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青很笃定,他见过照片上的人,却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也不知道为什么段雅南的照片会出现在陶然的档案袋里。
周淮青再也无心整理档案,并且让助理取消了当天下午预约的病人,我觉的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
陶然的事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发芽,我的全部精力就被让周淮青心神不安的这张照片夺走了,我看了一眼照片上举着棉花糖笑的灿烂的女孩,小心的问:“这个叫段雅南的女孩,也是你的病人?”
周淮青半天没说话,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但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好奇。
我知道周淮青有个习惯,他一般有情绪波动的时候会喝上一杯用梅子煮的半甜黄酒,老酒和话梅都是现成的,他的办公室我门儿清,屁颠颠的找出了他珍藏的老酒和话梅,又翻出了水晶炉,麻利的煮了一杯像伺候老佛爷一样捧给他。
周淮青默默喝完,说:“再煮一杯”
这就大发了,因为他虽然有此癖好,但周淮青的自制力变态的吓人,从来只饮一杯,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他这样。
我满腹狐疑的又煮了一杯,老酒被煮过之后,整间屋子都是氤氲的酒气,热热的酒从周淮青的口腔滑到胃里,他的一身寒气好像一下就被驱散了,表情也缓和了很多。
“再煮一杯”
我不干了:“够了你!”
周淮青的手指摸搓着杯沿,忽然问:“你是不是好奇这个女孩的故事?”
“那还用说?!”
周淮青定定的看着那张照片,我了解他,知道这是个信号,于是忙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像个准备认真听老师讲课的乖宝宝。
“……刚才回来的路上,我给我老师打了个电话,当年段雅南虽然是老师的病人,可他也不记得有过这样一张照片,你确定是从档案袋里掉出来的?”
我随手把那个破掉的袋子举到他面前晃了晃,周淮青眉头皱的更深:“这就怪了……”
“那孩子到底怎么了?”
周淮青闭了闭眼:“自杀”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就听周淮青缓缓继续讲述:
“当时她才12岁,被一个醉鬼拖到暗巷里性侵,身体康复之后的两个月被送到我老师那里,那时她的心理问题已经相当严重,是典型的PTSD患者(创伤后应激障碍),不说话,不能接触任何男性,每晚梦中重复被性侵时场景,老师极为重视,当天进行心理评估之后就开始研究治疗方案,没想到第二天这个女孩就……”
周淮青说到这里顿了顿,将杯子里的半口残酒喝下,继续说:“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跟着老师学习,老师那时已经是临床心理学和精神病学泰斗级人物,他对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自责,虽然这并不是老师的责任。”
“女孩的葬礼我受老师之托前去吊唁,亲眼看到了女儿惨死对她的父母的打击有多可怕,段雅南的母亲受了太大的打击,人已经峰峰疯癫了,父亲一夜白头,她家没什么亲戚,那个小小葬礼上不过寥寥几个人”
周淮青叹了口气:“后来,听说她的父母搬到了乡下,这家人死的死疯的疯,家就这么散了……事情过去了八年,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再次看到这个女孩的照片,不过,我的确对这张照片没有印象,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其他病人的档案里?”
“会不会是当时段雅南的父母拿来的,而你没注意而已?你这的档案这么乱,随手放在哪了也说不定”
周淮青疲累的摘下眼镜捏着鼻梁:“或许是吧……不说这个了,陶然的档案你看完了?”
我尴尬的笑笑:“还没有,不过这个陶然也太怪了,不像是普通的多重人格障碍患者啊?”
“嗯,所以这病人我搞不定,移交给了精神病院,那有个医生是多重人格和催眠领域的权威。不过说实在的,我认为陶然根本没有多重人格障碍,而是……”
周淮青犹豫的该怎么说,我接话道:“而是他身体里住着另外几个鬼?”
周怀青眉头皱的更深:“虽然我本身很排斥这种毫无科学意义的推断,但事实上的确就是这样,第一,多重人格障碍患者的分身,也就是分裂出来亚人格,是主人格受到极大刺激之后,为了保护自身而分裂出来的应对外界不同环境的人格,他们并不是真实存在的某个人,像陶然这种分裂出真实存在的人物是完全不可能出现的”
“第二,陶然转换人格的频率太频繁了,而真正的多重人格障碍患者,多数会试图掩盖自己的症状,平时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事实上,多数患者的主人格是根本不能感受到亚人格的存在,这是潜意识里的排斥行为,即使是主人格意识到自己的分裂,也会极力掩盖,而陶然,似乎是在有意的彰显自己身体里的其他亚人格,我稍稍引导就会显现出来,这不正常……”
周淮青遇到自己专业问题时总是那么滔滔不绝,我急忙打住他:“你的意思的,如果陶然不是鬼上身,就是他在演戏,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淮青示意我把陶然的档案递给他,他拿出了我最看不懂的那几份奇怪的文件,就是那两份手写通讯地址,还有那份《西方经济学》笔记复印件和手抄药品清单。
“这两份通讯地址,是我分别在陶然自己人格出现的时候,和司机郭金奎人格出现的时候让他分别写下的,这份《西方经济学》的笔记是蒋毅从陶然的家中找到的,而这份药品清单是从郭金奎家里找到的,通过对比字迹,陶然在郭金奎人格出现时写下的字体,和郭金奎本人的字体,一模一样!”
“另外,苏苏人格出现的时候,陶然的确是下意识的用左手抽烟,而苏苏本人正是左撇子,还有谭辉的市侩,胡明霞的细微动作和说话强调,几乎和本人一模一样……这些迹象说明了什么?”
我脱口而出:“如果真的是陶然在演戏的话,那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要完全模仿一个人的细微动作,没有长时间的接触模仿是不可能做到的,蒋毅查过,陶然在车祸之前一直在北京上学,根本没有接触过这四个人,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动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淮青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所以,我既然断定他既不是多重人格,也不是再刻意演戏,那他就没必要再留在我这里,陶然不是我能搞得定的病人,特殊的病人要交给特殊的医生”
我问:“所以,你指的特殊医生就是精神病院的医生?”
“难道你让我相信陶然真的被鬼附身?这太荒谬了!”
我看着周淮青一本正经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他这个人只相信科学,一旦遇到科学不能解释的问题就选择逃避,而且还要说的那么理所当然,大气凛然,煞是可爱。
“行了小可爱,改天我再帮你整理档案,瞧你今天也没这个心思了,我回家继续我苦逼的码字员生涯,不过我可要提醒你,我最近穷的很,可能要你负责一日三餐了,让我想想晚饭哪解决……日料怎么样?”
周淮青冷冷的瞥了我一眼:“我拒绝,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