《农村散记》的艺术风格,是明朗的,纯朴的,并且富有生活气息。作者所采取的表现形式,也是多样的。有的有如绘画中的素描;有的则是生活故事的节述;有的是生活的错综的描绘;有的是新旧两代人物的对比的描写,因而,使作品所反映的生活也发出多样的光彩。但作者的艺术才能,还表现在他对于生活的剪裁和集中处理方面。在生活的剪裁方面,他善于挑选生活中最富有诗的境界的片断,给它素朴地描写下来。例如,《偶然听到的故事》和《晌午》,就是那样。作者用不大的篇幅,就把一个敢作敢为的农村青年妇女的性格刻画出来了,就把一个关心集体、爱劳动也爱青春的秀妮的生活面貌刻画出来了。在这里,作者似乎并没有打算告诉你什么,但会使你去感觉到在他们性格和生活面貌的背后,有一种什么伟大的力量在培育他们,鼓舞他们。这难道不是和平的劳动和农村的社会主义改造,使他们的精神获得了彻底解放,因而培养起健康的活泼的青春活力吗?优美的生活画面,是会使人忘掉疲劳而感到生命的欢跃的。艺术的鼓舞力量还在于美好生活的描写:使人发扬崇高的感情。《农村散记》中有不少篇是具有这一种艺术境界的。《马大夫》《姚良成》《麦穗》和《老羊工》,就是如此。作者刻画他们的精神面貌,都具有诗一样的优美,诗一样的崇高。不管他们的生活经历各有不同,劳动的方面也全不一样,但他们热爱自己的乡土,热爱劳动,埋头在集体利益和集体事业里的高尚品质,则是完全一致的。

但从作品对人物的精神面貌刻画的深度说,我们的作者似乎更熟悉于老年一代人的心理状态。作者处理这一类人物,往往用集中和对比的手法。《刘老济》《韩增禄》和《亲家》,这些短篇就是如此。在这些短篇里,作者描写着新旧两代的斗争:刘老济和刘凤阶及其周围的一群;韩增禄和他的老伴儿媳妇们;亲家和他的媳妇。他们的斗争都集中在一个主题上:一方面是不愿加入合作社,要多积存余粮;另一方面是要加入合作社,要多出卖余粮。这是两条道路的斗争,两种所有制的斗争。这确是农村社会主义改造的中心问题。但文学作品不在于直接述说这个真理,而在于描写在实现这个真理的斗争中,人们的精神面貌是在怎样的改变和提高。刘老济从自己生活的经验中懂得过日子的艰难,就满足于自己分得的土地和喝杂面汤的生活。他就怕加入了合作社,“一个计算不到,垮塌一下,把日子塌下来了。”这就是他私有制思想的一种表现。他用自己的苦难生活的经验来保卫私有制。私有制的思想真相老树根一样,扎在他灵魂深处。但当他经过了“打通思想”的座谈会,人们也以自己的苦难生活的经验教训和他展开争论之后,他的心被打动了,他的思想也象老树根一样扎到更深更远的处所去了。他坐在打麦场的石磁子上,眯着眼看着远处,说出了动人的语言:

你看眼前这一片地,多宽阔!多平坦!真是没边没际哩!界线?哪里是个界线?你看得见界线吗?你分得出哪块地是谁家的吗?……其实,地界,哪里是地界?地界是人们脑子里想出来的,是人们把它分出来的。往后,集体了,地界就不分了,那可就痛快了,也分不清你的我的了……那可省多少心哩!

这样,人们脑子里的私有制的界线也就被打破了。他飞跃到一个共有制的思想境界里去。

韩增禄的精神境界却又是另一种情况。他已经是合作社的社员,受到了合作社的好处。可是一到国家征购余粮的时候,他本来想说“四十石”或“三十石”的,却不知怎么说了个“二十石”。这一种鬼似的指使他的那感情,使他感到不安和苦闷。而又受到小酒店李掌柜的暗示,他竟连夜私藏起余粮来。资本主义的小小触须,竟成了一个人行动的方向!人就是这样地为习惯势力所俘虏。作者在这里描写韩增禄的心理状态是很出色的。他使自己完全堕入于矛盾和孤立的地位里。他甚至白天也不好见人似的懒在**,却去聆听老伴儿和媳妇们对自己的评论。一句实话,一段生活的真理,和儿子们戏剧性的做法,终于使他要把“丢了的这个脸子”拾回来了。他竟愿意卖出更多的余粮。韩增禄这个人物形象,作者是以极为细致的笔调给它刻画出来的:既生动,也真实。正如作者自己所说的:他一生犹疑不定,当他克服了旧的犹疑不定以后,新的犹疑不定又发生了。但他的脚步毕竟还是在挪动着。……就是这样一个农民、一种性格,如果让我们推广一点来看,在我们知识分子之间,不是也有这样性格的人物吗?

《亲家》作为一篇短篇小说来看,那是极为集中和凝练的。作者用自述的方法,将两家人对两条道路的斗争生活,集中在一个小酒店里展开。它描写着:已经走上社会主义道路和要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人们,给予抗拒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亲家王运发,上了切切实实的一课。这里出现的是前一类人物的亢爽、坦率、明白事理、富有信心和自豪感的性格;和后一人物的猥意、小气、胆怯和卑屈的性格。他们的形象的对比,是极为鲜明的。作品本身就会告诉你将会爱谁和讨厌谁。但这篇作品却是更着重在母亲和女儿的形象的描写,用她们的敢作敢为和能说会道的泼辣力量来对衬出一个无可奈何、垂头丧气的落后分子的形象。那又和刘老济和韩增禄的这两个人物的创造方法有所不同了。

虽然就人物刻画的深度来说,这三篇有更高的艺术的成就,但作品的积极教育意义,无疑是描写新生力量和积极人物的那些短篇来得更大。这里有美好的幸福的生活气氛,有优美的高尚的情操,会促使人的精神境界开阔、向上和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