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沈宁嘉呆住了。秦勉是怎么知道她有事要求他的?难道她表现得太狗腿了?
“你脸上藏不住心思。”秦勉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刚刚我们碰面,我就觉得你对我的态度过于热情,为什么?”
在他的锐利目光下,沈宁嘉差点就要全盘交代了。但考虑到新晨的事情她不了解,还是等孙欣雨到了,让她自己说比较好,就又心虚地笑了两声,硬着头皮撒谎:“没有啊。”
秦勉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闪烁的眼神,微微发红的脸,她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却还在嘴硬。
他略微低头,漫不经心地握着杯子,放缓了语气说:“有事可以直说。”
看来秦勉已经知道了自己有事求他,沈宁嘉感到有些踌躇,话语在她的喉咙辗转几番,终于说出口:“我……我有一个朋友,工作上出了点事情,她跟我说,如果我能帮她约你出来见一面,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闻言,秦勉再度抬头看她,皱了下眉。
“所以……”他讽刺一笑,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并不是真心地想请我吃饭,而是有求于我。”
话是这么说不错,但你也不用说得那么直白吧?
沈宁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双手紧握着杯子,纤细的手指在不知不觉间细细摩挲,带过一丝不知所措。
片刻安静后,秦勉端起杯子微微吹了几口气,轻轻抿了一口。
“以前是他,现在是别人……呵…”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沈宁嘉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什么?”
“没什么。”秦勉的表情好似毫不在意,可目光却仿佛飞快地结成了冰,他收回了视线,刚刚那种徐缓而低沉的声音,也迅速地转为了冷淡。
“你那位朋友呢?有事找我,怎么没来?”
说到这儿,沈宁嘉手指捻着耳垂,又尴尬了几秒,随后说:“她临时有会,估计得晚半个小时。”
没想到话音刚落,有个人如同一阵风一般匆匆地跑到了她身边,抬头一看,正是孙欣雨。
“欣雨!”沈宁嘉如同看见了救星,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你终于来了!”
“不好意思啊,我迟到了。”孙欣雨大大方方地坐到沈宁嘉身边,对着秦勉露出一个微笑:“秦总您好,我是宁嘉的好朋友孙欣雨,我们上个月见过的,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秦勉的脸上完全不见片刻前的冷淡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非常礼貌的微笑 “你好,你是新晨的孙经理吧?”
孙欣雨闻言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对对,真没想到秦总您还记得我。”
“不用那么客气,直接叫我Iverson就好。”秦勉说完,招手叫来一旁经过的侍应生,“麻烦你,加个茶杯。”
等到侍应生将茶杯拿过来,他给孙欣雨添上茶水,笑著说:“先喝口茶吧。”
“谢谢Iverson。”因为公司的事情,孙欣雨本以为自己会收到秦勉的冷遇,结果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亲切,简直受宠若惊,本能地开启了话匣子。
有孙欣雨在,气氛总是不会平淡的。秦勉问一句,孙欣雨就能叽叽喳喳地说上一大堆。
沈宁嘉始终没吭声,因为她能感觉秦勉一直在看着她所在的这个方向,只好咬着筷子装死。
饭局过半,孙欣雨越讲越欢乐,可嘴里扯的都是别的事,沈宁嘉在桌下捏了下她的胳膊,暗示她赶紧进入正题。
孙欣雨被沈宁嘉这么一提醒,马上刹住了车,她想了想措辞,最后还是决定直截了当:“Iverson,关于新晨的项目,我想求你帮帮我。”
“孙经理,恐怕你是找错人了。”秦勉说这话的时候,始终是微笑着的,“新晨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ewett。”
“我知道负责人是ewett。”孙欣雨了然,拿起杯子喝了口热水,继续说:“但我也听说了,其实这个项目一开始是由你来负责的,只是中途被ewett接手了……”
沈宁嘉见他们开始谈正事,指了指手机,示意自己要出去接电话,给孙欣雨和秦勉留了谈话的时间。
包厢外人声鼎沸,她站在门边发了会儿呆,感觉时间差不多,又顺带去了趟洗手间。
等她回到包厢,里面已经没了秦勉的身影,只剩下孙欣雨坐在原地,一脸幽怨地啃着酱鸭。
沈宁嘉傻眼了,连忙问:“秦勉呢?”
孙欣雨语调低沉:“刚走。”
沈宁嘉是很了解孙欣雨的,从她的神情里能猜出刚刚与秦勉谈话的结果并不是很好,她想了想,转身出了包厢。
夜里的风愈发刺骨,沈宁嘉一走出来就看到了秦勉的身影。
他就站在街边那颗略显萧瑟的梧桐树下,街边的路灯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平添了几分孤寂。
她吸了口气,平抑下因心跳得急切而有点急促的呼吸,缓步走过去,最终停在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秦勉似是发觉了,忽然间回过头,看到她先是一怔,而后蹙起眉头,冷淡地问:“ 还有事?”
他的声音极平静,听起来没有一点情绪,但实际上不可能没有情绪。她也知道。
“学长,对于今天的事,我想跟你说声抱歉,对不起。”沈宁嘉的耳朵尖儿微微发热。
秦勉目光幽幽地盯着她: “沈宁嘉,你这是为了你最好的朋友,在跟我示弱?”
沈宁嘉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认真道:“不是示弱,是真心的感到抱歉,包括平安夜对你说的那些话,我也感到非常抱歉,是我口不择言了……其实我一直都想跟你道歉,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这次干脆一起说了。”
秦勉沉默地看着她。半晌,开口道:“你想让我帮孙欣雨,对吧?”
“是。”沈宁嘉点头承认,看了他的眼睛:“学长,我希望你能够再给欣雨一个机会。新晨的事本就不是她的责任,但她一直在想办法解决,在杭州待了两个星期,前几天才终于回了上海。想必她也跟你解释过了,新晨食品的制作材料和工艺是经过好几层安全检测的,不可能有问题,是有人故意在给他们泼脏水。”
“有没有问题是一回事,值不值得投资又是另外一回事,只能说隔行如隔山,你不明白,投资人选择一个项目最看重的,是这个项目未来可能会带来的效益,也就是它的增值潜力,其余的,都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因素。”
秦勉的这番话说完,沈宁嘉顿时哑住了。
眼前这人很直接又很犀利地指出了一个事实:在商人的世界里,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情感根本就不值一提。
所以她为欣雨的事情千方百计约他出来见面,想靠昔日同学情分从他那里寻求一点帮助,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吗?沈宁嘉忽然感到有些莫名的沮丧……
不,她没错!
片刻后,沈宁嘉抬头看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的确不了解你们选择投资一个项目的标准,但我却明白一点,那就是‘事在人为’。”
“我不后悔今天帮欣雨撒谎约你出来,因为我一直都相信,机会是靠自己争取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执拗,“如果今天在听了她的陈情之后,你们最终还是决定放弃投资这个项目,我也不会觉得自己就是做错了。因为至少,我为了朋友努力过。任何事情,只要努力过,我就绝对不会感到后悔!”
直视着眼前女孩儿那双似乎永远都不会退缩的眼睛,秦勉脸上冷淡的神情终于有些维系不住了,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方才在那个沉闷的包厢里所经受的一切,忘记了那一瞬间从心底涌起的失落和难过,按捺不住地想要上前。
这双眼睛是多么的熟悉,让他甚至有了恍如昨日的错觉。
时间就像回到了中学时代,但一切又与那时大不相同了。
她还是那个纯粹而勇敢无畏的沈宁嘉,而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心无旁骛只想着好好读书的秦勉了。
商场中沉浮多年,让他丢了原本最引以为荣的清高和傲气,只剩下隐忍不发的猜忌和虚与委蛇的周旋。
他变成了从前自己最不想要成为的那种人。可这样的自己,不正是最完美也最无懈可击的那一类人吗?
这样的自己,不正是她最仰慕的那一类人吗?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抹去映在瞳孔中的那双眼睛,而后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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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砰”的一声闷响,网球重重地嵌进了铁丝网中,秦勉收了球拍,几步走到场边坐下,一边喝水,一边望着远处怔怔地发愣。
忽然手中一松,左手中的矿泉水被人取走。
“你今天怎么了?”段凌峰一口喝尽瓶中的水,顺手扔到垃圾桶里,“打个球也不用这么玩儿命吧?”
秦勉闻言笑笑,没吭声。
“你是不是心里有事儿啊?”
“没事。”
“你半个月不找我,好不容易出现找我打球,准有事儿。”段凌峰从背包里掏出一次性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汗,问:“说吧,怎么了?”
没收到回应,他忽的笑了一下,又问:“是关于宁嘉吧?”
果然,旁边的人闷闷吐出两个字:“不是。”
段凌峰简直要被这个闷葫芦给整无语了,有些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缓声说:“跟我说说呗,你跟宁嘉到底怎么了?没准儿我还能帮你分析分析。”
秦勉看了眼他,又将目光瞟向落在铁丝网附近的网球,沉默一会儿后低声说:“哥,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明知道有些事情始终无法如你所愿,却依旧心存不舍。”
段凌峰有点讶异又有点奇怪地看着他,大概是这句略显矫情又悲伤的话,从向来冷静自持的秦勉口中说出来,实在有点……诡异。
他收了脸上的笑,沉吟片刻,认真道:“既然舍不得,那就不顾一切去争取。”
秦勉嘴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怎么争取呢?恐怕在这件事情上,我根本就没有争取的资格,只剩下被利用的价值。”
段凌峰一愣,挠了挠眉心:“不是,我怎么越听越听不明白呢?我听你嫂子说,你跟宁嘉这段时间相处得挺好的呀?”
“怎么可能会好?她要么就是在躲着我,要么就是有事才会想到来找我。”秦勉唇边泛起苦笑:“就像今天晚上,费尽心思约我出来吃饭,结果是为了她好朋友的事情来求我。”
闻言,段凌峰差点笑出声来。他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秦勉,略带无语地问道:“所以你今晚在这跟我矫情半天,原来就为了这个事儿?”
秦勉面上有些沮丧:“什么叫做‘这个事儿’?这事儿难道不值得我在意吗?”
听到这略带幽怨的回答,段凌峰挑高了浓眉,半是好笑半是认真地问:“阿勉,你是不是觉得,宁嘉这是在利用你?”
“难道不是吗?”秦勉有点无奈地皱眉。
“当然不是。”段凌峰看着他的脸,认真地说:“你嫂子曾经跟我说过,宁嘉只是外表看起来柔弱,实际上骨子里非常要强,对人也很有边界感,最不喜欢向别人求助。刚进杂志社那会儿,她为了完成转正考核,一个人跑去崇明采访一位老船长,在那里待了两个星期,杂志社的人怕她发生危险一直打电话催她回来,但她一直没有放弃,直到最后老船长感受到了她的诚意,愿意接受采访,她才拎着大包小包设备从崇明回来,回来时大家发现她晒得整个手臂都脱皮了。”
“阿勉,我讲这个事主要是想告诉你,像宁嘉这样一个独立、执拗的女孩,绝不会轻易地向不信任的人露出自己的软肋。她会约你出来吃饭,为了朋友的事情向你低头,这是因为她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也相信你会给她的朋友一个相对公平的机会。”
“所以对于这件事情,你不应该用‘利用’二字来下定义,因为这不是利用。”顿了顿,段凌峰朝他微微一笑:“阿勉,这叫做‘信任’。”
秦勉怔怔地望着段凌峰,久久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