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唐信被一通电话吵醒。
行动电话持续震动,扰人清梦,他本想置之不理,无奈对方比他更有耐心。打完一通,再打一通。
唐信屈服,长手一捞,接起电话:“哪位?”
电话那头,付骏尽责报告:“供应商出了问题,连夜来了总部闹事,需要您过来一趟。”
“……”
唐信握着电话,心情复杂。
五分钟后,男人不情不愿地从温暖的被窝里起来,穿衣洗漱,在冷嗖嗖的半夜驱车去SEC总部。
开着车,他反复想,他怎么会将自己陷入现在这个苦楚的境地?
罪魁祸首除了唐涉深,别无他人。
这事还得从六个月前说起。
六个月前,程倚庭失踪。没有人知道唐涉深经历了何种心理斗争,人们见到的,是在两日后公然现身的SEC执行人。他吩咐付骏,发布公告:即日起,唐涉深先生从SEC执行人之位暂休,任命唐信先生为代理执行人。
唐信的行动电话在那一天被打爆了。SEC管理层的、媒体的、关联方的、分析师的,无一不想在第一时间求证这件事的真假。如果真,原因是什么;如果假,又为了什么。
事实上,唐信也是一脸懵。他比谁都想知道,唐涉深的脑子是怎么抽了,能一声不吭地就做了这么个推他入火坑的决定。
但唐涉深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他关了机。
唐信是在两日后,由管家那里,套出了唐涉深的下落。他去了程家,显然无功而返。唐信在程家门口见到他,憔悴的,焦虑的,后悔的,心痛的。那一瞬间,唐信原本想问的话一下子都问不出来了。
唐涉深已经做过了心理斗争,一切就这样有了定夺。旁人问不问,都一样。
六个月后。
唐信处理完供应商的突发事件,从SEC总部离开,已是早晨七点。
睡眠严重不足,他走去公司对面的咖啡店,叫了一杯浓缩,一份水果,一份三明治,简单吃了个早餐。喝完咖啡,他想了想,驱车去找唐涉深。
唐信原本的目的是将昨晚的供应商突**况对唐涉深讲一遍。坐着代理人的位子,唐信没有飘,他深知这个位子只是“代理”。SEC不是他的,那是唐涉深用十几年的时间坐稳的,上下早已都是他的人。他这个代理人坐在上面,要比谁都知分寸才好。
然而,当他见到唐涉深,艰深晦涩的公事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不太好。
唐涉深睡在沙发上,手里握着行动电话,似乎下一秒就是希望,但永远等不到下一秒。沙发前的大理石茶几上,放着几瓶药,瓶盖开着,旁边还有未吃完的几颗。唐信俯下身,拿起药瓶,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唐涉深从噩梦中惊醒。
他缓了缓,见到眼前有人。两人对视一眼,皆沉默。
还是唐信先开了口:“这种药,你不该吃这么多的。安眠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害了你。”
唐涉深扶着额。
近来,他头疼的症状日渐严重,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我睡不着。没有它,我根本没办法睡。”
事实上,有了它,也不见得他能睡多少。一个人内里的崩坏,就是从失去睡眠开始的。
唐信拿着药瓶,这么轻,却似千斤重,他升起些对眼前人的怜悯。
行动电话响了起来,唐涉深迅速接起:“查到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他沉默许久,道:“没有下落的话,就继续查吧。”
电话挂断。
唐信放下药瓶,一句安慰的话都开不了口。
他原本有妻有子,如今一无所有,一个男人惨烈至此,根本让人无从安慰。
倒是唐涉深打破沉默:“你对我,有一点失望吧?”
“不会。”
唐信看着他,宠辱不惊:“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和她约会,与身先士卒攻入敌人的城池,没有差别,两厢都是勇士。”
唐涉深扯扯嘴角,那是笑的意思,但他现在连笑都很难看:“你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嗯。”唐信没有瞒他,“是水野忠政说的。”
“呵。”
唐信坐下来,静静地陪他一会儿。
“程倚庭……日子不短了吧?”
唐涉深听得懂他省略未说的部分:“嗯,算算时间,六个月了。”
唐信点点头:“六个月,已经很显怀了。小孩子性格好动的话,胎动也很剧烈了。六个月,也是渐渐进入孕晚期,妈妈开始感到不容易的阶段。睡眠质量会变差,连平时走路都需要处处小心。”
说完,基于道德,唐信把最难听的那一部分忠告告诉他:“你还是要尽快找到她比较好。否则,在她生命中最困难的一段时间里你缺失了,即便最后找到她,你也弥补不了了。而她,也会终生伤心。”
唐涉深表情痛苦。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清楚。然而清楚是一回事,做得到是另外一回事。在此之前,他从未对自身能力有过怀疑,但现在,他即便说服自己不能怀疑,这种说服本身的行为就是他的动摇了。
唐信沉默许久。
有些话,不得不说。
他幽幽开口:“十个月不回家看望父母,必会让父母担心。程倚庭不是一个舍得让父母担心的人,一定会告知父母下落。这么长时间了,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从程家父母那里下手吗?”
“爸爸不肯说,也许,是程倚庭特别交代过的。”唐涉深心里有愧,拿捏迟疑,“我不忍心,让爸爸左右为难。”
唐信简直无语了。
这位兄弟的良心什么时候这么善良过了?可见感情不仅会毁坏一个人的身体,还会烧坏一个人的脑子。
“我说,这种时候,你还感情用事,你有没有问题?”唐信微微向他倾身,对他直言,“程家不肯说,你就顺着他们,那你还想不想要和程倚庭的这一场婚姻了?如果有一天,她生好孩子,恢复力气,回来和你谈离婚,到了那个时候,你也顺着她?”
唐涉深倏然收紧眼神。
唐信起身,点了他一句:“你要相信,只要你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只要你想查的人,就没有查不到的。能影响你的不是程倚庭,而是你的方寸大乱。唐涉深,做回你原本该有的样子。然后,找到她。”
距离C城四小时高速,有一个小镇,隶属D城,名字很古旧,叫千茶。
千茶镇以“茶”字为名,却不是茶乡,而是以古镇风光闻名全国。千茶镇是千年古镇,当地十分注重千年文化的传承和保存。在工业化、城镇化的进程里,千茶镇就像一个安稳的老人,迎来送往,在两千五百多年的历史中,我自岿然不动。
这一天,程倚庭是在千茶镇的第一缕阳光中洗漱完毕的。
她近来睡眠越来越少,六个多月的孕期负荷开始逐渐加重。她本就是一个睡眠浅的人,晚上起来去一趟卫生间,再入睡就很困难。从前一周开始,她每晚会醒来去卫生间两三趟,睡眠被彻底断成一截一截的,整夜的睡眠对她而言已是奢侈品。
洗漱完毕,才六点,她做了简单的早餐。一碗白粥,一杯豆浆,一个水煮蛋,一叠小菜。小菜是千茶镇的特产,拯救了她的孕期反应。在孕中,她吐了整整四个月,体重直线下降。幸好,她遇见了贵人。
房东太太张婶是个热心肠,土生土长的千茶镇本地人,家有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租,两套房距离很近,隔条街就是。张婶第一次见到她吐得不像话的样子,是在第一次来收房租的时候,张婶几乎被她这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震惊了。
张婶生了两个孩子,别的经验没有生孩子的经验足得很,当即对她道,这不行,你这样下去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很快,张婶就给她带来了一些东西,都是千茶镇当地出产的小菜。张婶对她道,吃这个,下饭,能缓解孕期不适,我们当地人都知道这个,外地人不懂小菜的好,还常常看不起这便宜货,哈哈。程倚庭试着吃了点,果然症状缓解了很多,她很高兴,张婶比她更高兴,连连说,老祖宗的东西哪有不好的呀,我们这小菜也是有两千五百年的历史呐。言语间都是身为古镇人的骄傲。
程倚庭喜欢这种骄傲,一种和过去的都市人生活截然划清界限的骄傲。
过去那么多年,在C城,她太累了,太不开心了。无止尽的工作,无止尽的婚姻,处处是死结,处处要她解。她能力有限,却还不愿承认,搭上了性命去解一个又一个死结。最后,死结越来越多,她差一点,把自身两条命都搭进去了。
肚子里的小朋友踢了她一下。
程倚庭收回思绪,连忙摸了摸腹部,对她安抚:“怎么啦?忽然踢妈妈踢得这么重,是不喜欢妈妈想过去的那些事吗?好啦,妈妈不想了,和你在一起很快乐啊。”
安抚了一会儿,小朋友安静下来。程倚庭做着早餐,收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人称毛总。毛总是编辑行业里的另类,约稿、催稿都带着高度热情。程倚庭和她的邮件来往中,最常出现的字是“哈哈哈哈”。程倚庭是个保守派,有时对着邮件会抓不住毛总的点,不知道她在“哈”什么,但久而久之程倚庭不仅习惯、更喜欢上了这种风格。在孤独奋战的孕期里,有一个人同她定时地“哈哈”一下,令她觉得开心又感恩。这世间还有人惦记她,多好的安慰。
毛总的确惦记她。
不仅惦记她的人,还惦记她的稿。
就在程倚庭辞职不久,来到千茶镇租房安定下来之后,就收到了毛总的约稿邮件。两人简单地沟通之后,程倚庭接下了这部商业约稿。一来,她需要新的收入来维持生活;二来,孕期中能做的工作不多,毛总给她敞开的机会绝无仅有。毛总总是夸张地对她说“谢谢谢谢!解了我约不到稿的燃眉之急哇”,事实上,真正该感谢的是程倚庭,她解的只是毛总的燃眉之急,毛总解的却是她人生最寂寞痛苦的一段旅程。
毛总一大早发邮件给她,是表达对她昨晚邮件的震惊:“程倚庭,你凌晨三点还给我发邮件讨论写作过程中出现的问题,你不要身体啦?你不要睡,宝宝也不要睡啦?”
程倚庭笑,简单回复了邮件:“稿子已过半,其余请放心。”
毛总回邮件的速度是秒回。这一次,程倚庭没有再去看。毛总的陋习她了解,废话太多,一个字也能发个邮件过来。有时为了着重表达她的震惊,一个感叹号也要发一封邮件过来,严重占用程倚庭的邮箱内存。
程倚庭做完早餐,没有吃。拿了一个文件夹,带上手提包,出了门。
今天是定期产检的日子,要抽血,不能吃早餐。她提前做好简单小餐,做完产检,全身无力,可以回来马上吃。一个女孩子,独自有身孕,万事都要提前做,提前想周全。
千茶镇人少,医院也不多,小镇上只有一个镇上医院。六个月前,程倚庭刚来时,张婶看出她是从一线城市来的,对她道,你不放心的话,还是去D城的三甲医院产科为好,我们这小镇上的医院,各方面设施都达不上,可能你会不习惯。程倚庭谢过了张婶的好意,说没关系,张婶您在这医院平安无事地生了两个孩子,就是这家医院值得信任的最好证据。张婶听了,一边被她一口一个“您”字震得晕乎乎,一边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她这话听得人特别舒服。
医院,永远人满为患,千茶镇的医院也不例外。
小镇是一个讲究“人情”和“关系”的地方,产检也不例外,分“特需号”和“普通号”。其中,特需号限量发放。本镇有关系的,能约到特需号,产检就不需要排队,两个小时左右就能结束。普通号的人非常多,产检就好似一场战斗,从白天到晚上,不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根本轮不上。
程倚庭不爱“走关系”那一条路,自然只拿得到普通号,但她觉得无妨。这十个月的孕期,本就是她瞒了所有人,自己对自己的一场放逐。若遇上点事,就到处找人,她这场放逐也没有意义了。放逐有放逐的好,她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在每次产检等待的时间里,她能做很多事,比如和小朋友讲话,比如想一些未来的规划。
她唯一不想的,就是过去。
她的过去,一败涂地,没有可以怀念的理由。
今日产检,需要抽血。排队两小时,终于听到护士叫她的名字。程倚庭“哎”了一声,进了抽血大厅。抽血席位上只留一个小玻璃窗口,她的右手伸进去。五分钟后,她收回右手,多了两个针孔。她静脉细,镇上医院的护士水平不比三甲医院,扎不准是常有的事。她能忍,不怪护士,反过来安慰脸红的护士说“不要紧”。
抽完血,站起来,放在腿上的包掉在地。程倚庭右手按着左手针孔处的酒精棉花,弯下腰,发现也无力可拣。一个人做产检,就是这样,总是不方便的时候多于方便的时候。看看四周,丈夫陪着妻子,男人陪着女人,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有一点点难过。别人都有,她没有了,像小孩子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部分,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一个身影,来到她眼前,停住了。
身影很高大,罩下来,一片暗影。这个身影蹲下来,伸出好看的左手,将她面前的包捡了起来。
程倚庭抬头去看。
看见了一个痛彻心扉的唐涉深。
她瘦了。
抽血的左手,衬衫袖管尚未拉下。唐涉深看见她的手臂,那么细,比以前更细,仿佛他用两根手指就能轻松圈住这一条细细的手臂。这怎么能是一个怀孕女子该有的模样呢,即便没有怀孕,也太瘦了。这就是他照顾她的下场,将好好的一个程倚庭,照顾成了如今这一个千疮百孔的模样。
程倚庭却全然没有唐涉深久别重逢的心情。
她几乎是痛苦地,立刻倒退了一步。
男人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扶住。
她努力控制情绪:“你可以装作没有见过我吗,可以转身就走吗?”
“不可以。”
他紧紧搂住她的肩,势必要逆她的意:“以前不可以,现在不可以,将来也不可以。”
程倚庭狠狠地推开他。
她用的是左手,刚抽完血,又用了大力道,尚未凝结的鲜血再次涌出。护士见状,立刻递来医用棉花。护士见多了生活怪状,教育起人来也不留余地:“哎哎,你们怎么回事啊,在抽血大厅吵起来。这位是先生吧?你不知道今天你太太做糖筛要抽三次血吗?这才抽了一次就这样了,剩下两次血怎么抽?还有,你作为先生你不知道她抽完血要马上喝糖水吗?还在这里和她吵?”
唐涉深一边紧紧抱住程倚庭,用棉花按住她的手臂,不让她乱动,一边向护士点头:“是,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他难得被训,还是被一个小护士。但,小护士说得对。他有错,她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两人之间的恩怨放到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保护宝宝的地方,是宝宝的第一道屏障。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任何人都不值得她拿孩子来冒险,唐涉深也不值得。
程倚庭向护士道了歉,说了声“不好意思”,没有再当众给他难堪,被他扶着去了休息区。
糖筛,在产检中心被称为“令孕妇闻风丧胆的第一道关口”,尤其是程倚庭这样的天生弱势者。唐涉深曾听医生讲过她的体质问题,痛感要比普通人强烈得多。唐涉深扶她坐下,她第一针就已经被扎了两次,剩下的两针怎么办,他都感到疼。
“你坐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去倒糖水。”
他像哄小女孩一样哄她,大概是被她离开了一次弄得心有余悸了,他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重复了一遍:“不要走,就在这里等我。”
程倚庭头疼,推开他的亲近:“五分钟内要喝下糖水,现在跟你吵了三分钟,还有两分钟。”
唐涉深不再多言,起身去茶水间配葡萄糖水。
拿着糖水过来,程倚庭仰头喝下。
高浓度的葡萄糖水,有一种折磨人的齁,甜腻的味道卡在喉咙里,几乎让人窒息。喝了一半,程倚庭忍不住干呕。唐涉深将她整个人扶住,一遍遍地哄:“倚庭。”
程倚庭没有推开他,被他扶着靠在他胸膛喘气。她不是不想推开,是没有力气再推开他了。
休息片刻,她仰头,将剩余葡萄糖水一饮而尽。
唐涉深看着她的样子,就明白,她坚强的那一面,始终没有变。岂止没有变,是更坚强、更倔强了。人们常说,女人是刚柔相济的。唐涉深明白,他罪孽深重。他将程倚庭的“柔”毁掉了,只剩下了坚强的一面,将她包裹起来,负重前行。
休息了半小时,程倚庭缓过来了,在等待下一次抽血验血糖的时间里,她开口:“怎么找到这里的?”
“……”
很明显,他不想说,因为知道答案一定是她不乐意的那种。
程倚庭笑,有些惨淡的味道:“千方百计找到我,却连第一步的坦诚都不愿意。你和我之间,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呢?”
唐涉深听不得她否决与他的过去和未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告诉她:“三天前,你打给爸爸一个电话。”
“……”
程倚庭懵了一会儿,当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监听我爸爸的电话?”
她的动作太大,声音也太大,吓到了过往的行人。人群的目光一下聚拢过来,程倚庭却连这个也顾不得了。她胸腔起伏,震惊又愤怒,眼里都是对这个男人的强烈控诉。
“不是监听,我只要找到你。”
意外地,他没有否认。他承认得十分爽快,也十分强硬:“只要可以找到你,我不惜一切手段。你,或者爸爸,恨我都可以。看着你对我愤怒,对我生气,好过杳无音信千百倍。”
她不会知道,失去她下落的日子里,他是如何过的。
失眠、焦虑、抑郁,却还要说服自己坚持下去。人们常常用“行尸走肉”来形容他这样的状态,他却明白,行尸走肉算什么,他是悔恨难当。做错事,得不到赎罪,一生内疚。明媒正娶、生儿育女的妻子,应该备受保护,极尽宠爱。
程倚庭血色全无,正欲辩什么,听见护士台喊号:“2408号程倚庭,糖筛第二次抽血,请至抽血中心。”
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战争暂时休兵,他扶住她,在她耳边嘱咐“走路小心”。她也顾不得与他争下去。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他,也不是她,是孩子。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拿宝宝的安危,去同任何人犯险,包括唐涉深在内。
冗长产检,做完已是下午三点。
第三次抽血,程倚庭已有些吃痛。她今日扎足五针,身心大累。抽血时唐涉深站在一旁,捂住她的双眼,将她按进胸口。抽血的护士见了,也不禁笑了。抽完最后一管血,拔出针头,按住棉花止血后,护士忍不住笑道:“见到太太这样受苦,心疼了吧?女人不易做,先生一定要对太太好一点,知道吗?”
唐涉深向她颔首道谢:“是。”
程倚庭却没有感动。
止住血,又有了力气,她挣开他的手,自己走。
三年婚姻,她元气大伤。再来一次,背水一战?她没有这个勇气了。
房东太太张婶热情地给程倚庭送来自家做的酱菜,开门的却不是程倚庭,而是一个陌生男人。张婶楞了一下,不愧是见惯人情世故的,立刻捂住嘴笑了:“哎哟,这位就是先生吧?您可终于出差回来啦,倚庭在这儿都住了六个多月啦。”
唐涉深开门,迎房东太太进来:“出差?”
“是呀,当初倚庭一个人怀着孕来租我这房子,我这心里哟,可是忐忑过一阵子的。她一个孕妇,万一出了什么事,连个帮手都没有。最后还是倚庭说服了我,说先生出差了,她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唐涉深心里一暖。
纵然明白这并非程倚庭给他留的后路,他也很高兴,至少她没有一气之下对旁人说“先生去世了”之类的胡话……
张婶送来酱菜,望了望卧室,知道程倚庭正在午睡,就不打扰了。离开前,张婶对唐涉深道:“虽说你们小夫妻日子艰难,手头紧,没有房子,又有了孩子,你身为男人,有养家糊口的重担……”
唐涉深:“……”
她这在说啥呢?
张婶继续絮絮叨叨:“但你也不能为了挣钱,就把倚庭一个人扔在出租屋里呀。前四个月,那是多痛苦的四个月啊,倚庭吐到胃都空了,为了孩子还逼自己吃饭,吃完了又吐,四个月瘦了整整十斤,我看了都不忍心。好不容易熬到六个多月,肚子大起来了,行动又不方便了。她不喜欢麻烦旁人,每天都自己上街买菜,有一次我看见她,走着走着就扶着墙坐了下去,我赶紧过去扶住她,这才知道,她患了妊娠期贫血症,人多的地方呼吸跟不上,就会眼前发黑晕过去。你看看,这多危险……”
末了,张婶还悄悄告诉他一件事:“两个多月的时候,我还见她哭了一次。哭得真伤心啊,我不放心,陪了她一晚,才知道那天她去做产检,医生告诉她孕酮低,HCG也没有翻倍,可能有保不住的风险。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倚庭哭,声音都没有,就是止不住眼泪,肝肠寸断,我一个老太婆见了都难受。我赶紧安慰她,说这事啊说不准,要相信孩子是有生命力的,他也会和妈妈一起努力,作为妈妈,不能在孩子尚在努力的时候先投降了。她这才不哭了,跟我说,她一定会努力,保住这个孩子。你看看,那么难的六个月,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你怎么忍心……”
前尘往事,大错已铸,只盼望余生能弥补。弥补一分是一分,两分是两分,要等伤口全然愈合,也许耗尽一生都是奢望。
唐涉深郑重道谢:“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张婶说“不用”,摆摆手就离开了。
华灯初上,他在厨房忙碌。
糖醋鱼,太湖银鱼羹,玉米炒松仁,清炒时蔬,蒸锅里还有一碗粗粮南瓜。以前她就不爱吃肉,怀孕后更是闻不得肉味,他读书时练就的厨房手艺,正派上大用处。
银鱼羹需要烧一会儿,他得了空,斜靠在墙壁,陷入沉思。
这样的平静许久未曾有,他像世间千千万万个丈夫那样,有妻可守,有子可盼。此刻他做着饭,方知这滋味竟是这样好。上亿的合同、跨国的交易,在它面前都一文不值。家,就是此处心安。他为什么不早一些懂这个道理。
程倚庭从卧室睡醒出来,见到的就是这一个画面。
厨房里,唐涉深忙忙碌碌。糖醋鱼的香味飘出来,垂涎三尺。他有好手艺,中西餐都精通,家常菜更是难不倒他。这样的男人,有做好男人的天分。然而有了天分,还是没有好下场,是他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抑或是,都没有问题,只是两人不合适。
程倚庭黯然。性格不合,多常见的说辞,放到自己身上,才知有多痛。仿佛一场大失败,败尽了她的自信与自尊。
她收拾心情,冷淡视之:“你不打算走了?”
唐涉深转身,不被她的冷淡打败。他孤注一掷而来,早已刀枪不入。
“你在这里,你告诉我,我能去哪里?”
程倚庭一笑,很落寞:“为了孩子?”
“别说气话。”他低声哄她,“我在意你。”
“在意我?”
她笑了。
心结仍在,加了一味时间剂量,更是溃烂得不成形。
“是你说的,我们之间,唯一庆幸的只有,没有孩子这件事……”
话未完,她已被他捂住了嘴。
他一向清高的眉眼此刻无力地向下弯着,仿佛一个败将,向人投降了。奈何对方不愿,连投降都拒绝。
“倚庭,不要用‘分手’折磨我。”
“……”
一贯高高在上的男人,生平第一次求人,还是在感情地界。这姿态,她不熟,没来由呼吸一窒。他求人原谅,是生手;她硬要接着这原谅,也是生手。没有人问过她,愿意吗,可以吗。一如多年前,她被人抛弃,也一样。原谅和抛弃,都只要她接着就好。她累了,能不能说一声“不好”。
她低下头,很孤独:“唐涉深,我很怕。”
她声音沙哑:“我很怕,我们再一次重蹈覆辙;我很怕,你对我的迁就,是心血**;我很怕,有了孩子之后,和你之间的关系,会更复杂。这六个多月,偶尔我会想,我们两个人,真的适合彼此吗?你对我不信任,而我总是激怒你。有时是无意的,有时是故意的。我知道从被霍与驰抛弃开始,我就落下了病,一种名为自卑的疑心病。我不想再被人抛弃了,所以我常常会想,不要也罢,我不要你,就不会被抛弃……”
话未完,一双有力的手已将她搂了过去。
她被人按进胸膛,耳边听到的,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是我不对,我没有给足你……应有的安全感。”
他很后悔,但求来得及:“苏言的事,是我任性了。明明可以解释,偏偏不愿意对你多说半个字。我有私心的,因为嫉妒你对霍与驰和关雅正的偏心,所以也想让你尝尝痛苦的滋味。好幼稚的表现,高中生拍拖都不屑用。你走后我没有一天不在反省,人在冲动之下为什么会理智全无,做出那样幼稚又愚蠢的举动。”
程倚庭挣扎,不愿又被他无端端哄了去:“好好说话,放开我。”
谁知他竟大言不惭:“你有想我的,是不是?”
“呵,你继续这么认为吧,如果这能让你高兴的话。”
“不想我,为什么会带走你送给我的那件居家服?”
“……”
她再次愣住。
万万没想到,他情伤未愈,观察力却从未离开,竟注意到这个。
程倚庭咬牙:“本就是我买的,不想留给你。”
“是吗?”
他抚摸她的长发,感受到她已在颤抖。这是她紧张的表现,他了解她。
“那件衣服,我穿得次数最多,时间最长,早已经旧了。你带走它,是为了留住什么,怀念什么?”
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程倚庭剧烈挣扎起来。他不肯放,将她安置在怀里,用了力道,承受她的痛苦。她像是不甘心,最后咬了他,咬在他的右手手臂上,一个牙印。她咬着咬着,闻到了血腥味,他也任她去,将她抱得更紧。她感到输了,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程倚庭,我对你,万分抱歉。”
他没有拭去她的眼泪,任她在怀中肆意流泪。
他感受得到,她的委屈有多重。常听老人讲,妻子委屈了,一定是丈夫的不是,即便这委屈不是丈夫给的,化解不了她的委屈,就是丈夫的失职。他曾经对自己太自信,放不下自尊。对妻子,哄一次当新鲜,哄两次当兴趣,哄得多了,就烦了,全然不知“责任”二字,正是从这烦中才生得出的。有的人烦了,不愿做了;有的人烦了,仍是扛起了责任,将烦恼也变成了欢喜。他是前者,失职得很彻底。
程倚庭闭上眼:“四个月开始,宝宝就有胎动了。六个多月,胎动越来越剧烈。有时候,我一整晚都没法睡,被他踢得疼。那时候,我会有一点难过,旁人都有爸爸一起陪一起安慰,我没有了。后来,我更担心宝宝,他越来越有力,却从来没有听过爸爸的声音,我很为他难过。带走那件衣服,出自本能,没有多想什么,但后来,我才发现,是一早就有的感觉吧,难过的时候,怕宝宝期待爸爸的时候,我会抱着那件衣服,就当是……有你在陪他、陪我。”
坚强久了,软弱一次,她觉得值。
六个多月的委屈,由眼睛里流出,流淌在他身上,浸湿了他的衬衫。这委屈被他看见了,她就不委屈了。你看,程倚庭多好哄,痛过、绝望过、生不如死过,让他见一见委屈,她就全都能一笔勾销了。就像古典演义中最寻常的那一类女子,偶尔憧憬的,不过是一人疼、一人懂,仅此而已。
这样的程倚庭,你为何不珍惜?
唐涉深抱紧妻子,再一次地,许下重诺:“程倚庭,你在哪里,我就在哪。这一生,我非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