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唐涉深与程倚庭约了一同吃晚餐,却被一个意外的邀约打扰。
邀约的来头相当大,来自荣氏董事会会长的亲口相邀。唐涉深接到电话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阵。荣董事长在电话那头爽朗地笑问“你不会不来吧?”,唐涉深顿时就笑了,说了句“怎么会”,这个邀约就定下了,和程倚庭的晚餐也算是一同飞了。
他随即打了个电话给程倚庭,在电话里软磨硬泡了好一阵,把自己说得弱小无助又可怜,活脱脱一个受制于江湖大佬**威之下的小可怜。程倚庭拎着听筒,心里腹诽,“你演,你接着演”。当然她夫妻道义还是有的,有情有义地安慰了他一下,说你去吧,我们等下次再约,反正我又不跑。
程倚庭最后那句“我又不跑”不知从什么角度大大愉悦了唐涉深同学,放下电话时他手势轻快,几乎要哼出声,一扫方才的小可怜样,给点阳光就灿烂。
他顶着这样一张朝气蓬勃的脸去赴宴,当然是不合适的。一路上,他很是收敛了下放飞的心情。
宴席设在C城中心的一家高级会所,唐涉深对这家会所不陌生。一流的好地方,正归荣氏所有。黑色轿车稳稳地停在会所门口。今晚显然是打点过的,总经理亲自迎他下车:“唐总,等您多时了。”
唐涉深下车,扣上外套的西服扣,边走边问:“荣董事长已经到了?”
“到了,六点就到了。”
比预定的时间还早了半小时。唐涉深不紧不慢地走进会所,有种预感,这顿晚饭吃得不会太轻松。
VIP景观宴席室,总经理推门进去:“荣董,唐总到了。”
唐涉深刚到门口,人还没来得及跨进去,荣董事长洪亮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哈哈,唐侄!恭候多时了。”
“荣董事长亲自相邀,是我的荣幸才对。”他使了个眼色,付骏随即上前,递上一份极具分量的礼物。唐涉深将它递过去:“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哈哈,唐侄,你看你,多客气呀。”
“荣董事长亲自邀请,这点礼数是应该的。”
“唐侄,叫董事长就太见外了,像小时候你爸爸带你见我一样,叫声荣伯就行啦。”
唐涉深从善如流:“荣伯。”
荣董事长笑眯眯的:“哎,好,快坐吧。”
荣正师董事长对一旁的总经理吩咐了几句,随即有侍者鱼贯而入,精致奢华的餐点被送上桌。荣正师使了个眼色,吩咐助理都退下,唐涉深不动声色地照做,让付骏出去了。
诺大的餐桌,只剩一老一少两个人。都不是喝酒的人,唐涉深起身为荣正师倒了一杯茶。
荣董一开口,讲的却是风月之事:“之前,我家媛兮不懂事,对你做了那样的事,真是气死我了。我把她训了一顿,赶了她去国外,停了她的生活费,好好思过去了。”
唐涉深笑:“不是什么大事。小女孩爱撒娇是常有的事,我比荣小姐年长数岁,这点事不会放在心上。”
“哈哈,这就好。”
荣董事长满意极了,顺水推舟:“我这个女儿不争气,不瞒你说,我也生气。我还有三个儿子,两个都资质平平,还好,我那小儿子,可真是争气极啦……”
人老了,无论贫富,说到儿子,都是一脸骄傲。
荣董滔滔不绝,以“我那小儿子”为开头,以“太争气啦”为结尾,开始了长达半小时的亲子话题时间。每次夸完一顿,下一秒就另起一行接着夸。唐涉深耐心一流,点头附和,偶尔还能反问一两句,引得荣董高兴,越发愿意多讲几句。唐涉深听着眼前这老人眉飞色舞地推崇儿子的丰功伟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他对荣正师也确实是留了心思的,大费周章地将他约出来,就为了给他推销他儿子?这比推销荣媛兮还诡异。
荣董正兴致勃勃地讲道:“最近,我那小儿子荣俊熙的对冲基金公司也正踏中了风口……”
“不对吧。”
唐涉深放下茶杯,幽幽地开口打断:“荣伯,我怎么听说,这家对冲基金公司正被调查呢?”
荣董笑眯眯的,被人反将了一军也依然笑眯眯的。这就是一个江湖大佬该有的样子,无论输赢,都能将笑容固定在脸上,输赢都不能将脸上这一张面具打落。
“这就取决于你了啊,唐侄。”
他倾身向前,将他今晚相邀的目的顺水推舟说了出来:“是,俊熙的公司正在被接受调查。但是如果,你肯帮他,结果就大不一样了……”
喝了一小时茶,谈了一小时儿子,终于点题了。
唐涉深笑着摆手,大有担待不起的意思:“荣伯,您言重了。荣氏家大业大,就算有些小问题,也哪里需要借SEC之手。”
“家大业大,也有大的不好啊。”
荣正师放下茶杯。
他近年来不喝酒了,连茶也喝得少了。年轻时靠着酒量往前冲,和供应商喝,和客户喝,和政商关系喝,从镇喝到市,从市喝到省,喝成了现在家大业大的荣氏,代价是胃也喝垮了,全身上下没有几个零件是完好的。就像一台破机器,稍微碰一碰,叮呤咣啷地响,随时有倒塌的嫌疑。
六十多岁的人了,也不说废话了,求人也有求人的姿态:“俊熙的公司被人盯上,就代表着荣氏被人盯上,我甚至有预感,有人想利用俊熙的问题,来找荣氏的麻烦。我帮他,就代表荣氏出了手,荣氏太大了,但又没有大到‘大而不倒’的境界。我怕的是,我一帮他,就刚好中了旁人的计了。”
唐涉深只听,不说话。
人情帮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的态度关系到SEC的命运,不轻易表态从来都是唐涉深的为人作风。
“荣伯。”他客气了一声,“能帮这个忙的人很多,为什么找我?”
荣正师眯着眼睛,眼中满是精光:“唐侄,你就别跟我客气了。SEC在金融和实体双方面解决问题的能力有多少,我人老了,看还是看得懂的。当年能和SEC并驾齐驱的只有华东地区朱苟鹭的复隆系,谁知他自作孽不可活,人疯了,女儿死了,复隆系也分崩离析,最后申请破产。复隆一倒,你SEC可谓一家独大。”
“说到复隆,我倒想起一个人。”
唐涉深顺水推舟,把皮球踢出去:“让复隆陷入后来那种地步的,唐辰睿的唐盛可谓是关键因素。唐盛是专心于金融帝国的,在这一块堪称工匠,如果荣俊熙的公司出了问题,找唐盛这样的专业手,要比找SEC这样的外行好得多。SEC毕竟业务多,并没有深耕荣俊熙涉及的这一块。”
荣正师皮笑肉不笑:“找唐辰睿?呵呵。”
唐涉深喝了口茶。
虽然他跟唐辰睿并不认识,但看荣正师这反应,他也是挺好奇的。唐辰睿的风评得有多差劲,才能让六十多岁的荣正师都不置一词,只肯给个“呵呵”。
“玩金融的,我信不过,尤其唐辰睿,简直碰不得。”荣正师是做实体出身,对“金融家”这三个字有本能的抵触情绪,对唐辰睿和唐盛的印象都糟糕透顶。他倾身上前,还是坚持己见:“唐侄,你是我考虑的唯一人选。”
话说到这个地步,给他的余地也基本没有了。
唐涉深端着茶杯,摩挲着。
帮,还是不帮,这是个问题。
他当然不是那种热血上头的人,人家喊一声“大侄子”他就真把自己当成荣家人了。事实上,从荣正师第一声“唐侄”喊出口,他就已经警惕无比。他天性冷静,是个别人热情他警惕的人,唯一的例外就是对程倚庭。程倚庭对他稍稍热情一点,他就毫无抵抗力,别说警惕,简直魂都没了。
对荣正师就不一样了。
唐涉深当然知道,他既然找上了自己,就不会想要被拒绝。他拒绝的下场,无非两个。第一,和荣氏交恶,成为荣正师的敌人;第二,看着荣俊熙垮台,荣氏被拖累。无论哪一个,对唐涉深来说,都将付出一定代价。
另一方面,唐涉深不能不考虑的是,荣正师和父母的交情。他不是不知道在父母意外过世后,荣正师打过吞并SEC的主意,但,打过主意是一回事,做没做是另外一件事。事实证明,荣正师没有做。荣正师在他年岁尚小的艰苦岁月押注在了他身上,没有将他推入火坑,反而伸手拉了他一把。不要小看这拉一把的力量,没有荣正师这拉一拉、带一带,恐怕唐涉深今天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一报还一报,今日他将昔日恩情还给他,也在情理之中。做生意,这点信仰是要有的。否则只想着自己,下场就会像复隆的朱总那样,疯的疯,死的死。
当然,他还需要确定一件事:“荣伯,以你所知,荣俊熙的公司,究竟有没有违法行为?如果有,我不止不会帮,还会劝他自首,这是底线。”
荣正师拍胸脯打包票:“当然没有!他就是做人太高调,得罪了人,别人给他下套呢。”
唐涉深放下茶杯:“好。荣伯,既然您开了口,这个忙,我帮。”
荣正师大喜。
“好,好。”
他又用上了口头禅,连连说好,起身亲自招呼他尝菜:“唐侄,有你这句话,我们俊熙就平安无事了……”
老板接下了活,做下属的只有拼命的份,但唱反调的也不是没有。
这一个下午,许久没有出现在总部的唐信稀奇地现身了。
唐涉深刚结束一场临时会议,步入办公室时见到他,挺意外:“稀客啊,什么时候来的?”
“半小时前。”唐信放下咖啡,指指手表,“你的临时会议超时了,我多等你半小时。”
“和一群上了年纪的人讲话,要懂得迁就。”
唐涉深走去吧台,从冰桶里拿出一瓶纯净水。方才的会议十足是个苦活累活,为了说服一群老人们,他讲了不下两小时,如今只觉得喉咙冒烟,怕是咽炎又要犯了。
他边喝水边问:“你找我什么事?”
“来给你结果。”
唐信拿着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叠资料。资料不少,却条理清晰,这归功于唐信强大的整理能力。唐信整理起文件来仿佛一个虔诚的信教徒,分门别类,非将文件整理得有棱有角不可。唐涉深曾经评价他这个洁癖的毛病非常好,用在工作上非常顺手。
唐信将文件递给他:“荣俊熙的对冲基金是有些问题,被盯上了。我看了下,其他问题都不大,只有一条,涉嫌利润操纵,比较麻烦。现在股民最痛恨的就是这一条,他算是撞在枪口上了。”
唐涉深接过文件,仰头喝了一口水:“涉嫌?那就是还没定性。和法律意义上的利润操纵比起来,两码事。”
唐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你要帮他?”
唐涉深将文件“啪”地一声放在桌上,没回答。
唐信提醒他:“你要帮这个忙,会给你惹来一些麻烦的。”
他说着,从文件下面抽出一叠简报。唐信就是唐信,如今还有兴致买报纸、看报纸,不仅会买、会看,还会剪下来一一贴好做简报。唐信的简报做得非常整洁,就像一个小孩子,不是最漂亮的那一个,但一定是衣服洗得最干净的那一个。
他将简报递给唐涉深:“媒体已经注意到这件事了。有媒体进来,事情就容易失控。尤其自媒体兴起之后,为了点击量,不择手段。最令人痛恨的是,很难控告一些自媒体颠倒黑白,因为他们玩弄文字游戏,给人以错误的暗示,却又没有亲口说出来,走法律途径很难。荣俊熙这个事,媒体煽动了一定数量的群众基础,给他戴上了利润操纵的帽子,先入为主的主观印象最难改。”
说完,他不怀好意地加了一句:“程倚庭所在的那家媒体,也已经跟进了。”
唐涉深终于停了下动作,手里半瓶水晃出来一点。
他拿了纸巾,将手上的水擦掉。
唐信不禁佩服他:“可以啊。在公事场合听到程倚庭的名字,端得出这个反应,看起来你对她的感情没深到那个地步么。”
虽然是揶揄,但唐信却不得不承认,如果可以选,他更会倾向于选择眼前这一个唐涉深。
太专情不是好事,会影响判断力,他常常会担心,唐涉深一不小心专情,会将SEC和他的人生都赔进去。感情应该是用来滋润人生的,而不是毁了人生,唐信始终这么认为。
下一秒,他就被人推了出去。
“哎哎,干什么?”
唐涉深面无表情地将他推出门,关上门的时候丝毫不掩饰对他的不爽:“你话太多,烦人。”
“……”
“啪”地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无情地关上。
唐信站在门外,无语了半天。
他要收回方才的话,唐涉深不是专情,是走火入魔。
天一冷,夜晚就来得特别快。刚步入十二月,仿佛就有三九的气势,南方城市冷风一吹,将人冻得手脚都麻木。
程倚庭站在一家咖啡馆前,靠着街灯,抬头望向眼前的大楼,听见电话被接通的声音。她兴致而起:“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唐涉深“唔”了一声,很配合:“在家里等我?”
“猜错了,你要请我吃晚餐。”
“好吧。那么,程小姐,你在哪里?”
“等你下来吧。”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反应速度相当快:“OK。”
SEC总部大楼里,很快走出了一个人。程倚庭见他快步走过来,连大厅里有认识他的员工对他致意都没顾上。她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当唐涉深穿过马路抱起她时,她已经禁不住溢出笑声了。
他很意外:“你怎么会来?”
“这一阵子你回家都很晚,我睡了你才回来,我醒来时你已经走了。虽然每晚和你在一起,但也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所以,想来看看你。”
她说着,伸手环住他的颈项:“你有时间吃饭吗?如果没有,也不勉强,我只想过来看看你而已。”
唐涉深笑了:“你专程过来,我让你看一看就走了,哪有那么容易。想吃什么?我陪你。”
“唔,要很贵的那种,很贵的……奖励。”
男人点点头:“这样。”
他出其不意,将她抱近身。他将她抱得很高,他仰一仰头,就能吻到她,而他当然也这么做了。
“很贵的奖励,可以有。”
冬日长街,橘黄的街灯照出一对有情人细细亲吻的模样。地上的身影又长又细,终于重合在一起,仿佛两人一体,再无力量可以将之分开。
程倚庭嘴上说着要“吃顿贵的”,事实上却不是这样。在C城,最贵的料理当属西餐,但程倚庭不喜欢。西餐吃起来太麻烦,讲究的礼仪一大堆,对程倚庭来说,无异于酷刑。尤其她不明白的是,高级西餐厅用餐时,一旁一定会站着一个服务生,这形同监视的感觉让程倚庭永远习惯不了,每次陪唐涉深吃完一顿西餐她都会虚脱好久,仿佛受刑。
这一晚她拉着唐涉深去吃了湘菜。
说起湘菜,剁椒鱼头是一绝。程倚庭和这道菜结缘是在一次采访,回城时偶遇暴雨,她和搭档的摄影记者硬生生被暴雨堵在采访区,索性两人运气不错,那一晚找到了肯收留他们的一家湖南农家。农家人客气,杀鱼款待,用的正是自家酿的辣椒酱。程倚庭不是一个很能吃辣的人,但那一晚,在农家的锅边炉灶,她却一口气吃下了半个鱼头两碗饭,最后伴着辣椒酱又多吃了半碗饭。她和这家热情好客的农家人聊天,戏称剁椒鱼头可能真是和文人有关的一道菜,相传正是出自清代文人黄宗宪的改良,而黄宗宪第一次吃剁椒鱼头也是在湖南一户农家。那次从湖南回C城之后,程倚庭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写下了《文人与剁椒鱼头》的文章,从阅读量来看反响平平,刚过三万,但在剁椒鱼头的爱好者中却着实引起了一阵评论转发。
成为唐太太之后,程倚庭就更喜欢拉着唐涉深一起吃了。原因说起来有些邪恶,那就是看唐涉深吃这道菜简直是一种可爱的享受。
唐涉深有着全世界所有董事会会长最常有的精英病:胃病。他吃不了辣,也就谈不上喜欢与否,但他并不排斥。每次程倚庭同他一道吃,他都会要一份白米饭,将鱼肉在米饭上反复擦拭,将辣椒去除得干干净净,但又不影响鱼肉的口味。程倚庭觉得他可爱又可怜,同时抑制不住地恶趣味,他越是吃得辛苦,她就越觉得他可爱。
这会儿他正专注着去除碗里一块鱼肉上的辣椒,随口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唔。”程倚庭正吃得欢,头也不抬地答,“在跟一宗财经事件,和一家对冲基金有关。”
“哦?”
唐涉深挑了一眼过去:“什么样的财经事件?”
“涉嫌利用金融行为影响实体制造企业,进行利润操纵,以谋取暴利差价的一宗财经事件。”
她吃得嘴里火辣辣的,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酸梅汤,这才继续有力气开口:“据说,这家对冲基金背后有人。我们也是收到匿名举报,开会讨论后决定可以跟一下,最近才开始着手调查。不过据说,监管层也对这家公司盯得紧,如果监管层有意愿的话,我们不会轻易发声,影响监管层的决断。”
唐涉深点点头:“这种事,涉及的利害关系太多,不容易查的。”
“是啊。”程倚庭同意,“不过,在最后结果出来之前,我还是想尽量摸一摸它的底,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魔鬼怪。”
唐涉深看着她:“这么坚持,理由呢?”
“你不觉得,这些既得利益的获得者,太无视中小股东的血汗钱,也太藐视道德了吗?”
“这个问题太大了,真要谈起来,也许还需要分情况。所谓既得利益的获得者,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能轻松获得的,他们也要冒风险,赌命运。在大部分情况下,承担的风险和悲剧要比普通人多得多。”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见程倚庭正拿着筷子,幽幽地看着他。
唐涉深笑:“刚才是你说想要讨论的,我只说了一句,你就不想继续讨论了?”
程倚庭反悔了:“嗯。”
“程小姐真是任性啊。”
“是啊是啊,我就是任性。”
她拿出了不讲理的一面,不再与他辩论这个话题。她真正隐瞒的是,她不想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他所展现出的同她截然相反的态度,是否就是精英阶层与草根阶层的巨大鸿沟。更确切的说,程倚庭不确定的是,唐涉深是否就是一个既得利益者,而她正是那个痛恨既得利益者的人。
唐涉深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脸:“程倚庭,我的态度是怎样的,都不会成为你继续做事的阻碍。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如果你认为,你是对的,是值得的,那么你就去做。我只会帮你,不会阻碍你。”
程倚庭一愣,抬头看他。
唐涉深一笑:“太感动了吗?这么看着我。”
“对。”
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大胆承认:“因为,你好。”
没来由地,她耳后根泛起一阵灼热,令她低下了头,声音如春水般温柔:“你对我,真的很好。”
这是程倚庭的温柔。
程倚庭的温柔是唐涉深的温柔乡。
而古往今来多少历史演义的古典小说里,温柔乡通常都带着点致命的味道。
周一,程倚庭发现自己出名了。确切地说,是她写的关于荣俊熙对冲基金的跟踪报道出名了。
一大早,刚走进办公室,早到的几位同事就兴奋不已地冲她喊:“大红人,你今天要火啊。”
程倚庭放下手里的咖啡,不明就里:“火什么?”
同事刘记脚下一蹬,坐在转椅里转到她面前,拿着笔记本电脑给她看:“快看热搜,你上周写的那篇,周日晚上一经发布,今早就冲上热搜排行榜了。”
隔壁组的王记也来凑热闹:“程记,快看留言区,热闹得不行。有人赞你是为中小股东发声,戳中了既得利益者的痛处。也有人骂你是捕风捉影,影响股价走势,估计这些人跟着买了荣俊熙买的股票,这会儿开盘正大跌呢。”
刘记喝着一杯豆浆,摇头晃脑道:“管他们说什么呢,新闻评论哪会是一边倒的态势,从来都是有争议才有流量,孰对孰错都要辩一辩。”
王记赞同,同时还想到了:“程记,你这专栏刚写了关于荣俊熙对冲基金的第一篇跟踪报道,舆论就已经这么火热,如果能持续写个几篇,那还了得啊。”
程倚庭倒是挺淡定。她经历得多,深知做媒体这一行,没有流量就是个死字,流量太高也是个死字。如履薄冰,正是媒体人的日常现状。
她的感应很快兑现了。
总编辑亲自下楼,来到记者组办公室,指名道姓找她:“程记,现在有时间吗?临时开一个会议,在第一会议室,你来参加一下。”
“好。”
程倚庭拿了笔记本电脑、会议记事本、钢笔,跟着总编辑一道乘电梯上楼。第一会议室在二十六层高层,风景独好,一整面的落地窗。据说从心理学的角度看,这是非常好的议事场合,给人一种激励感,有种站在云端做大事的感觉。
程倚庭进去,脚步停顿了一下。
好大的阵势。
总编辑、制作部理事、公关协调处负责人、风控中心资深人士,齐刷刷到场。都是各部门主管,都是平日里一周见不到一次面的大人物。
程倚庭向各位主管颔首致意,坐下。
坐下后不久她就发现了,这次会议的争议焦点不在于她,而在于她正在跟的荣俊熙对冲基金。该不该继续跟热点,这是个问题。两派的阵势很快分开,制作部建议跟,毕竟连监管层都还没说什么,一旦监管层开口此事不能再继续,那么到时候停下来也来得及。
这种态度一出来,公关协调处立刻不干了。协调处不仅协调政商关系,还有媒体和企业的关系。负责人一本账打得精明得很,将矛盾直指制作部:你们说为了流量,要跟,行啊,你们获得了流量,但得罪的可是荣氏,以及荣俊熙投资的一干公司,如果跟到最后的结果是你们误报了,荣俊熙毫发无损,将来再想和企业做公关、搞交情,那就难了,每年广告费上的损失、媒体做东请不来企业,这些都是协调处的责任,这不是让我们协调处没饭吃吗?
处于中立态度的是风控中心。风控风控,最大的责任就在于控制风险,不误报不乱报,不能让公司面临被监管层“一锅端”了的风险。但制作部提出的放弃即无流量,也是个问题。在当今媒体群雄混战的局面下,我们不报,别人也会报,程倚庭已经引爆了这个流量,正是导入的绝好时机,一旦放弃了,就等于将流量拱手他人。将来这个责任怪罪下来,风控中心可担当不起。
吵了一个小时,程倚庭听明白了各方的考量。她悄悄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
学生时代,真是太天真了啊。
她情不自禁开小差,思绪拉回了多年前。那时多么青葱的程倚庭啊,做着一个大学生,朝气蓬勃的,一进大一就进了大学新闻社社团,负责写稿,顺风顺水过了四年,收获了一点奖项,得到了一点好风评,以为所谓的媒体人就是这么回事了,毕业后进一个好平台,就能供她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了。
真是,天真啊。
公司,多么沉重的两个字,恢弘又阴鹜,利益集团彼此博弈。公司就像一个庞然大物,总在向前,偶有后退,常常来不及。旁观者往往会在事态发生后轻描淡写地评论“怎么会这样呢,不应该啊,多简单的事都能办成这样”,是因为旁观者不知道,当身处其中时,私利与公利的较量有多么可怕。
有人忽然点名:“程倚庭,稿子是你写的,你谈一下你的看法。”
“……”
程倚庭开小差还没回神,下意识地愣了下。
她不傻,这种场合,轮得到她说话吗?
倒是总编辑给她打了个圆场:“没关系,程记,你就按你的想法来。做不做,做什么样的决定,都不取决于你。”
话说到这份上,程倚庭也只能硬着头皮表达了:“从这件新闻的意义上来说,我认为是值得做的,同时,从流量效益的角度看,也是值得做的。但如果,有监管风险和企业风险,那么,我认为不妨先做着,看到时侯的博弈和冲突会到什么地步、能不能化解,再决定停下还是继续,也不迟。”
一时间,无人说话。
换做以前,程倚庭一定认为自己是一个正义、公平、面对强权势力敢于坚持自己的人,但现在她越来越明白,她离这个目标会很远,永远不可能合二为一,能做到不离它太远已足够不易。所谓正义、公平、坚持,要通关的关口太多了。若事事如此,她将没有一日安宁。
她干巴巴地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作为下属,我全力支持和听从公司的安排。”
最后,总编辑一锤定音:“就这么先办着吧,毕竟公司要以活下去为前提,不能别人还没有把我们一锅端了,我们自己先把自己一锅端了。”
会议结束,各位大佬陆续走出会议室。
协调处负责人对着程倚庭笑笑:“听说程记和霍理事曾经是同一所大学的同学?关系确实不错,连工作后的观点都一致。”
他输了一仗,临走前自然要打个嘴炮过过瘾,让程倚庭心里不那么好过一点。
程倚庭确实不好过。
但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无端端又被拉扯到了霍理事的阵营,她觉得憋得慌。
霍与驰走过来:“晚上有空吗?”
程倚庭头也不抬:“没有。”
霍与驰也不理她,自顾自说下去:“今晚约了荣俊熙。无论如何,这件报道要做下去的话,他若想表达,他的态度也要听一听的,否则我们的行为就谈不上公正。上面要求你跟我一起去,你去吗?不去的话,我一个人也行。”
程倚庭顿了顿动作。为工作,她妥协:“好吧,六点,我在公司停车场等你。”
自从结婚后,程倚庭就不习惯坐其他已婚男人的副驾驶。
她听过一个说法,已婚男人的副驾驶是只能太太坐的。程倚庭虽然觉得这个说法可有可无,但唐涉深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专注,却是让她始料未及的。唐总不仅是副驾驶只能太太坐,他经常开的那辆私人法拉利都只能让太太坐,其他人根本上不了他的车。程倚庭在最初常常打趣他“做事浮夸”,但日子久了,见他将一件小事都做得天长地久,她心里的感觉忽然微妙了起来,后来也不再打趣他了。
六点,霍与驰刚走近停车场,拿出车钥匙准备开车门,就听见一个声音对他喊道:“上车,我来开。”
霍与驰抬头,只见程倚庭已经开车行至他身边,给他打开了车门:“我不坐你的车,我开车带你过去。”
男人点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执着,上了车。
下班高峰,意料之中的堵车。
车里开着FM调频,定位在财经频道,主持人夸夸其谈着这一轮全球经济危机,偶尔在休息途中播放一首歌。多么好的氛围,将堵车也堵成了同事关系,远比播放一张抒情CD来得安全。霍与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变厉害了,程倚庭。
他忽然问:“什么时候学会的开车?”
多么怀旧的话题。
他还记得,读大学时有暑假寒假可以挥霍,他拉着她一同去学车,被她屡次拒绝,只说自己毫无方向感,对四个轮子的工业化产物没有驾驭的心思,就不学了。说到最后,振振有词地加了一句,反正你会啊,你会了我开不开车有什么关系。他想想,也是,两个人早已融为一体,这种小事也无妨。
多年后,程倚庭却将车开得这样好。她边开车边告诉他:“婚后不久学的。婚前出了车祸,有心理阴影,心理医生说最好的克服办法是直面它,从受害者的角度将自己移开。现在看来,确实不错,多好的办法。”
霍与驰抬头看她:“你出了车祸?”
“啊,是的。怎么,你没听说过吗?多少人在背后羡慕我这场车祸。”
霍与驰凝神望她。
程倚庭笑:“是唐涉深撞的我,将我送去了医院,他认为这场事故的责任人是他,他全权负责,最后,一并连同我的人生也负责进去了。你说,这是不是福祸相依?否则,我哪里来这样好的机会,认识得了SEC年轻的董事会会长,人人都说我赚了。”
车内再度安静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红灯停,程倚庭缓缓停下车,忽然听到身边的男人开口:“是你值得。”
程倚庭转头看他。
霍与驰淡淡道:“是他在照顾你的时间里,发现了你的好,决定要珍藏。所以,是你值得。”
幸好,这一个街口的红绿灯时间短,不必在安静静止的车内耗费太多时间。很快地,程倚庭发动车子。
她的声音轻描淡写:“是啊。有人拼了命不要珍藏的好,有人一定要珍藏。霍理事可真是个明白人,经验很足吧?”
至此,两人再无话。
和荣俊熙约的地点是在荣氏控股的一家会所。时间还早,两人去便利店买了两份盒饭,在车里吃完了,这就算解决了晚饭。打听到荣俊熙正在会所见客,两人决定先不进去,在车里等,看一看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值得荣俊熙亲自会见的客人是哪位,会不会和对冲基金的丑闻有关。
天色渐暗,七点半。
程倚庭有些怀疑:“荣俊熙该不会根本没有客人,找了个理由整我们一下吧。”
话刚说完,人就出来了。
荣俊熙没有说谎,他确实是在宴客。会所大门被侍者拉开,荣俊熙率先走出来引路,一路笑着对身后的一个人说着什么,样子很是恭敬,既带着点晚辈对前辈的尊重,也带着点弱者对强者的服从。荣俊熙的背后有荣氏撑腰,能让少东家如此尊重和服从的人,绝对不多。
程倚庭看着这场面,淡淡道:“这宴请的客,来头不小啊。”
来头确实不小。
而且,还和她很熟。
程倚庭听见荣俊熙用热络的声音对身后的人笑道:“深哥,这次麻烦你……”
话音未落,程倚庭就看见了,一袭黑色大衣的唐涉深,正从荣氏会所缓缓走出来。
今晚,唐宅的男女主人回来的次序和平日里颠倒了一下。
十一点,唐涉深回到家。十二点,程倚庭回到家。
管家早早被唐涉深打发去休息。自从结婚后,他就喜欢上了二人世界的感觉,如果回来得早,一定会留晚上的时间给自己和程倚庭两个人。管家是个聪明人,几次之后就明白了雇主的心思,每当见他回来,恭敬地对他说一声“晚上好、明天见”,就规矩地离开别墅。唐涉深离不开这位管家,确切地说,是离不开这么聪明的管家,彼此一个眼神,就能将心意明了,这非数十年积累而不能成。
程倚庭回到家,唐涉深已经洗完澡。穿着居家羊绒衫,整个人柔和了一圈。她进屋时他正在客厅,一边喝咖啡一边翻阅公司资料,手边文件零零散散,铺了一地。
“回来了?”
见她进来,他放下咖啡,起身走向她。
“嗯。”
程倚庭将单肩包放下,闻到客厅的咖啡味,劝道:“这么晚不要喝咖啡。本来胃就不好,还这么糟蹋。”
她一边嗔怪,一边脱下厚重的外套,而后面这个动作只来得及做到一半。男人迎上来,从后面将她圈在怀里,居高临下,轻轻松松握住她的两只手,令她动惮不得。
“这么晚才回来,工作很忙吗?”
“嗯,去跟了一个新闻,和当事人谈得有点晚。”
“和谁去的?”
“……”
程倚庭顿了一下,干巴巴地回答:“同事。”
她确实没说谎,在今晚她的整个心情里,她的关注点早已不是霍与驰。若不是唐涉深这会儿忽然提起来,她几乎快把今晚和霍与驰搭档的事忘记了。
唐涉深点点头,似乎方才那些个问题也只是夫妻之间没话找话的客气而已,问完了就算走完了流程。他存心欺负她的身高,居高临下揉了揉她的头顶:“上楼吧,去洗个澡。今天很晚了,你不习惯熬夜的,洗完澡早点睡。”
程倚庭却忽然拉住他:“唐涉深……”
“唔,怎么了?”
她踌躇了。
一时间,她觉得方才伸出去的这只手特别碍眼,特别蠢。她什么都没有想好,怎么就已经伸出了手呢。现在好了,他的羊绒衫下摆被她抓在手里,明显是“有话要说”的表现,她的语言却还没有组织到位,两者之间留出了巨大的空隙,她接不上了。
“那个。”她支吾其词,“我还想吃一点宵夜,最好是甜品,不知道你会不会做?”
唐涉深慢悠悠地转过身:“晚饭吃的什么?没吃饱?”
“……”
他明明只是随意地问了一句,问的内容也是四平八稳,没有暗礁暗涌给她触,可是不知怎么的,也许是心虚作祟,程倚庭对他还是起了一身压力。唐涉深做惯了执行人,经年累月早已形成了一种调调,不哄人的时候这种调调就出来了,谈不上有多冷淡,但绝对不好惹,让人倍感压力。
话已经出口,程倚庭只能胡扯下去:“嗯,吃的盒饭,随便打发了一顿,现在有点饿了。”
说完,她也觉得在凌晨十二点还要SEC董事会会长亲自给自己做夜宵,这要求未免有些恃宠而骄。于是,她又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当然,如果你累了的话,就不用了,我自己随便做一点就好了。”
唐涉深打量了她一会儿。
程倚庭顾左右而言他,眼神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将外套脱下拿在手里,作势要上楼。
经过他身边时,被他一把拉住了手。
SEC年轻的董事会会长将人慢慢拖向了自己,圈住了腰,抱住。
他声音玩味:“程小姐第一次这么晚对我撒娇,我怎么能置之不理?”
他当真是好兴致,亲自下厨,十二点半,从厨房端出了两份甜品。
杏仁糊,红豆沙汤圆。分别乘放在两只甜品碗里,从他手中被一一放下,热腾腾的,好味道。
程倚庭原本心不在焉,说要吃甜品也只是托词而已。这会儿闻到了香味,起身走过来。站在餐桌旁低头一看,也忍不住笑了:“好香啊,好好闻的味道。”
“程小姐,你有福了。”唐涉深将勺子放在碗旁,扶着她的肩让她坐下,“距离我上次做这个,还是念书时。”
程倚庭坐下:“你念书不是在美国吗?在美国也会做这个?”
“我在香港做过一年交换生,做甜品的手艺就是那个时候在香港学的。香港的甜品当真不错,让人心情愉快。”
程倚庭“啊”了一声。
她尝了一口杏仁糊,既清甜,又温暖。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开口反驳他,这岂止是让人心情愉快,简直是令人幸福。
她抬头看他:“你不吃吗?”
他笑笑,将红豆沙汤圆也推向她:“都是你的,慢慢吃。”
“这么好的味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吃啊?”
他轻描淡写:“晚上同人吃饭,现在还不饿。”
程倚庭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她不动声色地,尽量将一个记者的提问变得家常、通俗、人之常情:“嗯,你今晚同谁吃饭?”
唐涉深仿佛全然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答得很快:“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我见过吗?”
“唔,这个应该没有。不是太熟的朋友,平时没什么来往,偶尔生意上谈谈事,就不带你见了。”
“好。”
程倚庭吃了半碗杏仁糊,见他又喝上了咖啡,还是方才那一杯,手里的资料也没放下来。
她舀了一个汤圆,慢慢地又问了一句:“你今晚和朋友,谈什么事?”
唐涉深却没有再像方才那样飞快回答她。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有些兴致,看着她,幽幽地问:“我现在面对的是唐太太,还是程记?”
程倚庭手里的勺子“咣当”一下,掉了。刚舀的红豆沙汤圆全数掉在了她手上,烫了她一下。
“嘶……”
两人都没想到这一幕会发生。唐涉深放下咖啡杯,立刻走过来,拿了一块湿毛巾将她的手擦干净:“怎么忽然烫到了,疼不疼?”
程倚庭摇摇头,亡羊补牢似地对他解释:“我问多了,你工作上的事,我不该多问的。”
“乱讲。”他出其不意地,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我刚才和你开玩笑的,谁想到你这么认真。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对,以后不吓你了。”
“……”
他低头替她擦拭干净手,将勺子捡起来,去厨房换了一把,递给她时却被她一把抱住了。
他“嗯?”了一声。
程倚庭埋在他颈项间,声音很轻:“不想吃了,我想去卧室休息了。”
她很少这样撒娇,偶尔用一回,在他听来全是委屈。女孩子,坚强起来喜欢被人当做大人,但更喜欢做了大人之后还能有机会做回小女孩。
他抱起她,一辈子成全她一个人:“好,我们上楼休息了。”
唐涉深开始变得很忙。
虽然他一向很忙,但程倚庭还是察觉出了,这段时间他的忙,和以往不一样。他不是在为SEC忙,而是另有其他。
有一晚,凌晨两点半,他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叫他“深哥”,程倚庭听见这两个字,当即就清醒了。她有着记者出众的记忆力,在一瞬间明白,打给他电话的人正是那晚在会所门口遇见的荣俊熙。
她不动声色,闭着眼睛,听见唐涉深对电话那头讲“你想无事,就照我说的做,否则,我也保不了你”。接下去的谈话,他似乎有意连她都回避,掀开被子起身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她再听不见一句话。
程倚庭心如擂鼓。
在荣俊熙的事件中,唐涉深,入局了。
对这个事实的认知令程倚庭措手不及。她不知道在这所谓的“入局”中,他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深入到了哪一个程度。她更没有办法知道的是,他的这种深入,是否与她已经对立。
她想起那一晚,在荣氏会所和荣俊熙见面的场景。
荣俊熙很年轻,二十四岁,荣氏最得宠也最年幼的少东家,手里揣着两个英美百年高等学府硕士简历。面对记者,明知双方立场有对立的成分,荣俊熙也依然有掩饰不住的轻狂。程倚庭看得出来,他已经尽量克制这种轻狂,很多时候他为他们亲自倒茶、解释、谈话,都用上了礼貌斯文的态度,但程倚庭还是在他坐下时不经意的笑声里、点烟时偏头一吐的姿势里、送客时起身的漫不经心里,读到了他内心的轻微嘲讽。
这是一种上对下的嘲讽,隐藏着荣俊熙的得意:记者?无妨,我有人撑着呢。
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唐涉深?
程倚庭手脚冰冷。
她想起,当他们问起荣俊熙深陷的利润操纵丑闻,无论问题是否关键,都引不起他的焦虑和恐惧。他讲了一句话,程倚庭印象格外深刻。当时的荣俊熙点了一根烟,笑容很深,对他们道:我这么年轻,就做出了一点事,又有荣氏的风光笼罩,看不过去的人自然有,所谓的脏水恶评也自然会跟着来,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可以了,我的朋友、家人知道我在做什么就可以了。
程倚庭当即反问他:是今晚你宴请的那一位朋友?
荣俊熙并不惊讶,反而笑得镇定:程记看见了?真不巧,我朋友还有事,不然还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他脸上的那种笃定,那种将王牌拿在手里亮一亮相的姿态,都令程倚庭明白:他是在示威。而他示威的底气,就是唐涉深。
程倚庭开始频频做噩梦。
头两天,尚能控制,她还能自己醒过来。后来,事态开始失控。梦里有枪战,有丛林,有医院。她每一晚都梦见一栋废墟的大楼,她被困其中,从大楼的顶楼跑向一楼,寻找一个出口,最后却发现,唯一的出口也被水泥封死了。她发现有一部电梯,她没有犹豫,迅速进去,想看看它还能通往哪里,电梯门关上后,她却发现,这部电梯是停不下来的一部电梯,她将永远被困在其中,上上下下。
程倚庭惊叫着坐起。
身旁一双手,立刻搂她入怀。
唐涉深坐起来,抱着她的肩,摸到一身的冷汗。
她近来常常这样,以至于开始有些视睡眠为恐惧,仿佛一掉入其中就会被吞噬,再无人救她。
他拍着她的背,安抚她:“没事了,做噩梦而已,我在呢。”
他作势伸手开灯,被她一把拉住。
“不要开灯,抱我。”
他作罢,将她重新搂入怀中。他发现她有一种反常的主动,每每做噩梦后都会解开他的睡衣纽扣,贴着他的肌肤抱着他,仿佛刚出生不久的新生儿,不要任何化工产品阻隔,要肌肤贴肌肤,温度靠温度,才睡得着。
唐涉深的睡眠质量被严重影响。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容易入睡的人,单身时每晚睡四五个小时是常态,婚后被程倚庭早睡早起的好习惯影响着,他的睡眠质量高了不少。如今程倚庭睡眠质量一落千丈,唐涉深的睡眠状况就更糟糕了。
幸好他从来不是一个习惯多睡的人,很快就调整了作息。比起他自己,他更担心怀里的人。程倚庭不是一个坦诚的人,有时甚至称不上开朗,她身上那种由过度细腻带来的轻度忧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非常吸引他。但如今唐涉深却不这么想了,他发现她的这种轻度忧郁,还很可能害死她。
他摸着她的长发,哄她:“心里有事,要对我讲,知道吗?无论大小都可以。”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显然还是不想对他讲。
他当然也没抱什么“开个深夜恳谈会”的希望,只耐心地哄她,低头吻她的脸,听见她绵长的呼吸再次传来,他才稍稍放心。
成年人被允许有自己的焦虑和秘密,唐涉深从来不在这方面干涉程倚庭,对此他坚定不移,从来没有想过他这样的不干涉也会发生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