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震**,左腿骨折。万幸的是,都没有伤到不可治愈的地步。需要注意的是,她的左腿需要好好恢复。她还年轻,将来要孩子的话,下肢会承受重量。普通女孩一旦怀孕尚且有下肢水肿的可能,她受过这样的伤,怕是将来要孩子的时候会吃更多的苦。唐总,你们家属要好好照顾了。”
医生翻着病人记录,一口气交代完后续事项。
程倚庭做完手术,被推入病房,已是下半夜。护士有条不紊替她插上仪器,监测心跳等功能,忙忙碌碌又是一阵。
唐涉深转向医生:“好,多谢你。”
“不客气,应该的。”
医生做完手术,已是累极。看在和唐涉深的交情上,又不厌其烦地交代了后续多项注意点。这会儿已是凌晨四点,医生交代完后就走了。
病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器时不时发出一声“滴”。
唐涉深脱下外套,坐在病床前,握起她的手。
这是一双劫后余生的手,手背、手臂布满大大小小的蹭伤。医生做了处理,大伤口上包着绷带,小伤口上涂了药膏,令这一双手显得有点滑稽。唐涉深忽然就心痛了,普通人尚且不能接受这样一双手,程倚庭更不能。她是记者,用这一双手握着笔杆是她的命,如今坏了,可怎么了得。
比手更难看的是她的腿。
双腿都受了伤,左腿比较严重,打了石膏,被绷带吊着。这样一双腿,在一些时日内,不能跑、不能跳,多么寂寞。身为记者,拥有了这样一双腿,等于在一定时间内断送了前途。她醒来会哭吗?她会哭就好了。以他对她的了解,也许,她连哭都不会。大悲无泪,大喜落泪,这才是程倚庭。自从和他结婚,她无泪的时日多,落泪的时日少。旁人见了,只当她幸福,浑然不知她内心已千疮百孔。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避开我,是为了……”
人人都说,致歉只会迟来,不会缺席,似乎做到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从来也没有人想过,当致歉来时,那个被接受的人已经伤痕累累,这样的致歉又有何意义?他又想到了她很久以前说的那句话,她说唐涉深,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两个总是Timing不对。多么聪明的女孩子,那么敏感,一句话就参透了她将来的人生。他自以为是,听不到她心里的恐惧与慌张,终至将她推向如今这张病床。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她穿着病号服,他低一低头,就能看见她右边锁骨的伤痕。连医生都看出来了,这不是车祸造成的,这是只有他才能造成的。医生方才顾忌着和他的交情,没有当面点出来,走出去时对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对他讲,你看看她身上还有些咬痕,明显有几天了,还没褪下去,你下手也太重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那一天盛怒之下,他对她有怎样的不负责任。那天他没有留下,对她欺负完了起身就走,连绑在她手上的衬衣都没有给她解开。一场婚姻,她尝到了自尊全无的滋味,如同一个废弃的玩具,从此世上多了一具行尸走肉。
婚姻中的失败,力量原来这般大。
从前她不知,恍惚以对,终酿惨剧。这里面的责任,她一半,他一半,谁都不是清白之身。
他低头,靠着她的手,一整晚都念着她:“程倚庭……”
程倚庭醒来已是两天后。
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走。”
“……”
当时的场面不可谓不尴尬。
医生、护士、甚至连付骏都在场。这两个字一出来,所有人直直去看唐涉深。尴尬是尴尬了一点,但这样的大八卦也是每个人都不想错过的。
付骏不愧是SEC执行人首席特助,不仅为老板的钱袋服务,还为老板的脸面服务,面对这么高难度的场面,竟然都圆回来了。他立刻接下程倚庭的话:“是,程小姐,我找唐总汇报公司的事,打扰到您休息了,这就离开。”
“……”
程倚庭这人有个优点,无论和唐涉深之间有怎样的深仇大恨,都不会牵连旁人。这会儿,付骏主动领了这个锅,她也不好意思不接着,于是也没有再纠正。
付骏说完,就退出去了。唐涉深看了他一眼,决定明天立刻为自己这个特助涨工资!
医生按步骤做了检查,对唐涉深道:“万幸,最重要的脑部没什么事,脑震**也是轻微的。不过说起来,我检查的时候发现她的病历记录,之前已经脑震**过一次了,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这么来回折腾。唐总,你说是不是?”
“是,麻烦你,是我没有照顾好。”
“哪里,还请今后多注意。”
做完检查,虽然都想看八卦,但到底没勇气占着这间VIP病房不走,一屋子人陆陆续续地出去了。
唐涉深走过去,还没坐下,程倚庭就转过了脸。
“我不想看见你。”
“好,那就不看。”
下一秒,她的眼睛落入一片黑暗。仔细辨了辨,才发现是他伸手遮住了她的双眼。
程倚庭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他:“不要碰我,走开,我不认识你。”
“对不起。”
“……”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更不该丢下你不管。”
话音落,他手心下面那对睫毛扇了扇,接着闭上了,再没有动静。
他缓缓开口:“我自认为,我可以站在你的立场看问题,不会让情绪有失控的可能,但很抱歉,我还是让它失控了一回。那天我去接你,看见你和他一起从接机口走出来,我对你的判断就失准了。那天你没有解释,事实上,也对,无论你解释什么,我也不见得听得进去。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事,想得最多的还是你当初讲的那句话。你说我们两个,总是Timing不对。以前我不认为这是大问题,反正我会等你,现在我才明白,你是对的。两个人在一起,没有谁等谁的说法,要步调一致才可以。”
他握起她的手,对她讲:“程倚庭,我不再等你了,你也不用追着我跑。我们从今天起,试试看,步调一致的滋味,好不好?”
他说完,四周寂静得不像话。
谁也没有开口,一秒钟仿佛都像一辈子那么长。
等待审判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他默默地去算,他有几分把握能让程倚庭对他宽大处理。
然而,他没有等来他想要的宽大处理,等来的是她的落泪。
覆在她眼上的手迅速被眼泪打湿。他心里一痛,立刻收回手,看见了一张满溢悲伤的脸。
他伸出手指替她拭去水光,听到她问:“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是这样子。做再多的错事,说一声‘对不起’,就要女人负责翻篇,重新开始?”
“不要说‘你们’,说‘你’。”
“……”
他告诉她:“我宁愿做你心里唯一一个最坏的人,也不想和谁并列,成为你心里一类人的代号。”
他的道歉没有让她受过的伤好一点,倒是这句话,让她安静下来了。
唐涉深很少对人讲这种话,即便是对她也没有。这种话讲出来,太不像他了。患得患失,落寞失败。仿佛一个从不被重视、而他也知道自身是从未被重视的个体,将心里那点防御都除去了,荣耀与伤口都摊了一地给她看。
这样一个唐涉深,被她见到了,她不是没有感觉的。
她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哑着声音问:“我还可以……和你谈信任吗?”
他对她还有信任吗?同样的,在她这里,她还能信任他吗?
古往今来多少男女,哭一地,苦一身,归根究底不过就是这句话,我没法信他了。当今无数婚姻专家,过不好自己的婚姻,还要骗人家信自己的婚姻理论:要有钱、有房、有性、有爱……什么都要有,唯独没有信任,不知坑害多少天真少女。男女做成了夫妻,万万不可没有的,就是信任。它抽象、缥缈,仿佛永远只是一个概念,远不如金钱和房子握在手中实在。但大难临头,能让一男一女握紧双手共同迎敌的,恰恰就是它。
唐涉深坐在她身边,动作很缓,温柔如水,搂她入怀。
多么聪明的女孩子,全不似无知少女,要爱、要心、要诺言,她只要最必须的那一个,信任。
“可以。”他在她耳边说,“你永远拥有,对我质疑的权利;但我保证,我不会让你有机会,产生这个心念。”
这一阵子,荣俊熙急得团团转。
原因很简单:唐涉深忽然对他撒手不管了!
这可怎么得了。
荣俊熙就像是靠山倒了,不惜去问荣正师是怎么回事,深哥怎么能不管他呢!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荣正师非但没帮他,反而瞪了他一眼,差点没打他,只叫他滚,安分点待着去,没事别再给荣家惹祸了。荣俊熙挨了一顿骂,想了半天才明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唐涉深忽然不管他了,但他应该跟荣正师打过了招呼讲过了理由,所以这事连荣正师都不想管了。
荣俊熙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不行,深哥只有一个,这个大腿他还是得抱。
这小子消息也是灵通,很快得知了唐涉深这一阵子都在医院,听说是太太病了,他陪着。荣俊熙一听就笑咧了嘴,多好的机会,探视病人拍马屁抱大腿,简直是他的强项啊!荣俊熙立刻着手安排人买礼物,下午就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礼盒开着跑车去了医院。
跑车很吸睛,开跑车的人更吸睛。荣俊熙是个做什么事都力求轰动效果的浮夸少爷,一路跑到病房,脸还没露,一大束花先进了房。
“深哥!我来看嫂子啦!”
“……”
病房里的一对夫妻脑中皆是一串省略号。
程倚庭看着从一大束花后面探出来的那个虎头虎脑的人,从一开始的懵到后来的清醒,最后程倚庭简直是有点震惊了。
她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二逼青年和当初在荣氏会所见到的荣氏少东联系在一起。她试探着问了句:“荣俊熙先生?”
“呃。”
当看清病**的人是谁时,荣少爷也有点懵。
“程记者?”
他瞪大了眼,眼珠子在眼前这两人身上滴溜溜地来回转。最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指着**的人,一脸不可置信:“你是深哥的女人?!”
“……”
程倚庭无语得很,一时都不知该做什么回复。倒是一旁的唐涉深已经站了起来,直直朝荣俊熙走了过去。
一脸热情的荣俊熙,猝不及防地迎来了唐涉深的一个巴掌。
这个巴掌打得很狠,声音响亮。程倚庭坐在病**离了一些距离,都被他冷不防打过去的这一巴掌惊得吓了一跳。程倚庭尚且被吓了一跳,荣俊熙就更是了。唐涉深走过去时连脚步都没停,距离他好几步远时忽然就伸手给了他这一巴掌。
荣俊熙那张还有点婴儿肥的脸瞬间红了起来,从震惊到害怕,最后简直委屈死了:“深哥,你打我……”
唐涉深森冷地盯着他:“本来看在你爸爸的脸上,你做过什么,我不跟你追究。现在你自己上门来了,就不要怪我教训你。”
荣俊熙瞪大眼:“我做啥了?”
程倚庭看着这一幕,明明是个痛快的场面,不知为何有点滑稽。荣俊熙和她想象中的那一个应有的荣氏少东模样相去甚远,他就像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屁颠屁颠一直跟着哥哥混,有一天哥哥忽然不带他玩了还打了他一巴掌,他那张小圆脸上的委屈简直能从眼睛里挤出一盆眼泪来。
事实上,程倚庭的感觉八九不离十。荣俊熙二十四岁,“荣氏最受宠少东”的头衔很响亮,但事实上,实力发挥很不稳定。脑子正常的时候搞过几次大生意,脑子抽风的时候也给自己惹过一堆麻烦。亏得他嘴巴甜、年纪小,三个儿子中最讨荣正师欢心,因此这些年他在外“年轻精英”的人设一直没倒,其实内里就是一团棉花。
荣俊熙对唐涉深有点特殊情结,生物学上称为“印随效应”。唐涉深比他大七岁,看在荣正师的份上给他解决过一些麻烦,论学历还在同一个大学念过书,名分上荣俊熙还能死不要脸地喊一声“学长”。荣俊熙和荣家两个亲哥哥不太亲,对唐涉深却很亲,原因说起来有点诡异,因为唐涉深不太搭理他。荣俊熙怀疑自己有点被虐的倾向,他越不搭理他,他越是起劲。
今天是唐涉深第一次打他,长兄如父,荣俊熙感觉这一巴掌比他爸打得都严重。唐涉深对他很不客气:“我结婚那一日,你在国外没有赶得及过来,所以没见过程倚庭,这个不算什么大事。但你为了你自己的利益,竟然去对记者动手,你像话吗?就算今天被你下手遭了车祸的人不是程倚庭,你认为你有几个胆子,去公然挑战法律?”
荣俊熙一开始还没听明白,最后凭着他那个聪明的脑袋瓜一下就听懂了。听懂后他几乎要跳起来了,否认三连:“深哥,你说程记者的车祸是我找人搞的?我没有、我不是、我冤枉啊!”
唐涉深冷笑:“是不是你搞的,警方已经在查,你自求多福。”
荣俊熙涨红了一张脸,这不是方才被打的,是急的。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跳起来走到一旁打电话。
程倚庭听不懂他的这通电话,只知道他在骂人:“喂喂?找小宋来,哪个小宋?你TM的你说哪个小宋?最会拍老子马屁的那个!……小宋你听好了,你是不是去找记者报复了?你上次在我面前说给我一个惊喜,你TM的指的就是这个?!惊喜个屁,你等着坐牢吧!……你动记者你还有理了?老子跟你讲,你动得不仅是记者,你动得还是我哥的女人!我哥这么多年就一个女人,你竟然去动!你TM的……”
程倚庭:“……”
她听得简直脑壳疼。
唐涉深指指他:“你觉得就他这个水平,能做出利润操作这么高级的犯罪来?”
程倚庭客观评价:“确实,不行。”主要是脑子不行。
唐涉深笑笑:“如果我知道你在查他,一定介绍他给你认识。他是我看着长大的,身上就这么几斤几两肉,半桶水的水平。人不坏,就是傻,容易被人做圈套,这次也是。”
程倚庭明白了。
明白归明白,她还是受不了聒噪,指指那个少爷:“能不能把他关到门外去,他真的太吵了。”
下一秒,荣俊熙同学就被唐涉深踢出了门外,连同他送来的那束超级无敌浮夸的鲜花一起。
“公司批准,你休假一个月。”
出院那一天,程倚庭收到了霍与驰发来的这一条短信。她看了一遍,把短信删除了。出院时,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自由的味道。是啊,身心自由,无上的殊荣。
程倚庭左腿未恢复,行动不便。管家曾提议找一个阿姨过来全权照顾,毕竟管家是男人,没有办法将太太照顾得很周全。奈何程倚庭不肯,她有些洁癖,还有些陌生人障碍接触症,同人熟络起来很需要一段时间,否则就像被监视,精神总有些高度紧张。
“我一个人可以的。”
她对谁都做出以上保证。
管家不信,唐涉深更不信。他对她交代:“有我在,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令你不舒服的人靠近你。”
唐涉深情话说得快,行动力更是惊人,程倚庭很快体验到了和SEC执行人活成连体婴是一个什么感觉。
两个人若是在家,倒还好。家里地方大,观众少,他再折腾也不怕被人看了去丢脸。可是唐总兴致高昂,不仅要在家折腾,还要在公司折腾,这就让程倚庭很惆怅了。唐涉深在家旷工了一周,有一天他的一支工作用手机硬是被电话打到了没电。公司群龙无首,总不能一直丢着。这样过了几天后,一个清晨,唐涉深二话不说抱起程倚庭就塞进了私人车的副驾驶。
程倚庭还在做最后的抵抗:“我不去。”
唐涉深按着她的手,将安全带扣在她身上,摸了摸她的脸:“你乖。”
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实在太好,又温柔,又耐心,像是将她当成一个小女孩在宠,程倚庭忽然就连抵抗都忘记该怎么做了。
从小没怎么被人宠过的女孩子,就会有这样的后遗症。亲近的人一哄、一抱,她就会心软,会想用这一刻的心软去换他下一次再多一次的宠爱。
程父当过兵,从小以军营中男孩的要求去对她要求。程倚庭从小连裙装都很少,白T恤和牛仔裤贯穿了她整个童年和青春期。程母出身农家,一生本分,除了重视温饱之外别无精神上的需求。她对自己尚且是这样,对程倚庭就更是了。在程倚庭的记忆里,母亲的关怀用两句话就可以概括,“吃饱了吗?”“冷吗?”,除此之外,她并不觉得有所亏欠女儿。后来,程母得了老年痴呆症,就更做不到关心女儿了。
程倚庭一直明白,唐涉深给了她一份无与伦比的感情。他给的这份感情甚至和霍与驰曾经给过的都不同,霍与驰身上永远带着一份含蓄,似乎将“爱”这个字说出口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唐涉深却不同,他爱她以及撩她几乎是同一个意思,情话说得快,恶趣味就更快,常常叫她应接不暇。程倚庭原本以为,他这是恶趣味,征服女人的一种恶趣味。后来,她渐渐明白,这不是恶趣味,这是一种自信,来自他对自身感情的笃定。他就这样认定她了,绝不后悔。
程倚庭心一软,就给了唐总得寸进尺的机会。
SEC近一个月来,每天都会上演一番固定的狗粮节目:唐总有时推着轮椅带太太上班,有时扶着太太尝试着一起走入电梯上班,有时就过分了,直接抱起太太在众目睽睽之下来上班。
公司除了看八卦的观众多,其他方面确实比家里更方便。紧连唐涉深办公室的就是他专属的私人休息室,比五星级酒店套房更完善。唐涉深在SEC办公时,程倚庭就在他的休息室做事。这段时间,她能做的事太多了。看一直以来都想看的书,写许久都没有写的公众号。还有之前上小语种课程时学的德语,程倚庭也抽空将它捡了起来,重新复习了一遍。
这一天下午,程倚庭午睡了一会儿,隐隐约约听到办公室里有动静。
是有客人到。
一位年轻、漂亮、优雅的女性。
她刚从机场过来,面子很大,唐涉深派了付骏亲自去接。一小时后,她出现在SEC执行人办公室门口。唐涉深扔下手里的钢笔,转椅转了半圈:“稀客啊。”
她**,显然对这间办公室并不陌生,调侃的话从薄唇中悠悠地飘出来:“哪里是稀客,是你想打发我回家,结果没打发成功呢。”
唐涉深脸上一笑,眼睛里却没半点笑意,扫了一眼后面的付骏。
付骏被这一眼盯得头皮发麻,挤出一个苦笑解释:“在机场接到苏言小姐,她直接开车过来了,我被苏小姐指挥去坐了副驾驶。”
无所顾忌。很符合苏小姐作风。
唐涉深没说什么,打发了特助出去。来者是客,总不能晾着人家。他站起来,走去吧台给她接风:“想喝点什么?”
苏言手指绕着长发发梢:“什么都可以。”
“好吧,那就喝水吧。”
“真过分呐。”
她走过去,按住他从冰桶中抽出纯净水的手,在他身旁叮咛:“一年未见,我想和你喝一杯。”
唐涉深一笑,不动声色推开她靠过来的身体:“工作时间,我不沾这个。”
“哦?那私人时间就可以了?我等你。”
“我没有私人时间。”
“你现在,连说谎都不肯好好说了吗?”
唐涉深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将残酷的回应表达得十分礼貌:“我的私人时间,就是夫妻时间,不适合外人参与。”
“……”
苏言脸上的表情终于僵了一下。她极其不自然地,勉强虚应了一下:“是吗。”
一年了,距离他突然宣布结婚,过去一年了。她原以为,他只不过是对那个女生玩玩而已,玩腻了就算了。她万万没有想到,他比一年前更投入了,一点可趁之机都没有。
到底风度仍在,不能对他逼太紧了。更何况,唐涉深也不是一个容人逼太紧的人。苏言从手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头衔很靓丽,“世界某协会”“首席”“心理学家”,几个词就构成了她今非昔比的身价。
她将名片轻轻塞入他的西服口袋:“有心理问题,随时欢迎来找我,我给你打八折。不要小看婚姻,时间那么长,婚姻中的男人,心理问题可不少哦。”说完,修长的手指隔着西服口袋轻轻触了触,指甲上红色的艳丽颜色与他的黑色西服相映,似挑逗的**。
关门声传来,苏小姐曼妙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外。
唐涉深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扫了一眼,丢进了垃圾桶。
世间妖魔鬼怪见得多,他早已习以为常。
这点**,远不在他眼里。
他走去休息室。
已是下午四点,往常这时间,程倚庭午睡该醒了。
这一天她却是好睡,裹着被子留了一个背影给他,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一点转醒的迹象都没有。
唐涉深在床沿边坐下,猝不及防地,低头一吻,不怀好意地撬开了她的齿关。
“你走开。”
“呵。”
他似早有准备,不仅没有放开,反而扶住了她的后脑,意犹未尽:“程小姐,装睡的本事太差了啊。”
她眼中毫无刚醒来的惺忪,也不在他面前掩饰了,十分清醒,吐字如兰:“我装睡不好吗?出去打扰到你和贵客,是谁比较尴尬呢?”
“我不会尴尬。”他大言不惭,“你也不用尴尬。我们有法律规定的关系,名正言顺。”
程倚庭像是没料到他一脚踢开别人的本事这么好,半点犹豫都没有,一时无语。
在男女关系上,唐涉深心大得很,别的人都不在他眼里。纵然有无知少女在他这里前赴后继地受伤,他也没什么愧疚感,反而有种受害者的心态:你还怪我伤害你,我还没怪你骚扰我呢。
他理直气壮得很,将外套给她拿过来,照顾她起床。
程倚庭没动,半张脸埋在被窝里,忽然对他道:“她喜欢你呢。”
“嗯。”
“……”
“还有什么问题?”
“……”
他对这方面一向很有数,也不藏着:“不止苏言,喜欢我的人不少,比如还有程小姐你呀……”
一撩,又撩上了她。
程倚庭推开他:“你走你走。”
唐涉深笑得更深了。
他没想瞒她,言简意赅:“苏言的父亲曾经隶属SEC元老级高层,跟着我父亲做事。我父母乘坐航班发生意外,她的父亲也在同一班航班上,一同去了。真要追究起来,当日,他父亲是不用陪我父母一同去的,他是太有责任心,坚持一同去,结果,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所以这些年,苏言做什么,我很少追究。除非,她做得太过了。”
又是一桩陈年旧事,捡起来说一说都是一层阴霾。仿佛旧书上的灰尘,轻轻吹一吹都会迷了自己的眼睛,未看内容就已经先被灰尘刺痛得流泪了。
程倚庭低声道:“你不用向我解释这个。”
唐涉深一把将她抱起来。
“女人说不要解释,就是要。”
程倚庭笑话他:“你这方面经验很多啊。”
他照单全收:“我被你气了这么多次,有经验也都是你给的。”
程倚庭不想理他了,推开他穿衣服:“讨厌,你出去。”
唐涉深意外乖巧,没再打扰她。
倒是在她穿好衣服后,他忽然从身后一把搂住了她,出其不意地将她圈在了胸膛。
程倚庭推他:“干什么,放开……”
他附在她耳边,道:“程倚庭,你不需要介意任何人,你只需要拿住我就可以了。”
她怔了怔。
随即,她又自嘲:“拿住你?难度太高了,我不想拿不住的时候一脚踏空摔得太惨。”
“我给你拿。”
“什么?”
他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我把自己,拿给你,你接着就好。”
周五晚上,程倚庭公司举行年会。
今年公司业绩不错,尤其在传统媒体江河日下的态势之下,公司业绩竟然逆市上扬,这不得不归功于集团多元化的策略。不仅做国内市场,还站稳了海外市场的一席之地。尤其在海外市场上,不仅做传统纸媒,更把手伸进了电视台领域,这是一般传媒公司所不具备的战略和手段,俨然已经有了国际化发展的雏形。
业绩好,底下的人自然也跟着受益。高层很慷慨,拿出了巨额回报作为年终奖发放。程倚庭收到银行的短信通知,告诉她银行卡里多了一笔钱。她一看,好一串零,正是她的年终奖。饶是程倚庭这种平日里对金钱没什么太大感觉的人,这会儿感觉也好得不得了。“钱”这个东西真是太可爱了,尤其是自己干干净净挣来的,辛苦一年有了回报,真是太好了。如果说人生的价值就在这堆钱里体现,无疑有些市侩;但人生的价值能有这堆钱来体现,还是比没有更令人愉快。
年会过后,年夜饭以酒店自助晚宴的形式进行。公司鼓励员工携带家属一同参与,邀请员工家属也一同体会公司文化。程倚庭早早就想问唐涉深那天有没有空,有空的话一起去。然而唐涉深在年底的电话就没停过,有时她都要怀疑,他会不会被那么多的工作电话搞疯掉。
最后,程倚庭索性在周五清晨通知他:“晚上我们公司年会,可以携家属一起去。你有空的话就直接过来,到了酒店打我电话,我来接你。”
唐涉深刚醒,脑子还不太清醒,正在“起床”和“不起床”之间做最后的挣扎。听到她这句话,“唔”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程倚庭想了想,俯下身对他道:“能来的话就来吧,带你看看我们记者的有趣年会。”说完,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去!没有时间创造时间也要去!
唐涉深当即这么决定。
年会是要开的,工作也是要做的。对于媒体人来说,地球不爆炸,我们不放假,这是铁律,比自然规律还要没法违背。当程倚庭忙完当天工作,和几位同事一起赶去酒店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他们错过了年会的领导致辞,正好赶上晚宴开始。
刘记一见程倚庭入场,就给她递来了一杯橙汁:“程记,还是你会挑时间,专挑领导发言完毕开始吃饭的时间来,哈哈。”
程倚庭接过橙汁,笑眯眯地:“那下次你和我换换,下午的工作你来做?”
刘记连连摆手:“我错了,当我没说。”
两个熟悉的老同事一同走去餐饮区。都是实惠人,领导的漂亮话说得再好听,也比不上眼前这顿自助餐来得打动人心。
刘记端着餐盘,站在一堆三文鱼前,悄声对程倚庭道:“刚才你没来,可没看见,霍理事今晚风光得很啊。”
“哦?”程倚庭眼也没抬,专心致志让厨师切了一份北极贝给自己,“他又不是总编辑,怎么好抢大领导风头?”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是从美国回来的,少壮派海归领导层,这头衔在这个时间段就很不一样啦。”刘记向她眨眨眼,“今年,集团总收益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海外市场。这里面,听说霍理事居功甚伟,穿针引线的事都有他一份功。据说,美国总部那边还想着过几年把他调回美国去。看不出来,霍理事年纪轻轻,在美国那两年却没白呆,人脉积累得很可以啊。”
“是吗。”
程倚庭笑笑,敷衍的。应声时甚至还没忘记拿起一旁的日式酱油,往一个小碟子里倒了点,放在了自己的餐盘里。
今年同样三十岁的刘记站在一旁可是惆怅起来了。大家都是而立之年,人家霍理事已经功成名就,而他还只是一个区区的调查记者,担着这样那样的风险,赚着卖白菜的钱……
“哎。”刘记八卦属性上来了,戳戳一旁的程倚庭,“你知道霍理事是为了什么当年去美国的吗?”
“不知道啊。”
“听说,是为了给她太太治病……”
正说着,对面的自助吧台传来一个温柔的男性声音:“要吃这个?不行呢。你还小,不能吃生食。爸爸抱你去拿一杯橙汁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一阵奶声奶气的“嗯嗯”声。
程倚庭抬头,正好对上了对方恰好也抬起的目光。
霍与驰,手里抱着一个刚满两岁的小宝宝,与她遥遥相望。
程倚庭手里的叉子直直掉落。
刘记眼明手快,探身一把握住了掉落的叉子。他这门功夫是独家,程倚庭这会儿对他万分感激。
她低声道:“谢谢,我刚才……手滑。”
刘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对面的霍理事,仿佛猜到了一点什么。他什么也没说,对程倚庭微微笑了下:“做记者的,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年会小场面还能把程记愣着了?走,面对领导,大大方方打个招呼,来年年终奖翻一倍,哈。”
程倚庭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晚,她可以站得这样稳。
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动听悦耳。她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过,笑容牢牢地挂着,几乎像是用刀刻在了脸上。多少年的痛苦和悲伤,才练就得了如今这样纹丝不动的笑容?
她开口,微笑动人:“你女儿?”
不自然的是被问的人。
霍与驰当然想过这一晚会遇见她。但他没有想过的是,他以为他会有的从容,没有了;他以为他能做到的心无旁骛,做不到了。
“嗯。”
他干干地回答,短暂地丧失了语言能力。半晌,才想起来传统中国父母该有的一些礼节,抱着怀里的小女孩简单介绍道:“Stella,两岁多了。”
真好。
有这么好的父亲,当年不惜用毁掉另一个女孩的方式,也要带着Stella的母亲去美国,然后结婚、生子、定居。这个孩子多幸运,美籍华裔,无忧无虑。她让一个家庭幸福又完整,浑然不用承担属于一代人的恩怨。所有的大崩溃式的痛苦,从头至尾都只剩下了程倚庭一个人承受。
恨一个小孩,她做不到,但恨这个小孩的父亲,她也许会恨足一生了。多么悲哀的一件事,她也想解脱,她也不想去恨一个人恨这么久。恨多久,就会记多久,她到底还是最大的输家。
“很漂亮的小女孩,想必母亲一定更漂亮。难怪当年,令霍理事情难自禁。”她笑笑,有些惨痛,“不过也对,当年霍理事还未婚,算不得出轨。霍理事当真是懂得算计的男人,知道一旦结婚,出轨就难了,所以在婚前体验一次,滋味好得很。”
被质问的人犹如终生被钉在耻辱架上,想开口,不知能说什么,想辩驳,也不知从何说起。
程倚庭恨透了眼前这一张丧尽天良还沉默的脸。
她冷冷地道:“霍理事尽享天伦之乐,我就不打扰了。”转身,高跟鞋的悦耳声重新响起,渐渐走远。
程倚庭在休息室的洗脸台洗了一把脸。
顶级酒店,水温自动调节,永远舒适恒温。程倚庭却觉得不过瘾,拿了一旁的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将一瓶冰水倒在脸上洗了一把。
水温冰冷,令她从滔天的痛苦中得了一秒钟解脱。
“放下”这回事,比“放不下”更难。往往嘴上说放下了,心里却不然,只等下一个机会,再一次发作。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告诉自己,不妨卑鄙一点,想想如今手里有的。有疼她的丈夫,有体面的工作,有两肋插刀的朋友,有光鲜亮丽的人生。这些,都是拜霍与驰抛弃她所赐。他抛弃了她,令她阴差阳错,得到了这么多。多好的巧合,天意如此。
她一动不动,脸上的水一点点落下去,这张脸上的神情也跟着一点点垮下去。她真的,太不争气了。天生的没有用,做不了坏人。有些事,尤其是感情里的事,千万人撑她也没有用,到头来还是要看她自己,是否争气。
程倚庭定了定神,渐渐地,瞳孔收缩。
镜子里出现了霍与驰的身影。
他站在她身后,不知何时进来的,也不知方才看了她多久。这会儿,他就这样站着,隔着一点距离。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精明模样,像一个同样受良心折磨多年的犯人,对她致歉:“对不起,我不该……令你看见的。”
他声音很低,是自知亏欠于她的表现:“雅正的身体不太好,近年来一直养着。今晚这种场合,人多,她现在很怕去人多的地方,所以,没有办法带她过来。她情绪又不太稳,保姆年底告假回去了,Stella没有办法让她母亲一个人带,所以我只能将她带来会场了。”
他抬头,目光浑浊,布满血丝:“我想过,你看见这个孩子会怎么样,但我没有想过的是,当我看见你怎么样的时候,我会怎么样。刚才看见你那样,我非常、非常地难过。”
程倚庭骇笑:“你难过?你是觉得对我抱歉,良心不安;还是对我还有一点感情,想做情圣?你难过,就能放下女儿,偷偷跑来这里,跟前女友诉衷情。就像当年,你对关雅正难过,就能放下未婚妻,偷偷跑去她那里,与她珠胎暗结。霍与驰,这些年,你卑鄙无耻的本性真是一点都没变,是我程倚庭,当年小看了你。”
“……”
如此难听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更似千刀万剐。
天下没有比程倚庭更讲礼貌的人,“换位思考”几乎已经成了她的本能。就是这样一个礼貌的人,开始待他极不礼貌。霍与驰知道,她做了如此颠覆价值观的事,在让他痛苦之前,已经先让她痛苦了。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解释:“我……”
话刚说了一个字,门就被人风风火火地推开。一个侍者模样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霍理事,可找到你了!”
“有什么事吗?”
“你的女儿,Stella小姐,方才打碎了一把汤勺,被碎片割伤了手,血流不止。酒店已经叫了120救护车……”
霍与驰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救护车一路从酒店驶向医院。
Stella哭得天崩地裂,霍与驰紧紧抱着她。最后,小女孩哭累了,睡着了。霍与驰握着她的手,寸步不离熟睡中的小宝贝。
程倚庭坐在救护车的另一旁,木着一张脸,看着眼前这一对父女情深。
她实在后悔,一同上了这辆救护车。
二十分钟前,在酒店,她任凭良心主宰了理智,同霍与驰一道出去时,看见眼前的境况,立刻说了句“我来”,上前急救。急救手法是唐涉深曾经教过她的,唐涉深做任何事都讲究未雨绸缪,急救这件事就更是了。程倚庭和他在一起一年,学会了不少偏门的生存知识。到了这会儿她才发现,唐涉深的偏门,正是旁人最容易有的疏忽。程倚庭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年唐涉深做任何事的概率都是成功大于失败,因为他努力,暗中付出的永远比旁人多。
救护车到时,医护人员说了句,参与急救的这位小姐一同去医院吧。程倚庭根本没时间多想,脚步一跨,就跟着上了车。
Stella醒醒睡睡,在被推去医院急诊室的路上哭成了一个小可怜。医生指示他们,也许会有破伤风的风险,要做验血等等一系列检查,一个去办理交费手续,一个留下来陪患者。医生又补充交代道,考虑到患者年纪太小,离开了信任的人,医生的工作会很难进行。
Stella根本不放霍与驰,程倚庭无语了一会儿,明白眼下只有她,可以去做那个“办理交费”的人。她点点头,送佛送上西:“我去交费。”
“真的麻烦你了。”
霍与驰来不及踌躇,就被医生催着一同进了急救室。
程倚庭再一次无语了:说好去交费,他也好歹先把银行卡给她呢……
晚上十点,交费手续全部办好。
医院急诊部空空****的,程倚庭拿着交费单,靠在交费窗口站了一会儿。这一晚,她怀疑自己有被虐倾向,不仅和抛弃自己的前男友一起送他现在的女儿来医院,更花了大把的钱垫资了前男友女儿的医药费……
“可能这就是圣母吧。”
程倚庭这样自嘲。
一个急诊部护士走过来,指示她:“是Stella的家属吧?去拿一下验血报告单,送去医生办公室。”
“……”
虽然她不是家属,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是和不是,这跑腿的活都得她来干。程倚庭一边说着“好”一边纳闷,关雅正怎么还没来,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用飞的也该到医院了啊。
验血报告单已经出来,程倚庭接过,视线无意间一扫。
就这样定格在了血型一栏上。
霍与驰的血型她很清楚,是O型;关雅正曾经是警察,被打伤时来医院输血的次数也不少,当年程倚庭还来看过她,因此无意间得知了,关雅正的血型也是O型。
所以,问题来了。
两个O型血父母的孩子,Stella的血型,怎么会是A型?
程倚庭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验血报告单塞了回去:“医生,你们这个血型检验错了啊。”
医生深夜值班,虽然很困,但也尽力释疑:“不会的,我们检测用的是最先进的仪器。”
程倚庭还想说什么:“但是……”
一个念头,如同惊天霹雳,忽然闪过她的心,令她呆若木鸡。
她再没有把话说下去。
一直等不到程倚庭的霍与驰,匆匆赶来拿验血报告单。远远地,他看见程倚庭驻立在窗口的身影,一动不动。他抬头,看见“验血窗口”四个字,心尖一颤,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他当即神经质地大步上前,一把抢过程倚庭手里的验血单,连声音都粗鲁了起来:“给我!”
“……”
察言观色,一向是记者的本能。
程倚庭震惊地看着他。她震惊的不是他的粗鲁,而是这种粗鲁背后想要慌忙掩盖的真相。
霍与驰转身就走,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问话:“Stella不是你的孩子?”
深夜,医院飘散着福尔马林的味道。走廊寂静,叫人升起对生死的敬畏。
走廊上一对男女,遥遥相望,有足足一刻钟的时间,彼此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程倚庭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对他的信任,阔别多年,一夜回来了。她凭着这份信任,洞悉了一个滔天的惊悚真相:“Stella不是你的孩子,而你……也一直知道。”
她没有用反问句,而是用了陈述句。这就意味着,她不需要他再否认什么、坚持什么了。霍与驰像是等待宣判的死刑犯,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迎来了最后宣判。她对他说是死刑,并且不得上诉,他也丝毫不觉得痛苦,反而松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可以从审判席上走下来了。
“对。”他简单又有力地给了她回应,“你说得对。”
程倚庭捂住嘴:“为什么?”
他却不肯再说半分了:“程倚庭,你可以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剩下的,是我、关雅正、Stella,我们一家三口的事,还希望你见谅。”
他话音未落,就已经看见了她弯下去的眉目。
那是她的悲伤。
从前他见一次,舍不得一次,除了想办法抚平这弯下去的眉目,别无他法;而如今,他做不到了,他站在她面前,眼睁睁地看着她陷入那么大的悲伤里,束手无策。
“今天多谢你。”短短几分钟,他又恢复了“霍理事”的模样,似乎将谁都可以轻易牺牲,“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还要照顾Stella,就不送你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脚步却顿住了。
“雅正……”
程倚庭缓缓抬头。
走廊尽头,正站着一个人。
她显然已经站在那里好一会儿了,似乎觉得累,身体承受不住重量,她用手扶住了墙壁,微微靠着。
“雅正!”
霍与驰快步走向她。他脸上的焦虑与担心,程倚庭从未见过。
关雅正迎面朝他走来。
一对男女,双手一握,彼此用力。程倚庭忽然就明白了,这是一对真正的夫妻,患过难、吃过苦,两双手一握,就能握出旁人握不出的那种生死相依。
关雅正声音很轻:“我来说。”
霍与驰脸色一变:“雅正!不需要……”
“不,需要。”
她抬头望向他,眼中丝毫没有赢了一个男人的自豪。她眼中的情绪太复杂,痛苦、恨意、懊悔、惭愧,程倚庭读不懂。
她望向程倚庭,坚定地:“对程小姐,是我们两个,共同欠下她的。所以,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