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邶风·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这首诗非常短,短到一句叹息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完了。
仿佛面对着一个欲言又止的女子,她满含忧伤地看着你,低低叹出一口气,你还来不及回应,来不及安慰,她已经转身离去了。
你望着她的背影,满心哀怜,惆怅万端。
你知道,她回去了,也并不会回到家中,而是仍然站在屋外翘首遥望,盼着她的良人回家。风寒露重,月冷星稀,她都不会管,就只痴痴地站着、望着,仿佛化作望夫石。那渴盼的身影,岂止是那一个卫国的女子,而是千万年来的思妇共同凝成的一座雕像啊,纤弱而沉重。
式微,天黑了。式是发语词,微指日光衰微,即黄昏或天黑。
第二句话中的“微”,则是“非”的意思。“微君之故”,如果不是为了君子的缘故。
“胡为乎中露?”为什么会久久地站立在露水中呢?
第二段“微君之躬”的“躬”是身体,换一个字,是为了与“泥中”押韵。
这首诗只有两段,而两段话里只有两个字不同,所以其实只好算作一段。便是这一段里,又重复两个“式微”,而且接下来一句“微君之故”;先问“胡不归”,又问“胡为乎中露”,三个微,两个胡。也就是说,抛去重复的字,这首诗统共只用了十四个字,然而它的力量却是巨大的,震慑古今,直指苍穹。
安史之乱中,杜甫流落长安,想念着身在鄜州的妻子,曾写过一首极为优美的《月夜》,深情款款,令人动容:“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遥想妻子独立月下,香鬓微湿,玉臂生寒,痴痴地盼着自己归来。
那情景,可不正是“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诗中的女子,一站千年。
二
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诗,第一次读到它后就再也忘不了,脑海中不停盘旋着女子的诘问:“式微式微,胡不归?”
天黑了,天黑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这女子的语气焦灼而急促,情绪迫切,百转千回。她站在风清露冷的驿道边翘首遥望,心中隐隐埋怨:如果不是为了你这迟归的良人,我怎么会一直在风露中等待?所谓“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她那单薄的身影,深深镌刻在我脑海中,早成烙印。
但是后来忽然有一天,我多事地翻看到《尔雅》,才发现这首诗有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解释:它的主人公,其实是男人。
诗里的“君”,不是女子对丈夫的泛称“君子”,而是特指君主。而“露”,则是“路”的假借字。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一首征夫诗,他们一边奔波在夜晚的泥途中,一边长吁短叹:天都黑了,我却还是不能回家。要不是为了君主卖命,怎么会一直奔波在征途?
原来,只是一个“君”的解释不同,整首诗就全变了。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我简直要哭了。虽然理智上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译释也很有道理,可是怎样也无法挥去深刻在脑海中的女子的塑像,把她换成一队徭役途中的糙男人。再后来,学习的典故多了,这诗也就有了更多的衍生含义。
比如《毛诗序》中说,狄国侵黎,黎侯出逃至卫,卫侯并不礼待,黎人便歌之曰:“式微式微,胡不归?”
这个解释有点儿勉强。因为黎臣们就算要劝君侯回家,也不会抱怨“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的,这不成了怨恨主上拖累自己吗?难不成要反?但是因此,这首《式微》又成了士大夫之歌,表达身处困境后决意弃世归隐山林的愿望。
比如王维诗:“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
王维身在朝堂,心在山林,是个不穿袈裟的和尚,每天下朝回到家,便换上布衣芒鞋,粗茶淡饭,过午不食,而且自妻子过世后再未续弦,所有薪俸尽用来供养众僧。但是他几度沉浮,却至死也未真正脱离朝堂,只是一遍遍念叨着归隐的愿望,吟着“式微式微,胡不归”,直至大归。
至近现代,“式微”这个词更加普及,竟成了衰败的代名词。
不论国势或是家境败落,就被形容成式微。比如茅盾名言:“谁曾从丰裕跌落到贫乏,从高贵跌落到式微,那他对于世态炎凉的感觉,大概要加倍的深切罢。”
这些也都还罢了,最令人瞠目的是还有把这首诗解释成野合之作的,说是一男一女在野外露天地里翻云覆雨,“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便是女子对于男子的撒娇倚媚,甚至说“露水夫妻”就是这么来的。
我对这类弗洛伊德式的性本论向来无语,忍不住想起从前学习编剧课程时,有位导演曾说过:编剧没必要太执着于自己的文本,过分强调遣词造句,因为我哪怕一个字都不动,也能通过导演手法把你的意思全改了。面对这首《式微》,就完全可以理解了。别说主题用意了,连主人公的性别都可以改头换面。自成一说。
算了吧,散了吧,“式微式微,胡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