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了《关于删改》,心里不免“愀然”。自己也是当编辑的,虽然不必抱阿Q主义,讳言头上的“癞”,但一定要扒开头发,扬言于众:“我这里有个癞疤!”也未必算是勇敢,问题是怎样使自己身上不再长癞疮,最为要着。
在过去,不少作家是当编辑起家的,而现在则是很少作家愿意当编辑。时易势移,编辑就常常“挨”到作家的“骂”:“改稿”“压稿”和“稿费”——所谓“三稿”问题的不满,全部集中到出版社编辑身上,甚至义愤之余,有人在作协座谈会上,竟声言要开除某出版社与核定稿费有关的某编辑的会籍了。编辑也就这样成为众矢之的。噫嘘哦!编辑之难,确也难于上青天了。
自然,我们也绝不推诿责任。任意删改作家的文章,无论如何是不应该的。但做编辑的处境之难,决不是外人所能想象的。
真所谓有“难言之隐”。
有人说,“百家争鸣”能否开展,其中的一个大关,就在于出版社的编辑。但他们不知道编辑要过的关更多。就我所知道的某出版社来说,编辑有三关:第一个是“批评关”。一本书出来了,一受到社会批评,责任就落在编辑身上。读者看到批评,不管是否自己真的读过那书没有,于是写信来纷纷斥责,第二个来了“读者关”。可是这两个“关”,还是容易过的。“冤有头,债有主”,书是作家写的,对编辑来说,最多不过是犯了“失察”之“罪”,解释一番也就罢了。但接着而来的还有“检讨关”。有错误应该“检讨”,但有时对错误的意见还不一致,或者是社会的批评并不完全正确,而硬要“检讨”,“检讨”之后,又复石沉大海。这就难乎其做编辑了。
前些时候,看到《人民日报》一篇介绍苏联《共产党人》杂志的评论《重视普列哈诺夫的哲学遗产》的文章摘要。最后一段说:“书评作者又指出,书中的某些缺点是应由国家政治书籍出版局负责。出版局把福米娜的著作一直拖了五年才出版,在这当中这本书遭到了许多批评,事实上就是硬要作者接受当时广为流行的错误见解。”这段话不免叫人哑然失笑。见解虽然错误,却是“广为流行的”,可见责任还不在出版局的编辑。世上只有名教授、名记者,却还很少看到名编辑;编辑而不为“广为流行”的见解所淹没,是很难的。什么原因呢?三关难过。而所谓三关者,事实上也是“广为流行”的某种“社会风气”而已也。
为了响应“百家争鸣”,必须明辨责任。我以为,编辑应负的是政治责任,除此而外,文责概由作家自负。如此,则三关破,而编辑也不至于被看作是“百家争鸣”的拦路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