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程倚庭起得很早。

凌晨四点,她醒了一次,看了看床头的液晶闹钟,还早。睡不着,又不敢起,明天两个黑眼圈可如何是好,于是又说服自己再睡。时睡时醒,到了五点半,程倚庭在**清醒地望了半天天花板,在天刚蒙蒙亮的六点,像终于得到特赦,一下子起床,走进浴室洗澡。

洗完澡,吹干头发,又拿来卷发棒打理长发。不久前,她剪了一次长发,这会儿只到肩膀,卷发棒一卷,发梢处卷出一个弧度,更温柔了。打理好长发,她又耐心地化了一个淡妆,好似一个初恋的少女,专程赴一场心爱之人的舞会。

平时,程倚庭有一边梳妆一边听新闻的习惯;今天,却没有。她按下播放键,放了一张CD。一曲轻柔的抒情曲,一把略带沙哑的男性嗓音低低地在唱,“cause one ,you are like a dream come true”。这首曲子出自程倚庭非常喜欢的一部老电影,其中有一个片段,一家西餐厅里,男主角问女主角,你对他,还有未尽的事吗?如果有,那你就去做,我等你就是了。说完这句话,那一首悲伤的曲子就沙沙响起,分不清是音乐成就了电影,还是电影成就了音乐。它就这样在年少时代的程倚庭心里,投下了剧烈的回声。十几年后,每当听到这一把蓝调旧嗓音,程倚庭都能想起那种久违的温柔。

下楼吃早餐,她差点扭了脚,被管家一把扶住。

她太紧张了。

工作中,她也常常对人讲,她不介意紧张,甚至享受紧张,紧张可以让她有动力。但放在感情里,她却一点也不习惯,更谈何享受。管家看出了她的紧张,给她端来一杯橙汁的时候,特意与她多聊了几句,“今日的早餐如何?”“明日想吃些什么?”。管家离开后,程倚庭有些感激他。人与人的交流多一点,紧张感就会不知不觉散掉一点。看穿了,却不说,这是管家的温柔。

吃完早餐,与管家一同收拾餐桌,程倚庭对他郑重道:“很抱歉,因为我的关系,他已经好久没有回过这个家了。家里少了男主人,不知道会不会也给您带来困扰。”

管家年过五旬,在人世间身经百战,纵然心里有讶异,也能很好地控制住,绝不外露一分。他反而劝她宽心:“太太,您言重了。您和先生是夫妻,是夫妻就会有磨合。在这个过程里,作为我们而言,尽力扶着你们才是责任。其他的,您都不必顾忌。”

程倚庭感激他:“多谢您体谅。我知道,唐涉深他……不太这样子,是我让这个家多了一些风波。”

“没有的事。”管家对她道,“没有哪个人,会一辈子都没有脾气,先生他也是。但以我看着先生二十多年的经验来看,先生他对太太您发脾气,大多都不是他的本意。太太您哄一哄,他就没事了。”

SEC新年第一财季业绩说明会,向来是财经界、媒体界的盛事。再加上今年这一财季中,SEC的年轻执行人一反常态,在开年就执行了两起大手笔商业项目,更让外界对其在业绩上的反应充满期待。今天的这场业绩说明会,正是各方疑问得到公开回应的最好机会。

各家媒体都派出了精英记者,媒体入场区排起了长队,审核十分严格。程倚庭来得早,还有更多人比她更早。她脑中闪过一排省略号,同时升起了些反省。她对SEC如此不了解,无论是作为记者还是作为他的妻子,都太不应该了。这种错误,她犯下了,不可饶恕。

今天以后,一定改。程倚庭这样想着。

她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安静地排队,没有打电话给那个人要求特权放行。公事就要按公事的规矩来办,否则,今天她特地来这一趟,就没有意义了。

四十五分钟后,终于轮到她。

接受安检、检查证件,程倚庭却被拦下了。

SEC公关部现场负责人看了一下电脑里的登记信息,和她的证件再三对比,拒绝了她的入场要求:“程记者,不好意思,今日的媒体邀请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

程倚庭解释:“不,我是代替本公司的刘记来的,您不相信的话,我可以现在打电话给他确认。”

负责人摇头:“不好意思,程记者。我们今日的说明会不接受临时调换,如果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就算刘记亲自来解释,我也不能放你进去。”

程倚庭当然不肯空手而回,两人争执起来。负责人忙得很,显然无意与她纠缠,叫来保安请人出去。两个一米九的保安立刻走了过来,人高马大,一左一右挟住程倚庭肩头,只当她是扰乱秩序的不良分子,就要丢她出去。拉扯之际,程倚庭脚下一滑,她闷哼了一声,朝地上摔去。

一双手及时拦腰扶住了她。

名刀遇见了春水,连刀锋都收鞘,软化在了一汪温柔里。

她甚至不必回头,单单嗅一嗅这气息,就已经拼凑出了他的模样。她今日才知,他之于她的意义,是深入骨髓,连气息都一并不得忘。

众目睽睽之下,她没有勇气与他亲近。站稳后立刻与他保持安全距离,对他解释:“我来参加SEC的业绩说明会,发生了一点误会,让我进去就好。”

唐涉深脸色阴晦不明。

他刚刚对她出现在此的惊喜还未来得及体验得多一点时间,就被她一句公事公办的解释弄得兴致全无。

他看得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她并不习惯与他亲近。并非因冷战而不习惯,而是她从未习惯。这令他心灰意冷。他不强人所难,同样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对一旁的公关部负责人道:“程小姐没有问题,让她进场。”

负责人连连点头:“是、是。”

公众场合,两人的确也没什么好谈的。唐涉深举步就走,他还有正经事要忙:“财务部负责人来了没有?让他直接到会议室等,还有……”

程倚庭抬眼,看见他的背影,拒人于千里之外。

心尖一记钝刀,仿佛有滴血之痛。当她连工作都是为了徇私,都是为了想见他,这是否意味着,她已经输了?也好,输就输吧。能痛快地认输,也是一种勇气啊。

程倚庭这样想着,举步欲走。下一秒,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左脚脚踝处传来,她几乎站不稳。公关部负责人亲自扶住她,问:“程小姐,你还好吧?”

做公关,眼神凌厉是必要条件;能当上负责人,更是八面玲珑的好手。眼前这女孩,可是唐涉深亲自交代放入场的人。纵然不知这两人之间有何种私人关系,但唐涉深为一个记者开口,本就是一种态度了:他和她,关系非比寻常。

程倚庭皱紧了眉,不说话。

早晨在楼梯上扭了脚,现在又扭了一下,怕是要糟糕。大庭广众之下,除了忍,没有其他办法。她已无人疼,除了自己站稳一点,别无出路。

她不知,她的出路,一直都未曾离开。

电梯里,付骏出声提醒“唐总小心!”,也来不及了。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唐涉深下意识地伸手,以手挡住了缓缓合上的门。一阵钻心之痛,他浑然不觉。

电梯门外,不远处,程倚庭不能走、闭眼忍受的画面,落尽他眼底。

公关部负责人招呼人过来帮忙:“你们几个,扶程记者去休息室休息,快一点。”

程倚庭正拒绝:“不用,不麻烦。”

身后已有人将她拦腰抱起。

她甚至不必回头,也认得出这个怀抱。她对这个怀抱如此熟悉,她曾经很多次在这个小天地里放肆、撒娇、生气、被人哄。她一直以为,不过就是一个男人的胸膛而已,他给得了一回,她就放肆一回,天经地义。后来,她才明白,这种游戏是不能随便玩的。一玩,就上瘾,不知不觉就将整个人生都陷进去了。

他在她耳边沉声道:“抱紧我。”

第一次,她下意识地听话,抬手搂住了他的颈项。

曾经无牵无挂的女孩子,自以为可以**决情场怒逢敌,一朝得人疼爱,心就软了,烽火硝烟里也没有了突围的勇气。她忘记了,女孩有的,总是柔情比豪情多。

她忽然用力抱紧了他,整张脸埋进他的胸膛。

而他也再一次地,没有辜负她。搂在她腰间的手,力道陡然加重,做出无声的回应。

SEC执行人办公室。

一杯热巧克力,被唐涉深握着,放入了程倚庭手里。

两个人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那一晚的分崩离析。像一对分别数日的寻常夫妻,纵有暗涌翻滚,也只放在心底,不叫它现在眉目。

唐涉深单膝跪下,抬起她的脚,脱下她的鞋袜:“刚才扭到哪里了?”

程倚庭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尚未回神。

多么像求婚那日的场景,他单膝跪下,从此她也有了情人。

唐涉深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她匆忙回神,“脚踝扭到了。不过还好,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他低头,握着她的左脚脚踝,小心翼翼地揉捏。

程倚庭有一双十分漂亮的裸足。

光滑,白皙。平日里也不见她有刻意的保养,奈何上天眷顾,不刻意也可得到一些旁人刻意也求不来的好。他的手掌覆上她的脚踝,包裹住,有一种含情脉脉的温情在里面。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想,算了吧,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都算了。做夫妻,还是要朝前看。

他缓缓问她:“你今天过来,是为了业绩说明会?”

不是的。

程倚庭心里的答案是这个:我是为了你,才来的。

但她却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嗯。”

唐涉深没有怀疑。事实上,他认为他也没什么资本去怀疑。程记者如此看得起SEC,是他这个执行人与有荣焉,他还怀疑什么。

他轻描淡写,对她放水:“有什么问题想问,你可以直接去找付骏。你告诉他,是我的意思,他不会为难你的。”

“……”

开后门的感觉,真的挺好……

被他如此对待,令她也有了一点勇气:“那晚的事,我……”

唐涉深打断她:“有什么事等下再说。我暂时没有时间可以给你,希望你能理解。”

其实,他说了谎。

他不是没有时间,而是他明白,再说下去,他就会被她分心了。而今天这种场合,他肩扛重担,是不能分心的。

他忽然道:“让我抱一抱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轻轻地将她搂入怀中。

习惯拿深情待人的人,遇到这样的劫难,爱欲难收,情人辜负,最要命。有人悲伤,有人发疯,有人从此收回深情,有人从此以恨替爱。他却不,他只要轻轻抱一抱她就好了,所有的她对他的辜负,他都可以一笔勾销。

五分钟拥抱,他放开她。

程倚庭在他胸膛彻底沦陷,她留恋这个人。

“唐……”

抬手,拉住他的衬衫袖口,一腔感情亟待宣出口。

却不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搅局。

私人休息室,移门打开。一个慵懒惺忪的女性声音,伴随着一丝沙哑的性感,打断了两人谈话:“唔,你来了?昨晚和你聊到半夜,就睡在你这儿了,还想等你回来,你后来去哪儿了呀?”

“……”

程倚庭的手僵在半空。

苏小姐好大的威风,SEC执行人的私人地界,想睡就睡,想起就起。比程倚庭这位正式的唐太,更放肆。

唐涉深却给她面子,只轻描淡写对她交代:“我今天有事,你自便。”

“OK。”

苏小姐也不纠缠,心理医生比任何人都懂进退。开局一副棋,她已摆好了最佳方位。她有预感,眼前二位,合力都不是她的对手。

简单洗漱完毕,再出来时,已是精致丽人。

她声东击西,言语挑衅:“对了,昨晚借了你休息室的睡衣来穿,还请不要介意。Size大了点,但胜在质地好,不错。”

苏小姐手拎一个精致手包,大衣搭在手上,对唐涉深say goodbye,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离,从头至尾,两人之间毫无程倚庭半点空隙。

她作为唐太的位置何在?

她作为女人的尊严何在?

程倚庭觉得被冒犯,更觉得恶心。

她讥诮出声:“呵,好地方,这些年容下了多少女孩睡一晚?”

她前一秒还在挽留,后一秒已经水火不容。唐涉深简直莫名其妙。他最恨的就是这一点,她的爱和恨,仿佛都不用衔接。阴晴不定,谈何真心?

他冷了脸:“上次你早就见过她。你还会认为,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见过吗?不记得了。”

她一笑,用语言做刀,回敬他:“名少风流。唐总身边来来往往的过客这么多,对你追根究底,哪个唐太受得了。”

一句话,唐涉深怒火中烧。

“哪个唐太?你还想有多少个唐太?这个位子你坐得那么不耐烦,想拱手让人是吗?”

这一场感情,一路行来,唐涉深最恨得,就是程倚庭的“与我何干”。

无数次深夜,他应酬完毕,薄醉而归,迎接他的都是程倚庭的“理解”。她“理解”他,不管多晚都会等他;她“理解”他,不管多累都会为他泡醒酒茶、放洗澡水。有时他喝得头疼,趁着醉意起了兴致,将她按在**欺负,她也会好好应承,有时甚至,会好好配合他。他有这样一个妻子,简直令全天下男人羡慕,是不是?

可是他却一直怒着。

因为,他看不见她的真心。

就像她看见他衬衫领口不知何时沾上的暧昧唇印,笑一笑就放下了,好似什么都没有看见。有一回,还是他先开了口,问她,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她反问,你有做亏心事需要我过问吗?没有,我自然不会问。

作为唐太,她够大方。

但作为霍与驰的前女友,她却是截然相反的面貌。

她记恨霍与驰,记恨了整整数年。做到绝时,她甚至为他放弃了自己,仿佛余生随便过、怎样过,都可以。直到最终知道真相后,她不再记恨,也依然记挂,记挂到可以为了霍与驰和他的家庭,牺牲她如今的拥有。

唐涉深理智全无,放任了怒意。

他出手,扣住了她的肩,用力一推,“砰”地一声,将她禁锢在了冰冷的墙边。柔软的女性身体和坚硬的大理石墙壁发出巨大的撞击声,程倚庭猝不及防,几乎被撞晕后脑。他丝毫不觉得心疼,反而更用力,将她的挣扎一并压下了。

他眼神阴郁,字字控诉:“程倚庭,你没有良心。”

程倚庭大怒。

“唐涉深,请注意一点言辞,嗯?”她冷笑着反问,“我没有良心?是谁的女人,睡在了谁的**,我没有良心?是谁的女人,陪在了谁身边,出入顶级拍卖会,是我没有良心?又是谁的女人,和谁在一起聊到深夜还不睡,是我没有良心?”

无端端被扣了一个罪名,他越发失去理智:“程倚庭,你想颠倒黑白,做一回情圣,来洗脱你的不忠不实吗?”

“住口!我不忠不实?诋毁中伤,要负法律责任的。唐总,你已经想和我走到这一步了吗?”

“哦?是吗?跟我玩法律,好,那我们玩大一点。程倚庭,我坦白告诉你,我没有那么大方,我容忍你和你的霍理事已经很久了。现在我不想再忍了,我真的很想、很想将你的霍理事除之而后快。听说他回国后,在新闻界风光得很啊,我很想看一看,像他这种人,一旦从高处堕下,一无所有,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唐涉深你——!”

“怎么,说到你的心事,你舍不得了?”

“唐涉深,你一向是有风度的人,如今竟也学会做这种卑鄙的事!”

“指控别人之前,麻烦你先看一下自己。程倚庭,我认识你之后,才懂得了一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

“……”

程倚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原本就不会吵架,她都没有来得及告诉他,这是她第一次和人吵架,还是在一个如此不堪的局面下。原是我爱看天你来陪的情分,却一夜陌路还不止,这种难过,你经历过吗?

“放开我。”

她终于受够了。

眼眶渐热,好似一种信号,她要输了。

她输得这么惨,好啊,那就口不择言一回吧。

“唐涉深,我最大的失败,就是认识你——!”

很多日子以后,程倚庭才明白,这一句话,她不该说、也不能说的。

说了,就真正伤透了他的心。

明月夜。

碧波心。

人心是伤不得的,抽刀断水水更流,再大气的人也抵不过这种被慢慢杀死的折磨。

在唐涉深的生命里,很少有觉得人生是不美好的时候。他参与人生,不惧人生,也享受人生。所以很多时候,他都认为,诚然人生不是全然美好的,但生命中总还有一些是可以美、可以好的。

在过去那么多的日子里,程倚庭就是唐涉深生命中欺花胜雪的美、温良潜藏的好。

他为她情肠牵,情怀震。

直到今天。

唐涉深陡然收手,放开了她。

他分明觉得,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些什么,已经没有了。

“终于听到你这么说,程倚庭……”

他笑了下,似乎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低头的刹那,眼底那一抹寂灭的委屈,瞒过了所有人,瞒不过他自己。

“我明白,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一种委屈。忍到现在才说,是我让你辛苦了。”

明明那天晚上,就在她连孩子都可以拿来牺牲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她失望透顶,偏偏还是不死心,见到她就方寸大乱,莫名其妙地还是愿意给她机会,再伤他一次。

时至今日唐涉深终于懂了,“程倚庭”这个名字的存在,无非是为了对他印证一件事:人生有时,实在是一件很没有意思的事。骄傲如他,也不得不俯首认输。

“也许我们之间,唯一庆幸的只有,没有孩子这件事……”

他看着她,看见她早已泛红的眼眶。她也同样看见了,他渐渐泛起水光的眼睛。两个人同时,看到了彼此都回不去的结局。

“程倚庭,我和你在一起,快要三年了。”他心里一狠,亲手将未来都不要了,“我对你的感情,终于可以在今天,为止了。”

一句话,天翻地覆。

所有的感情,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The Ending。

受命在身即将以SEC高管身份出席业绩发布会的唐信,正准备敲门,最高执行人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用力拉开,随即飞快跑出一个人,两人差点迎面撞到。唐信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往左避让。

他看清楚了那人的背影,正是程倚庭。

她跑得很快,满脸泪水,脚步凌乱,直直跑进了电梯,连颈项上的长围巾掉落在地也忘了捡起。电梯迅速下降,围巾被留在地上,它的主人孤零零地抛弃了它。

唐信看了一眼那条灰色围巾,一眼认出那正是去年唐涉深送给她的冬季礼物。上面还有程倚庭名字的缩写,每个字母的尾梢镶嵌着一颗精致的粉钻,只因为程倚庭很喜欢他之前送的那颗粉钻戒指,无意间说了句“下雪天再有一条同款厚围巾来相配就好了”。说者无意,听者有意。但有意无意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唐信收回视线,往办公室内望了一眼,看见唐涉深的背影。后者正站着,一动不动,握紧的手背上青筋突兀。

唐信淡淡开口:“今天的发布会我会替你出席。场面上的事,你放心,交给我。”

那人无动于衷。

换做平时,唐信一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揶揄他几句。但今天,明眼人一看就知是真出事了。唐信没让他无动于衷太久,开口提醒:“还不快去追?她哭成那个样子。”

唐涉深唇间飙出两个字:“出去!”

“……”

唐信点点头,不再多言,替他关上办公室的门。

多情的后遗症,就是偏执。感情的事,旁人讲再多,也不如局中人悟一次。对一个人用情,无疑是一件令人称赞的佳事,但当用下去的感情收不回来也止不住的时候,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唐信去按电梯的时候,走廊尽头,一个身影一晃,被他的眼角余光扫到了。翻着卷儿的精致发尾,被一只手幽幽勾着,好一个都市白领丽人。

两人有点交情,这会儿这一层楼都没有别人,说话不用太顾忌,唐信幽幽开口:“你本事啊。”

苏言笑盈盈地:“哦,怎么?”

唐信站着,负手看她:“心理系的高材生,玩弄起人性弱点来,果然是高手。你知道程倚庭误会你,你不解释,反而三言两语令她更深地误会下去。程倚庭不知道你是心理医生,也不知道唐涉深和你聊到深夜,只是为了接受失眠的心理治疗。你利用她的感情盲点误导她,又利用唐涉深对你父亲的敬重,在他们夫妻之间造成隔阂。呵,了不起。”

闻言,苏言笑容全无,音调冷下来:“怎么,素来不管闲事的唐信,也要为了程倚庭,下场和我作对了?”

“你太高估自己了,我还不至于有兴趣跟你过不去。”唐信耸耸肩,“事关唐涉深,我才瞧一瞧。”

苏言冷笑:“哦?你这瞧一瞧,可瞧出了我的该死啊。”

他笑:“我随口一说而已,你不喜欢听的话,忘掉它就行了。”

电梯来了,他踱步进去,关上电梯门,临走前给她一句忠告:“苏医生,不要对自己太自信。你以为你伤得了程倚庭,不见得;倒是唐涉深的下场,会因你而很惨,等着看吧。”

程倚庭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她只有一个念头,离那个地方远一点,离有他在的地方再远一点。

今日,她是来求和的。为了今日的求和,她化了精致的妆,穿了很少穿的高跟鞋,甚至出门前还特意返回卧室,在发尾处细心地喷了一些香水。她把自己收拾得小心翼翼,她想,这是值得的,“求和”本来就是一件小心翼翼的事。她没有想过,她的小心翼翼,到头来,都成为了她的屈辱。

历史书上多少页,记载的都是这样的故事。“求和”本就是两生欢喜得少,屈辱得多。

一个踉跄,她摔倒在路边。

程倚庭很少大笑,更很少痛哭,“世间大爱,伤筋动骨”,她敬畏这个理,不要也罢。是他,一手毁了她的坚持,拉她堕入红尘。

她记得从前的深刻教训,无数次告诫过自己,不要再去爱一个人,到喜欢的程度就可以了,实在不喜欢也不要紧,总比爱要好。然而,当她听见唐涉深说那些话,说对她的感情到此为止了,她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这才知,原来她从来没有给自己真正留过后路,她一直是慢慢地、好好地爱着他。这份慢,这份好,几乎把她自己都骗过去了。

头低下来,她捂住脸,放声大哭。

夫妻之道走上绝路,大部分女人,都会选择委曲求全。有时候,甚至委屈了也不能求全。程倚庭不会如此,她只委屈,不求全,连跪下来好好哭一场也绝不肯被他看见。

一阵恶心的干呕忽然从胃部传来。

突如其来,那么猛烈,似乎一个坚定的悲剧,得寸进尺,要把她击倒。

程倚庭捂住腹部,她觉得痛。

终于有过路行人发现了她的异样,有一对好心青年恋人急匆匆招来出租车,抱起她上车,将她送去医院。

昏沉中,她一遍遍想起他讲的话:也许他们之间,唯一庆幸的只有,没有孩子这件事。

程倚庭了悟。

他不要她了,他和她的孩子,他也不要了。

程倚庭再次回家,是在两日后。

管家从厨房忙完出来,冷不防见到她,又担心又惊讶:“太太?”

她化了妆,妥帖的腮红恰到好处地掩饰住了她的病态。她手里拿着一只常用的工作单肩包,仿佛这两日只是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管家曾打电话给唐涉深,告诉他太太两日没有回家,电话那头听了,什么也没说,就挂断了。管家只是一介下属,分内事做到位了,其他的,也不宜再多问。

令管家心里一惊的,是一双手。

程倚庭的一双手。

一双手上都有明显的扎针痕迹,那是挂水的迹象。程倚庭皮肤薄,血管细,一旦遇上抽血挂水之类的事,往往会一片淤青。管家眼神老辣,一眼看见要害,忍不住问:“太太,您去医院了?”

程倚庭微微一笑,摇头:“没有,您看错了,这是不小心磕磕碰碰弄成的,没事。”

说着,把手揣进了大衣口袋。

她走上楼梯,一边上楼一边对管家道:“对了,我要出差一阵子,上去收拾下行李。”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必打电话知会先生了,他已经知道了。”

前后逻辑都那么有条理,管家不信都不行。

他垂手,点头:“好的,太太。您上去忙吧,吃晚饭时我来叫您。”

推门,进屋。

她确实是来收拾行李的,但不是为了出差。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要收拾。该从哪里收拾呢,要把哪些收拾呢,都是问题。她现在能力有限,精神和体力都不太好,想不了的问题,就不想。

她一眼就看见床头柜上,两人的合影。

相框精致,将一张两人为数不多的合影框在四方小天地里。程倚庭弯腰,拿起它,抬手缓缓抚摸一遍。屋子每日有人打扫,连相框都不例外,一丝灰尘也无。唐涉深有轻微洁癖,连手指沾灰的感觉都忍不了。程倚庭想起这些,还是会不禁莞尔,笑容却有些惨淡夕阳的味道。照片再干净,又如何,心上蒙了尘,一样陌路。

照片是路人抓拍的。

有一年寒冬,C城罕见大暴雪,她跑新闻受了冻,把身体冻坏了。手脚总是冰冷,晚上睡觉永远抱着暖手袋。他说这不行,她嫌他小题大做,想抽回手,赶他赶紧去睡。结果,手抽不回,他也不睡。最后,她随他去。

后来,他抽空,带她去国外海岛度假。行程不算长,飞机中途在釜山机场转机,五个小时后就到了目的地。碧蓝大海,一望无际;淡黄色的鸡蛋花,遍布整座岛。酒店套房自带无边泳池,与海平面无缝对接。阳光、沙滩、海风,还有,程倚庭的好心情。

她对度假也无野心,晒足日光浴即可。每日的早餐是她最期待的项目,她爱极在清晨一边看阳光升起一边喝橙汁的心情。一阵海风过,一朵鸡蛋花遥遥坠落,恰恰好,落在餐桌上。他拾起来,笑道,大自然的馈赠,不能不珍惜。说着,伸手将花戴在了她的左耳后。长发拢下来,她比花更美。

酒店侍者就是在这一刻抓拍下两人的合照的。

照片中,两人对视,温柔了时光。

照片外,他的情话也厉害。

——程倚庭,将你带在身边,有时我会想,这很好,也很坏。

——哦?好在哪里?又坏在哪里?

——好在眼中时时有风景,顾盼沉迷;坏在我不知怎样才拴得住你一颗心,只供我一人拥有。

彼时她想,幸好,她对感情不再弥足深陷,情话至此,也尚能撑得住。

谁想,她高估了自己。

她从来只知设防和警惕,自觉刀枪不入,不晓得这世上还有一种男人,从不动刀动枪,只擅长一种本事,叫融化。

程倚庭放下相框。

已经定格在过去的旧事,过去了,也消失了,忘了也罢。

衣物总是要收拾的。

日常便服,收拾起来,容易多了。她只挑自己买的那些,他送的,她原封不动送还。人有了标准,做起事来就方便。她只带几件日常服,以后可以再买,少带些也无妨。

收拾了“衣”,还有“物”。

她将视线落在床头柜的抽屉上。

这里失去了做事的标准,她的动作陡然缓慢。拉开抽屉,一个一个地看,无非珠宝和首饰。钻石、宝石,应有尽有,他在这方面,从来都是一个好情人,从不曾亏待她。但,贪心也好,较真也好,女人岂是用这些就能被判断亏待与否的?

一条珍珠项链,令程倚庭的目光停留了片刻。

再好的做工,也掩饰不了它曾被人毁坏的事实。毁坏它的是她,有一日家里来客,客人带了小孩,她随手拆了这条珍珠项链陪小孩打弹珠玩。他进屋,撞见这一幕,表情复杂。他心疼了,心疼的不是他送给她的礼物,而是礼物中的心意。客人走后,她自知理亏,去对他求和。

——好了好了,我再用线穿好它就是了,我手艺很好。

——程倚庭,你的信用破产了。

——那,你想怎样?

——补偿我。

——如何补偿?

——嗯,你陪小孩玩“打弹珠”游戏,晚上就陪我玩“打针”游戏,怎么样?

——神经病。

她意会过来,又遭他调戏。她理亏的心情不翼而飞,立刻推他出门,关门落锁。

今日,程倚庭拿着项链,只觉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珍珠圆润的手感甚好,经时光雕琢,更胜从前。她抚摸片刻,像是舍不得。但,舍不得也要舍。他说得对,心意不对了,留着它,也无用。

程倚庭放下项链,关上了抽屉。

小小一只行李箱,放几样日常衣物和用品,就满了。如果人心也像这样,多好。放一点就满,不必整日空空****。醒时睡时,都空落落。

她环顾四周,忽见一件居家服,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是她送他的居家服。

羊绒质感,很软,很温暖。他常常在家穿着它,迎接她的主动投怀。她很少送他礼物,除了这一件。日子久了,有时她都分不清,是喜欢他的气息,还是喜欢这件衣物的气息。又似乎,两样都好。人穿衣,衣衬人,她相当喜欢他穿着它时对她展开的温暖怀抱。

程倚庭握着这件居家服,收紧了动作,将衣物都掐出了褶皱。

腹中小生命仿佛有天性,知她痛苦,升起一阵微痛,提醒她不可伤心。她迅速清醒,及时擦掉了快要掉落的眼泪。她还记得,昨日在医院,医生反复告诫她,不可伤心,不可动怒。怀孕一个月,她已孕酮低,如果HCG不翻倍,这一胎,能不能保住,答案十分凶险。日后一切,只能靠天意,以及她自己。

程倚庭抬手捂住脸,笑着哭起来。

说真的,她真的好高兴。

从来母性都是一件没有道理好讲的事,她曾经也不懂。直到昨日真切听到医生的话,她才明白,那种一瞬间幸福到落泪的感觉,原来就叫爱。她几乎立刻想到了唐涉深,想到将来会有一个小朋友叫他爸爸而他立刻抱起他的画面,她只觉这一生想要的美好,不过就是这些了。

然而现在,她也只能想一想而已了。

他已经不会相信,她对拥有一个孩子的那份真心。这里面的责任,她有一半,他有一半。说到底,谁都不是无辜的。与其两生厌,不如看开一点,各自珍重。

长街落尽了风雪,连屋檐也挂满了霜降;一弯冷月高挂,再不见归巢的燕。

你经受了时光的怠慢,连昔日情分也寻不回;陌路一遭,再暖不了我的手。

程倚庭离开这栋别墅的时候,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间或有过路行人擦身而过,听见这个女孩单手护着还未隆起的腹部,对自己、也对腹中小生命道:“没事的,不要难过。爸爸不喜欢你,还有妈妈很疼你。”

唐涉深接到霍与驰的电话,是在一个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

他态度不算好:“霍理事,稀客,有事吗?”

霍与驰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上去很平静,毫无挑衅:“唐总,能给一个时间吗?我想和你聊一聊。”

开门见山,霍与驰好大的面子。SEC执行人的时间,岂是说给就给的。他肯,付骏都不会肯。这会打乱行程表上多少事,又会得罪向后排队的多少人。霍理事金口一开,要的就是精英阶层最值钱的一样东西:时间。

还没等唐涉深回答,霍与驰已落子将军:“唐总,这么快接起我的电话,又在我全无开口的情况下,直呼我名字,可见唐总早已把我调查得一清二楚,电话本上也有了我的号码。实不相瞒,我对唐总,也是如此。既然如此,何不见一面呢?”

“……”

一番话,进退之路都堵死,霍理事有备而来。

破天荒,唐涉深没有拒绝,说了声“好”。

他元气大伤,拿不出正常状态。被对手将了军,他也认了。做君子,不悔棋。

他推了今晚所有公事,傍晚七点,准时下楼。SEC总部大楼前,一辆雷克萨斯早已等候在侧。霍与驰坐在驾驶座上,摇下车窗向他招呼:“唐总,恭候多时,坐我的车吧。”

车子平稳地驶了出去。

再回神时,已是在C城外环的一处夜市。大大小小的露天摊贩,叫卖声、招呼声,混成一片,打出一片属于老百姓自力更生的天长地久。

刘嫂的夜市摊上,两个男人围着一张圆形塑料桌,各自要了一瓶啤酒,倒了两杯。霍与驰叫了几碟下酒小菜,花生米、酒糟毛豆、卤味、炸海鲜,都是市井热卖的招牌。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刘嫂利落地上菜,熟稔地招呼他,叫他“霍理事”。唐涉深看了他一眼,开了个无关痛痒的小差。这霍理事真是有意思,同情敌谈话还不忘照顾熟人生意,一举两得。他做新闻制作人是可惜了,进商场,做生意,会更有发挥的余地。

霍与驰将小菜一叠叠地放在桌上。

他动作熟练,放下的菜都离对方手边不远,方便对桌小酌吃饭。唐涉深看了一会儿,就明白这不是他的刻意讨好,这是霍与驰的习惯。这个男人天生就习惯照顾人。

霍与驰指指刘嫂,微微一笑:“之前做新闻,找过她当线人,给了她一笔不菲的新闻线索费,现在可以说是半个自己人了。唐总,带你来这种地方吃饭,还希望你吃得惯才好。”

唐涉深淡淡回应:“你客气了。”

说完,他抬手拿起塑料杯,喝了一口啤酒。

唐涉深发现,其实,他并不恨霍与驰,甚至,连讨厌都说不上。同他面对面,吃饭、喝酒,都好似两个男人之间的正常交往,丝毫引不起他的负面情绪。他这才明白,他介意的从来都不是霍与驰,只有程倚庭。

放下酒杯,他开口:“你有什么话,说吧。我们之间,说什么都可以,无妨。”

霍与驰也没有模棱两可。

他敬了唐涉深一杯酒,开门见山:“我一直很抱歉,因为我的关系,给你和程倚庭带来了很多麻烦。”

“霍理事。”

唐涉深截住他的话。

无论如何,他和程倚庭之间的事,是对是错,他都不想被第三个人揽去责任。

“跟你没有关系。如果一定要说责任,责任在我。我一直没有办法,好好地去体谅程倚庭。说到底,还是我们夫妻间的问题。”

霍与驰看了他一眼。

好厉害的男人。旁人只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累坏自己。眼前这男人却不,婚姻问题,他连责任都不要旁人来担,一人揽了去,叫旁人想下手也无从下手。这种招式有一个很老的说法,叫老鼠拉龟。老派作风的人很喜欢的一种战略,他这么年轻,竟也用得这样好。

霍与驰点点头,表示尊重。在唐涉深面前,除了诚恳,别无出路。

他将往事一一告知:“我和关雅正,自小认识,两家交好。关雅正当年发生了那样的悲剧,关家父母跪求我父母,求我救她一条命。我……我是软弱的,在那时已有程倚庭的情况下,也见不得这样的央求。据说,有一种男人喜欢做上帝,在拥有爱人和救人之间,会选择后者,因为,良心上会比较好过。我……就做了这样的人。对程倚庭,我很残忍。我为了自己良心上的好过,彻底牺牲了她。”

唐涉深静静地听着。

换作从前,他最见不得这类人。优柔寡断,愧对情人,却还占据道德制高点,好处都占尽。然而生活又是如此复杂,没有这样子的一个霍与驰,哪来后面还能遇见程倚庭的唐涉深?他该谢他,还是讨伐他?人生,一本无头账。他已有足够阅历,懂得不为难自己,也不为难别人。

所以他只听,不评价。

“你对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程倚庭。”

霍与驰声音温柔:“诚然我没有资格再对她好,但我永远希望,能看见她好。”

唐涉深脸色一变。

“霍与驰,你的确没有资格再对她好。”

“呵。”

霍理事笑。

这么紧张,直呼其名,连男人间的客气都不要了,可见是动了真心。一点风吹草动,都在唐涉深心里好似投敌。

“唐总,希望你对她的好,配得上你说的这些话。”

唐涉深心里不痛快:“什么意思?”

霍与驰从口袋里缓缓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塑料桌上,移至他面前。

他开口:“今天一早,公司收到了程倚庭的辞职信。事发突然,公司这边完全联系不上她。她在辞职信里将一切辞职手续都提前办好了,按规矩,她不用亲自回来办辞职流程都可以。她的辞职理由也让公司方面挑不出错,她说身体不适,需要一段时间静养。我想,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应该知会一下唐总。唐总若是真如方才所说的,会对她很好,那么,她怎么会身体不适到需要辞职静养的地步?”

唐涉深脸色泛白:“她身体不适,还辞职了?”

霍与驰抬头看他:“怎么,你不知道?”

唐涉深驾车回家,风驰电掣,差点把庭院外的栅栏撞飞。

管家听见刺耳的刹车声,急匆匆跑出来,见到从车上下来的先生。管家许久未见他,准确地说,快有两个月了,这会儿见了,陌生得很。焦虑、怒意、惶恐、后知后觉,一个十分陌生的唐涉深。

他开门见山:“太太人呢?”

管家对答如流:“一周前,太太回来收拾了行李,说是要出差。所以,一周没有回来过了。”

唐涉深大怒:“出差?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

无端端被训斥了一通,比起委屈,年过五十的管家更多地是嗅到了一丝严重的意味。

他照实说:“先生,您不知道吗?太太告诉我,不必打电话打扰您,她已经对您说过了。太太已经这么讲了,我当然是照做的。毕竟,太太对我们,从不撒谎。”

唐涉深动作很僵。

她骗了他。

不仅骗了他,还骗了所有人。她连忠诚的管家都不惜骗一次,将她所有的信用一次性耗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打算回头了。

唐涉深快步上楼。他要看看,她所谓的“收拾”,都收拾了些什么。

来到卧室门口,他一把推开门,却在推的一瞬间没来由地软弱,门推到一半硬生生地停住了。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既发狠般地想证实,又害怕真的被证实。这停顿的一分钟就是他惶恐的一分钟,唐涉深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一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

眼前景象尽收眼底,他怔住,向后倒退了一步。

干净、整洁、井井有条,仿佛没有人来过,也不会再有人来。

这是程倚庭的漫长告别。

唐涉深缓缓走进屋。衣橱里,每一件衣服,每一条领带,都叠得整整齐齐,连棱角都分明。她做事一如为人,求的是一个端正。床头柜上,两人的合照被人放在了那里,还是原来的位置,还是原来的相框。她没有带走这个,连照片中一半的她自己都没有带走,留在了时光里。

他打开抽屉,分门别类的物品一样不少。信用卡、备用现金、首饰,都在里面,甚至,比之前都多。之前她常年将他给她的几张酒店VIP餐饮卡放在包里随身带,因为爱极那几家酒店的大厨手艺,这是她为数不多接受的好意,时常会拿着他的餐饮卡去光顾。而现在,连这几张餐饮卡也一并被她留在了这里。抽屉一关,四方小格无比黑暗,她就将他的心意全部留在了黑暗里。

“程倚庭……”

程倚庭当真就是程倚庭。

尝过被人抛弃的滋味,天不怜见,要她再来一次。痛是痛了些,但她受得住。或者,受不住也要让自己受得住。

唐涉深靠在桌旁,垂手用力砸了一记桌面。

有没有试过这一种感觉?从来都是两个人,忽然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并且从此以后,都只有他一个人了。

“我不喜欢和人吵。我……我不会这个。”

她曾经无数次对他这样讲,他听过,也只是听听而已。那时他对婚姻的态度笃定得很,就像笃定所有交易那样,都不会在他的掌握下失控。她会不会吵又有什么关系?不会吵,更好,吵起来无辜又单纯,别样的风情。

他没有想到的是,她从来说得都是真的。

她的“不会”里,有她全部的自尊、自信、自傲、自爱,他将她的这些都揉碎了,在她最后对他抱有希望的时候和她大吵了一架。她不仅不会吵,更在被揉碎之后没有力气再捡起它们。她没有勇气面对这样的婚姻,也没有勇气面对这样的自己。心灰意冷,足以让一个女人从婚姻中出走。

唐涉深缓缓坐下来,坐在床沿。

他强迫自己冷静。

不要紧,才一周时间而已,他可以查。出入境、机场、车站,只要他想查,没有他查不到的事。这个时候,唐涉深尽量不让自己去想常识方面的事。比如,全国一年有多少失踪人口,动用了多少警力和群众力量,能找回的也不过只有个位数的概率。他想,他不会的,他一定会找到程倚庭。

他不认错,现实立刻给了他更大的教训。

管家上楼,小心翼翼递来电话:“先生,一家医院打来的,说是找太太。”

医院?

男人皱眉,他不喜欢程倚庭和这个地方有任何关系。他没有办法去想,除了她不见了这件事之外,还有她病了这个事实。

唐涉深接起电话:“程倚庭暂时不在,有事找我就可以,我是她先生。”

“好的,程小姐的先生是吧?那就再好不过了。”电话那头是一个礼貌的年轻女声,三甲医院的标配护士音,“先生,今天是您陪程小姐来做孕检吗?根据她上次的孕检情况,医生给她排了今日上午的时间做第二次孕检,程小姐没有来。我们有义务提醒您和程小姐,本院妇产科人数较多,如果三次以上缺席预约的话,本院将取消您的预约资格。另外,本院也根据程小姐第一次的孕检情况,有责任再次提醒程小姐,她的第一次孕检情况不太好,孕酮过低,也许需要保胎。所以,还请程小姐务必准时来本院……”

她后面再说什么,唐涉深一概都听不见了。

他的所有意识都定格在了那两个字上:孕检。

她怀孕了。

程倚庭怀孕了!

电话那头的护士叫了他好几次,半天听不见反应。护士责任尽到,挂断了电话。他拿着电话,就这样对着一片忙音听了好久,一丝动作也无。手中电话掉落在地,和地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将他惊醒。

“怀孕……”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是很多遍。

这是他全然陌生的一个领域,他毫无反击之力,被击溃了。他不敢去想,那么柔弱的一个程倚庭,是怎样从怀孕这个事实中做出离开的决定的。她和他一样,对这个领域全然是陌生的,她也一定是害怕的,慌张的,惶恐的,动摇的。想到这些他只觉天塌地陷,这才知一手好牌在手,被他彻底弄坏了,是什么感觉。

他伸手,陡然抓住了桌上的玫瑰花束。

新鲜的玫瑰枝条,骨刺未除。他用力,尖锐的刺一根根扎进了他的手掌中。下一秒,血流如注。

他需要一点痛感,来让自己清醒。

管家半天没听见动静,推开门,去拿电话,不料见到眼前一幕:“先生!”

左手血淋淋,却全无痛感。他连痛感都失去了,可怎么得了。

唐涉深咬紧牙关。

她的留言,他听见了——

眷恋岁月眷恋你又如何?你若无心我不留。

来时不曾轰轰烈烈,去时也无需热热闹闹。世间沉浮起落太多,她只是其中一个,受得了,不碍事。人间多变,人从不胜天,她也不想胜了,铁骨铮铮地认输,未尝不是一种保全。总比同他吵闹哭恨,丑态毕露,要好得多。

管家慌里慌张道:“先生,您别动,我马上去拿医药箱来。”

他却毫无痛感。

一抽手,连血带刺,一并拔了。

想走?休想。

他发誓:“程倚庭,你走不了。我,唐涉深,绝对不会,放你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