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晚上七点,高层公寓。

难得没工作,唐信在家宅了两天,宅得他通体舒畅。晚餐时间,他做了一份奶油培根意面,又好心情地煮了一碗南瓜浓汤。男人慢悠悠地做料理,将下厨当享受,开放式厨房里香气氤氲。单身狗的周末之夜,怎一个“爽”字形容。

一阵门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智能系统里传出电脑的声音:“先生,一位小姐来访,请问是否让她上楼?”

唐信刚拿起勺子准备舀汤,动作一顿,连连拒绝:“就说我不在家。”管她是哪位小姐,反正他一没女朋友二没未婚妻,谁来了都不怕得罪。

电脑继续一字一句道:“先生,小姐说,她知道你在家。”

“……”

竟然还是有备而来。

唐信放下勺子,走去玄关,从电脑监控器中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得了,来的不仅不是他的老婆,还是别人的老婆。

唐信直到开门,心里的惊讶都没来得及散去。当然,虚伪的绅士风度让他脸上的笑容及时地端了出来:“稀客。欢迎,程倚庭小姐。”

程倚庭进屋,摆明了有事而来,连鞋子都没有换。关了门,就站在玄关处,对他开门见山:“你好,我有些事想请教你,就不进去了,在这儿谈几句就好。”

看这架势,来者不善啊。

唐信拿出了“来者是客”的礼貌,也拿出了“老板的女人得罪不起”的自知之明,微笑着问:“说‘请教’未免严重了,程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唐涉深是不是在帮荣俊熙脱罪?”

“……”

唐信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顿时头疼。他刚才只是跟她客气客气,她怎么还真就有话直说了呢?连个心理缓冲时间都不给。

唐信打起了太极:“程小姐,这个问题没头没尾的,我听不太懂。”

程倚庭不肯放过他:“不,你听得懂。你是SEC不可或缺的管理层,是唐涉深的左膀右臂。他在做什么,即便你没有插手,也绝对不可能不清楚。”

唐信抓住了缺口,为自己辩驳:“程小姐,连你自己也说了,我也许并没有插手。既然没有插手,所有的听闻也都无从考量。如果就凭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对你直言,你不觉得有失公平吗?你是做记者的,那么我请问,程记者做事也会靠这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吗?”

都说SEC的唐信有一绝,绝在口才上,程倚庭现在信了。

唐信话不多,但字字都在点上,仿佛最精准的手术刀。他抓得住你最细微的漏洞,你却抓不住他的漏洞,于是你就输了。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

程倚庭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既不走,也不留。

这个状态对唐信来说无疑是酷刑。老实讲,他和程倚庭不熟,除了婚礼上见过她之外就是在SEC的一些宴会上,对话永远固定在“你好”“再见”这两句上。这是一种非常舒服的交情,彼此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不用深交,维持一些必要的礼貌就可以,既不费力也不费脑。唐信怎么也没料到这种关系会急转直下,火速进展成两个人私下在他的公寓里见面,并且还陷入了打不破的沉默这种磨人的局面中。

程倚庭忽然开口:“我只想知道事实,我不会告诉他。”

她缓缓抬头,看住他:“我不会干涉他的事,我只是需要依靠这个事实,来为自己做出选择。”

“……”

有那么一瞬间,唐信几乎要坦白了。

他偶尔听唐涉深提起,程倚庭身上有一种“脆弱感”,是他抵抗不了的。唐信当时听得牙酸,心想他是着了魔了,什么脆弱感,这不止程倚庭有啊,唐信想我也有啊,钱不够花的时候他就特别脆弱,怎么也不见唐涉深来抵抗不了一下?

然而这一刻,唐信却明白了唐涉深说的那种感觉。

她真诚地望着他,将心都托了出来,一并将她的无力和钝痛托在他面前,仿佛此刻他就是她的希望,他的一念之差就可以决定她的天堂地狱。对大多数男人来说,这都是一种甜蜜的**。

可惜,除了唐信。

“程小姐。”他微微一笑,“你找错人了。”

程倚庭垂了垂眼,她明白了。

谈话到此为止。眼前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面善心硬,他硬起心肠来,任何人都撼动不了。是只有这样的力量,才当得起SEC的肱股之臣。

唐信送她出门,临走前,对她讲:“你如果一定要问,可以直接去问他。唐涉深有很多缺点,但其中绝对不包括一条,对你撒谎。”

程倚庭淡淡道:“如果事实讲出来太伤人,我倒希望,他还是对我撒谎得好。”

唐信听了,站在门口沉默不语。

这世间常常会发生这样的故事。两个人,都是悠远而长情之人,能不能幸福,却是一个大问题。如今他见了这样一个故事,该不该伸手帮一把,考验的是他的良心。

程倚庭站在电梯口等电梯,“叮”地一声,门开,她走进去。

关门的一刹那,她看见唐信走过来的身影,对她讲了一句:“他有他的立场,希望你能体谅。”

话未说完,电梯门已经合上。

升降梯缓缓下行,程倚庭心如擂鼓。

她听得懂唐信的弦外之音,她知道,唐信已经尽了他的诚意,对她讲了她想要的答案。

程倚庭开始通宵加班,彻夜不归。

通宵加班是假,彻夜不归是真。

唐涉深给她打电话,她也不接。有时候在办公室,一坐就坐到凌晨两点,周围空无一人,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闪着刺眼的白光。她关上电脑,去员工休息室睡,就这样又对付了一晚。

一周后,程倚庭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让她在公司内部成为了风口浪尖的争议性人物。

连一起跑基层新闻的刘记都听到了风声,私下悄悄和几个相熟的同事聊:“听说程倚庭放弃了对荣俊熙对冲基金的新闻专栏报道,是真的吗?这么大的事,她怎么敢做到一半说不做的?”

连同组同事都议论纷纷,高层给予的压力可想而知。

连着三天,程倚庭都在狂轰滥炸的审讯会议中度过。说是会议,其实就是对她一个人的公开批评。作为记者,尤其是已经开了头进行新闻专栏报导的记者,像这样做到一半撂担子说不干,简直是天方夜谭。总编辑发了怒,一定要她说出个理由,说不出的话,将对她进行严肃处理。

程倚庭没有解释。问多了,她也只有一句话回应:能力有限,做不到了。

总编辑说处理就处理,眼看就要撤她的职位,在全公司通报批评,被霍与驰拦下了。

制作部理事亲自出面,在会议上表态发言:“我认为这个事,不能以传统的新闻制作责任来看待。经过程记者的第一次和第二次连载报导,它已经有了深度报导的轮廓。而近几年,深度报导面临的后果,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进行过深度报导、引起了社会广泛关注的记者,付出了相当惨烈的代价。有一些,甚至是生命的代价。”

这话一出来,严肃处理的会议气氛顿时变了。先前怒意冲天的总编辑也放缓了表情,一直紧握的拳头悄悄地松开了。

对于新闻人而言,“深度报导”是一个沉重的词。它最早代表的是理想主义,是所有人信仰的集合,然而在经历过数十年风雨博弈之后,它已经是一本带血的历史,翻一页就是满腔血泪。

霍与驰不疾不徐,将局面一点点翻转:“所以我认为,在这种局面下,如果新闻已经具备了这种要素,那么参与其中的记者的个人诉求,也应该被一视同仁地对待。程记者今天提出了这个要求,以她以往的作风,我相信,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我们同样应该尊重她的选择。毕竟,作为公司来说,我们没有任何权利去要求记者为了公司流量和利益去牺牲自我、安全、甚至生命。”

他讲完,向在座的所有人颔首示意,然后礼貌地坐下了。

场面陷入沉默,与会的公司巨头们都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程倚庭看了他一会儿。

纵然有私人恩怨,她也不得不承认,霍与驰方才以制作部理事的身份说了那样一番话,确实替她解了围,而且,解得恰到好处。她的前途、事业,都在他的一番说辞中,从失控边缘悄然被拉回正轨。

程倚庭拉回视线。

然而,凭这个就想让她既往不咎?办不到。一码事归一码事,他替她解了围,她感谢他;他当年带给她痛苦,她同样继续恨着。

当她回神时,会议已经重新定调:公司同意了她放弃的请求,相对的,也要补上一件同等工作量的任务,要她将功赎罪。

总编辑对她指示道:“目前来看,除了荣俊熙的新闻之外,就只有霍理事手上在做的山区学校捐款落实事件比较重要,也急需人手。你从今天起,加入他们的制作团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新闻现在是由霍理事亲自负责在做。他们今晚的飞机飞往D城,然后辗转进入山区。程记者,你跟着一起去。”

“……”

程倚庭有点懵。

她刚跳出了一个火坑,随即被推入了另一个火坑,她不知该如何接招。

倒是霍与驰替她接了招:“总编,不用了。那里环境不太好,女孩子去了危险。”

总编辑扔下笔:“你不是昨天还在跟我抱怨缺人手吗?我现在派给你一个这么能干的,你还嫌弃了?什么女孩子去了危险,你们团队就没有女记者了?好几个女记者都奋战在一线,程记者就不行了?”

“……”

这下子,连霍理事都不吱声了。

程倚庭直到临上飞机前,才给唐涉深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很简单:我出差,时间不定,就先这样。

短信刚发送成功,她就登机了。空姐微笑地提醒她关机,她求之不得,迅速将手机关了。仿佛这是照着空姐的要求去做的,而不是随她的心,这样她心里那点犹豫会消失得更快一点。

团队一行九人,霍与驰身为制作部理事,和另一位负责人坐一起。按他们九人在公司的辈分算,这一行需要霍理事和程记者面对面单独交流的机会其实并不多,程倚庭对此很满意。飞机起飞后她就戴上了眼罩,屏蔽了一切干扰,闭眼睡觉。

下飞机,前来接应的汽车早已等候在机场外。一行人拿了行李连跑带走,恨不得用飞的,赶在天气变坏之前上了汽车。车子开了四个小时,一路开进了山区,程倚庭这才想起来行动电话。打开,山区无信号,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挺直了背将手机重新关了。

一连半个月,任务很艰巨,每天过得生不如死。

遭遇的第一个困难就是当地村民的不配合。山区的人们带着野性未脱的朴实,对一切外来科技新生事物抱有强烈的抵触情绪,尤其对摄影机深恶痛绝。当听说这类机器可以将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永久保存之后,当地人几乎掀起了“这还了得?”的反感,不仅连话都不说了,到后来索性看见拿着摄影机的人就躲。村民不配合的后果很严重,他们不仅躲,还放狗严防记者。程倚庭不得不承认,山区的狗和城市小区的狗那完全是两个概念,真打起来,他们几个人连条狗都打不过。

霍与驰没办法,找了学校校长做说客,谁知连校长都对这个事心有顾忌,生怕自己说错话惹祸上身。最后还是霍与驰有办法,看着家徒四壁的山区学校,说了句,捐款已经发放了,却没有到你们手里,你带着这个地方和那么多学生,过着随时没书读的日子,你也想让自己的孩子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吗?校长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个劲地抽闷烟,将整个屋子抽得像是着了火,最终同意接受采访。

回去的路上,摄影记者对霍理事竖起大拇指:“理事,还是你有办法。”

霍与驰指指山那边:“三天前我们去过校长家,听见小孩的哭声了吗?那天进屋时我就听到了一两声,是新生儿的哭声。所以我猜,他刚有孩子。哪个做父母的不为孩子考虑。”

摄影记者“啧啧”佩服。

程倚庭听着,看了他一眼。

从少年到青年,他变了这么多,变得有城府了。程倚庭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样厉害的,仿佛突然有一日,他轻轻一步就迈过了天真,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了。

摄影记者想起了什么:“听说霍理事有一个一岁多的女儿?真不愧是当了爸爸的人,对父母的心理就是抓得准。我们这些没结婚的单身狗,刚才哪能想到那些。”

在场的其余两人,似乎谁也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个事。程倚庭只觉心尖被针刺了一下,生疼生疼的,仿佛一个旧伤口,愈合了又溃烂,溃烂了又愈合,终究回不去原来的完好无缺了。霍与驰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千言万语汇不成一句句子的那种复杂。程倚庭很希望他能说些什么,又痛恨他真的说些什么。无论是解释、道歉、忏悔、心安理得,都是她痛恨的理由。她调转了视线,脸色有些冷。

一周后,过了校长采访、村民家长采访两道关,没想到,更大的阻力来了。当地的教育单位得知有记者在做山区学校捐款专项新闻,连夜跑来阻止。双方都有顾虑,记者顾虑会受到不公正阻挠,对方则顾虑会受到不公正报道。有顾虑,就有误会;有误会,就需要解决误会。这种时候,除了霍与驰亲自上阵,没有人可以上。程倚庭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人谈的,只知道他被“请”上了一辆车,三天后又被放回来了,程倚庭很怀疑他受了点苦。当他下车后却发现没有,不仅没有受苦,还和教育单位的几位领导交上了朋友,互相很客气。程倚庭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明白了他这三天没少通宵。霍与驰只有在通宵的时候才会用抽烟来提神。

站在公事的立场上,她有些没原则地同情他。

“制作部理事”这个头衔人人垂涎,真坐上去了,滋味却不见得好。这世上处处讲究守恒定律,得到的多了,失去的也会多。程倚庭想象着霍与驰从这个人交际到那个人,这一包烟抽到下一包烟,纵然她和他有私仇,那画面也让她不好受。

这一晚,主要采访结束,一行人分成三组,分别走访,天黑后就各自睡在了当地村民家里。这时候也不管男女有别之类的问题了,和程倚庭同屋的男编导不洗澡不洗脚,累得直接躺倒,五分钟之后呼噜声震天。程倚庭明白这一晚浅眠的自己是没法睡了,索性穿了衣服出去走走。

不想,有人和她一样,也正在屋外度过漫漫长夜。

山区空气清新,入夜之后除了冷,其余的似乎更清幽了。一轮明月挂在高空,参天大树在月光下一棵挨着一棵。山与山不相逢,人与人总相逢。霍与驰面前烤着一堆火,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一点茶叶,正在火上烧热水泡茶。茶叶不是什么好茶叶,杯子也是一个掉了瓷的搪瓷杯,但在这样的深夜,这样的月光下,竟也喝出了点“君子独醒”的味道。

程倚庭冷笑:君子?他也配?

察觉到身后有人,霍与驰转身,看见是她,眼中有一阵迟疑。

他公事公办地开口:“是我疏忽了,忘记了小张晚上睡觉习惯不好,会吵着你。你去我房间睡吧,那里没人。”

程倚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静谧的山林有一种沉默的力量,能消散人心里很多的仇和怨。连她都觉得,在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个山林,去恨一个人,未免太辜负一番风景了。

她走过去,在火堆旁坐下,开口:“那天在弹劾会议上,你为什么要帮我?”

霍与驰喝了一口茶,声音和茶叶一样淡:“你想听真话,还是客套话?”

程倚庭扫了他一眼:“客套话。”

霍与驰笑了。

在深夜,这样子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加上他的一点清浅笑意,反而将两人之间的同事关系渲染得更逼真了。仿佛这一刻他和她真的只是同事,再没有其他。

霍与驰看着眼前噼啪作响的火堆:“因为唐涉深也牵涉其中,是吧?那天在荣俊熙的会所,看见荣俊熙对唐涉深毕恭毕敬的样子,我就猜到了。所以,你说你要放弃,我支持你。这世间人人都会讲‘正义’,年纪大了之后,却会去想,到底什么是正义。我们曾经以为的很多正义,其实不过只是一面之词而已。后来,真相反转,也没有意义了,伤害已经造成了。放在经济领域,也一样。我相信,如果唐涉深没有把握,他不会去搅和荣俊熙这件事。SEC的社会责任让唐涉深对法律与道德担负的责任,要比普通大众多得多。让你用幸福做赌注,去求一个或许并不存在的所谓‘正义’,不值得。”

程倚庭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就像一个为下属考虑的主管、一个可以交往的知己、一个不害你的朋友、一个懂得进退的伙伴,去对她做了这样一件为她好的事。

程倚庭笑笑:“真多谢你,如此懂得体谅下属。”

她似乎沾染上了一种病,从他抛弃她那天就有了,无论何时何地,都拿得出对他独有的那一份含讽带刺。她这个态度一出来,霍与驰就知道没得谈了。他总是会让着她,而如今他让着她的方式也只剩下了唯一的一种:沉默。

覆水难收,两个人也确实没什么好谈的。

程倚庭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霍与驰独自一个人留在了外面。

她来过了一遭,又走了,身边留下了些她的味道。他放下了搪瓷杯,连茶也无心再喝。当年他一个人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人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自知是除了走下去、别无他法的。他常常希望她过得好,即便这种好是另一个男人给的。但真的那样想了,又时常有些落寞,忍不住去比较,另一个男人是否比他更值得。

而唐涉深,无疑让他感到了压力。

半个月后,程倚庭尚未做好面对唐涉深的准备,现实已不容她再逃避。

回C城的航班稳稳地落地,一行人拿好行李箱走出机场。程倚庭拖着一个大箱子,又累又困,走在队伍最后面。出了机场,人就三三两两地散了,各自打车回家。霍与驰例行公事地叫住走在最后的程倚庭,问她怎么回去,需不需要和同事一起打车。没等程倚庭开口回答,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太太,辛苦了,等您多时了。”

“……”

程倚庭没想到会在机场见到管家,霍与驰显然也没想到。管家脸上挂着十年不变的浅笑,开口寥寥几个字,就将程倚庭“唐太太”的身份强调给了在场每一个人听。

管家做了个“请”的姿势:“太太,车就停在外面,先生亲自过来了,接您回家。”

程倚庭一时愣住。

然而,已有人不容她细想。

“程倚庭。”

一声叫唤,一袭黑色大衣的唐涉深由远及近,缓缓走了过来。管家见到他,内心很有些惊讶。连在车里等几分钟都等不及,亲自过来接人?但下一秒,管家很好地将这份惊讶压了下去。他看得出来,在唐涉深的“等不及”里,还有很多别的什么。比方说,愠怒。

男人打量着眼前的一对男女。一对二,程倚庭站在了霍与驰身后,正瞠目结舌地与他遥遥相对。

他脸上挂着浅笑,举步走过去,心里已经毫无笑容。

这一对二的画面,真让他相当讨厌。

虽然心里讨厌至极,唐涉深那双手却是伸得很殷勤。他上前,弯腰从程倚庭手里拉过行李箱,顺势将她的手牵在掌心。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还不忘在她耳边问一句:“脸色这么差,出差半个月太累了?”

程倚庭既尴尬又心慌,说了句“还好”,又问他:“你怎么来了?”

唐涉深笑笑,暧昧得很:“有人来接,不好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查到的我的航班?”

“这个,我想知道太太的行踪,自然有办法。”

“……”

程倚庭一时无语。

唐涉深挺有兴致,微微侧身,向霍与驰投过去一眼:“这位就是霍理事吧?辛苦了。”

霍与驰自然只有接招:“哪里,唐总客气。”

唐涉深嘴里客气,动作却是没有的,连手都没伸一下。霍与驰也不傻,既然对方连同他握手的意思都没有,他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

面前这对夫妇宛如新婚,霍与驰再蠢也知道他此时在这里的电灯泡指数有多亮。他咳了一声,对程倚庭道:“你有人接就好了,我和其他同事一起走,回见。”

他一走,唐涉深就沉默下来了。

程倚庭刚开始还没有察觉,同他一道走出去时还努力地找话题,对他讲讲这半个月在外采访遇到的事。渐渐地,她发现她连步子都跟不上他了。他走得很快,将她落在了身后。程倚庭看了他一会儿,追了上去。追上去之后,她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之间的沉默一路蔓延到了家里。

吃晚饭、整理行李、上楼洗澡、睡觉。这一晚,家里安静得吓人,几乎有些阴沉。管家察觉气氛不对,早早地收拾好,离开了是非之地。程倚庭几次三番想开口,试图恢复以往同他之间那种客气的亲密关系。他们之间常常这样,闹一点别扭,谁都认为自己占着理,但过了一会儿,后退一步的那个人一定会是唐涉深,而程倚庭也会顺水推舟,将方才的别扭在后来的谈话中消弭了。她一直觉得这样的方式很好,不用说破,双方都有情面,完全是属于成年人的解决之道。但今晚,她却失败了,唐涉深非但不领情,反而每每在她试图开口谈话的时候,冷冷地看她一眼。

程倚庭洗完澡,将行李箱中的衣服一件件拿起来整理。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问话:“和霍理事一同在外共事半个月的感觉怎么样?女为悦己者容,衣服带得够美吗?”

程倚庭背影一僵。

她没有转身,只猛地攥紧了衣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是程记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唐涉深站在她背后,居高临下:“你给我发了短信,说你要出差,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说要去哪里。我收到短信,第一时间给你回复,却被告知你已经关机,我的回复永远无法送达。你一走就是半个月,音信全无,我没有一次打通过你的电话。你关机的这段时间,在干什么?还是说,在你和霍理事在一起的时间里,我连存在的一席之地都不可以有了?程倚庭,和你在一起之后,我的世界任由你来去自如,可是你的世界却对我设了关卡。通行证是什么?没有,你连一张通行证都从来没有想过要给我。”

程倚庭手心渐渐湿透了,那是冷汗的痕迹。被她攥在手里的衣服一角,此刻已经面目全非。皱成一团,活活浪费了上好的衣料。

殊途,争吵,生厌,陌路。她对这个过程不熟悉。当年在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霍与驰直接从殊途跳到了陌路,省去了当中的所有过程。从此她抱憾终生,也惶恐终生,不晓得当再一次面临这样的局面时,她该怎样挽回,她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是否唐涉深一旦开始了殊途,也会注定她天长地久的痛苦?

程倚庭干干地开口,选择了自认为最安全的那一条路:“我不想跟你吵。”

然而,她所认为的安全,在唐涉深看来,却是最不能接受的。

他一步上前,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拉了起来。他力道很重,“砰”地一声,将她压在了一旁的墙壁上。

程倚庭从来没有感受过他这么大的力道,与墙壁相撞时她的背部发出了“咔咔”的声音,仿佛身体在替她呼痛。在她面前,唐涉深向来是一个“不重”的人,说话不重,力道不重,甚至在床笫间做夫妻间最亲密的事时,他也是温柔至上主义者。有时她的腿被他的力道弄得过于弯曲了他都会第一时间察觉,随即将动作放柔放轻。每当这个时候,她都有种被爱着的感觉。这种感觉太好了,有一次,沉溺一次,永远不嫌多。以至于她悄悄地就被他惯坏了,以为他永远可以给她这种太好的感觉。

时至今日,她看见他森冷的表情,才明白,当他不想惯着一个人时,他完全可以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令她恐惧、陌生、要她疼就能将她疼得全身无力的男人。

“是不想跟我吵,还是根本没有理由吵?”

他脸色阴沉,极其少见的咄咄逼人:“程倚庭,平日里你做记者,最会宣扬‘责任感’。那么你作为妻子,你有尽过妻子的责任感吗?我说过,我可以等你,你慢一点没关系。你向我跑一点、又退后一点,也没关系。每个女孩子长大都有一个过程,你没有天分,我可以给你时间,但绝对不包括这样的给法。你左右摇摆,向我跑一点,再向他跑一点。然后呢,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嘴里对我说着他给你的痛苦,说完却向给你痛苦的人跑去了。这种游戏,你很乐在其中吗?”

程倚庭下意识推开他,却徒劳无功。

她受了一席指控,脑子里只有两个字,“荒唐”。可是话到嘴边,却骂不出。多么像古典悲剧小说的结尾,荒荒唐唐地结束了,可怜的女子投湖自尽或染病而死,总之都是为了情,糊里糊涂地来了一趟人世,发现来错了,于是又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不是这样的。”

肩膀被他按得生疼,他指尖掐进去的地方,已经淤青了一片。她尽量忽略身体的疼痛,对他解释:“这次出差是意外,上面指派的,我拒绝过,他也拒绝过,最后都被反驳了。半个月的行程里,一共有九个人,几乎天天在一起,并非我们两个。我知道,我当日的不告而别,对你来说是一种不负责任,但我也是有理由的。”

唐涉深盯着她:“好啊,把你的理由说出来。”

“……”

他笑笑:“怎么,不想说,还是说不出口?”

程倚庭觉得累:“你怎么想都可以。我想说的是,即便没有这一趟公事出差,当日我也想过要和你分开一段时间。也许是出去旅游,也许是外出办其他公事。总之,是我想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独处几天。”

她自认为坦诚,却不料深深刺伤了他。

他忽然觉得不甘心。

所有他做的、让的、容的,无非只是想,程倚庭可以快乐。即使她不快乐,他也希望,最起码,她可以因为他而变得比较快乐,仅此而已。可是他忘记了,感情中的“仅此而已”,也已经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感情本身即是拿不起放不下的,怎么会好容易做到仅此而已?

当她否决了他的一切努力,给他的是“想分开一段时间”,他彻底地愤怒了。

“想和我分开一段时间?办不到。”

他欺压上她,将她揉进胸膛,几乎令她透不过气。

她在一瞬间升起了本能恐惧:“唐涉深你不可以这样。”

他笑:“我不可以?那谁可以?霍理事?”

程倚庭愤怒又屈辱,挥手过去就要打他一巴掌,却在半道就被他拦下了。男女角逐最忌讳的就是渲染上暴力,对男人而言是亢奋的催化剂,对女人而言却是痛苦的开端。而这一对男女俨然已经弄丢了理智,走入了无常道。

这一晚,程倚庭最后一点记忆是被人绑住了手,用的是一件男士衬衣。她在昏昏沉沉时还想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好端端的一件高级定制衬衣怎么能用来做这种事呢,他都不心疼吗。紧接着,她就感受到了疼痛。

于是她明白了,他既不心疼衬衣,也不心疼她。

临近年尾,C城迎来一个重磅级峰会:远东四国经济商贸峰会。

与会人员以远东四国政要为主,以四国商务部首脑为核心,组成强大的峰会力量。四国集团最显耀的跨国公司、独角兽公司,纷纷派出董事会会长、创始人等首席领导角色,参与主峰会结束后的各大分论坛峰会。

年底的C城,再一次因为这一件盛事而成为国际焦点。安保升级,交通管制,整座城市在成为焦点的同时绷紧了一根弦。在相关部门的领导下,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媒体也成为了当中重要的一环,程倚庭所在公司早早地拿到了现场采访、直播的通行证。公司成立了峰会骨干小组,由制作部理事亲自上一线负责。程倚庭被也总编辑亲自点名,成为了骨干小组一员。

十天后,峰会开幕首日,程倚庭同四位同事在凌晨四点就到达了现场。安检、检查设备、确认提问稿、依次进场。进场时天已经微微亮,程倚庭看了下手表,清晨六点。同事刘记去峰会内场的餐饮区领了早餐,分发给众人。刘记一口气喝完一杯牛奶,这才看向程倚庭:“程记,你不吃吗?王记那群饿死鬼,他们可不会等你,手慢就没了。”

程倚庭指指一旁的咖啡:“我拿了一杯咖啡,其他不用了,我不饿。”

刘记看了一眼,是浓度甚高的黑咖啡。他又将视线在程倚庭脸上扫了一圈,程倚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看什么?”

“啧啧,年轻人,晚上体力好。”

“别乱说,整天想什么呢。”

“哪里是我乱说。程记,你看看镜子嘛,你这都精神萎靡了十几天了,要节制啊。”

听到他这么打趣,连王记都忍不住伸过来一脚凑热闹:“对啊。程记,你这一阵子确实精神不太好啊。放在平常还好,这阵子碰巧还遇上了峰会这么大的事,你顶不顶得住啊?”

程倚庭有种被人戳穿的尴尬。

她及时找了个借口,将自己从这种尴尬中捞了起来:“知道我为什么精神不好吗?晚上熬夜拼的。抓住这次峰会露个脸,说不定被重要人物看上了,挖我跳槽呢,你们可别羡慕我啊。”

“哇,程记,你这心思真精啊,咋不通知我一声呢,我也想被人挖呀……”

几个人说说笑笑,短暂的早餐时光就愉快地过去了。

七点,红毯典礼仪式;八点,峰会主论坛开始。媒体记者们忙成了一个个旋转的陀螺,没人抽打也转得停不下来。紧张的四个小时后,首脑们进行愉快的会餐。记者们可没有,他们要利用这段时间,确定下午的环节、提问、摄影机机位等等。都说媒体记者有一个铁打的胃,其实不然,都是忙出来的,有时连饭都忘了吃,谁还记得胃。

下午一点,午餐休息快结束的时候,霍与驰忽然来了。

正在调机位的刘记看见他,颇为惊讶:“霍理事,你怎么也亲自过来了?上头有啥新指示?”

霍与驰对他说了句“没事”,转身把程倚庭叫到了眼前。他也不藏着掖着,当着其余三人的面就质问了一句:“上午你做的直播你有看过回放吗?”

程倚庭有点懵:“没有,怎么了?”

霍与驰看着她,接下去的话有点重,但他尽量把话讲礼貌了:“镜头里看起来,你不在状态。这是直播,没有你修改的余地。上午播出去后,公司就接到反应电话了,说记者看起来不自然。这是市民打来的,你想一想,如果市民看到的你的样子,和首脑领导、企业家看到的你的样子是一致的,往大了说,就是影响C城媒体形象了。所以我过来看一看,你有什么问题?”

周围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人很多,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整个内场的气氛紧张又热烈,节奏井然有序。然而程倚庭却分明感受到了,在他们五个人站立的这一个角落,气氛已降至冰点。

刘记咳了一声,打圆场:“这种大场面,又是做直播,记者难免紧张……”

霍与驰出声截断:“这么大的事,我要听她自己说。”

“……”

其余三人都是识趣的,平日里也没少让程倚庭请下午茶,这会儿自然不能跟着看笑话,落井下石的事他们是不干的,纷纷找理由避开了。

程倚庭自知责任在她,她也没想着躲,不管能不能扛,都先扛起来了:“是,是我的问题。我最近状态不太好,影响了工作。”

她顿了顿,鼓起了勇气,将手里的工作本交给了霍与驰:“可以的话,换人做吧。我做不了了,要处分或者其他,我都可以。”

说完,她像是终于演够了戏,不想再演了,天塌下来也只想痛快地做一个失败者。她知道,她这个态度很不像话,换一个狠心一点的领导在这里,足够将她扫地出门、驱逐新闻界的了。但她没有办法,她的身心都被严重毁坏了。这半个月来,她常常觉得自己似一具行尸走肉,嘴里说的、脸上笑的、手里做的,都井井有条地发生着,只是脑子一片空白,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就这样任由自己毁坏了,从那一晚不被人珍惜开始。

霍与驰定定地看着她。

程倚庭不得不庆幸,在这一刻,是霍与驰面对了她棘手的问题。他再对不起她、对她有错,也不能否认,他仍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之一。凭着这份了解,他就会做出与旁人不同的选择。

“你不用回公司了,回家休息。”他接过她的工作本,同意了她的中途旷工,“我会找人接你的工作,从今天下午就开始。”

程倚庭点点头:“多谢你。”

她没有再看他,放下工作设备,取下挂在颈项上的证件,一个人直直地走了出去。

霍与驰看了她的背影良久,直到看不见她了,他还没有回神。好一会儿,他才收回了视线。他低头,翻看程倚庭交给他的工作本,密密麻麻都是笔记。红蓝黑三种颜色的水笔,将重点、问题、关键分门别类。她有一手秀气的字,做笔记也做得格外漂亮。霍与驰看着这一本工作本,就明白这绝不单单是一本工作笔记而已,而是一个记者对新闻的虔诚、热爱、尊重、执着。

于是他更不明白她了。

这么困难的前期准备工作,她都一个人挺过来了;到了验收的这一天,她却放任自己放弃了。她为什么?

接连半个月,唐涉深的办公室成了SEC上下所有人的禁地。原因无他,因为这位老板忽然变了性,从喜怒不形于色变成日常暴怒的状态了。

连最摸得透他习惯的特助都遭了殃,在一次汇报任务中不知怎么的不合唐涉深的意,硬生生挨了一顿骂,被赶出了办公室。当然,付骏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那些不得不找唐涉深签字办事的高管,必须要直面老板的喜怒无常。付骏有一晚去执行人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就听见里面一声雷霆般的怒喝,“滚!都给我滚!”,付骏刚抬起的手迅速地放下了,求生欲让付特助选择了三十六计先走为上,连工作都不汇报了,迅速溜了。

风声传得快,连唐信的耳朵里都听到了一些风声。平日里唐信不太信这些,他又是个懒人,信奉的是“闲事勿管”,每每听到风言风语也都是一笑置之。在他看来,唐涉深挺正常。做老板的么,谁还没点脾气呢?正常。

可是某一晚,当唐信突然在他搞副业开的酒吧看到唐涉深坐在吧台喝酒的身影,他第一反应就是“咯噔”了一下,心想这个瘟神怎么瘟到他这里来了?

唐信站在他背后,隔了一段距离,看了他一会儿。

这会儿酒吧还没正式营业,唐涉深能进来靠的不仅是他那张迷人的脸,还有他在这里更迷人的股份。吧台放着轻音乐,萨克斯风吹得人心里痒痒的,如同温柔的前戏。调酒师单独为他一个人服务着,一杯一杯调出符合他口味的酒。

爱喝酒的人都知道,氛围这个东西往往比酒本身更重要。没有氛围,再好的酒也喝得不痛快;有了氛围,二锅头都能喝成贵州茅台。唐信看着唐涉深一个人接连几杯烈酒见底的态势,就明白这家伙看来是有心事了,心事还挺严重,严重得让他在这种毫无气氛的地方都能喝这么多。

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被调酒师端到吧台,唐涉深刚要伸手去拿,被人中途拦截了。

唐信将这杯威士忌拿得远了些,重新递给调酒师:“换一杯清水来。”

唐涉深伸手去抢:“神经病,有钱都不赚?”

唐信神色不变,将威士忌拿开,言之凿凿:“你这么有钱的主,当然要放长线钓大鱼,一次性就把你灌倒了,以后你都不来了,我怎么宰你。”

竟然还挺有道理。论嘴上功夫,唐信永远是一绝。

侍者不敢怠慢,拿了一杯清水过来,又放上了一叠柠檬片,解酒用。

唐信将清水递给他:“听说,你最近很变态?”

“……”

这话,让人怎么接。连一旁的侍者都听得太阳穴一跳。

唐信站在一旁看他,神色自然:“没关系,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就知道。偶尔露一点本性出来,我也觉得正常。但其他人就不这么想了,这年头做企业不容易,SEC好不容易做起来了,看在钱的份上,你也得把本性的尾巴收一收,不好露太多了,否则旁人会不喜欢。”

唐涉深叫了他一声:“唐信。”

“嗯?”

“让你陪客聊天,需要多少钱?”

“嗯,你的话呢,我给你一个友情价,十万一小时。”

“好,这里有二十万,买你一句闭嘴。”

“……”

唐信眯着眼看他。

刚才他说错了,何止旁人不喜欢他,连他都想打他。

他斟酌着开口:“你和程倚庭吵架了?”

唐涉深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声音阴郁:“你走。”

好吧,果然是吵架了。

唐信本来想说,很正常嘛,这有什么不开心的,正常人都猜得到这一对夫妻会有这一天。但唐涉深这个样子,还是让唐信的良心见了一点光,硬生生将嘴里这句话吞下去了。夫妻间的事本就是一本烂账,谁插手谁倒霉。

唐信举步欲走,听到唐涉深忽然说了一句:“她不说一声就避开我,要我怎么理解她。”

“……”

唐信心里再次“咯噔”一下。

不好,唐涉深理解不了程倚庭,唐信却是一秒就理解了,这说出来还得了!

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内心十分惆怅,思想上进行着激烈的自我斗争。

摸着良心讲,唐信不是什么正义之士,日常爱好除了赚点钱之外就没有了。他不碰烟酒,也不碰女色,他从很久以前起就看透了人生苦短这件事,他不想快活,也不想太苦,平平淡淡才是最好。这些年他虽不是佛教徒,却比僧人过得更心如止水。

所以,在程倚庭这件事上,唐信的为人准则和生活框架都经受着激烈的考验。帮,就让他也陷进麻烦里了;不帮,好像良心上确实有点那个……

最后,男人长叹一声,脚步一旋折返回吧台。

他站定,踌躇着开口:“有件事,我想跟你讲一下。程倚庭来找过我……”

话还没说完,唐涉深已经从醉酒的状态迅速回神,猛地抬头,眼神很凶。

唐信头皮发麻:“你不要紧张,我就这么一说而已。她那天忽然私下来我公寓找我……哎,说了你不要紧张么,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只让她进了玄关,连屋里都没让她进,我清白得很……”

唐涉深声音阴冷:“她找你做什么?”

“她过来问我,你是不是和荣俊熙被调查的事有关。”

“……”

唐信摊了摊手:“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但她所在的公司在跟荣俊熙的新闻,这个我也是知道的。如果你问,程倚庭为什么会避开你,具体的我不清楚,但我猜,也许和荣俊熙的新闻分不开……”

唐涉深霍然起身:“这么大的事,你竟然敢瞒我?”

“……”

唐信也是懵了。

——兄弟,这件事你觉得大,我觉得不大啊,不是所有人都会把程倚庭的事当成世界头等大事来对待的好吗?

他正有一堆的槽点想要吐,唐涉深的行动电话忽然持续震动。

一个陌生号码,打了又打,唐涉深阴森地盯了一眼唐信表示警告,意思是你别想跑,老子还有账要跟你算。

他接起电话,不等他问一声,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一个急促的声音:“是程倚庭小姐的家人吗?这里是仁心医院急救室,程小姐出车祸刚刚被送到我们这里,我们找到了她手机的紧急联系人号码,请问您能马上过来一趟吗?”

唐涉深是在赶去医院的途中得知事情的严重性的。

他今晚喝了酒,接了电话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走时被唐信一把拦下了。唐信虽然经常腹诽他,但在关键问题上从不让步,更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做错事。他将唐涉深手里的车钥匙一把夺过去,对他讲,在门口等我,我开车送你去。

唐信知道唐涉深的酒量没那么差,但也知道一个人在喝了酒、受了刺激的情况下,很难不出事。唐信把车开到了140码,最高限速了,唐涉深坐在后座,一点也没闲着,短短时间做了很多事:联系医院问情况、让付骏去查车祸事件、动用了私人关系找医生过去。

他连着打完几个电话,又一个电话飞速地打了进来。接起来一听,是程倚庭的父亲。程父很少打电话给他,这会儿显然顾不得其他了,声音听上去都颤巍巍的,直问女儿出了什么事。唐涉深这才知道,这件车祸已经上了新闻,程父正是从新闻中看到了程倚庭被人救出的场面,心情可想而知,可见是受了不小的冲击。程父心急如焚:“我想立刻赶过去,但她妈妈没有办法一个人在家,我急啊……”

唐涉深连忙安慰程父不要紧张,更不要情绪激动,他有心脏病高血压,不可以受太大的刺激。他向程父保证,自己已经第一时间赶到了程倚庭身边,医院一切都好。最后,唐涉深对电话那头保证:“爸爸,您放心,有我在,倚庭绝不会有半点差池。”

唐信听见了,心里腹诽:嘴上说得漂亮,也不知心里有没有后悔。

然而当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的男人一眼之后,心里那点腹诽也不好意思再有了。

唐信从来没有见过,唐涉深会为一个人、一件事,慌成不像“唐涉深”的样子。然而现在,他是了。

医院。

距离车祸发生已有半小时,警察、医生,挤满了整个急救室。

唐涉深没有见到程倚庭,医生告诉他程小姐已经被推入了手术室,虽然脑部被迅速弹起的安全气囊救了一回,没有大碍,但她的双腿在车祸中受到了倾轧,目前尚不知情况如何。

唐涉深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却是见到了不想见的人。

霍与驰从急救室被医生送出来,手臂包了厚厚一圈绷带,绷带的一头吊着脖子,样子看上去有点滑稽,和平日里稳重的霍理事相去甚远。等在一旁的警察上前,问他是否能做笔录,霍与驰毫不犹豫说可以。

唐涉深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全过程。

这次车祸由一个年轻男性司机的醉酒驾驶引起。他驾驶一辆黑色轿车,红灯时以九十度的直角角度直直撞上绿灯通行方向的程倚庭。万幸的是,霍与驰当时就开车跟在程倚庭后面,他迅速地判断出那辆撞来的车不怀好意,千钧一发之际霍与驰开车将那辆黑色轿车撞开,这才使这起车祸有了回旋的余地,减轻了不少撞在程倚庭车上的力道。相对的,霍与驰也受了伤,幸好命大,只是左手手臂有轻微骨折而已。

警察做完笔录就走了,留下两个男人彼此面对。

这种时候,自然不能当做看不见对方,何况霍与驰刚刚救了程倚庭一次。虽然在唐涉深看来,霍与驰救不救都挺给他添堵。救了,欠了他一份情;不救,程倚庭就有危险。唐涉深长这么大,很少在一个人、一件事上持续被添堵,直到遇上程倚庭之后,她的这位前男友可说是给唐涉深的人生里写下了持续不断的添堵记录。

唐涉深涵养还是有的,心里再添堵,也迈得出走过去慰问的脚步:“霍理事,手臂要紧吗?”

“多谢唐总关心,不碍事。”

两个男人站着寒暄了几句,各自打着官腔。

霍与驰看得出来,唐涉深对他没兴趣,嘴里说着客套话,“好好休养,这次多谢你”,脸上的表情却冷淡得很。不知怎么的,霍与驰想到程倚庭。她是一个性子内敛的人,最害怕拿出一份真心、却遇人冷淡。霍与驰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阵子程倚庭会精神恍惚到一个莫须有的地步,原来,她是被人冷暴力了。唐涉深的风评他听过一些,以成年男性的角度去评判,霍与驰完全相信,这样一个男人,当他存心对人冷暴力时,是可以将人连同自尊一起击溃的。他将程倚庭的自尊击溃了,然后放任自流。

有医院高层到场,是唐涉深请来的。院方高层向他招呼着走来,甚是热情,唐涉深举步欲走,被霍与驰叫住。

“唐总。”

“霍理事还有事?”

“我们谈两句。”

“方才我们谈的早已不止两句。”

他的冷淡写在了脸上。SEC执行人一旦不给人机会,旁人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霍与驰没办法,直直告诉他:“唐总,有件事我想对你讲。这次车祸,我直觉认为不单单是醉酒驾驶这么简单。”

唐涉深脚步一顿,转身,眼神没有了之前的散漫,牢牢盯紧他:“什么意思?”

霍与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我没有证据,我只是出自一个媒体人的直觉。因为,当时我就在场。我认为那辆车子撞上程倚庭的角度、力道、决断,都不像一个醉酒驾驶的人会做的事,像是故意的。”

唐涉深脸色一变:“故意的,就是故意伤人,甚至故意杀人了。”

霍与驰还是一贯地不轻易做判断:“这个,就劳烦唐总查清楚了。有件事唐总大概还不知道,我们公司一直在跟荣俊熙被调查的那宗新闻。在一个月之前,负责调查和主笔的人都是程倚庭,但从一个月之前起,就已经换了人。总编出于一惯性的考虑,换了人写,却没有换笔名,所以还是用的程倚庭的笔名。外界不知道换人不换名这件事,如果有人想动手,也只会冲着程倚庭。”

话音未落,唐涉深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是荣俊熙下的手?”

“我没有怀疑什么,更没有想要误导你的意思,我只是在对你阐述我的直觉。”霍与驰看着他,告诉他,“恐怕有件事,唐总还不清楚。一个月前,程倚庭主动对公司提出了放弃做这件新闻的要求,差点被撤职、通报批评。她放弃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她已经知道,你已经牵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