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的桃乐丝和印度小伙伴说了“bye”,从海滩边撒丫子回到海岸上时,本就小麦色的皮肤更增加了一层古铜色。
海岸边散布着各类餐厅,桃乐丝径直走向一家休闲西餐厅的露天餐位,在一对男女身边一屁股坐下来。被打扰的男女神色各异,男人喝了一口香槟,明显有被打扰的不悦,女人一脸温柔,伸手拂去桃乐丝脸上沾上的沙粒,又叫来侍者,给她端来一份波士顿龙虾意面。桃乐丝在海边玩了一个傍晚,早已饿坏,拿起叉子呼噜呼噜就吃了起来,不忘转头对身边人笑:“妈妈,这个面好好吃哦!”
程倚庭拿着纸巾,擦去女儿脸上、手上吃得到处都是的番茄酱,温言软语:“慢慢吃,不着急。”说着,又给她递去一杯橙汁。小孩子吃得毫无斯文相,仰头的功夫,半杯橙汁就下肚了。
去年过年,程倚庭带桃乐丝回老家,外公见到桃乐丝吃饭喝水、与人交往的不拘小节,曾经有些担忧,私下对程倚庭道,你怎么把小姑娘养得这么野?看起来在国外终究不好啊,你看看我们镇上,现在的小姑娘一个比一个像公主。
程倚庭笑,没反驳没同意,只说,爸爸,桃乐丝现在这样挺好的。
程父看了她一眼,听得出她的言下之意:现在的桃乐丝,正是程倚庭理想中的模样,她不会让女儿改,更不会让旁人干涉。
桃乐丝是在出生三个月后就随同父母一起去了新加坡的。
程倚庭当年执意留在千茶镇生下孩子之后,唐涉深曾想立刻带她回C城。C城是SEC的总部所在地,虎踞龙盘,唐涉深在C城的关系网非比寻常,然而程倚庭却决然不肯。她只淡淡地对他讲了一句话:我不想回到,被其他女人睡过的,本该属于我的地方。一句话,堵死了唐涉深。他若再解释一句,她立刻有泪。妻子的眼泪是唐涉深的致命伤,仿佛她的不被理解、被伤害,都在这眼泪里了,这眼泪是控诉,更是不肯妥协。产科医生对他讲,不要忽视心理疾病对产妇的伤害,看起来,您太太已有严重的后遗症,若不重视,听任发展,将来很可能就是抑郁症。唐涉深当即决定,带她离开这里,去新加坡,重新开始。
新加坡号称儿童的乐园,是一座对儿童成长、娱乐、教育非常友好的城市。他们住在唐涉深位于新加坡的一栋高层公寓里,桃乐丝成为了程倚庭生活的重心。
说是重心,事实上,从桃乐丝会走路、会说话开始,程倚庭就放开了手,不怎么管她了。桃乐丝交际能力一流,最好的小伙伴是在学校认识的一位印度小伙伴。两个小朋友互相影响,桃乐丝的英文口音深受其害,渐渐就被印度小伙伴带偏了,一张嘴就是一股浓浓的南亚印度口音。久而久之,她的中文口音也深受影响,过年回老家和外公对话,总会惹来老人家的摇头。
“妈妈,我说话不好听吗?”
桃乐丝曾经这样问程倚庭。
“不会啊。”程倚庭告诉她,“语言没有好坏之分,所有的语言都是文化的一种。何况,一个人的语言能力随着年龄、见识也会不断地变化,人只有一生的时间,每一个阶段都是最好的。”
桃乐丝似懂非懂。
这就是她的好处,不懂的时候绝不点头,这是一个尚未学会在心里装事的小女孩。
这会儿,桃乐丝被妈妈照顾得很开心,胃口大开,一盆龙虾意面下肚,还没有饱。她捏捏小肚子,大眼睛在桌上看了一圈,仰头对妈妈道:“妈妈,我还想吃!”
程倚庭尚未答应,唐涉深放下了酒杯,对她道:“不可以,你今天吃得够多了。”
桃乐丝望着爸爸,眨巴了下眼睛。
当爸爸放下酒杯,她听见高脚杯轻轻碰到餐盘的声音时,就知道,她会迎来爸爸的不同意。爸爸只有在不同意、生气的时候,才会稍稍忘记优雅。在桃乐丝的认知里,爸爸是一个将优雅当成习惯的人,仿佛他自小就是这样长大的。以前桃乐丝不懂,只无端端十分喜欢看爸爸吃饭、做事、甚至是走路。后来,当她上了幼儿园,看见了其他小朋友的爸爸之后,才明白,她喜欢看爸爸的样子,是因为,爸爸的一切行为,都要比大部分人好看、优雅。
桃乐丝摸了摸头。
聪明如她,当然不会跟爸爸去硬碰硬。她转向妈妈,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的见风使舵:“妈妈,我还没吃饱,我还能吃呢。”
唐涉深不紧不慢地扫过来一眼:“唐炜彤。”
“哦。”
桃乐丝立刻将小脑袋缩了回去。
每当爸爸点名道姓叫她中文名的时候,她就知道,爸爸认真了,她再不乖乖的,就要倒霉了。
程倚庭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
她叫来侍应生:“麻烦你,再来一份甜品,就要‘新加坡花园’好了,谢谢。”
桃乐丝抬头,眼睛发光,那是人类幼崽对食物的本能憧憬。
唐涉深无奈:“你太惯着她了。她今天中午已经吃了一整块儿童牛排加一份土豆泥,下午又吃了一个三明治、一个牛肉汉堡,摄取的能量早就超标了。”
“小孩子能吃是好事。”程倚庭笑笑,不以为意,“她每天活动量那么大,不碍事。你看看她的小胳膊小腿,都是结实的,没有肉嘟嘟。”
唐涉深看了一眼桌上,程倚庭面前的牛排吃了一半,被桃乐丝打断,她照顾女儿吃晚餐,剩下的牛排早就凉了。他对女儿警告:“唐炜彤,吃东西的时候,不可以再让妈妈照顾你,知道吗?妈妈还没有吃完晚餐。”
桃乐丝这才注意到,妈妈面前的牛排早已冷透,不适合吃了。
她点点头,力道重得快把头点到地上去了:“嗯呢!”
唐涉深指指身边的座位:“过来,坐在这里吃。”他深知程倚庭的习性,只要桃乐丝在身边,她是绝对不可能将注意力从女儿身上收回的。
桃乐丝飞奔去爸爸身边。
她那双大眼睛立刻就被唐涉深面前的牛排吸引住了。好劲道的牛排啊,七分熟,酱汁浓郁,看起来就好好吃……
身为人类幼崽,桃乐丝对食物毫无抵抗力。再加上爸爸和妈妈不同,妈妈平时对她的原则是“开心就好”,爸爸则对她管教甚严,连吃饭也遵循着卡路里原则,只给她以健康、绿色为主的餐饮,搞得桃乐丝常年对垃圾食品抱有本能的憧憬。
“爸爸。”小女孩的大眼睛闪着所有人抗拒不了的童真,此刻正直勾勾望着爸爸,“我想吃一口你的牛排。”
程倚庭当即不忍心了。
家里又不是穷得吃不起肉,这可怜的娃……
她刚想开口,叫桃乐丝来妈妈这儿吃,却听见唐涉深的声音已经响起:“可以。但是,你要自己吃,尤其不能吵妈妈,知道吗?”
“OK!”
父女两协商吃块肉都拿出了谈生意的架势,约定成功后,唐涉深将眼前这团小肉球抱了起来。桃乐丝还不够高,力气也不够大,成人刀叉过重,桃乐丝坐着吃牛排够不着。唐涉深将她抱在自己腿上,握着她的手,再握住刀叉,陪她吃。
难得享受爸爸如此尊贵的待遇,桃乐丝热情高涨,本着马屁精的精神,献上一顿奉承:“爸爸,以前你是不是好受欢迎的?是不是有一位苏教授好喜欢你的?”
“……”
什么叫平地一声雷!
唐涉深动作一顿,当即有把身上这个狗崽子扔向海里的冲动。她这是拍马屁吗,她这简直就是害他,还嫌当年他被这些鸟事害得不够惨吗?
他立刻抬头去看程倚庭,就怕又触到她地雷,闹掉他半条命。程倚庭却神色如常,这会儿正接过侍者端来的一杯水,微笑着说“谢谢”,仿佛全然没有听见桃乐丝方才的话。她放下水杯,对眼前二人道,我去趟卫生间,起身暂时离了席。
唐涉深等程倚庭走远了,才头疼地问女儿:“刚才的事,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猜的,从妈妈的表情里猜的。”桃乐丝大口吃肉,告诉他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劲爆,“上周,学校有两天心理学讲座,来给我们讲座的就是苏言教授。放学后妈妈来接我,才发现妈妈和苏教授认识,我和戴安娜在幼儿园玩了一会儿,妈妈和苏教授还一起喝了一杯咖啡。我问妈妈,她是谁,妈妈说,她是爸爸的朋友。不过我发现,妈妈不愿意多谈。第二天,苏教授讲完讲座后,还特地找我聊天了,问了我很多关于爸爸的问题,尤其她还问我啊,爸爸有没有提起过她的名字。放学后妈妈来接我,告诉我不必在意这个。我当然不在意啦,我又不认识苏教授,不过我看得出来,妈妈很在意。”
说完,这个小狗仔还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爸爸,我猜得对不对啊?”
唐涉深将一块牛排喂给她,堵住她的嘴:“你是要吃牛排,还是要继续谈?继续谈的话,牛排就没有了;现在停止的话,爸爸还可以请你吃一份冰激凌。”
“……”
用冰激凌贿赂她?
行呀!
桃乐丝笑眯眯地:“OK!我不说啦,爸爸,我要草莓味的冰激凌!”
体力再好,也是小孩。在海滩边疯玩了一天,回到家,桃乐丝早已呼呼大睡。唐涉深将女儿抱回房间,程倚庭给她盖好被子,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她走出房间,冷不防被人拦腰抱起。
她第一反应就是抗拒:“干什么?”
男人将她抱得更紧:“你不乖。”
程倚庭推他:“不要用对付女儿的语气对付我。”
他笑:“女儿好对付,程小姐可是不好对付得很哦。”
他将她抱进浴室,方才程倚庭已经放好了洗澡水,陪了一天孩子她也累得很,睡前泡个温水澡是她的习惯。谁知,这一晚,却有人捣乱。
他放开她,却没放开她的腰,松松垮垮地围着,声音里有明显讨好的甜腻:“你都气了四年了,还没气够啊。”
程倚庭楞了一会儿,方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桃乐丝告诉你的?”
“那小胖妞,懂个鬼,叽叽喳喳乱说话,搞不好让你更生气。”唐涉深在她耳边低声,“你不喜欢见到苏言,我也不喜欢。有机会我会让唐信转告她,不准再借着机会,出现在你面前,尤其是,借着接近桃乐丝的机会,接近我们的生活。”
对苏言,唐涉深不可谓不狠。
苏言父亲虽已过世,但在SEC的影响和地位仍在,苏言手里也有SEC的股份。她并不在意这个,但她却牢牢握着它,并非为了钱,而是为了唐涉深。有了SEC股份上的牵扯,唐涉深就不可能对她视而不见,退一步讲,即便他想视而不见,每年的股东大会上,他也不得不面对她。但苏言万万没想到的是,唐涉深找到程倚庭后,重新复工的第一件事,就是联合股东,将她手里的股份回购了,从此将苏言这个名字从股东名册上彻底删除。
那一天,苏言哭了。
不是为了钱,而是哭一片真心终究没有好下场。
唐涉深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你打我的主意,我可以忍;但你去打程倚庭的主意,我忍不了。这次是警告,下次再有,你试试看。
程倚庭重伤未愈的程度有多严重,他比谁都明白。一个霍与驰,一个关雅正,一个苏言,令程倚庭从此对整座C城都恐惧了起来。C城是她的家乡,而她从此有家不敢回。
他低头亲吻她的脸颊,诱她说出真心:“真的还生气呢?”
“没有了。”她微微侧头,躲开他的亲吻,“就像桃乐丝说的,爸爸那么帅,有人喜欢也很正常啊。”
唐涉深:“……”
这坑爹的小胖妞!看他明天怎么收拾她!
男人眼神幽暗:“这小家伙是越来越皮了。”
程倚庭立刻瞪他:“不准你欺负女儿。”
两人互相瞪了一会儿,程倚庭转开了视线。唐涉深拽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将她拉回怀抱。
她眼里有怅然,很淡,甚至算不得“悲”。那是一种,求而不得、换条路走的心情。
她忽然开口:“桃乐丝,她身上,有我对未来的所有憧憬。”
唐涉深静静地听:“嗯。”
“小时候,我也喜欢做公主。那时候看童话书,最喜欢一位叫桃乐丝的公主。善良、天真、讨人喜欢,我一直努力地,想成为她的样子,偶尔会做梦,是不是成为了这个样子,就能做一回公主。但后来,我明白了,人世间是不一样的,善良、天真、讨人喜欢的女孩子,被抛弃、承受痛苦的概率和别人同等,甚至会更多。这世间的公主可以善良,可以天真,可以讨人喜欢,但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怎么要,能温柔如水,也能烈性如钢。所以,我从不用世俗的礼教去束缚桃乐丝,我希望她不要成为我的样子,为他人的眼光着想太多,为自己着想太少,我希望她能成为真正的公主,在成为自己期待的模样和世人期待的模样之间,她能够选择前者。”
一席话,清淡如水,却是一个女人走过三分之一的人生,拥有的全部参悟。
唐涉深搂她入怀。
动作轻柔,呵护备至。
程倚庭的憧憬,就是他需要给出的未来。
他对她承诺:“桃乐丝有你守着,而你,永远有我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