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话还得说回来,我们创作的题材的狭窄,不完全是由于我们对工农兵文艺方向的理解的偏差,还由于我们的文艺队伍太小、太狭窄和我们太缺少高瞻远瞩的气魄。

前两个月,我因事到华东和华中各地去跑了跑,虽然是走马看花似的,所见无多,但我深感到我们社会上的创作潜力,是非常深厚的,是无尽藏的。问题是用什么方法,把社会上这种创作潜力挖掘出来。本来呢,中国人民经过了三十多年的艰难困苦的斗争,终于取得了今天的胜利,其中可歌可泣的故事,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不知有多多少少,可作为文艺作品的题材的。中国人民斗争生活的波澜壮阔,较之世界任何一国人民的斗争生活,是有过之无不及的。苏联人民取得十月革命的胜利,怕也没有像中国人民三十年来的斗争那样艰苦卓绝和波澜壮阔的。在中国人民的斗争生活中,不是没有像高尔基的《母亲》中的伯拉盖耶·尼洛娜和巴维尔,法捷耶夫的《毁灭》中的莱奋生,富曼诺夫的小说中的夏伯阳和绥拉菲摩维支的《铁流》中的郭如鹤,但是在中国人民的文学作品里,偏偏没有这些英雄人物出现;用笔与墨来写历史,真比用火与剑、血与肉创造历史还要困难万倍,这是不能不叫人气短的事!可是,我经过济南,听到过我们革命干部谈到在山东地区,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的各种斗争故事。在上海,我知道有悠久的工人运动和革命斗争的历史,大革命时代的工人们的三次起义,白色恐怖时代的地下斗争以及抗日战争时期的各方面的斗争生活。在广州,一直是那时所谓国民革命的策源地:香港的大罢工,北伐战争以至广州公社的起义……这些中国人民的斗争事实,实在是写不胜写的。而在那些地方,述有亲身参加斗争的革命干部、老工人和目击当年斗争的老年人,他们对中国的文艺创作来说,都是不可忽视的社会潜力。

依照我的看法,目前中国的创作力量,大致有那样三类人。其一是解放前的老作家,他们有丰富的创作经验,有熟练的艺术技巧。但自新中国成立以后,他们之中,除极少数外,很少创作了。这由于他们对解放后的新生活不熟稔,对旧生活觉得无可写,也不敢写。他们搁起笔来,是并不足奇的。可是六七年来,他们眼看到中国人民的生活,如此光辉和灿烂,他们把它和旧日的生活一比较,感受特别来得深刻。他们也大都跃跃欲试地想动笔了。可是他们又大都牵缠于社会活动,交际应酬,开会出席以至于一定的行政事务,没有时间。其二,是一批大量新出现的青年作家,其中,也有战士作家、工人作家和农民作家。按照他们的年龄来看,大多数是在新中国成立前后投入革命工作岗位的。他们有朝气,也敏感,对新生活的追求是非常热情的。近年来不少作品,可说大半出自他们的手。同他们一起的,有不少成就的,大半是从解放区出来的革命作家,还继续不懈地努力于创作。几年来的文艺天地,可以说全凭这两股力量支撑住的,这自然是可喜的现象。但他们之中,特别是青年作家,生活的基础是并不太雄厚的,人生的知识也不能算是太广博的。为了写作,就去体验生活,这就有点像小杂货铺子现买现卖的情况,那是有悖于创作乃是丰富的生活经验的强力的记忆工作的规律的。要用那样的办法,去取得巨大的劳动的成果,我看是困难的。其三,还有一类还未取得作家名义的革命干部,但确有成为一个作家的斗争生活经验。在他们的记忆里,就贮藏着丰富的史诗似的题材。他们之间,有的因为已经负责了重要工作,没有工夫来写出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但公余之暇,触景生情,就在他们的记忆的海里,浮现出各种的斗争场面,各种的英雄人物,而使自己的心也会禁不住跳动起来的。他们之间,也有努力“挤”时间,把自己的过往的记忆,一点一滴,偷偷地给写下来的;他们之间,还有同朋友和亲人碰在一起,“风雨话旧”,叙述着过往的经历和见闻,聊以解嘲的;也有储藏一大堆的生活素材的记录,在没有时间给它写成为艺术作品之前,就常常取出来翻阅翻阅,以追念他们的已死的同志和好友,摩挲着自己过去的欢欣、快乐与苦痛的伤痕的。他们不是为想取得作家的桂冠而写作,他们只希望为中国人民保留下一份斗争的遗产,让后来者知所奋发,知所创造。这真是我们社会上最为巨大、最可贵的一份创作潜在力量。

可是,在目前我们文艺界的队伍里,真正写出些作品来的,还只有第二类的社会力量。有不少老作家,还没有真正动笔;也有不少老作家,还没有包容在我们作家协会的组织里,我们的队伍仅仅是沿着革命文学这一传统上发展的。这自然是好的,十分应该的,但是非常不够的。这样的队伍,是不能适应六亿人口这样一个大国家的人民的要求的。现在是建设社会主义的时代了,百流归海,应该调动有各方面生活经验和艺术技巧的学者、教授、编辑和作家,来充实我们创作的队伍。也应该调动一切有斗争生活经验和有广博的见闻与知识的各方面的人,用回忆录、访问记、口授笔录等等各种各样的形式,让他们的脑子里的故事、人物被记载下来。我们应该有宏大的气魄,来发掘和调动这一切社会上的创作潜力。我们再不要目光如豆,只看到几个有成就的作家,或只注意到一些大有可为的青年。青年永远是我们国家的未来,是必须加以培养的。但我们不要做个艺花匠,把他们从生活的旷野中搬到温室里来,种在瓦盆上,当作盆景来看。我们应该更多地让他们在工作的岗位上去锻炼,在生活的旷野上去驰骋。而目前我们迫切要做的,则是让那些饱尝生活的苦难与欢欣,经验过火与剑、血与肉的斗争的老战士、革命干部、老工人以至“久经沧海”的老作家打开他们的记忆的仓库,使他们的记忆的仓库中的宝藏,成为中国人民的财富。到那时候,我想,我们还愁什么作品题材的狭窄和贫乏呢?

我以为,我们应该发起一个《三十年来中国人民斗争纪事》的征文运动,首先来丰富我们的创作题材和青年们的生活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