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涉深今晚是在离医院不远的马路人行道上接到程倚庭的。

确切地说,他接到的,是一个失魂落魄的程倚庭。

红灯,她的脚步丝毫没有慢下来,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看哪里,就这么直直往前走。一辆黑色跑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紧急制动停下,终于惊醒了她。她转头看去,黑色法拉利,好熟悉的车,好似一场最好的巧合。

唐涉深下车,一把拉过她的手,不由分说将她塞入车里。后面被堵着的车辆已经集体按响了喇叭,男人上车,迅速离开这一条主干道。

“过马路开小差。程倚庭,你胆子这么大,拿命开玩笑?”

他音调不高,态度却在这不高的音调里表现无疑了。七分担心,三分阴郁。更令他阴郁的是,程倚庭全程不在状态的态度。

“是你……你怎么来了?”

“……”

唐涉深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他对她的不在状态不置一词,声音平静回答她:“晚上我去了你们的年会酒宴,被告知你来了医院,我就过来了,然后就在刚才的红灯路口看见了你。”

他将今晚几桩耗费时间的行程高度浓缩,用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概括了大意,仿佛当中耗费的数小时只是短短几分钟而已。这是唐涉深的温柔,可惜此时程倚庭,已无心再心领。

她漫应了一声:“哦。”

她这个态度,理解成明白了、无所谓、不在听,都可以。

唐涉深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片刻后又松开。从头至尾,他都没有再开口。一旁的街灯一盏又一盏,投下的光晕在他脸上飞速地闪过,映照出他的表情,如古井,即便投石进去,也迅速沉没无声。

很多日子以后的程倚庭,回想起两人之间分崩离析的大结局时,总会从这一条马路开始。那时候她才明白,感情的事,她欺得了天下人,也欺不了枕边人。退一步讲,即便欺得了一次,也欺不了一世。

说真的,他真的给过她机会。不止一次,是很多次。甚至是,连这一晚到家时,他都在努力给她机会。

下车,到家,她好累,脱下外套时外套掉在了地上。有那么一瞬间,她连捡起它的力气都没有。身后一个人,替她完成了这个动作。

“谢……”

两个“谢”字尚未说完,一盒精致的巧克力慕斯蛋糕冷不防出现在她面前。她微微抬眼,看见唐涉深的身影,正从她身后不疾不徐地闪出来。

“你今晚这个样子,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理由了。”他幽幽地,“你没有吃饱。”

“……”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被逗笑,却失败了。她败得相当明显,笑容不仅难看,还缺了心。

程倚庭欲上楼:“我去放洗澡水。”

男人忽然伸手,截住了她的去路。

她默不作声,他也不开口。像是彼此明白彼此的底牌,谁都不愿先掀开它。这场游戏,没有胜负,只有双赢,或者双输。

“吃一点,嗯?女孩子还是胖一点好。”

他将蛋糕放在她手上,摸了摸她的脸,竭力哄她:“肉肉的,圆滚滚的,我越来越喜欢这样的。”

程倚庭心不在焉:“你怎么不去养一只大熊猫。”

他居然也对答如流:“太贵了,我养养你就好。”

“好吧。那么,唐总,你养的程家大熊猫累了一天,现在想去洗个痛快澡,你可以给一个机会吗?”

唐涉深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拦腰一把将她抱起,几乎有些蛮横:“好啊,一起。”

一个成年男性抱着一个成年女性,踏上旋转楼梯的脚步声显得比平时更沉重。就像一段电影的尾声,原以为是一部爱情剧,却越来越像悬疑剧,不到最后一秒,都猜不到结局。时刻反转,悲喜无常,多么像他们两个人的婚姻。

谁也没有看见,方才那一盒精致的蛋糕,已被打翻在了地上,满地狼藉。

程倚庭觉得头好痛。

当唐涉深将她从浴池抱出来,接下去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发生时,她觉得头痛。当他在这一晚理所当然地与她缠绵时,她的痛感从头蔓延至了全身,痛到令她都忍不住蜷缩了起来。

数小时前,关雅正和她之间进行的那一场对话,在她脑中循环播放。再也没有人,可以为她按下结束键。

“PTSD,这三年来,我得的病。”

说这话时,关雅正站在她面前,声音平静。是一种,死过之后的人才会有的历劫后的平静。

“这三年来,我和霍与驰,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即使是霍与驰在对你悔婚、将你抛弃、被你痛恨的时候,他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对他讲过,如果有一天,我有勇气开口,那么这件事,该由我来说才好。今天,我想我可以了。程倚庭,我想告诉你,从三年前开始,我就身患重症。PTSD,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就是我得的病。”

人类究竟何谓善,何谓恶。

就像霍与驰,对程倚庭,一恶到了底;而对关雅正而言,却是有赋予新生命之恩。

这份恩情,牺牲的是一段感情。这些年,关雅正看着霍与驰,这个男人就在她身边,像是十分清醒,又有着影子般的模糊。她的身形较之他无疑是要低矮许多的,但每每与他对视时她又分明觉得,这三年中他自身所扛的全部重量已经压垮了他,都压在了他的肩头,令他无所遁形地低头再低头,再也抬不起自身背脊,甚至都寻不到一个缺口,可以令他倾泻长久以来的负重。太累了,她看着他不曾低一低头的样子就知道,他真的太累了。真男人不哭泣,而他竟累到眼底有点湿。

深夜医院,空旷长廊,程倚庭听见自己缥缈的声音:“这些事,怎么发生的?”

关雅正微微一笑,多少痛苦都在这一笑中从开始到结束了。

“当警察的,什么可能都会发生。不过是执行一次任务中不小心中了招,被下了药而已。被救出来时,我就知道,我失去了女人最珍视的一些东西。我对自己说,没关系,现代女性有没有它都没关系,我是警察,我不可以倒在这种困住女人的苦难面前。但一个月后,医生却对我说,我有了孩子,就是那一次有的……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也想过打掉这个孩子,但医生告诉我,打掉的话,我将来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关雅正轻轻说着,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对另一个女人。

这一刻,关雅正觉得世间事是如此微妙。她原以为,将痛苦化解的唯一方法是有一个男人可以接受它、化解它,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她将这一切告诉一个女人的时候,得到的解脱却更满足,仿佛漫长旅途终于有了一个终点。最懂女人的永远是女人,而程倚庭这个女人,不仅懂,还愿意懂,这就是关雅正的幸运了。

程倚庭捂住了胸口。

她觉得心脏难受,捂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从一个丑恶的故事中活过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脸上一阵冰冷,抬手一摸,发觉自己原来已经掉了泪。

关雅正笑了:“你和霍与驰的反应,真是一模一样。”

“你……”

能言善辩的程记者失去语言能力,上天怎么忍心让一个好女孩经受那些痛、难、且脏的事?

“你不需要为我难过。”关雅正看着她,缓缓开口,“我失去了清白,失去了再生育的能力,但我也得到了另外的一些,不是吗?说到底,我也不是全然无辜的。”

程倚庭点点头:“我明白,霍与驰……他现在,很爱你。”

“是啊。”

关雅正抬头望天,好似漫天星辰都落入了她的眼:“霍与驰是一个,做了决定绝不回头的人。他为了照顾我,抛弃了你,就在当年我们飞往美国治疗的那天起,他就对我说过,男人一生只能对一个女人负责,他的选择是我,不可能再是程倚庭。”

程倚庭笑了。

笑容越多,眼泪也越多。

她被抛弃了,但这抛弃的理由,却比她被抛弃本身更值得落泪。有一瞬间,程倚庭几乎有了对命运跪下臣服的心。她认输了,她斗不过天意。这世间有一些事,人人都有理由,人人都不想作恶,然而一眼望到结局的时候,却赫然发现,人人手里都拿着刀,让他人变成了受害者。

关雅正的声音渐渐沙哑:“刚开始治疗的那些日子,我真的找不到理由对自己讲没关系。也反复为自己不值,为何没有活在一个快意恩仇、以血还血的痛快时代。是霍与驰,一点一点将我拉了回来。现在的我,连医生都说恢复得很好。所以,我觉得是时候了,将这一切告诉你。”

她微微一笑,是愧疚的:“我和霍与驰都明白,我们这一生将永远对你亏欠。”

比感情更痛的痛,是命运。人,再坚强,也不过肉身一条,来世间一趟,敌不过“命运弄人”四个字。

程倚庭抬手,拭去眼中的泪光:“这些年来,我一直相信,霍与驰当年那样做,是有理由的。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很好,很好。”

明明是擦着眼泪,掉下来的却更多。

程倚庭知道,如果现在霍与驰站在她面前,她一定会打他一巴掌,狠狠地。打过之后,她会对他说“谢谢”。打他,是为了她被迫承受的痛苦;谢他,是为了他当年瞒着她,替她做了这样的决定,令她不必遭遇善恶的折磨,不必无从选择做一个好人还是坏人。

关雅正也渐渐湿了眼眶。

她走过去,不敢走得太快。她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讲,她是一个胜利者,但她其实,并不想要这样的胜利。她也不知为什么,走着走着,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她已经胜利了,而她也并不推拒。于是她知道了,从此以后,她都将是一个恶人,在程倚庭面前。

“你幸福吗?或者说,你可以……令自己幸福起来吗?”

“……”

程倚庭抬头,看着她。

关雅正低声道,像是请求:“我真的,对你很抱歉。我也明白,我们除了抱歉,甚至给不了你补偿。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幸福。”

“我明白。”

程倚庭点点头。

她不是不知道,关雅正是自私的。

但程倚庭可以理解,甚至可以原谅她的自私。一个女孩,受过那么大的苦之后,有权利自私。而程倚庭,不幸地,心甘情愿地,成为了这一份自私的牺牲品。

一记用力,将程倚庭从游离的情绪里拉回。

两两相视,她眼前的男人像是存心地,用磨人的动作逼出了她的一声轻喘。

程倚庭的视线从仰头的动作中垂落,望向他的脸,看见他额头的一层薄汗。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正在和她纵情,她忽然可耻地、自知非常可耻地、但又完全无法控制地,想起了今晚关雅正对她说的话:我希望,你可以幸福。

就是这样一个鬼使神差。

就是这样一瞬心魔未泯。

程倚庭脱口而出一句酿成日后大祸的伤人话:“唐涉深,我们也要一个孩子吧。”

她不是在说“我们要一个孩子吧”,她是在说,“也”。

一个字,千差万别。

他几乎是立刻停住了动作。

换作从前,若是在这样的时间地点,她对他提起孩子的话题,恐怕他会开心至极。虽然他的人生不是以“孩子”为中心,对另一半的期待也绝不包括这个,但他仍然是一个相当尊重生命的男人,幻想过如果太太主动提起,那意味着她将为他做出多大的牺牲,这将是一个男人最值得感恩的时刻。比事业、权利、成就、世界,更令他值得感恩。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第一次从妻子口中听见这个话题,会与“幸福”截然无关。

一头成年的野兽,再放纵,也有理智。

程倚庭不该轻视他的。

唐涉深居高临下,声音很静:“你刚才说,也想要一个孩子?怎么,谁先有了孩子吗?”

她后背一凉,一层冷汗急速泛起。她不该忘记的,SEC年轻的执行人岂会在这种事上任人为所欲为。即使是她,也不行。

她张张嘴:“我……”

不行,喉咙火急火燎,像在烧,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好。

他看着她,似乎并不恼,慢慢替她讲完她未敢讲完、却在心里已经想了无数遍的话:“因为得知心爱的男人当年抛弃自己事出有因,如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所以你就想,不妨用一个唐涉深,让你的霍理事负罪感不必那么深,嗯?”

程倚庭颤抖起来。

“我刚才是……”

她撑着手想起来,却被他一把按了回去。

他收回手,坐到一旁,不再同她交缠。

程倚庭从来没有见过在同她缠绵的时候,忽然抽身离开如此决绝的唐涉深。他一向是恋着她的,平时如此,卧室里更是。他是纵着她、溺着她的。每次只有她这样那样地拒绝他,从来没有他对她冷落的时候。因为明白她的坚强是有限度的,内里包裹的永远是一颗青涩微酸的少女心,所以他向来惯着她,周全又可靠。

直到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惯着一个心里惯着别人的人,时间久了,他索然无味。

男人捡起一旁的睡衣,慢慢地穿好它。他将腰间缎带系好,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程倚庭,刚才在我怀里,你想的不是我,看见的也不是我吧?”

一番话,似剖析,将两个人都伤到了。而他说着说着,都把自己说笑了:“免费玩唐涉深的感觉怎么样?玩了这么久,玩上瘾了?”

程倚庭的脸色在一瞬间煞白。

他从不对她说重话,因为舍不得。一旦舍得,以唐涉深今时今日的阅历和手段,说出口的,就不止是重话了,更是羞辱。

程倚庭想撑着手坐起来,却发现连这个动作都毫无力气做好了。

“你……”

一日夫妻,百日恩。

她看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程倚庭。”

他冷下脸色,寒了心,一字一句:“是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

他像是连追究的欲望都懒得拿出来,没有再说下去。

他穿好睡衣,下了床,背影精壮。他走去一旁拿水喝,喉结上下跳动,沉默中好似有力量蓄势待发。这样一个男人,被她亲手推开了,也不知道他心里伤了多少。

放下水杯,他在一旁的沙发坐下,点了一支烟。他抽了一口,力道很大,像是把爱恨都抽了进去。

一根烟抽完,谁也没有说话。

他又点了一根,忽然有讲故事的欲望:“程倚庭,我和你在一起,快要三年了。不过我猜,你大概是不会知道我们在一起的具体日子的。三年,随口一说的大概数字而已,算得上什么。”

唐涉深没有想过,有生之年,他会走到这一步。喜怒哀乐,都被一个女人操纵在手里。

花开,雪落,树枯,雨降,风起,云灭。程倚庭对待唐涉深,就如同四季对待万物,没有悲悯,没有哀怜。她不带感情地走进他的人生,有时同情,有时兴起。将他的感情搅乱,而她袖手旁观,并不打算负责任。

“记不记得结婚以后,你一再对我摆明的态度?你说你暂时不想要孩子,你说你尚未准备好当母亲的心理准备,你说你希望我再给你多一点的时间。你还说,将来如果我们有孩子,一定会让他成为全世界最快乐的小朋友。”

一早就知这并非她真心,充其量是托词。但,托词也好,他不介意,托词总比谎言来得强。后来他终于明白了,并非真心的东西,都一样,托词和谎言谁都不比谁更高贵。

“我不介意你的托词,甚至是你的谎言。但我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连这些都不顾了。就像杀人,你只想着动手,连辩解都不要了。”

他顿了顿,仿佛要积聚些力气,才好继续往下说。

“你以为,我不会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就是这么巧,我知道了。今晚,事实上,我也在医院。我是为了你,特地去医院找你的。很不幸,也是天意,我听见了你和关雅正的那一番对话。连关雅正都看出来了,你不爱我,却和我在一起。当时我想,没关系,你爱不爱我都没关系,反正你不爱我这件事,一早我就是知道的。说真的,这些年,你给过我的挫败感,我不是没有承受过。有时候我承受着承受着,你笑着闹一场,婚姻里不该承受的、一些难过的事,也就过去了。两个人在一起,磕磕碰碰,零零碎碎,总是要有一个人先退一步的,不是你,就只能是我。如果你珍惜,你可以拿住我一辈子,因为我对你,心软已经成了习惯。”

“然而程倚庭,今晚,你却执意要毁掉我最后一点对你的期待。”他满目失望,是对她的,也是对他自己的,“程倚庭,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大方的人。为了让过去的情人不对你内疚,甚至为了让过去的情人想要保护的女人不对你内疚,你竟然舍得牺牲现在陪在你身边的人。好,退一步讲,你牺牲我没关系,但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忍心,连孩子都拿来牺牲?”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再无话好说,也没有了欲望再和她说什么。

他没有开灯,月光映衬着夜色,是低沉的灰色。程倚庭望过去,第一次看不清楚他。他同灰色融为一体,不再分明,也不再向往光明。

程倚庭忽然起身。

她一向是冷静自持的,这一刻,却连站都站不住。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想去抚摸他的脸。

“关雅正她曾经……她曾经受过那些事,她害怕我因她而终生不快乐,我不忍心看她那样。” 她无心的,她不知怎么的就无心成这样了,“对,我承认,我被她的悲剧震撼了。我甚至庆幸,霍与驰当年抛弃了我选择了她,让我在道德高点始终占据了上风,不至于欠任何人。但对你,我也不是玩的……”

唐涉深没有被感动。

他已经没有办法在程倚庭说出那样的话之后再被这个女孩所感动。

因为他渐渐发现,他已经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相信,好好去疼这样一个人是值得的。

是女人,就该明白一件事,像唐涉深这样的男人,不怕他不爱,只怕他不疼惜。不爱了,他还会念旧;而不疼惜,就意味着,他不会再对她好。“非谁不可”的念头太累了,他累了这么久,不想再累了。

唐涉深熄灭了手里的烟,扶她起来。又迅速放开,不再留恋。

他坐在她对面沙发上,与她平视。这样一个波澜不惊的唐涉深,做出这样一个同人谈判而非同情人低语的姿势,令程倚庭陡然明白:来不及了,她就要失去他了。

他唤她名:“倚庭。”

他很少这样唤她,他向来喜欢连名带姓一起叫她。戏谑地,逗弄地,有他对情人独有的宠爱方式在里面。今晚开始,再也没有了。

他开口,七情六欲一夜耗尽:“我喜欢你,不止三年了。”

好重的一句情话。

唐涉深很少说这样的情话,说出口的,都是极致。带着柔情,也带着绝望。

他看见她眼中的惊愕,反而如释重负了。他对她微微笑了下:“我见过你。记不清是哪一天哪一晚了,但那当真就是……”

当真就是,呵,惊鸿一瞥。

从此他就开始了,卿为他人我为卿。

细细算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连他自己都以为忘记了。却原来,一切都还在记忆里。说到底,根本是他不打算忘记。谁说时间、光阴、岁月是记忆的杀手,殊不知世间终有人,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同这些强敌,一战到底。

虽然,结局还是他输了。不是输在时间手上,而是输在了“不后悔”这三个字上。

数年前,SEC深陷危机,四面楚歌。媒体给他评价,“猎犬终须山上丧,将军难免阵前亡”,标题黑体加粗,对他赶尽杀绝。在你死我亡的修罗场,他没得选择。不是他不想要活下去、狠下去、杀下去,而是他必须想办法活、想办法狠、想办法杀,否则,死的不止是他一个,将会有无数人为他的失败一同陪葬。

人会累,就会想要释放。凌晨,午夜场,酒后三巡,声色犬马。他坐在吧台喝酒,为SEC的困境头痛不止。就在他最撑不下去的时候,上天让他遇见她。

说真的,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不太好。

长发凌乱,衣服领口被人撕破了一道口子,嘴角也隐隐透着一丝血腥味。唯有一双眼睛,好得很,亮一身气质,不落俗尘。

唐涉深看到她面前坐着几个男人,位高权重,正对她规劝:“程记者,你是聪明人。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只要你心里有数,我们绝不为难你。”

末了,一个稍微年长的男人慈祥地对她道:“我很惜才,以程记者的本事,将来在新闻界必定前途无量。我不想为难程记者,也希望,程记者会惜命。”

这是威胁。

她是人,还是新人。只要是人,就会有自保本能。

世人往往对贪生怕死这四个字鄙夷到底,但其实,有谁不是呢。只是有些人想要做的事,比生死更有吸引力,所以她不贪生,不怕死,因为说到底,她贪更想要的,怕更不想要的。

“多可惜,我不是一个惜命之人。”

她开口,简单几个字,却被不远处的SEC年轻执行人全数听见了:“生死而已,不过输赢。怕什么,十年汉晋十年唐。”

唐涉深顿时就笑了。

多奇妙,在这午夜时分的声色场合,全然孤立无援,竟然还有女孩子敢那样云淡风轻地说出那样的志向。只有看见了那一晚的程倚庭,你才会知道,一个人潇洒起来,是什么样子的。无关性别,无关任何旁的别的,她是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潇洒。

他一朝心动,从此向君行。

“我说过,你的潇洒,你的骄傲,就是我喜欢你的全部理由。”

时至今日,他把内心那么多的喜欢全部告诉她,就像终于说出了一个扛在心底好久的秘密,他如释重负。

“所以,当后来有一晚,你在雨中闯红灯不小心撞上我的车,昏迷中仍止不住眼泪,说连他都不要你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他看着她,眼底柔情。

太多了,就过了。

“我真的,心疼得要命。我当时就想,那么好的一个程倚庭,被一个男人伤成这样,这怎么可以。从此以后,我对你始终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程倚庭这么好,是值得被人好好疼惜的。放任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甚至放任你藏一个人在心底,我也觉得值得。我说过了,我会等你。即便后来你说要同我一起往前走,我嘴里说好,心里却明白,我仍然是会等你的。”

程倚庭的脸上一阵冰冷。

他像是不忍,倾身向她,递给了她一块手帕。

她这才发现,她哭了。

而如今,连她哭了,也得不到他的一搂一抱。最多最多,只能得到他顺手递来的一块手帕。

见她没有接,他也不强求,将手帕放在她面前:“程倚庭,在你今晚对我讲出也想要一个孩子、却不是真心想和我有的时候,你让我可以再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你?”

她伸手,想去碰他的手:“我不是……”

他轻轻一避,避开了和她的接触。

一男一女,一段姻缘,隔着稀薄的空气,擦肩而过落了空。

“就这样吧。”

他起身,扶她起来。一如往常,又不如往常。他还是会对她扶,只是不会再对她守。

他声音平静,告之她:“对你,我没有遗憾了。”

程倚庭闭上眼。

她终于失去他了。

冥冥中一早便知会是这样的结局,当结局发生时,她还是剧痛不已。当她看见他摘下左手的结婚戒指,放在桌上,开门离开的背影,她像是瞬间被撕裂了,痛彻心扉。

很快地,庭院里传来跑车发动的声音。是那辆黑色法拉利,唐涉深的专属。一声轰鸣,车和人,都离开她了。

程倚庭坐了很久,足足一整晚。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她忽然自言自语:“两年八个月零十三天。”

这是她和他在一起的时间,精准到连他都不晓得的地步。

她抬手捂住脸,眼泪掉下来。记得那么清楚,还是太晚了。

温柔从此尽,挽留未曾及。

那一晚之后,外人看来,SEC年轻的执行人并无异样。

工作、应酬、合作,展现在世人面前的唐涉深,依然好战,不手软。

情伤这回事,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做,身不由己,连伤情的时间都没有。所以你看,有时候,为情所困这种事,也是要有资格才可以的。偶尔唐涉深在深夜结束电话会议,回到办公室,望着落地窗外的一城夜景,也会想起这些年的一些晚上,会有一个名叫程倚庭的女孩子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推门进他的书房,柔声问:还不睡?对身体不好。

爱是软禁,很痛苦的。

尤其是,他心里爱着一个心里爱着别人的人。碰上这样的感情,至艰难。毕竟,一个再心狠的男人,真正用心去疼过一个女人之后,他也就再心狠不起来了。

唐信是在应付客户的时候,见到许久未见的唐涉深的。

这一晚,唐信应付客户的地点不在自己开的酒吧。这个客户的本性唐信吃得很准,好酒又好色,难缠得很。唐信做的是正经生意,对自己的副业很有一点洁癖,洁癖的意思是如果会所有不干净的风险,他就会把这点风险全部消灭掉。所以,当今晚应付难缠客户的公事摆在唐信面前,他当即决定,去“白楼”。

“白楼”当然不是指一栋白色的楼,它是坊间给它的一个外号,意思是“最干净的地方”。最干净的地方,才有最干净的酒、最干净的姑娘。

唐信这一晚喝了一点。他不是一个爱喝酒的人,三杯之后内心那点不愉快就上来了。唐信不愉快,就会让别人也不愉快。他四两拨千斤,和几个漂亮姑娘一起,将那烦人的客户灌倒了。然后叫来经理,吩咐给客户开个房间,把人搬进房间让他自个儿睡去吧。

男人去洗手间洗了下手,掏出手帕擦干净。酒味太厉害,连手帕都弄脏了。他心下不爽,擦干净手之后把用了多年的手帕也一并扔了。

这世上没什么是舍不得的,只看你想不想舍得,这就是唐信的理念。

从二楼走下,楼梯转角处,唐信停了一下脚步。当看清了吧台边的人是谁时,唐信下楼的脚步已经换了方向,直直向吧台走去了。

唐涉深手里松松地拎着一杯白兰地,周围绕着两三个娇俏的姑娘。

“白楼”的姑娘都是有野心有手段的。

一个姑娘娇娇笑着,柔软的身子往他身边一靠,靠在他腿边。他松一松腿,就能让她顺势坐在腿上。

唐信站在背后,看了一会儿。

这种时候,这种地点,男女间能讲的话,大多数五色带荤。

姑娘娇娇笑着:“哎呀,我不能再喝了。今晚陪唐总喝了这么多,连唐总你的脸都看不清楚了。”

唐涉深顺势看了一眼,眼神和语气一样挑逗:“看不清楚?唔,那怎么办,摸一摸呢?”

唐信:“……”

真是,看不下去啊。

唐信踏着沉稳的脚步走过去。

几个姑娘都看见了他。一见这个迎面走来的男人生人勿近的脸,姑娘们就各自打了个寒噤,心知这种人,不好惹。

唐信开口,简单一个字:“走。”

有识趣的姑娘拥有好眼色,自知惹不起,立刻听话地走了。

那个坐在唐涉深腿上的姑娘却还想试一试:“唐总,有人打扰呢。”

唐信一把拿捏住她光裸的肩膀,往旁边地上一丢:“走!”他是练过的,拿捏人也是武生的气势,完全不把她当女子,只当是对手。他用了力道,姑娘跌倒在地,“砰”地一声,两膝乌青。

她不敢再造次,退缩着立刻下去了。

唐信才懒得管什么姑娘小伙,他只看了一眼仍然坐在吧台的唐涉深。短短一会儿工夫,就在他拿捏人的时候,唐涉深又三杯烈酒见了底。

他不珍惜他人的命,也不珍惜自己的命,这岂止不像唐涉深,简直不像话。

唐信一把将他手里的酒杯拿走:“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结婚了还来这种地方。”

说实话,这一对夫妻幸不幸福、想不想得开,唐信没半点兴趣知道。

但自从那次程倚庭来找过他之后,唐信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就有种“我是被她信任着的”信号。这种信号很不好,会影响他的判断力,令他多管闲事。这会儿,当唐信开车将唐涉深拎回自己公寓的时候,他就确定,他已经被影响了,莫名其妙管了一桩闲事。

想着这些,唐信就有点头疼。

他在心里骂了几句,手里的动作倒是没有停下,娴熟地泡了一杯醒酒茶,走去客厅。

今夜月光很好,客厅落地窗前,唐涉深静静坐着。也不坐沙发,就这么席地坐着,毫无礼数章法,外套被他脱了丢在一旁,身上只剩一件衬衫。喝了酒,大概热,衬衫领口也被他扯掉了扣子,此刻正风光大敞着。男人看着远方,也不知高楼林立他能看见什么,视线焦点落不到一处。

唐信走过去,将醒酒茶递给他。

唐涉深看了一眼,接过,语气很淡:“你今晚威风啊。”

唐信礼貌地表示了下“我知道,但并不打算改”的意思:“逼不得已,不好意思。”

“呵。”

唐涉深收回视线。一杯茶拿在手里,也没有喝。他声音平静地接了他的挑衅:“没有关系,反正也没有人会在意。”

唐信看了他一眼。

原来,是情伤,难怪。

唐信靠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斜斜站着,少见地出声规劝:“‘白楼’还是少去的好,那里面的姑娘不好惹。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他看了他一眼,对他点名道姓:“程倚庭会伤心的。女人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伤的。”

唐涉深一笑。

笑容很浅,令人看了却不禁有惊痛之感。

“没有关系。她心里的人,不是我。”

多奇怪,很久以前,他就明白这个事实,偏偏不死心,要以肉身去试。结局如何,一早就是天定,不怪她。

“有资格去疼她是一种福气,可惜,我没有这个福气。”

话音落,连唐信都一时失了语。

客厅中有幽兰,暗香浮动。此刻连这香气也似乎静了下来,怕惊扰了这一个悲伤的故事。

唐信抚了抚额,有点惆怅。

已经凌晨两点了,这个时间点对他来说早已是睡眠时间。他没有熬夜的习惯,实在很想去睡觉。但唐涉深这个样子,显然是不能不管的。唐信没有谈过恋爱,只见过猪跑,所以此刻格外有种“超出了老子能力范围”的惆怅。唐涉深是动真格了,所有的感情都是真的,在这样的唐涉深面前,唐信觉得跟他讲一句“想开点,女人多得是”的玩笑都是亵渎。

最后,他说:“想不想听我的真话?”

“你说。”

“程倚庭挺可怜的。”

“……”

唐涉深转头去看他。

唐信摊了摊手:“别这么看我。都说了是真话,肯定不好听么。”

唐涉深讥讽地笑笑:“你不是一向不看好她么?”

“我是不看好她啊,但我看好你啊。”

“……”

唐信居高临下,向他挑挑眉:“我看好你,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就坐实了夫妻名分;看好你,在她未经男女之事的时候就软硬兼施地占有了她;看好你,从头至尾都在道德高点占据上风,令她对你愧疚到底。唐涉深,在我面前就不用瞒了,你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太纯粹,不用点手段占点便宜,不是你的风格。我猜,当初你把程倚庭搞上手,没有花多少时间吧?你够可以的,程倚庭跟了姓霍的那么久,始终清清白白的,被你遇上了,才多久就被你骗上床了,你还真是会占人家便宜。”

一席话,连讽带刺,却是事实。

唐涉深似乎被说中了,屈着的腿慢慢放下来。这是他卸下防御的姿态。

长裤口袋里,一支私人行动电话顺势掉了出来。

唐信看了一眼,惊为天人,很佩服。

“双卡双待国产山寨战斗机?品味可以。支持国货,好样的。”

说完,还不忘用脚踢踢那一支山寨机。

唐涉深一把从他脚边拿走电话,语气不善:“我的东西,不要乱动。”

唐信看了他一眼,懂了。

能让唐涉深紧张的东西,不以贵重论,以人论。

“程倚庭送的,嗯?”

唐涉深声音冷淡:“不关你事。”

唐信两手一摊,给了他一句善意的提醒:“你脑筋清楚一点,嗯?喜欢人家就去追,吃个亏,哄两句,男人么。不要再抱着你这支破手机看了,你就是把它看得长出了一个苹果来,程倚庭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即便是最迟钝的人也发现了,程倚庭最近对工作卖力得有点过分。通宵达旦,仿佛想借工作把命挥霍完。

霍与驰是最先发现她反常的人。

趁着一个在茶水间泡咖啡的机会,他犹豫再三,上前开了口:“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程倚庭正往咖啡里倒牛奶,连眼皮也没抬:“怎么?”

霍与驰端着咖啡杯看着她:“我的意思是,工作自然要认真,但不值得你连命都不要。”

程倚庭笑笑,拿了行动电话出来,按下录音键:“霍理事,你可以把你方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霍与驰:“……”

程倚庭好整以暇:“等我哪日,工作中被上层抓住纰漏的时候,你这句话,就是我最好的保命符。”

说完,她拿着咖啡杯走出去:“霍理事,奉劝你,公事场合还是说话谨慎得好。你这个位子,很多人都想要,包括我在内。”

“……”

霍与驰莫名地中了她一招,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反复想,是他太多虑了吗?程倚庭也已经会是一个为了上位搏命的人了吗?

男人反复思量,最后放弃了。他承认,他已看不透程倚庭。本该就是如此的,他们之间,早已和平陌路。

凌晨两点,跑完夜间新闻的刘记扛着摄影机回到公司,冷不防见到办公室内还亮着一盏台灯。饶是刘记这样的江湖老油条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起了“凌晨两点的办公室,惊闻一声惨绿的鬼声……”之类的办公室鬼故事。

是鬼当然吓人,是人就更吓人。

刘记走近一看,太阳穴直跳:“程倚庭,你还没回家呢?”

正埋头专心写稿的程倚庭被打断了思路,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又低下头继续写:“是你啊。”

刘记放下摄影器材,走了过去。

程倚庭的桌子上,凌乱地摊开着一叠纸。有稿子,有资料,有笔记。刘记看了一眼就觉得,这可以是一个记者的桌面,却绝不应该是程倚庭的桌面。程倚庭做事向来讲究条理,写稿时手边物品的摆放也讲究一个顺序。咖啡、资料、纸笔,井井有条。各物各安其位,在她这一位总调度负责人的指挥下,再小的空间也呈现出一种愉悦又严肃的秩序感。

换言之,没有秩序的空间,她是办不成任何事的。

刘记皱眉:“你怎么了?”

共事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他对她多少了解。既是同事间那种尊重般的了解,也是朋友间那种惺惺相惜的了解。程倚庭是为数不多还会用笔写稿的人,如同她讲的,碳素滑过纸面发出的声音,不知悦耳过电脑打字声多少倍。那时,她的这番话,刘记既欣赏,又不赞同。他欣赏的是,在如今钢筋水泥的城市里,还有一个程倚庭在坚守情怀,不容易;他不赞同的是,一个人太坚持,总不会是好事。这样的人一旦受伤,也还是会坚持,不会流泪,只会流血。

刘记眼神一扫,看见她手边不远处,正放着一本八卦杂志。封面上,加粗黑体标题挑逗神经:惊爆!SEC年轻执行人携神秘女友出入顶级拍卖会。

刘记瞪大了眼,随即了然。

情伤,难怪。

最要命的一种受伤方式,伤筋动骨,无药解痛。

“这种没营养的杂志,看它干什么。”刘记随手拿起那本杂志,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你也是搞新闻的,应该知道娱乐记者有多么能瞎扯。”

程倚庭却不尽然,低下头,重新把那本杂志从垃圾桶里拿出来,擦了擦沾上的灰。指尖擦拭过的页面,唐涉深性感的侧脸正对着身边的神秘女友。

这个人,她认得,正是当初在SEC执行人办公室自由出入的苏小姐。

程倚庭不知道,这样的新闻这样的照片,意味着什么。当她发觉去探究背后的真相已经徒劳无功之时,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的痛苦开始了。

刘记开口,声音很低:“你和唐涉深?”

程倚庭截住他的话:“无风不起浪。是假的,真不了;是真的,也没有办法。”

刘记顿时明白了她这段时间的反常究竟所为何事。

她是在用自我放逐,去对抗已正面袭来的痛苦。

刘记比她年长几岁,劝她:“夫妻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夫妻间吵架很正常,不正常的是用错误的方式去对待它。寻常夫妻哪一对不吵?但大多数夫妻都会有属于夫妻间的大智慧。将坏事变好,将无路可走变成柳暗花明。”

程倚庭笑了下:“对,大多数夫妻,确实是这样。可惜我和他,不是大多数意义上的那一种夫妻关系。”

“什么意思?”

刘记瞪大眼。

刘同学虽然年纪大了,但浪漫主义的人生理念却是一点也没退化:“难道你们是……契约情人?到时间自动离婚的那种?”华丽地展开了一出虐恋情深的狗血剧。

程倚庭难得被逗笑:“刘记,你还真是……宝刀未老。”难怪至今单身,年轻时肯定有过刻骨铭心的风花雪月吧。

刘记老脸一红:“程倚庭,现在是我在说你的事,不准扯到无关话题啊。”

“好啊,我不说了。”她也没有兴趣开任何人的玩笑,“稿子我还没写完,今晚打算写完它。”

刘记看在眼里,不是滋味。

“别写了。”

他强行拔掉了她的电脑电源,不容置疑地:“听我的,回家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程倚庭坐着,没有动。

气氛有些尴尬。

刘记有些迟疑。方才拔电源的气势很惊人,连他自己都觉得真像个爷儿们,这会儿他却心里打起鼓来,万一她稿子没保存咋办?

程倚庭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我可不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问你一个问题?”

“可以啊。”开导年轻人,他的强项啊。

“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说他对她没有遗憾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已经放弃她了?”

那一晚,就是这一句话,将她所有的挽留都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声。

唐涉深讲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怎样的心灰意冷,她看在眼里。紧接着她就明白了,她没有资格了。伤了他,又不准他死,她是多么卑鄙的人啊。

刘记沉吟:“我这么说吧,这里面有一个问题,是只能由你自己去想明白的。”

“嗯。”

“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重感情的人。连同事间有事,你都能帮就帮,能扶就扶。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单单对唐涉深,你从来都不肯用心呢?”

“……”

“是因为你有一种自信,自信他绝不会丢下你不管,对吧?”

“我……”

“我理解,这种自信也许连你自己都不自知,你只是自然而然地就那样做了,从来也没有去想过,为什么你会唯独敢对他那样。”

刘记对她道:“男人这种生物呢,事实上,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坚强。有时,他们反而会更脆弱。比如,面对感情的时候。你会经常见到女人受情伤的时候,大哭、大闹、疯狂购物,发泄之后她们就好了,但你很少会看见男人这样。男人面对情伤,通常都没什么发泄渠道,只能自己忍着、受着。忍久了、受够了,他们也会崩溃。”

得不到回应的感情,放在哪一个人身上,都是悲伤的。

若非一次又一次,唐涉深有心放她一马,单凭她那无关痛痒的抱歉,怎么可能欺骗得了他的真心。说服自己去包容,不易,而他做了这么久。刘记说得对,唐涉深的平静,他的不好战,并非是真的那样,是他在忍、他在受而已。

程倚庭眼里有难过:“我有努力去做他的妻子,可是,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不够格。”

“……”

她抬眼看住刘记,告诉他:“除他之外,我爱过另一个人。我对那个人,喜欢了很多年。如果只是因为出现了另一个人对我好,我就可以换一个人来爱,那么我这样的感情算什么呢?到头来,连我自己都轻贱自己。”

刘记笑了。

“我有一点点理解,为什么唐涉深会喜欢你了。”

“……”

“因为,你负责任。在对一个男人动心之前,首先愿意为这个男人负责,这样的女孩并不多。如果程倚庭对之前的那一段感情忘记得很快,如果程倚庭转而迅速喜欢上唐涉深,恐怕唐涉深也不会喜欢这样的程倚庭。‘因为见到了一个长情的程倚庭是怎样的模样,所以比起强迫程倚庭喜欢自己那么我更愿意去守’,我想,唐涉深其人,内心的真正想法,应该是这样的。”

刘记对她鼓励道:“他不是放弃你,他只是累了。他停下来,走不动了,你可以走过去啊。你要记得,任何人都是外人,只有他不是。不是外人的意思就是,那些听上去害羞甚至惭愧的话,不可以对别人讲,但都可以对他讲。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他的义务。这样的权利,你不好好用一下,不就太可惜了吗?”

程倚庭静默良久。

她抬头:“四天后,SEC会有一场业绩发布会,我去。”

“……”

刘记像是没想到,她前一秒还在伤感,后一秒已经抢了他的饭碗。

“喂喂,那可是我的差事!SEC业绩发布会的伴手礼,论红包就是分量极重……”

程倚庭笑:“刘记,刚才是你说的,要我勇敢地走向他的。”

“……”

刘记抓了抓头,今晚这英雄,是他逞强了。

“行行,我让给你,你可一定要好好表现。下一次,我可不会再让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