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我们说到,因为宗教的事情,孙中山引起了许多工友不满,他的大哥只得遣送他回去,孙中山结束自己的第一次海外学生生涯,启程回家。
七月的阳光格外明亮,把海面映照得如用银线编织的绿毯。一艘开往中国的邮轮,在太平洋上画了一条巨大的弧线,仿佛是在记录孙中山的人生轨迹。
孙中山对船上的人和物不再像来时那样好奇了,整日价待在船舱里,不是捧书阅读,便是掩卷沉思。旅途漫漫,他不时想起在檀香山所经历的一切,一幕幕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檀香山的校园生活、人文环境以及政治状态,使孙中山视野拓展、心智开张,他的生活情趣、价值观念、思维方式也在潜移默化。他不再是四年前出国时那个思想狭隘的农家少年,随着知识的增进,那隐藏在心底的反叛种子已绽出新芽,抽出绿叶。特别是当地人民开展的反美吞并运动,直接影响着他的人生观形成。
去年秋天,架剌鸠国王提出了“夏威夷是夏威夷人的夏威夷”的口号。这顺应民意的呼声,把夏威夷的反美斗争推向了**,当地不少华侨也支持夏威夷人民的反美斗争。特别是韦礼士校长主持下的意奥兰尼学校,简直成了一个“反美和反吞并主义斗争的堡垒”。
作为身临其境的孙中山,对此不能不有所感触。可以说,夏威夷人民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和反抗殖民统治的斗争,对年轻的孙中山不啻是上了一堂最好的政治课,启迪他对满清统治下的中国前途与命运产生无限联想。
四年来的西式教育和西方宗教的熏染,夏威夷人民反美斗争的启示,潜移默化地陶冶了这个中国青年的心灵,使他把所学的西方社会知识和自己眼见身受的体验,融合为观察、思考祖国命运的新的价值标准,生发出救世济人的崇高理想。
虽然,这一理想的意识潜层中还烙有宗教救世的印痕,但是“改良祖国,拯救同群”的爱国心,毕竟不是寄托在彼岸世界的虚幻中,而是根植于改造落后祖国的现实沃土里,它已经把自己的理想、追求和国家命运连在一起了。从那时起,他就萌发了“良善政府”的朦胧想法。
轮船在大海上一路颠簸,孙中山的心潮也像那起伏汹涌的浪涛一样,始终不能平静。他幽寂无声地坐在靠舷窗的地方,脸上写满了愁思。在流淌翻搅着希望中的绝望和绝望中的希望中,他来到了久闻其名的香港。这个时候,他绝对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生之路将要与香港结下不解之缘。
香港,是一个与夏威夷有着同等颜色的岛屿,形状却如伸进南海里中国女人的一只金莲。因它最早被西方国家殖民化,中西文化在这里融合一体,经济呈畸形繁荣。以盛产“沉香”而得名的香山,离“转运香料”的香港虽然不远,但孙中山却是第一次来到香港。
登上码头,孙中山这个崇尚西方文明的年轻人看到了似曾相识的景象,仿佛又回到了刚刚离别的夏威夷。他被眼前殖民地华丽的建筑和繁荣的街市所吸引,香港作为近代城市的市政面貌及管理方式,不仅给他留下了一个初步的良好印象,而且也给了他以思考改革中国社会的启示。
香港地处珠江出海口之东,地理位置优越,又有一个可供停泊巨轮的深水良港,早被当年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英国殖民者所觊觎。一八四一年一月二十六日,一支穿戴奇特的军队在英国驻远东舰队支队司令伯麦率领下,抢占了被命名为“占领角”的大笪地、垃圾角,扯旗放炮,举行所谓的“占领仪式”,随即宣布占领香港。
香港虽然地域狭小,资源贫乏,但地理位置却极好,利于通商。为了扬长避短,在强占不到五个月的时间内,英国当局就公开宣布香港为自由港。第二年八月二十九日,英国殖民者强迫在鸦片战争中战败的满清政府签订了《中英江宁条约》,割占了香港。
由于香港背靠中国大陆,南邻东南亚,东濒太平洋,西通印度洋,地处东西两半球和南北交往的交汇点和中转站,是欧美、日本、南洋进入中国大陆的重要门户,加上香港有一个波平水深的天然良港和实行自由港的优惠政策,当时进出香港的船只就已近六千艘,载货量超过六百万吨。
香港航运业、转口业、进出口贸易及商业的发展,使港英政府的财政收入有了突飞猛进的增长,在港各国商人的财富也有了较多的积累,从而使得香港的市政建设、房产建设发展迅速。
要想富,先修路。香港岛在开埠之初就修建了一条长长的大马路,为纪念英国维多利亚女皇被命名为皇后大道。后来又陆续建成了港岛中区海傍和坚尼地城等多条大马路,还在马路两侧竖起典雅漂亮的灯柱,使用煤气灯作为街道的照明设施。
在港岛中区建起了一座座华丽巍峨的欧式楼房,比较著名的有香港大酒店、汇丰银行、渣打银行大楼以及高高矗立于毕打街的钟楼。汇丰银行大楼是一座希腊风格建筑,正面十几根白色圆柱托起的屋顶,雕刻着美丽的花纹,显得富丽堂皇,气派高雅。
总之,孙中山第一次到香港虽然属于过境性质,但当时香港的商业繁荣、百业兴旺、市容整洁、秩序井然,鳞次栉比的欧式风格建筑蔚为壮观,维多利亚港樯帆如林、百舸争流的繁忙景象,与国际联系渠道的畅通等等,都给年轻的孙中山留下了良好的第一印象。
由檀香山乘船到香港,行程二十多天,一路顺风,太平无事。可是,由香港乘沙船回乡时,孙中山再一次见识了他以前在乡下多次见到的腐败现象,给他很大刺激。
原来,金星港位于珠江口内,过往的船只必须经过关卡厘捐局的检查。可这关卡厘捐局的官员们非常腐败,他们总是以检查为借口,对旅客和船主进行勒索。
如果有人反抗,就把船扣押起来,直到罚足了钱财,捞够了油水才放行。这种事孙中山以前只是听说过,现在却亲身经历了。
船将靠岸时,依据往常的经验,船主告诉乘客,前面就是海关,船要靠岸,将有海关人员上船检查,大家必须要小心应付,尤其要有耐心,千万不要得罪了那伙海关老爷。否则出了事,整个一船人都要受牵连。
果然,船只刚靠岸就有一批拖着长辫的清政府海关老爷耀武扬威,他们说是搜查私货,一路吆喝着上了船。这伙人一上船就开始指手画脚,要大家打开行李接受检查。乘客如同老鼠见了猫,手忙脚乱地将行李打开,接受这伙老爷的检查。
为了讨好他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有乘客给海关人员送礼。他们翻来翻去,拿走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忙了一通之后,海关老爷们心满意足地下了船。
正当大家感到过海关并非船主所讲的那么难时,又一批清政府的官吏吆喝着上了船,他们说是收厘捐的,又要大家打开行李。一个官吏神气活现地走到孙中山面前蛮横地说: “你,说你呢!怎么不把行李打开。”
孙中山不解地问:“我这刚打开过行李,怎么又要打开?”
“不明白是吧,前面是收海关税的,我们是收厘金的,这是两码事。”
船上又是一番忙乱,收厘金的官吏捞了一笔之后,下了船。
这批人刚走,又一批清政府的官吏上船,又要大家打开行李,接受检查。
孙中山问:“我们已经打开两次行李了,怎么还要检查?”
“少啰唆!我们是查禁鸦片的,老实开箱。”那些人也是如法炮制,抢掠一番。
旅客们早已叫苦不迭,但讨厌的检查还没有完。这第三拨检查人员刚走,又来了第四拨要查洋油走私。他们上船来,依然要大家打开行李,接受检查。
孙中山一次又一次地把箱子打开又锁上,心中早已不耐烦了。他实在忍无可忍,便抗辩问道:“前面有三拨人来检查过了,我的行李已经打开过三次了。这次你们又是查什么的?”
其中的头目说:“怎么?有意见?告诉你,我们是查禁走私火油的。还不老老实实地打开行李。”
孙中山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他高声质问道:“你难道看不清楚?看看我的行李的数量与形状,你难道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藏火油?你们已经查过三次了,这是第四次。为什么要分四次?合并作一次不好吗?这简直是故意找麻烦!”
孙中山的一番话说到了旅客们的心里,却惹恼了第四批上船检查的官员,他们互相递了一下眼色,阴笑着说:“那好,我们不检查了,我们走。”说着扬长而去。
孙中山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心里很是高兴。可一些有经验的人却提醒他,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果然,过了不久,船主来告诉大家,船被扣留了,要等上级的批示。
“这可怎么办呢?”旅客们问。
“实在不行,只有破费了。”船主说。
旅客们知道当天走不了,不禁唉声叹气,议论纷纷。有的旅客就埋怨起孙中山来,怪他不懂事,逞一时之气,连累了大伙。更多的人则把愤怒转向那帮敲诈勒索、任意坑民的关吏,纷纷说:“不能怪这小伙子。 这帮黑心肠就是要找碴子弄钱,没有这个借口,他们会找到别的借口来的。这世道就是这样,有什么法子呢!”
船主望了望大家,劝慰道:“大家不必着急,这事让我来想办法。”
此时,徐徐下沉的太阳仿佛被远方的一个岛屿撞碎了,燃烧了,火焰映红了半个天空。在灯笼一般的夕阳完全烧尽后,天上的霞光也消失了,海上的岛屿越来越模糊,船上的所有旅客都被包围在暮色之中。此情此景,令孙中山想起了元代文学家马致远的诗句: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亲眼看见、亲身经验清政府的腐败和对百姓的欺凌,使带着西方民主新思想回国的孙中山不胜感慨。他那颗被侮辱得无法忍受的心,明白了在自家的领土上却找不到自尊和申辩的地方。
这件事情,让孙中山更加地感受到了清政府的腐败,更加坚定了他推翻清政府,坚持革命的信心。
还没到家,先在路上碰到了这样明目张胆的敲诈勒索,这对于见过世面,接受了新思想的孙中山来说,实在是一个重重的刺激。于是,这个被长老会训导出来的有责任感的青年人拍案而起,学着在夏威夷看到的反美斗争,像煽动起义似的向乘客作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演讲。
“你们看,进进出出的船只那么多,官府一年要收多少钱?既然这样,收了钱就应该为老百姓做事,修桥补路啊,建造学校啊,都行。可是官府替老百姓干了些什么呢?国家法网越密,弊政越多,天下越不太平。”
听到这些带着泥土味而又闪着哲理光芒的演讲,人们无言,都在等待着听下文。为了激人省悟,孙中山手中拿着一枚在香港兑换的铜板,又问大家:“中国的元首是谁?”
“天子就是中国的元首!”有人说。
“但是,这天子是中国人吗?你们看这铜板上的字,不是中国字,是满洲字。统治中国的不是中国人,而是满洲人!这满洲皇帝,现在享受着我们汉人的国土,略略分一些好处给汉人,还说‘深仁厚泽’,真是岂有此理!”
天下事关系天下人,天下人也关心天下事。在中国最底层的这些穷人都被孙中山新奇的话语吸引住了。
“有人说朝廷是好的,官吏是坏的,我看他们是一丘之貉,没有什么不同。朝廷是由什么人组成的?因为官吏腐败,所以朝廷也是腐败的……”
这种不避危险的大胆言辞,直率地表露了孙中山对现政府的批判态度和抗拒心理。
大家当然都知道孙中山说得对,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可是这些老实本分的中国人对反清言论还是畏如虎狼的,怎么能直斥官府非议天子呢?那可是弥天大罪,弄不好还会脑袋搬家、株连九族。他们一声不吭,默默地听着,最后都悄悄走开了。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孙中山和旅客们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动弹不得。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船长再被迫交出“罚款”之后,船只才被允许放行。被耽搁了一夜的沙船,终于摇晃着疲惫的身子,慢慢离开了那恶魔般的小岛。
金星港到了。岸上热气蒸腾,飞鸟躲在浓密的树丛中,知了在唱着忧伤的歌。孙中山走下船来,在骄阳的照射下,只觉一股热气直扑脸面。他抬起发飘地脚步正要往家里赶路,突然背后传来“抓强盗”的喊叫。那声音之大,似是生命的呼唤。
孙中山扭头望去,原来是客轮上一个邻位的中年妇女,她正两手空空地指着前方逃跑的盗贼在呼喊。这时,盗贼一闪身跃过了铁栏杆,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望着这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失,中年妇女一屁股坐在地上,山洪暴发般的号啕大哭起来,惨状目不忍睹。
此情此景,使孙中山想起了小时候村里一个归国华侨被盗的情景,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华侨哭诉道:“我完了,我又变成一个穷光蛋了。在外国用十几年的冒险和血汗积聚的财产,都被强盗抢去了。我倘使在洋人的地方,那边有恤民的首领,有法律的保护,而在自己的国家,却只有禁令而没有保护。”
孙中山陷入了沉思:同样都是在一个地球上,为什么中国没有外国那样的法律?为什么这个妇女漂洋过海挣到的血汗钱,洋人允许她带回来,在自己的国家竟得不到法律的保护?就拿眼前的香港和香山来比,只是一字之差,一步之遥,却是两个天地。
孙中山感到很无奈,尽管他心里泛起一种带着胆汁苦味的同情。此时此刻,他所能做到的也只有上前相劝,并掏出银两以解对方的燃眉之急。
正当孙中山对这位陌生的妇人施以亲切、微小而又深重的关心时,一个同船而来的老人拉住他的胳膊说:“你这小伙子还不快走,你在船上说的那些话,要是传到官兵耳朵里……”
“我说错了吗?”孙中山疑惑地问。
“你的话本身没有错,但是说出来就错了!”老伯说话的神情像一个牧师。
“难道说话也有妨碍吗?” 少年老成的孙中山毫无浮躁之气。
“不但有妨碍,而且有罪过。”那老伯提醒道,“你讲的都是反朝廷的话,当心官府来人抓你。”
孙中山心中有些发堵,一股愤怒之情在胸腔里积郁难散。只是现在的他却无能为力。这一刻在他捏紧拳头暗暗发誓:终有一天,他要打破这片腐朽的天地,还给人们一个朗朗乾坤。
那么他最终能够成功吗?回到家乡的孙中山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呢?下面就让我为大家慢慢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