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我们说到,孙中山在意奥兰尼学校里成绩出众,给中国人争了光,并且获得了国王和王后的奖品。而后,他凭着这一纸荣誉证书,又在胞兄孙眉支持下,在初中毕业后,于这年秋季顺利进入了一所高级中学奥阿厚学校。

奥阿厚学校,是夏威夷的最高学府,相当于高中。学校是1841年由美国基督教传教士创办的。学校采用美国学制,英语和历史教学最为著名,可以说是到美国大陆求学的预科班。

新的学校新的课程设置,除西方社会政治学说外,还有各种自然科学知识,这在中国学校是没有的课程。随着知识的拓展,那隐藏在心底的反叛的种子将绽出新芽,抽出绿叶。

孙中山在奥阿厚学校仍然勤奋学习,刻苦用功,进步很快,一直是学校的优等生。在课余时间,他除了自修中文外,还是特别喜欢读华盛顿、林肯等资产阶级革命家的传记,对那些民族民主革命的领袖们产生了敬仰的心情。

孙中山在檀香山学习的五年,正是当地人民反抗美国殖民统治斗争最激烈最壮观的时期,这当然也影响到孙中山的人生观的形成。

当时的夏威夷正处于反抗美国吞并的英勇斗争时刻。早在19世纪50年代,美国就认定夏威夷是它侵略太平洋各地的跳板,有了吞并的野心。

自南北战争以后,美国的势力就逐渐侵入夏威夷。自此以后,夏威夷逐渐失去了独立地位,成了美国的附庸。美国的侵略激起了夏威夷人民的极大愤慨,反美情绪日益高涨。

孙中山亲眼看到这一切,使他联想到中国遭受帝国主义侵略的事实,逐渐萌发了反对殖民主义和要求民族独立的思想。

1882年秋,夏威夷国王环游世界后,顺应民心地提出了“夏威夷是夏威夷人的夏威夷”的口号,民气高涨。当地华侨中不少人也支持夏威夷人民的反美斗争。

可以说,夏威夷人民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和反抗殖民统治的斗争,给年轻的孙中山上了最好的一堂政治课,促使他对满清统治下的中国前途与命运发生无限联想。

后来孙中山毕生为国家独立、民族命运而奋斗,与他在人生观形成时期的这种见闻、感受不无关系。宗教令他精神升华,革命却使他脚踏实地。

檀香山的读书生活,使孙中山视野拓展、心智开张。他的生活情趣、价值观念、思维方式等都在潜移默化。

五年来的西式教育和西方宗教的熏染,檀香山人民反美斗争的启示,陶冶了这个中国青年的心灵,使他把所学的西方社会知识和自己身受的体验,融合为观察、思考祖国命运的新的价值标准,生发出救世济人的崇高理想。

虽然,这一理想的意识潜层中还烙下了宗教救世的印痕,但“改良祖国,拯救同群”的爱国心,毕竟不是寄托在彼岸世界的虚幻中,而是根植于改造落后祖国的现实沃土里,他已经把自己的理想、追求和国家命运联系在一起了。从那时起,他便从心里萌发了“良善政府”的蒙眬想法。

美国史扶邻教授在他的《孙中山与中国革命的起源》一书中写道:“他在这个易受影响的时期留在了意奥兰尼学校,对他后来致力于国内革命并不是没有关系的,由于意奥兰尼学校支持夏威夷的独立事业,抨击亲美的吞并主义者的图谋,因此,它也许要对孙中山后来产生亚洲人必须抵抗西方侵略的政治观念负责。”

奥阿厚学校是夏威夷的最高学府,在这里毕业以后,如果还想深造,就只好去美国上大学了。

孙中山当然愿意深造,他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未来。但是事情很快就发生了变化。

无论是在意奥兰尼学校,还是在奥阿厚学校,宗教教育都是学校教学中的重要内容。

世界发行量最大、翻译文种最多、社会影响最广的基督教《圣经》,也是意奥兰尼学校的必修课。为了使校内的华侨寄宿生都皈依上帝,校长兼主教韦礼士费了不少心思,花了很大工夫。他把几个中国学生单独集中起来,专门派了一位牧师给他们讲授《圣经》。

一开始,孙中山和他的同胞们都很反感,不管牧师的布道多么抑扬顿挫,不管唱诗班的圣乐多么悦耳动听,都没有让上帝走进他们的心中。他们根本不想听传教士的宗教宣传,甚至以罢课相威胁,弄得那位牧师毫无办法,只好抱着《圣经》愤然离去。

这时,韦礼士来了。他不温不火地对中国学生说:“你们如果不想听福音,那么也可以,但必须离开意奥兰尼学校。”

来自英格兰、为人处世都带着英格兰风格的韦礼士说话声音不高,但对这些学生的震慑力却很大。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要想在意奥兰尼继续待下去, 就必须研习圣经。孙中山和同学们面面相觑,不敢再说什么,为了自己的学业,也只好忍气屈从了。

然而,先前的那位牧师却无论如何不肯再来,韦礼士便亲自担当起给中国学生传教的任务。他讲课严谨不苟,要求他的学生必须熟读经文,不容有半点的偷懒与马虎。同时又规定他们必须和学校所有的寄宿生一样,每天早晚两次在学校教堂祈祷,星期日则要到学校附近的圣安德勒教堂参加唱诗班,做礼拜。

韦礼士对学生要求虽然很严,但态度却显得随便和亲切,在他的温和话语中总是给人一种无可辩驳的力量。他不时与夫人一起来到中国寄宿生中间,与学生同桌吃饭,闲聊中不忘讨论教义。他的平易近人赢得学生们的好感,都愿意与他接近。

就这样,韦礼士用强制加诱导的双重手段,把中国学生都吸引到基督教上去了。宗教最容易在精神饥荒的土壤里生根,尤其是对那些思想单纯、涉世不深的青少年,更能产生潜意识的影响,孙中山便是如此。

在这种教育环境中,孙中山逐渐对基督教有了信仰,并且开始热衷于《圣经》学习和宗教活动。

孙中山进一步受到了平等博爱一类宗教宣传的影响,因为他心里装着那些需要平等和爱的劳动人民,渐渐地他热心于圣经的学习和参加宗教活动。

越来越受基督教感染的孙中山经常研究教义,与别人讨论教理时也滔滔不绝,学校的华人同学多已成为基督教徒,孙中山也想接受洗礼入教。

有一天,他跟大哥说:“同学们都受洗了。”

不等孙中山说完,大哥就瞪起了眼睛:“怎么,你是不是也想受洗?”

孙中山默默地点点头。

大哥生气地说:“这不行,你不要忘记,你是一个中国人,不能什么都学洋人。”

那个时候,夏威夷的华人已因为宗教的问题而争论分成了两派,孙眉是站在相信传统的一边。孙中山不敢反驳,可是并没死心。

到了学校,宗教气氛照样很浓。孙中山又提出要受洗,哥哥还是没有答应。从此以后,孙中山不再提受洗的事,却开始积极地参加宗教活动,每个星期天都到教堂去做礼拜。

孙眉经营的农牧场有名职工生了病,他经常到场内佛堂去祈祷。

那时,美国以及檀香山的华侨中信仰关云长的人不少。有一天,孙中山将孙眉挂在厅堂内的关帝画像扯下来,对职工们说,关云长只不过是三国时代的一个人物,死后怎能降福于人间,替人们消灾治病呢?生了病应该请医生治才是。

孙中山的这些言行反映到孙眉那里,自然引起他的强烈不满。最初,孙眉还能容忍弟弟的这种行为。

但是,孙中山回家的时候,总是批评工友们信仰中国传统的民间诸神的不当,并向他们宣传基督教义,日益引起思想保守的工友们的不满。

牧场中的一位姓杨的管账先生对孙中山的这些言行最不能容忍,他一再在孙眉面前告孙中山的状,说孙中山无君无父,扰乱场规,煽惑工人,甚至以辞职相威胁。

这一切被孙眉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他的本意是将弟弟培养成经商方面的人才,但此时孙中山的种种言行让他觉得与自己的初衷相反。

另一方面,他又怕父亲责怪他没有管好弟弟。他觉得,弟弟越来越像洋人了,可他不能把弟弟培养成小洋人。但是,弟弟一天天长大了,他也不好深管。

于是,孙眉给父亲写了封信,征询父亲的意见。

父亲当然也很生气,叫孙眉赶紧把孙中山送回国。

孙眉把父亲的信交给孙中山,说:“父亲的意思让你回国,你看怎么办呢?”

孙中山一边看信,一边听哥哥说话,没有回答。

孙眉望着眼前这个自己喜欢的小弟弟,十分婉转地劝说道:“你现在所受的西洋教育也差不多够用了,你又不想做生意,我看你还是回国念书吧!”

孙中山心里虽然百般不情愿,但也无话可说,只好同意。

他说:“既然父亲和大哥都让我回去,我自然没有话说。”

他知道,他在这里念书,学费都是大哥供给的,他不能不听大哥的。

孙眉心里也明白。他把在檀香山的一部分产业过到孙中山的名下,作为孙中山将来继续念书或成家立业的基金。

对这个不安分的弟弟,当哥哥的可以说是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了。

近代的基督教是经过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以及近代西方政治进化的一再冲击和影响的基督教,本身就是资产阶级化了的基督教,是近代西方文化的重要内容。

接触并信仰基督教,使孙中山受到了基督教的救世观念以及其中的平等、博爱思想的影响,并且在以后的确是借助基督教“平等”“博爱”的精神,作为反封建的思想武器,把教堂当成了宣传反封建的讲坛。

孙中山后来建立的革命组织,也是受到基督教会的组织方式的启发,而他初期的革命活动,也曾获得过基督教徒无私的帮助。

檀香山的读书生活,使孙中山视野拓展,心智开张。他的生活情趣、价值观念、思维方式等都在潜移默化中发生变化。

这几年的学习与生活培养了孙中山浓厚的政治兴趣,并打下了西学基础。

他对西方社会的历史、风俗、宗教、伦理,尤其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立宪政府的观念有了相当的了解,并且有相当的好感。

孙中山接触并且初步了解了一个与传统中国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接受了与中国传统的私塾教育大不相同的西方教育,他的眼界、知识、观念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一些原来他看到而且不满意的事,现在他初步找到了批评的武器,一些他原来以为当然的事情,现在也发生了疑问。

将他在夏威夷所见到的一切,以及西方的教育所告诉他的一切,与他以前在中国的所见所闻进行比较,他觉得应当对中国进行改造,而改造的蓝本就是西方世界。

说到这几年对于自己的影响,孙中山1912年曾经这样说:

我幼年时候,在家乡的村塾从老师读书,所学并不多,读了几年书,不过是略识得几个字而已。过了几年后,有机会到檀香山,进入了西方的学校学习,看见那里的教育方法远比家乡村塾的教学方法要好。

因此,每每在课余时间与学校里的中国同学谈心,言谈之间,不由得就产生了“改良祖国,拯救同群”的愿望。那时候的心情就恨不得使中国所有的人都能脱离苦海,都能过上快乐幸福的生活。

正是在夏威夷,少年孙中山起了“改良祖国,拯救同群”的伟大志愿。他后来的奋斗也就是在实践自己的这一志愿。

1883年6月,17岁的孙中山就这样心有不甘地结束了自己第一次海外学生生涯,自檀香山起程回家乡,但这时候的他,再也不是几年前初出家门,以怯生生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世界的那个乡村孩童了。那么接下来,回国的孙中山将会有什么样的作为呢?他又会在当时那个时代掀起怎样的风云呢?就让我为大家慢慢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