讳莫如深的陈年旧事,忽然被云卿提起,令月娘有些慌乱。她不知云卿是在探询还是在求证,也不知她到底知晓了多少。沉默良久,她坦然望向云卿:“小姐你有所不知,当年云府有二女一子,一位是你母亲云佳月,一位便是当年逃婚的云佳慧,还有一位公子便是你的舅父云搏海。而那位入了宫的云家小姐,则是从小寄养在府上的云佳若。她的身世迷离,别说她这府中的下人了,就连当年云家老夫人也不知晓。她当年是与老爷有些渊源,可自打入宫之后,便将宫外的一切悉数抛开,再无瓜葛。”
云卿听完,将信将疑,又见她面上一派坦**,却也无话可说。现下她最为欣慰的是,她与楚瞻非常嫡亲的表兄妹。
“小姐,奴婢已经把所知道的事情全部告知,不知您可否将那件事跟老奴说个明白?”月娘见她眸中冷光渐消,忙趁机转移了话题。
云卿只道是她一直跟于母亲身边,却不知她为何会有一个女儿。这些事情,她虽是疑惑,却不好贸然问出口,被揭伤疤的痛苦,她比谁都明白。
“月娘,您之所以认出平儿是你的女儿,是因为你随身所带的檀木观音吧?”
月娘闻言,不由自主地掏出早已被摩挲得光滑润泽的檀木观音道:“小姐果然多察,这檀木观音本是一对。当年她年幼被人牙子拐走后便杳无音讯,后来待我重新回到小姐身边,无意间发现她身上所带的观音,于是我们私下悄悄相认,过去了这么多年,就连夫人也是不知。”
活了这些年,月娘唯一感到欣慰的是,上天将失散的女儿带到了她身边,所以她要弥补当年的疏忽,让她过上富贵的日子。
“月娘你可知道,这檀木观音原先并不是戴在平儿身上的?”云卿感叹造化弄人之进,却深深地替她感到悲哀。若她得知她帮着平儿陷害自己的亲生女儿,该是何等表情呢?
“那……那是……那怎么会出现在平儿身上?”月娘顿时变了脸色,双唇颤抖着,支吾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当年月娘尚未回到府中时,平儿、安儿是一起被买进府的。平儿从小身体较弱,时常生病,她与安儿居于一室,深受安儿照顾。有一年夏天,平儿得了月疾,浑身忽冷忽热,找了大夫来瞧,只说是病情过重,开了两帖药服用后也无成效。后来安儿怕她不治,又是拜神又是拜佛,还将自小带在身上的檀木观音送给了她。自那后,那檀木观音便一直为平儿所有!”云卿说完,轻轻地叹,再没有什么事比说出真相后更让人觉得轻松了。
月娘听完,瞪直了双眼,两只手不住地颤抖着,只听一声轻响,便见她由椅上滑落瘫倒在地。想起她花了大价钱托人买来的“祛功散”,就是为了帮平儿稳固妃位,顺便除掉对她知根知底的安儿,谁知,她所害之人竟会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云卿见她这副模样,只觉一种奇怪的报复感涌上心头,想她在背后算计来算计去,最后却伤了唯一的女儿。这世间,可以不做好人,但不可以做坏人!
“小姐……安儿她……她是不是还活着?”半晌,月娘终于缓过神来,上前抓住她的衣袍尖声叫道。
“如果她还活着,你认为她若知晓真相还会认你这个娘吗?”云卿将头一扭,尖利的指甲几乎刺入了皮肉。
她也是后来为安儿清毒的时候才发现,那檀木观音又挂在了她的颈间。想必是当年平儿一心与她断绝一切,这才把观音丢还给她了吧?看来当年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月娘的女儿,却一直自私地享受着本该属于安儿的母爱。原来,一个人坏,竟也是本性!
云卿见她紧握双拳,嘴唇已然被咬出血来,一股快感又突然涌上心头:“没想到吧,那个敦厚老实的丫头,竟然是个彻彻底底的大骗子,这些年,她欺骗了身边的每一个人!”
“小姐,奴婢求您不要再说了,若是安儿还活着,奴婢若能见她一面,死而无憾了!”沉默良久,月娘终于恢复了清明,上前紧紧抱住云卿的脚踝哀求道。
“安儿现在确实还活着,她过得很好。有位爱她如命的夫君,男耕女织,在郊外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我劝你还是不要打搅她平静的生活,若是她得知一切,难保她不会崩溃!”想起远在南郊的安儿,云卿好生羡慕,这样的日子,是自己求也求不来的。
“小姐,奴婢求您了,求您带我去看看她。远远地看着也成,我不会与她相认,我只要看着她好好的,是不是幸福就成。这世间做娘的,一生的希望便是儿女幸福快乐,求您满足奴婢这最后的请求吧!”
到了现在,月娘终于能体会到当年沐夫人的苦心了。她之所以不让自己将那些陈年往事说与云卿听,也算是一种保护。正像现在的自己一样,宁愿不与安儿相认,也不要她得知真相后痛苦。
“好吧,明日我便带你去南郊母亲养病的老宅子,她现今住在那里。只是,我希望你以后少去打扰她,时间长了,她一定会有所疑心!”云卿答得很是干脆,现在事情都得到了解决了,令她感到无比轻松。
“多谢小姐成全!多谢小姐对安儿的照拂,奴婢来世就是当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小姐的恩情!”月娘闻言,顿时喜出望外。听见自己的女儿还活着,得知云卿将宅子赐给了安儿,惊喜与感激交织纠缠,让她泪如泉涌。
室内这二人,做梦也未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景象。一个算计着过活,却被算计所累;一个在算计与被算计间生存,却逃不过注定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