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理回来,再把此次专访的稿件和相关视频完成,距离元旦仅剩两个礼拜不到。
杂志社众人已经有些无心于工作,大家每天休息时间嘴里谈论的都是跨年夜怎么过,元旦三天假期去哪儿玩,然而沈宁嘉却无暇顾及这些,抓紧时间投入到了下一个专访当中。
女性人物专刊最后一期的采访对象名叫钟敏,她是上海众望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也是一名公益律师。
从2010年开始,钟敏每周会花两天时间到清苑路夏阳社区为社区居民提供免费的法律援助。九年前更是主动辞去顶级律所的工作,在相关部门的支持下,成立“生如夏花调解工作室”,带领团队成员为未成年人犯罪提供法律援助,同时帮助困难妇女用法律捍卫自己的权利,得到了群众的高度赞扬。
周一午后,沈宁嘉带着阮棠去夏阳社区采访钟敏,前台的小姑娘听到门铃抬起头来,看见她们便问:“请问是沈记者和阮记者吗?”
“是的。”沈宁嘉朝她微笑。
“欢迎两位,钟律师到附近的小公园里散步消食去了,我这就打电话叫她回来。”小姑娘说着,将她们引到钟敏的办公室里。
坐下不到五分钟,一位身穿白色纯棉衬衫、浅蓝色牛仔裤的女士走进办公室,一头乌黑的长发云朵般盘在后脑,眉宇间满溢飒爽英姿。
沈宁嘉上前与钟敏握手,又简单寒暄了两句,过程中阮棠盯着钟敏多看了两眼,她也不在意,很快在她们对面坐下,嘴角似笑非笑般微微展开:“阮记者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阮棠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您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钟敏闻言淡淡一笑,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问道:“在你们的印象中,律师是不是都是那种……穿着一身西装,高贵冷艳、气场强大、冷静严肃的样子?”
阮棠脸上笑容可掬:“是的。”
“的确,大家对于律师的这个印象有一部分是正确的,就比如说我的同学当中,有很多人都在国内外的顶级律所工作,他们的确就是大家想象中的律师的模样,西装笔挺、走路生风,开着豪车、住着豪宅,在大众眼中,他们被称之为精英律师。”
钟敏说着,微微扬眉:“但这个世界上既然有精英律师,也一定存在着一些没那么精英的律师,就好比我和我的几位同事,我们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也有着20余年执业律师的经历,可如今却还是时不时要为了生计而发愁。”
阮棠听到这儿忽然愣住了,钟敏见她这副模样,顿了顿,随后说:“也许你们不敢相信,但这就是事实,这不仅是我,也是社会上许多公益律师所面临的现实。”
钟敏话虽这么说,但沈宁嘉见她脸上并无丝毫的担忧或焦虑,反倒是一幅坦然从容的表情,便适时接过话:“相较于那些就职于各大律所的法律顾问,公益律师的收入的确不多,甚至有时候是零收入,但我认为,钟律师您并没有把这些看得很重,也正因此,您都50出头的人了,看着还那么充满朝气,也许是因为您内心的富有远胜于表面物质。”
钟敏闻言一顿,看了眼沈宁嘉,眼中露出些许赞赏:“沈记者说得很对, 当今社会很多人都把追求物质富足放在首位,而忽略了精神富足的重要性。然而,我却坚信精神富足比物质富足要更为重要,因为它是我们内心真正的财富。虽然我的收入不如我的那些同学们,但我并不羡慕他们……”
静默须臾,她笑道:“当然我也并不是不喜欢钱,只是我更想追求精神层面的东西,追求充实的、有价值的人生,所以我舍弃了那些自认为不重要的东西,而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我想要的东西,也正因此,做公益律师的这十几年来,我的内心很富足,生活也充满了乐趣。”
“那您的那些同事们呢?”阮棠好奇问道。
“我的同事们也都是这样的一群人,他们从不抱怨收入的微薄,环境的艰苦,总是能够以一颗热衷公益的心,孜孜不倦地为群众送去法治的温暖与希望。”钟敏说着,起身走到书柜旁,从里面拿出一本相册,“你们看,这就是我们团队这些年来为群众服务的点滴记录……”
闲聊间,采访很自然地开始,沈宁嘉专注地听钟敏讲述工作上面的种种经历,而阮棠则在一旁飞快地敲击键盘把她说的内容简要记录下来。
两个小时后采访顺利结束,沈宁嘉收起录音笔,问道:“钟律师,您这边有没有什么近期的案例可以供我们了解?我到时想在稿件中提一个具体的例子。”
“有啊,月初有一位女士找到我们,说她想要起诉离婚,听完她叙述的案情后,我让她先回去把相关资料找齐……”钟敏说着,抬手看了眼腕表,“我跟她约定了今天下午五点面谈,时间快到了,要不你留下来一起听听?”
“好。”沈宁嘉点点头。
等了大概有十分钟,一个带着帽子、口罩,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如约而至,步履蹒跚地走进工作室,前台小姑娘赶忙起身迎上去,把她搀扶到会客室里。
“她叫李茜,是我们社区里的群众,就住在附近的佳苑小区。”钟敏小声对沈宁嘉介绍道。
李茜看见钟敏,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径直甩开前台小姑娘,抓住钟敏的手急急问道:“钟律师,您什么时候能够帮我起诉?我想尽快见到我们家嵩嵩,他被送到老家快一个月了,一直上不了学,我怕影响他学习……”
钟敏搬一张椅子,放在她的身旁,“先坐下吧。”
李茜坐下,来不及道谢,钟敏闪身出去,捧住一杯水回来,递给李茜。她接过,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说着,钟敏把门掩上,回到李茜面前坐下。
因为要喝水,李茜不得不把脸上的口罩摘下,在她摘下口罩的那一刻,沈宁嘉忽然就怔住了,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钟敏蹙眉道:“他又打你了?”
“嗯。”李茜沙哑着声音,低头揉了揉眼睛,“昨天晚上我提出想要把孩子接回来,他听了特别生气,又喝了点酒,直接就对我拳打脚踢,最后是我威胁说要打电话报警,他才住了手。”
说着,她抬起右手摘下帽子,露出额头的伤口,虽被纱布包裹着,却还是隐约能够看到里面鲜血淋漓的模样,沈宁嘉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问:“你去医院看过了吗?”
李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
钟敏瞧李茜露出一副警惕的表情,温声解释道:“这位是风尚杂志的沈记者,她是过来采访我的,你说你的,不用在意她。”
李茜闻言点了点头,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关于丈夫的出轨行为和暴力行径,她没有渲染过多细节,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就像重锤般敲击着沈宁嘉的心弦。
最后,李茜没再说什么,嘴里只平静地说道:“钟律师,我真的没什么诉求,只想要把我们家嵩嵩接回来,求你尽快帮我起诉吧……”
“李茜,对经手的每一个案件,我不仅要从代理人一方了解情况,更要全面地掌握真实信息,所以我不能只听你的表述,必须要全面了解整个案件的真实情况。”钟敏给李茜递了张纸巾,继续说,“我会尽快找个时间去拜访你的丈夫卢松涛……当然,作为一名公益律师,同样也是一名女性,我能够体会到你的苦楚,也明白你想要是什么,我会尽最大努力来保障你的权益,你放心吧。”
听见钟敏的这番话,强撑已久的李茜终于有所动容,泪水渐渐顺着她那苍白而浮肿的脸颊滑落下来,如同断线珍珠般滑落,她哽咽道:“谢谢你,钟律师,谢谢你……”
面谈很快结束,钟敏到隔壁办公室复印相关文件,会客室里只剩下沈宁嘉与李茜两人。
李茜抬头,目光落在沈宁嘉脸上,在她的眉目间仔细辨认着什么,却仍旧有些犹疑,“沈记者,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沈宁嘉也看向她,点点头:“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