邶风·静女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这首小令一般的爱情诗篇深为我所爱,因其活泼俏丽。
诗歌从男方的角度发声,先赞美心上人的美丽温柔:“静女其姝。”四字道尽爱人眼里出西施的美好。
静女,就是贞静娴雅的女子。姝(shū),是美好。
这女子又贞静又美好,秀外慧中,样样都可人意。但是下一句有点儿让人忍俊不禁:“俟我于城隅。”
俟(sì),等待,等候。隅(yú),城墙上的角楼。
谁家的贞娴女子会约了男人跑到城门楼子见面啊,见不到还要“ 而不见,搔首踟蹰”,这抓耳挠腮的样子,可一点儿也不淑女。
(ài),隐蔽,躲藏。踟蹰(chíchú),徘徊不定。
因为没有明确的主语,这里就有了歧义:究竟是谁躲猫猫不出来相见?又是谁在一边挠头一边徘徊?
大多译本说是女子约了男子,男子来到后先不露面,却躲起来偷看女子着急的样子;但我少时背诵这首诗时,没见过注解,脑海中自然泛起一幅画面,男女约会,男子到来后,女子却故意藏起来,躲在城门后偷看;那小伙子见不到女子,急得原地转圈,不住挠头。至今我也不愿放弃这画面,宁可解作“(其) 而不见,(我)搔首踟蹰”。
第二段描写约会的具体内容:赠礼物。
娈(luán),面目姣好。
这是男子再次赞美心上人的美丽,并且开心地说美女送给自己一支彤管。
贻(yí),赠送。
彤管,红色的管。关于管,自是中空之物,所以有人说是笔,有人说是乐器,还有人说是空心针。彤管,则有说是王室用笔,所以猜测这女子是宫中女官。
我们不必深究礼物是什么,反正美人送的都是好东西,所以男子诚心诚意地说:“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炜(wěi),光泽鲜明的样子。
说怿(yuèyì),说通“悦”,和怿一样,都是喜欢的意思。
女(rǔ),通“汝”,可以指彤管,也可以指女子。
那美丽的静女啊,送了我一支彤管。如此鲜明艳丽,我真是太喜欢啦。
第三段进一步描写彤管,表白心意。说你从郊外采荑管相赠,真是美得与众不同啊。其实根本无关礼物有多美,重要的是它是美人送给我的,礼轻情意重。
牧,野外。
归(kuì),通“馈”,赠送。
荑,初生的白茅茎芽,又称“茅针”,白而柔嫩。《硕人》中形容庄姜“手如柔荑”,便指此物。人们喜爱白茅的洁净柔顺,象征高贵纯洁的爱情,故而古人常以白茅互赠以示爱。比如《召南·野有死麕》中:“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若是这样,那么这份礼物就有意思了。我怀疑第二段的“彤管”与第三段的“荑”是同一件事,不然这女子也没理由一次又一次地给男人送礼物。
那女子怀着美好的祝愿,专门跑到大老远的郊外采来初生的茅草,虽然只是不值钱的白茅吧,但她一定是用心挑选了草丛中最美最直的一株;然后削成荑管,再用茜草涂成红色,甚至还可能描刻了图案,把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当作礼物珍而重之地送给心上人。其中深意不言而喻:傻小子,快请媒人来提亲啊!
因此,男生才说“洵美且异”。
洵。确实。异,特殊。
这支彤管真是美得不同凡响啊。说到底,不关彤管或荑草的事,重在美人所赠,男子所爱。任何礼物,只有入了收礼人的心,才是美好的馈赠。
说起来古人也真是穷得可以、纯得可爱,情人互赠礼物,不需要钻石与花车,白茅即可;亲邻随份子,也用不着抻着牙筋儿包红包,送捆柴草即可;即使是六礼中最重要的纳徴,也只是自己亲手猎的大雁而非财帛之物。
多么实用而善解人意啊。
读诗吧,聆听远古的声音,让它们激起自己心底最深沉的应和,终与自己的心跳无比熨合,宛如梦回故乡。
就像子女在父母的脸上看到自己的拓本,不必验证DNA 也知道我是父母亲的孩子一样,当我们吟诵《诗经》,由着那古老而熟悉的字句唤醒血液中沉睡的基因,便会清楚地知道:我是中国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