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数日没睡好,程倚庭心情不佳。

唐涉深倒像是个健忘的,第二天醒来仿佛全然忘了昨晚发生过什么。该吃吃,该睡睡,对她的偷抢拐骗一样都没落下。过了几日,半哄半骗地又在深夜欺负了她一次,她恍惚间觉得他的温柔更甚从前,仿佛有讨好她的意思。她暗自想,真是个不诚实的男人,又别扭,又矛盾,也不知道他这样子累不累。

隔日,头痛欲裂,程倚庭不得不一上午在办公室喝了三杯黑咖啡提神。

和她交好的同事打趣道:“倚庭,一晚没睡好是常事,天天睡不好就很微妙了啊。”

又有年长的同事了然地笑笑:“年轻人,就是体力好。”

程倚庭在茶水间失笑:“你们这是想象力过剩。”说完,连她自己都鄙视自己,被人说准了,还要掩饰,都怪唐涉深。他就不能找个别的发泄体力的渠道吗,非得在她这里找存在感。

有人推门进来,茶水间的说笑声顿时停了。

两位同事有礼地称呼:“霍理事,这么巧,来煮咖啡?”

霍与驰拿着一个马克杯,脸上挂着所有中层管理者该有的那种笑容:“对。”

同事们说笑着出去了。

程倚庭站在咖啡机前,看着咖啡机口慢吞吞滴下的新鲜咖啡,第一次觉得这台高级咖啡机的速度太慢了,落在了时间后面。

等到终于好了,程倚庭端起咖啡杯,转身,淡淡打了个招呼:“霍理事。”

多年不见,眼前这位制作部理事和她印象中的霍与驰相去甚远。皮囊变了,灵魂也变了。他不再穿休闲服,换上了笔挺的西服,手腕上的江诗丹顿在衬衫袖口下时隐时现。时间的杀伤力多么巨大,能将一个穿着休闲服在足球场踢前锋的男生变成眼前这样千人一貌的模样,再也回不到过去。

霍与驰走过去,往咖啡机里倒了咖啡豆,按下开关。声音嘈杂,他借着这嘈杂的声音对她开口:“你能选择留下来,多谢。对公司来说,有你这样一位良将,是公司得益了。”

程倚庭同样感谢这嘈杂的煮咖啡声,这让他们之间的对话显得没那么多交情:“不用。公司给我足够高的薪水,我留下为它卖命,这是最佳商业关系。我虽然没有学会如何不择手段向上爬,但也不会为了不打紧的理由拒绝机会。”

霍与驰将煮好的咖啡端出来,往里面加鲜奶,仿佛她方才那句“不打紧的理由”对他并无伤害。

程倚庭决定不再在这里消磨好心情:“我出去做事了。”说完,转身离开。

茶水间的霍理事端起咖啡,却不知怎么的没有端稳,洒出来了一些,烫到了手。他放下杯子,去冲手。

还是……分神了。

他默默承受这种分神,以及它带来的后果。

这天傍晚,临近下班,C城一隅发生突发性火警新闻,公司立刻派出新闻车,制作部骨干人员和新闻部采编组迅速到场。

C城的主干道呈十字形分布,分支路线交错复杂,一方堵车,八方受难。起火点正位于主干道一旁的一栋写字楼,消防车长鸣,喷水枪高压喷射。新闻媒体倾巢出动,涉及民生态势,无论是媒体还是百姓都对此高度敏感。

现场经过两个小时的苦战,总算有惊无险地控制了火势。除了消防队,现场的一线媒体工作者也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速度,比正确性,比效率。程倚庭连采带写,仍然来不及将现场所有的重大动向及时播送出去。

这不行,得挑重点。

程倚庭一把拉过配合搭档的摄影记者:“走,去起火救援点!”

奈何人手不够,摄影记者严重不够用,她这一只手刚拉住人,一旁的两位同事就用更大的力气将摄影记者拉走了。程倚庭看了下现场态势,没有强留,她几乎没多想,一个人跑了进去。

救援点是个重点蹲守处,就设置在写字楼的西楼侧门,这里被破坏得相对较少,能联通上下进出,一个个被困者被消防人员救出,程倚庭没有摄影机,就拿着手机拍。一个消防人员不停喊:“记者注意了,向后退,这栋建筑已损毁,随时有碎石掉落砸伤砸死的可能。”刚说完,像是要印证他这句话一样,一阵碎裂的钢筋、水泥、玻璃哗啦一片,从高空坠落,只听人群中有人喊:“跑啊!”程倚庭属于反应比较快的那种,旁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拔腿跑出去五米远了,这是她的强项,程倚庭看着文弱,跑起来绝对不慢,她第一天做新闻时老领导就曾腹诽她,有这么快的一双腿,天生适合跑新闻。

然而她的腿跑不过她的良心。

危机中她无心地一瞥,方才正站在她身旁的一个消防员来不及跑,头上一整块玻璃正从天而降。程倚庭几乎没什么思考力,脚步一旋折返回去拉人:“走啊!”

他俩只来得及跨出半步。

哗啦一声,玻璃落地,震碎一片。

消防员的本能终于占据了上风,抱着她往前一个大步跳跃俯卧,硬是跳离了危险区,玻璃碎片的余片刮过来,只刮碎了两人手背上的皮,无大碍。

程倚庭惊魂未定,脸上却笑了:“小同志,你新来的吧?反应能力这么慢,差点害了你。”

“姐姐,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

年轻的消防员虎口脱险,直喘气,也不忘在美女面前邀功:“但是姐姐,我最后也救了你呀,咱俩扯平了。”

大难不死的感觉实在太好,像是老天赏饭吃。程倚庭笑着喘着,两人相互扶持着站起来。还未站稳,只听一声叫唤:“程倚庭!”

霍与驰将她一把扶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当他确认她身上除了手背上那一小道小伤口之外再无其他伤口时,才松了一口气。他身上无伤,也没经历方才的惊险,却似乎比她还喘,掰住她肩头的手微微颤抖着,仿佛要将她搂住。

小消防员不明就里,笑得暧昧:“姐姐,你男朋友啊?看把他心疼的。”

“……”

一句话,打醒了霍与驰。

程倚庭推开他,给了小消防员一个皮笑肉不笑:“再乱说话,小心我将你办事不力的事作为新闻发出去。”

“哎哎,别。”

小消防员立刻溜了,他已经从方才的惊魂未定中镇定下来了,转身再次冲进现场。

程倚庭没什么心情,将手机交给霍与驰:“里面有我刚才拍的一线视频,你拿给摄影组,马上发出去,很有价值。”

“知道了。”

两人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程倚庭举步欲走。

霍与驰拉住她:“能走吗?我送你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保险一点。”

“你太大惊小怪了吧?这点小事,用得着吗。”她笑笑,挣开他的手,“把你的关心收起来,我不需要。我要留着这小伤口回家,去博我家唐总同情呢。”

说完,她转身就走。

这次,霍与驰没有再追上来。

三小时后,最后一份现场新闻稿发送完毕,霍理事当场提议:“各位辛苦了,晚餐就近订酒店,我请。”

众人眼中一亮。

C城市中心,五星级酒店自助餐,这一顿恐怕霍理事会请得很破费。

有年轻的同事笑道:“霍理事,您请的第一顿工作餐,非五星级酒店自助餐我们不去啊。”

男人笑了,四两拨千斤:“那是当然。就像明天各位手上的新闻稿,流量不是第一位我不收啊。”

被反将一军,众人一愣过后笑开。

这位制作部理事,有意思。话不多,手段却都藏着呢,他拿出来了多少,至今无人知。

“小许。”

霍与驰叫了声助理,吩咐道:“开车送同事们去酒店吃饭,账款结在我名下。”

一听这话,周围的同事们都诧异了:“霍理事,不和我们一同去?”

“不了,下次吧。”他指指现场,“消防部门在现场的搜救行动还没有结束,我留下来跟一下新闻。”

“这样……”

有经验的制作人都明白,现场后续是一个充满西洋镜的微妙存在。跟得好,制作出的新闻分量足以和头版相抗衡;跟得不好,那就纯属浪费时间,自讨苦吃。

苦活累活,自然不能让制作部理事一个人干。

有人迅速将自己同志推入火坑:“让程倚庭一起留下来吧,她对突发性新闻最有经验,之前几次后续也是她跟的,效果很好。”

“……”

被点到名的程倚庭一阵懵。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出卖自己的同志,后者正笑得一脸无辜。

也有人帮程倚庭说话:“今天就不要留程倚庭了吧,她方才已经抢了一把头条,手都受伤了,应该赶紧回去休息。”

话一说完,方才推她入火坑的同志也尴尬地笑了,不再坚持。

程倚庭原本打定了主意,走,肯定走,就拿着这样一份不死不活的工资,她责任尽到了,就行了,至于那种舍己为人的无私奉献,就留给别人吧。但当旁人都尴尬地不说话了,仿佛她手背上那道小伤他们都有责任时,程倚庭却拒绝不了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受伤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伤口不要让人看见。

“我留下吧。”她说,“正好,把消防员的采访也一起做了。刚才我已经和其中一个消防员初步建立了联系,由我去采访,他比较肯说。”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走了。

于是,最后就变成了程倚庭最不想面对的局面:她和霍与驰,今晚要留下来,加个班。

在日本,有深夜食堂;在C城,有深夜便利店。

时近九点,C城中心区仍然灯火通明,新一轮的加班刚刚开始。便利店生意极好,开门关门的“叮咚”声不绝于耳,当霍与驰和程倚庭走进来时,便利店的年轻店员看了一眼两人的装扮,就明白了。

“两位,欢迎光临,媒体人今晚辛苦了。”

霍与驰觉得有意思:“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媒体人?”

“因为,今晚来便利店吃饭的媒体人太多啦。”店员一边麻利地给他俩热盒饭,一边麻利地结账,还一边麻利地聊天,“都像你们两个,衣服上沾了灰,拿着录音笔,一看就是刚从傍晚的事故现场过来的。晚上应该还要继续蹲后续新闻,我说的对吧?”

霍与驰付了账,接过盒饭,对她一笑:“你们老板没请错人,这么聪明的小姑娘,口才还这么好,难得。”

一句话,将年轻店员夸得两颊红扑扑的。

程倚庭拿了两杯冰镇酸梅汤,在靠街边的吧台位置坐下。她拿了吸管,拿起其中一杯喝,随即就听到了霍与驰和店员方才的聊天。

他真的变了。

变得圆滑又老练,变得与这个世界相处得更好了。是关雅正影响了他,还是他自己选择改变?她这么想着,随即又有些自嘲,说到“变”,又有谁不是呢,她也变了。至于唐涉深,他似乎从来都没有过一个固定的模式,天下机会,唯变不破,他是最好的例子。

霍与驰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份盒饭:“不好意思,今天晚上只能请你吃这个了。”

“不用。”程倚庭接下盒饭,下意识拿零钱包,付钱给他,“多少钱,我付给你。”

霍与驰拆开筷子,没看她递来的钱:“把钱收起来。不是我请你,是工作餐,明天回公司后我会找财务报销。”

“这样,那好。”

程倚庭一点也不执着,迅速将钱收起来。

这世道,血汗钱不易挣,能省一点是一点,何必同人争阔气。

两个人埋头吃饭,仿佛天下最香的就是眼前这碗饭。年轻的店员站在收银台后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不禁在心里差异,虽然说他们这家店的盒饭是远近驰名的物美价廉,但说到底总也就是个盒饭而已,怎么能有人吃得这么专注这么香的。

程倚庭觉得渴,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冷不丁听见旁边一声问话:“你的酸梅汤是冰的?”

她转头,看见霍与驰正停住动作看着她手里的饮料,眉心有些微蹙。她觉得好笑:“霍理事,难道你还见过热腾腾的酸梅汤?”

霍与驰手指动了动,重新下筷。拨了两下饭,似乎是想忍却没有忍住,对她道:“以后能喝热饮还是喝热饮,实在没有,热水也行。”

程倚庭失笑:“理事关心下属,关心到这份上?”

他沉默。

半晌,他才将这沉默打破:“你有宫寒,不要和自己过不去,处处注意着点才好。”

多么隐秘的话题,上次他对她讲这个,还是在伦敦求学时。

伦敦没有多少好天气,阴雨连绵,一对学生情侣初到伦敦,一切都是新鲜。学习游玩两不误,终于误了自己的身体。一个暴雨夜,她腹痛难忍,知道是旧疾复发。他跑遍了周围三条街四条巷,去给她买红糖,统统都没有,最后他一家家去敲邻居的门,每开一户道歉一户说“对不起打扰了”,就这样给她要来了仅有的一小包红糖。深夜十二点,他泡来一杯热腾腾的红糖水,给她喝下去,又握着她的右手,找着穴位按压。

她恢复了点力气,开一个虚弱的玩笑:你还会找穴位、止疼痛?

他指指一旁的电脑:刚在网上查的,现学现用。

她笑了:有用吗,霍医生?

他叹气:不管有用没用,我都要试一试,我见不得你那样受苦。

那一晚,伦敦的雨很大,风很冷,窗户上一阵一阵的水,几乎像从天上浇下来。但这却是程倚庭记忆中最好的暴雨夜,最暖的出租屋。就算以后她住别墅、吃鲍参,也再没有过那般临街赏雨、将疼痛化作微笑的本事。

时光流转,她开口,主角已非他所属:“这个不用理事操心,我有丈夫关心。”

霍与驰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一勺饭顺着这一个停顿掉在了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油渍。多么像他们之间的污渍,抹不去,总想抹去,就那样不深不浅地横亘在两人的生命里,隐隐作痛,持续作痛。

程倚庭提醒自己,她不是负气,她只是在讲事实:“这一年,我的宫寒好了很多,我先生找医生帮我调理的。医生身价很贵,很难请,他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才约到了医生。中药很苦,好几次我都要放弃了,是他不肯。他从来不劝我什么,就算对待病人也一样,他不准的,就是不准,撒娇无赖都不行。他亲自给我煎药,每晚看着我喝,就这样过了一年,连上天都感动,待我不薄,就这样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我才有今天这个命,可以偶尔也喝上一杯酸梅汤。”

原本,真的是有一点负气的成分的,但说到最后,却连程倚庭自己都忘了原本想要负气的心情。她在心底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唐,涉,深。念完一遍,忽然发觉每个字都在她心底深沉地占据着一席之地。

霍与驰静静听完,客观评价:“你嫁了一个好男人。”

“是吗,你也这么认为?”她一笑,看不出真心,“不过,也对,女人至要紧是嫁得好。”

他忽然不小心,将一句私心讲了出来:“别说这样的违心话。”

“这是违心话?”

“将人生的要紧事牵挂在一个男人身上,不是程倚庭的人生准则。”

这样的正面冲撞,程倚庭却没有生气。

她点点头:“确实,将人生的要紧事牵挂在一个男人身上,不是我的人生准则。但我不得不承认,有一个男人待我如此厚重,这份感觉非常好,在‘有’和‘没有’之间,我倾向于‘有’。谁不喜欢被当做大人呢,谁不喜欢被当做大人之后还能做回小孩呢,他能给我这样的‘当做’,你说这种感情好不好?”

这一刻,程倚庭看着霍与驰平静又暗淡的脸,心想,她这一局胜得多漂亮。连她自己都想为自己鼓掌,她方才那一番口才是多么精彩。然而此刻她还没有想过,任何漂亮的一局都是赢在以事实为基础,任何精彩的口才都非真心而不可为。很久以后她明白这个道理,才恍然明白原来在那么久以前,她心里就是爱着唐涉深的了。

霍与驰放下筷子,收拾盒饭:“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

程倚庭同样收拾了盒饭,拿湿纸巾擦了一下唇和手,好好收拾了一番自己,这才抬眼看住他。

她问得很慢,直呼其名:“霍与驰,你想和我,做哪一种关系的同事?”

这一刻,霍与驰明白,她长大了。

不再是小女孩,她长成一个女性该有的模样了。懂得必要时牺牲对方以求自保,也懂得必要时牺牲自己以求更长远的退路。她将生存策略用到了同他的交往方面,多可怕,她已经是在用生存的态度审视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霍与驰更知道,他并非无辜。何止不无辜,简直是罪魁祸首。他对她做过最为刻薄的一件事:丢弃她,以至于之后对她所做的一切刻薄之事都变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他常常会有停下来忏悔和审视自己当年那个决定是否正确的冲动,但理智告诉他,人生已经滚滚向前,他除了朝前走,没有其他办法,尤其不能后悔。

“我们之间的同事关系,很简单。”

他丢弃了犹豫和摇摆,公事公办:“我尊重你,也需要你尊重我。我们之间就像最传统的那一类上下级关系,互相利用,互相牵制。坐在我这个位置上,希望你工作出色,但相对的,我也会提防作为下属的你太过出色,有时候,甚至会不择手段打压你。同样,你面对我,动机也可以不用太纯。你有能力,如果还有能有手腕,你大可不择手段向上爬。商业社会中,这不啻为一种最公平、简单的关系。”

程倚庭听完,骇笑:“说完了?”

“对。”

程倚庭猛地站起身,差点连椅子都被她猛烈的动作撞倒。

她表情冷冽:“霍理事对同事关系的定义,真可谓是,入木三分。”

五年。

学生时代的感情,长达五年。

程倚庭今日才知道,她用五年人生换来的结局,其简单粗暴的程度竟可以发指到这个地步。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收拾好盒饭,将它丢弃到垃圾桶,笑着对年轻店员说“再见”,走出便利店时将黑色风衣领口竖起,遮挡风雨,连同人世间的一切温情都被他一同遮挡在外了。

多么斯文残忍的男人,程倚庭几乎要笑起来。她觉得滑稽,还有一丝惨痛。

隔日下午,唐涉深接到程倚庭的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倚庭”两个字,男人忍不住唇角一翘,为这难得一见的来电显示。

他接起来,“嗯?”了一声,尾音呢喃,带着只有对程倚庭的亲密。

程倚庭在电话那头问得很快:“晚上有时间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要取决于是谁问的。

唐涉深四两拨千斤:“什么事?”

“正好有两张电影票,请你看电影啊。”

唐总无语了一会儿。

他不常看电影,最近一次他和电影院发生联系,还要从得知广告部要将年度制作的一个重磅广告投放到影院市场,他在高管会议上从PPT上看到一串影院数字讲起。

男人想了想,语气玩味:“你有赠品的电影票?”

“这都猜得到啊。”程倚庭还挺惊讶的,丝毫不以赠品为耻,“公司一个活动,抽到了两张电影票,不要浪费了,你和我一起去吧。”

“……”

虽然他对看电影这个活动没有半点兴趣,可是他对太太的兴趣大得很。两个人在一起消磨时光,做什么都无所谓,他甚至纵容自己开了下小差:电影院那么黑漆漆的场合,正适合这样那样……

“好吧。”唐总愉快地答应了,“约六点,我陪你去。”

电话挂断。

一分钟后,有人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那人用不太标准的中文生硬地表达不满:“六点?你不是说六点之后同我一起吃晚饭,顺便谈下没谈完的合作吗?”

唐涉深显然不打算要脸了:“哦?是吗?我那样说过?”

“……”

那人深吸一口气。他一紧张,中文就越发生硬了:“呐,Tang,我现在跟你谈的可是明年度涉及三个亿的投资计划。”

唐涉深笑:“不要紧张,布莱恩,我们同窗友谊还在,今晚就算我欠你的。生意谈不完的,我们不妨缓一缓。”

被唐涉深称作“布莱恩”的人,正式名字可不这样,旁人见了他,都会恭恭敬敬叫上一声“奥康纳先生”。这人长得粗粗壮壮,给人第一印象憨得很,来头却很大。就这么个粗粗壮壮的大憨,正是奥康纳家族的第三代继承人。奥康纳家族发家于美国西海岸,在洛杉矶、旧金山、西雅图一带都相当有分量。布莱恩看着憨,头脑却是个灵活的,从不跟家族中其他年轻人那样一窝蜂地去华尔街搞金融,他脚踏实地,一门心思搞旅游,不声不响地就将奥康纳家族在西海岸的旅游业做成了一家独大。

唐涉深和布莱恩交情不错,在中学读书时就认识。布莱恩对唐涉深的评价是“oh,cool guy!”,唐涉深对对方的评价则是:是个狠人。事实证明,两人都没看错对方。实力相当,有不同的狠。后来,这段友情在奥康纳家族和SEC的合作中,功不可没。

五点半,唐涉深不客气地起身送客,安排付骏将布莱恩送去酒店,晚上找人陪他,尽地主之谊。

布莱恩委屈着一张大脸:“你真不够意思,结婚之后就冷落兄弟,我可是你美国西海岸的兄弟呀。”

唐涉深笑笑,一点也不吃他这一套:“不好意思,佳人有约。我们中国人讲究,要听太太的话,才会有更好的运气照顾生意。”

“oh。”

中文不好的布莱恩一边跟着付骏走进电梯,一边好奇地问“他啥意思?”。付骏不好意思对他讲“唐总忽悠你呢”这种大实话,只能腼腆地解释:“唐总的意思是,他和太太感情好呢……”

六点,白天还晴空万里的天气,忽然飘起了小雨。一阵阵地,又湿又冷,打在人身上,说不出的难受。有年轻的行人纷纷抱怨,还不如下一场暴雨来得爽快。

唐涉深准时来到电影院。

程倚庭显然已经到了一会儿,一个人在影院外的咖啡厅等着,面前一杯热咖啡凉透了。唐涉深看了一眼,咖啡旁的牛奶和糖都没有被动过。程倚庭不爱喝苦咖啡,喝咖啡必要加牛奶和糖。

“一杯好咖啡做出来,却不被客人接受,做咖啡的人会很伤心的啊。”

程倚庭从失神中转醒,抬头,看见他正缓缓走过来。

唐涉深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在希腊语中,kaweh的意思是,力量与热情。”

他拿过她面前那杯已经冷透的咖啡,动作娴熟地往咖啡杯里加牛奶和糖,递给她:“来,试试看,冷掉的咖啡一大口喝掉。”

程倚庭笑了:“一大口喝掉?这么不符合美学标准的事。”

“程倚庭,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做人太乖了,会有一点无趣?”

“没有。”

他随即意会:“啊,对,平常人一般都会评价你乖巧、文静、懂礼貌。”

程倚庭点头接受:“我风评好。”

话还没说完,嘴里忽然一阵香甜。

唐涉深的右手食指,正灵巧地挑开了她的唇,食指上沾了一点咖啡上的奶油泡沫。他愉悦地看着她,有种坏事得逞的慵懒:“也对,乖巧有乖巧的好处。偏要这样,你才肯试试味道。”

一旁有低低的笑声流出来。

循声望去,坐在他们周围三三两两的情侣,都看见了那一幕,这会儿正有些脸红地看着他们两个,诸多眼神在唐涉深身上流连。多么会调情的男人,用一杯咖啡哄人,也能哄出这么多花样。

程倚庭脸色潮红:“你……”

他存心地,要让她的脸色更红一点,慢条斯理地加了一句:“对了,我刚才洗过手的。”

“……”

程倚庭涨红了脸,连咖啡都忘了喝,拿起包包就走。唐涉深看着她的背影,没出声喊她,他知道,喊了也没用,她这是害羞了。他心情大好,端起桌上的冷咖啡喝了一大口。唔,味道真的马马虎虎,和他平日里喝的比起来,质量实属欠佳。但,贵在能让程倚庭害羞,他将这一份欠佳也一并包容了,又喝了一大口才放下,起身去追佳人。

今晚,两个人看的电影是一部小成本电影。

票房低得惨不忍睹,片方心里苦啊,营销部只能拿出赠票策略,但就算这样,前往观影的人仍然寥寥无几。唐涉深和程倚庭是为数不多的观众,整个大厅只有四个人,他们占了一半。

唐涉深对电影没什么耐心,别墅地下室中有一流的视听室,他平日里看电影都在那里,对充满爆米花可乐味道的公众电影场合兴致缺缺。但程倚庭喜欢,程倚庭喜欢的他也莫名地喜欢,虽然时不时还会针对她大众的品味腹诽几句。

程倚庭买了一大盒爆米花和可乐,抱着走过来。她把可乐给他,后者摆摆手说不用了。他是真的不用,他不好这个,喝几口就觉得牙疼。程倚庭耸耸肩,有些意兴阑珊,仿佛一个人吃爆米花喝可乐也是一种寂寞。唐涉深看了她一眼,幽幽地走开了,在小卖部前站了一会儿,再次回来时手里拿了和她一样的可乐。

程倚庭却没有在意,她抱着爆米花和可乐,对着墙上的电影海报出神。

唐涉深时不时出声打扰。

“这个主角长得真难看。”

“这么难看的电影你还看得下去你真了不起。”

“你喜欢这样的非主流口味?”

程倚庭对他不痛不痒的挑衅兴致缺缺,进场前才反驳了一句:“你应该尊重电影人,再难看的电影拍出来也不容易。”

唐涉深眯着眼睛看她:“程倚庭,你一心二用的本事玩得不错啊。”

她接受这评价:“我听力不差,英文听力通常是满分。”

两个人就这样喝着可乐对着海报讨论着,直到进场。偶尔有旁人路过,会觉得这对男女的嗜好颇有些惊悚:大晚上地,对着一部恐怖片海报还能看这么久,讨论得如此热烈,这是什么品位……

唐涉深多年不踏足电影院,这种小情侣间的活动对他而言挺新鲜。进场后,灯光朦胧,他左看看,右瞟瞟,一不小心看见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正在情侣座位上羞涩地接吻。女生看见有道眼神扫过来,立刻推开了男生,后者郁闷不已,抬头看见不远处的男人正像个标杆似地杵在那里欣赏,不由得心头火起,对他吼道:“看什么看!只会看赠票的穷光蛋!”

唐涉深转头问程倚庭:“他怎么知道我看的是赠票?”

“……”

这种时候他的兴趣点居然是这个。

程倚庭觉得丢人,拉着他就走:“因为这里的电影院,赠票区有赠票区的位子,他们那边是情侣区,座位是连坐的,票价比较贵。”

“OK。”洋气地飙了句英文。

唐总摸摸下巴:看来,之前从影院广告会议上得到的信息有出入。影院和影院之间有如此巨大的差价,从汇报人嘴里说出来的却清一色是砸钱的那一类,看来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浑水摸鱼……

他忽然搂住程倚庭的腰,笑得很无辜:“程小姐,你很棒哦。”

“……”

程倚庭完全不知道他那个装满黄色废料和其他废料的脑子里这会儿又装了什么画面,她推了他一下:“简直不知道你整天在想什么。”

唐涉深估摸着,小成本赠品电影不会太好看,但他没想到,实际效果也太难看了。

甚至还有小贩进来兜售饮料。

甚至开播前还有很长的广告。

连先前那对小情侣都忍不住中途走了,场内只剩下他们两个,真正的包场,还不花钱,程倚庭真是个天才。

这是一部套路式的恐怖片。先恐怖,后温情,一家人在经历种种磨难后抱在一起为失去的亲情痛哭。唐涉深看得挺认真,但有人显然比他更认真,他好歹只在态度上拿出了没有提前离场的认真,身边的程倚庭却在屏幕上的人流泪的时候也一同流下了眼泪。

程倚庭不是一个习惯用眼泪去表达情感的人。程倚庭很少笑,更很少哭。大悲无泪,大喜落泪,这才是程倚庭。然而现在,她却逆了她曾经的人生准则,在这样一个昏暗、空旷、寂静的地方,做了一件她从来都不会做的事:哭泣。

这件事的突然、反常、不可捉摸,无一不在印证一件天翻地覆的事已经发生,以至于日后再想起来,他们两个人都会不自觉地以一种深藏秘密的心态来记起:那一年,那家影院,那个凌晨……

谁为谁深夜黯垂泪。

谁为谁风露立中宵。

一块手帕被递到她的面前,英伦格纹经典款,是唐涉深的私人物品。黑暗中,她只听见他清寂的声音响起:“哭一场,会好很多。”

程倚庭没有接他的手帕,也没有声音。

他将手帕放进她掌中,语调平静:“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放心,我只当你是一位投入的观众,被电影感动哭了。”

眼泪“唰”地一下,尽数流下来。

程倚庭抬手捂住眼睛,也再也挡不住指缝中的泪水争先恐后地要落下。

结束了。

她对霍与驰的不甘心,对人生中长达五年青春的留恋,都在他那一晚对她说的那一句“同事”定义中,正式结束了。

他曾经的许诺就像一场最纯净的雪景,她执意要做那个远赴长安看雪的少女,用了这么久的时间,走到女人的年纪了,也没有等到长安下雪。而他连道歉都没有,弹指一挥,就叫她输了从少女到女人的整段人生。

唐涉深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她就在这个男人的胸膛里,毫无章法地落泪,将他的衬衫弄得凌乱不堪。

这一刻,她觉得难受又好受,难受的部分她明白,好受的部分却令她说不出个所以然。冥冥中只记住了这一种味道,这一个气息。很多日子以后,她才明白,原来这个,就叫做安全感,是只有丈夫才给得了的安全感。以后她每每想起这一个他对她讲“哭一场会好很多”的夜晚,想起她埋在他心脏处闭眼流泪而他轻拍她的样子,程倚庭就会明白,为什么在她的记忆中,唐涉深这么多年来仿佛都是同一个面貌。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对她温柔到了底。以至于今后的数十年,他都没有再变过。

一夜好睡。

程倚庭做了一个梦。当真是好梦,任何女孩都会做这样的好梦。

梦里绿草茵茵,花树落瓣,她身穿白色婚纱,手腕戴栀子花手环,连婚衣都拖着一个精致的长尾。一个温柔的男人站在前方,隔着朦胧的婚纱,伸手对她相邀:你这么慢,我只能吃亏一点,等等你。

程倚庭从梦中醒来。

有一句醒世恒言是这样说的:真正知你冷暖的,不过是你的终生伴侣,你的丈夫。

大梦一场,终迎来清醒之日。

她撑着上身,缓缓从**坐起来。

头痛欲裂,摸一摸眼睛,酸痛感顿时袭来,叫她知道双眼都肿得厉害。她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昨晚的一切。昨晚去哪里了?做过什么?怎么回来的?不想还好,想起来了,动作顿住,仿佛晴天霹雳。

她竟然做出了这么丢人的事!

就在昨晚,唐涉深将她从电影院抱回了车上。她又累又冷,唐涉深打开了车内空调,她觉得不够,抱住一个抱枕,昏昏欲睡。而他的声音仿佛催眠,摸着她的额头叫她“睡吧”,她就真的在这一个安抚的动作和声音里睡着了。

翌日,程倚庭仰头,重新倒回了大床。

低头看了下,身上的睡衣是被人换过的。她不禁去想,他面对这样一个为别人而重伤的妻子、却要他来善后的局面,他心里是什么感觉。会恨她吗?还是会觉得落寞。当一个丈夫无法让一个妻子心里全然只有他时,总是会落寞的。落寞得多了,就变成了冷漠,多少男女陌路都是这样来的。

“程倚庭,你真的不知好歹。”

她对自己骂了一声,拿被子蒙住了头。她许久不曾如此鸵鸟心态,明知事态已坏得不能再坏,也没有勇气去面对。从进入职场开始,这样的鸵鸟心态就离她很远,但自从认识唐涉深之后,这样的鸵鸟心态却又总是会回来。

“是对他一个人才会有的鸵鸟心态啊。”

她默默地说给自己听,也不知这句话背后,她真正的感觉是什么。后来她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原来就叫依赖,她一度依赖他,直到深度依赖,过程却不自知,终于混淆了“以为”,让一切太迟。

被子被人掀开。

光线重新透进来。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能掀她被子的人只有一个。程倚庭有点鸵鸟心态地喊:“不要掀我被子。”说着又要伸手去拉被子重新蒙头。

唐涉深也不跟她争辩,将手里的早餐放在她的床头。

香味扑鼻,他的声音更诱人:“今天厨房做了芝士鸡蛋,草莓牛奶燕麦粥,还有,巧克力吐司包。唔,刚做好,还是热的。”

“……”

都是她的最爱。

他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你不打算起来吃?好吧,那我端下去。”

被窝里伸出来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衬衫袖口。

程倚庭为五斗米折腰的声音毫无骨气地传来:“给我留一份呢。”

唐涉深笑笑,看着这只捉住自己袖口的手,白皙柔嫩。他强行压下想要动手掀她被子的冲动。他还是喜欢等她自己送上门。

程倚庭果然起来了。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睡醒重生的感觉怎么样?”

“糟糕透了。”

她破罐子破摔,扔掉了“程小姐”的矜持,在他面前直来直往:“在你面前做了愚蠢的事,醒来面对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你说这种感觉是不是糟糕透了。”

唐涉深笑了,她总是能在给他一刀之后再令他愉悦起来,真是残酷又甜蜜的女人。

他将她一把抱起来。

程倚庭反抗:“你干什么?”

“抱你去洗澡。昨晚回来后直接让你睡了,你知道我牺牲多大么?这张**就没躺过不洗澡就睡觉的人。”

“好吧,你委屈死了,以后把我放客厅睡就行。”

“真是一位不知好歹的小姐。”

唐涉深算是当了一回绅士,抱她去洗澡就真的是让她去洗澡,其他的事他什么都没干。程倚庭走进浴室淋浴,心想若不是他真的有洁癖,就是真的被她捅了一刀,连趁机调戏她这种行为他都不做了。多么令人费神的男人,脸上笑着,心里流着血,让她对自己深恶痛绝。

洗完,擦拭干净,她披了件浴袍走了出去。

房间里,他正在喝咖啡,见她出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对女性美独有的那一种欣赏:“睡醒后清清爽爽的,很好看。”

程倚庭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她有心避开,拿起餐桌上的橙汁喝了一大口。

“唔,好喝。”

唐涉深也不追问,将早餐一一端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脸:“粥还是热的,刚才管家上来问,够不够,知道你爱吃这个,还给你多留了一点。”

“够了,不要了。”程倚庭支吾其词,她也有私心,“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这个样子。”

唐涉深俯下身,饶有兴味:“你这个样子?你什么样子?”

她放下橙汁,没来由地,不敢抬头看他。

“对不起。”她忽然对他这样说,“我毁了你一整个晚上。”

唐涉深看了她一会儿,放过了她。他直起身体,将粥递到她手上:“先吃早餐。”

话说一半被堵回去的感觉很不好,他阴晴不定起来的样子,仿佛比他生气更严重。她有些为自己争取机会的意思:“我……”

他轻轻柔柔地,用一个反问,就将她的机会关在了门外:“我说过了,我只当你是看电影太投入,情难自禁而已。如果,你非要跟我算清楚的话,你毁掉我的,岂止一晚。”

“……”

程倚庭安静了。

他说的是对的。她的抱歉,谁的伤。

抱歉是一种狠,它的存在无非是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们两个人,他成全了她一个好结局的故事,而在过程中她对他又是何其残忍。

一顿早餐,是他们两个人给彼此的缓冲时间。

他将衣服拿过来,等她吃完,一一给她穿上。脱下浴袍的时候她有些害羞,抬起手若有似无地遮,他握住她的手,按下去。他的动作不算强硬,但就是不容拒绝,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体上,从上至下,没放过任何一处,她被他看得都有些微微颤抖起来了,他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仿佛给她穿衣真的只是给她穿衣而已。内衣、羊毛衫、外套,衣服穿好了,他方才审视她身体的目光从此烙印在了她身上,再也除不去了。

他与她平视,缓缓开口:“你还是我的,这样就很好。”

“……”

程倚庭忽然明白了。

他是在用方才那一种确认的方式,让他自己从昨晚被她的伤害里解脱了出来。

他站起身,仿佛已全然痊愈,她却在他身后一把将他抱住了。

“我知道,我不算干净。我是指,‘心’这回事。”

有些话,能说出口的勇气只有一次。在她的悲剧里,就是这样:“我承认,我一直不愿意相信,我是被他抛弃的那个人。被抛弃的感觉太痛苦了,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就是活活地被人不要了。常常听人说,女性要靠自己站起来,靠别人,永远不行,但为什么,我连被人踩在脚底的原因都没有一个呢。我知道,对你讲这些,对你来说不公平。正常人都会劝我,要向前看,不要问过去的原因,但我常常想,如果,我身上真的有值得被抛弃的理由,那么会不会,被抛弃就是我的宿命,不止上一个,还有下一个,甚至将来的很多个。”

她抱紧他,眼泪流下来,在他的衬衫后背沾湿了一片。但很快地,她又控制了自己,迅速止住了眼泪,不博人同情,不叫彼此为难。

她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来:“我好奇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你对他的放不下,究竟是相信他,还是相信你自己。”

“……”

他转过身,抬起她的脸:“是因为相信他,对吧?”

程倚庭在沉默中痛苦。

他替她讲出她所有的痛苦:“你相信他,即便被他抛弃,他没有悔意,你还是相信他。相信他当年那样做是有隐情,相信他终究还是你认识的那个好情人。如今,他将你的一切相信都推翻了,你终于失去了说服自己的最后一个理由。”

程倚庭闭眼,滚落一串眼泪。她睁开眼,眼神是坚定的:“对,我相信他。我……不信他是那样的无耻之徒。”

人与历史总是有着惊人的相似,繁盛期过后,总有一段杀伐混乱的年月,以血、以心力、甚至是以天性以本能,来与旧日作别。这几乎是把自己斩一刀,就此分为两路人。肝肠寸断,失于惊尘。她早已不是单单为感情而焦虑,而是为人生。在这个过程里,她唯一对之不起的,就是唐涉深。

唐涉深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他像是真的无奈了:“这个世界这么大,我遇见过这么多人,敢这么坦白的,只有你一个。程倚庭,我放纵自己去爱你,实在是一件非常累的事。”

偏执是一种病。

程倚庭有,他也有。

当两个偏执重症患者彼此较量,谁赢谁输,都是一场血战。自讨苦吃,天命所制,没有天分去快乐。佛教说业力,这个古老的梵语词,Karma,是说由造作而产生的力量和作用,经过放大,后果往往不堪设想。他们之间,何尝没有业力作祟。

尤其是程倚庭。不愿服输,以自身为赌注,拼尽全力只为换心中的一句自我肯定:还好还好,程倚庭仍未堕落成没有谁就不行的女子。这个女孩,这种活法,十分自讨苦吃,完完全全是没有天分去快乐的那一类人。要赢她的人,尚且不易;要赢她的心,更难。

但他还是选择继续。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更偏执、更苦,他选择做这一个。

男人弯下腰来,摸了摸她的脸,给出他一生能给一个女孩的最大极限:“虽然累一点,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即便被抛弃也愿意去相信曾经的恋人,才是最好的程倚庭。”

“……”

程倚庭看着他,捂住了嘴。

她不能相信,他刚才对她说的。

“佛学中有一个偈语是这样讲,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你这么聪明,一定懂我在讲什么。有时我也会问自己,我喜欢你什么呢。后来我想,我喜欢的,大概就是上面说的那样,天然无饰,就是本性。”

他是懂她的,明白她早已不是单单为感情而焦虑,而是为人生。她心里怕的,不是霍与驰,而是霍与驰留给她的被抛弃的卑微。

所以他才会对她说没关系。

没关系,程倚庭的未来,还有唐涉深。

他对她讲:“所以,你看,程倚庭是什么样子的,我喜欢的就是什么样子。我不需要一位刀枪不入、完美无缺的情人。放在心上的,应该是一个人最真实的模样。你有痛苦,有难过,有昂首阔步向前走的步伐,也有带着一点恨意的骄傲。这样的一个程倚庭,很生动。我遇见过很多女性,论生动,都不如你。所以,就这样好了,他教会你何谓情伤,我来守你全部的骄傲。”

就是这一句话,让程倚庭从此对这个男人的心痛就开始了。

对她,他情怀坦**,如桃花飘零落在了溪水,碧波心,温良潜藏,将她肝肠寸断的岁月都变成了一句“好”。

程倚庭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幸运,但这一刻她想,能遇见他,真是她的至大幸。

如果,她可以更珍惜他一点,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