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累。
不是痛,是累。
想睁眼,却似有千斤重。一个人,连清醒这件事都觉得累,是一种大失败。
梦里她见到两个男人。一个同她并肩走了很久,她听到自己叫他的名字,叫他与驰,他说他喜欢她,她说她也喜欢他,可是不知为什么,最后他却突然放了手,将她推入了铁轨。火车从她身上碾压过去,她听见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眼前忽然伸来另一只手,将她扶起。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搭上了这只手,她还有求生的欲望,借他之手,她求得了一次生。她听见周围的人叫他唐总。其中,一半的人对她作壁上观,一半的人对她冷笑讥讽。她羞愧难当,仿佛心底最重要的秘密被人窥视。她借了一个男人,来让自己苟延残喘。
朦胧中,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她怎么样?”
“脑部受到了玻璃瓶的一击,有脑震**的迹象,处于昏迷状态。”
“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
“脑震**后会有昏迷现象,她身体本来就弱,我估计这种状态会持续一段时间。你放心,我已经替她做了全面检查,没有大碍。不过醒来后会恶心想吐,她可能会遭罪一段时间了,需要人好好照顾。对了,听说闹事的那个肖总,被你弄得很惨?”
“不知道。”
“唐涉深,你做的你不知道?”
“我只想要他死。”
“……”
肖总。
她听见这两个字,痛苦忽然就开始了。
她揪紧了床单,她想走,不想再听这场对话。
她听见有人发出急促的声音:“她有意识,按着她的手,别让她乱动。”
护士的声音随即响起来:“骆医生,她手上的针头歪了,肿起来了。”
“你们按着,让护士再来扎一次针。”
“好的。”
她被人抱了起来。
身后一副温热的胸膛,将她置于其中。她仰头向后靠去,就听见这副胸膛的心跳声,砰砰有力。她在昏沉中意识到,这是一个男人的胸膛。一个声音,她万分熟悉,在她耳边响起:“倚庭,不要怕,我在你身边。”
她就在这声温柔的安抚中沉沉睡去。
程倚庭醒来,已是三天后。
她头痛欲裂,几乎有爆裂的感觉。她用了很多力气,才让自己在昏沉中睁开了眼睛。 一个模糊的身影映入眼帘,白色长衫,标准医生服。这人见到她醒来,松了一口气,吩咐一旁的护士:“她醒了,替她做检查。”
几个护士纷纷忙了起来。
医生姓骆,和唐涉深有点交情。一年前唐涉深结婚,骆医生是伴郎之一,曾经陪同唐涉深去岳父家接准新娘。他见过下雨天唐涉深裤脚管在乡间小道上沾得全是泥的样子,骆医生从此对传闻中的唐太太肃然起敬。这该是多么厉害的一个女人,能让身娇体贵的唐总不介意到这种地步也要尽快将她娶到手。
现在,骆医生看着病**的这个女孩子,多少有点心理落差,这和他内心期待的“厉害女人”的样子差太远了。她岂止不厉害,简直有点……嗯,弱爆了。
有交情,说话就没有顾忌多了。骆医生冲她笑笑:“还好你醒了。你再不醒的话,唐涉深快要让我没好日子过了。”
“唐涉深……”
她重复了一遍,脑震**的后遗症发作,记人都要懵一会儿,仿佛身处黑暗,刚来到光明之地要先闭一会儿眼睛,才睁得开。
身边的唐总却自来熟得很,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那里包着白色绷带,肿起来好大一块。他隔着绷带都替她难受:“很疼吗?”
程倚庭仍然游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记得,霍理事……与驰他……”
“……”
病房内安静了一秒。
岂止是安静,简直是死寂。
骆医生尴尬极了。作为八卦爱好者,他大概是了解一点程倚庭婚前有过一段学生时期青梅竹马的恋爱这件事的,但作为旁观者,亲耳听到她对前男友的在意,还是当着唐涉深的面,这仍然让骆医生尴尬得冒汗,仿佛窥视了一对男女最隐秘的秘密。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急中生智,拿起医生的权威,沉吟了一句:“看来程小姐这个脑震**,后遗症还是很严重的,都开始说胡话了,咱们等下再做个检查……”
唐涉深放下她的手,神色如常。
骆医生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一个男人,能够像唐涉深这样,喜怒不形于色到这样一个地步。虽然很多日子以后,骆医生才明白,不喜不怒,不代表他没有。这样的男人一旦决定破釜沉舟才最棘手,因为他的毁坏比常人更漫长,也更彻底。内部的崩坏,从最初开始就无药可医。
程倚庭时醒时睡,唐涉深寸步不离地陪。
她梦魇的征兆很严重,平日里就有,被她克制着,发作起来也小心翼翼。如今,病痛击败了她的克制,让她闭上眼之后的黑色世界破笼而出。
有一晚,他陪在她身边看文件,她半睁开眼,似乎隐隐认出他是谁。她忽然激动起来,作势就要动手推他,叫他走。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哄她,好了,好了,他不再跟她吵了,他从香港回来守着她。她却全然听不进去,只叫他走,又绝望地讲些他听不懂的话,说“不靠他”。他看过酒吧出事的监控录像,问过酒保,大概知道那晚她遭受了什么样的侮辱。他将她抱在怀里,一遍遍唤她倚庭,最后她就在这温柔的诱哄声中又睡了。他将怀里沉睡的人放下,忽然发现,她眼角隐隐有泪痕。多奇妙,为霍与驰也不曾哭过的她,到他这里,哭了。
骆医生来查房,偶尔碰见一两回,瞧见这一对男女对彼此的方式,骆医生无语地走了。当晚他遇见唐信,摇摇头说唐涉深这婚姻长久不了。唐信说你不能这么咒他,虽然他比你有钱,但仇富是不对的。骆医生哈哈一笑,说要不你去见见他俩在病房的样子,你去见了就懂了。唐信说不了,他从一开始就觉得他俩长久不了。骆医生笑过之后背后一凉,暗自觉得眼前这斯文人可能是个狠人。
程倚庭清醒的那天,唐涉深不巧,人不在,被叫去了公司。他旷工太久,底下一片怨声载道,付骏顶不住压力,三催四请地将他这尊大佛抬回去了。
于是,骆医生成了程倚庭清醒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做完一下午检查,骆医生觉得,程倚庭可能有点双重标准。对唐涉深,她反复无常;对旁人,她礼貌有加。冗长检查过程,她一丝怨言也无,安静配合,做完后会对医生护士都说谢谢。有一回,连为她捡起东西的护工大婶也得了她一个弯腰和一句谢谢。护工大婶助人为乐惯了,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礼,从此以后碰见程倚庭都不敢随便对她助人为乐,她对人的客气态度太吓人了。
骆医生想了想,觉得有必要为自己那位可怜的朋友说几句。
“程小姐,知道唐涉深那家伙去香港干什么吗?”
程倚庭没料到他会提唐涉深,摇摇头:“不知道。”
“不应该啊。”骆医生双手插在白色医生服口袋里,笑容温和,说出口的话却不怎么客气,“程小姐身为记者,怎么会对这么大一桩新闻不知道呢?”
“……”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程小姐是有意避开他的消息呢?唔,换个角度看,为了讨厌唐涉深那家伙,程小姐不惜牺牲职业性,也要失职一回,你们之间也挺甜。”
程倚庭的脸开始有些烫:“骆医生,你想说什么?”
他笑笑,站得纹丝不动:“那我告诉你好了,唐涉深是去香港竞标的。一宗政府合同,竞争对手都是赫赫有名的国际大财团,这宗竞标案成功了,SEC岂止更上一层楼,简直等于有了政府背书。程小姐,你做过财经新闻,应该知道,在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想要做大事,没有政府背书几乎是不可能的。”
程倚庭怔住,她确实没有料到,这件事会这么大。当晚唐涉深邀请她一同去香港,语气稀松平常,令她根本察觉不到一分事态的重要性。
骆医生在病房内踱了几步:“那么,问题就来了,政府凭什么把这宗合同案给你?是实力?哪家国际财团没有实力。那么,竞标方最看重什么呢?对,除了实力,还有企业形象。毕竟是将来十年内政府会长期背书的公司,如果没有一个良好的企业形象,政府是断断不肯冒险的。所以,这一阵子,你搜一搜香港那边的动向,会发现传媒几乎像约定好了那样,无一不在大张旗鼓地宣传各家财团企业家家庭温馨、夫妻和睦、子女融洽的报道,这是被财团收买的结果。无论是作秀,还是真的,在这种时候,确实需要让公众看见这一面。”
程倚庭懂了。
“我不知道……”
她现在确定自己有些后悔了:“如果我早一点知道的话,起码……”起码不会给他拖后腿。
骆医生笑笑,给她带来更大的震惊:“程小姐,你认为,肖总在酒吧攻击你,是偶然发生的吗?”
程倚庭迅速抬头:“什么?”
骆医生揉了揉眉心。
说实话,他挺佩服唐涉深。
能将一桩这么大的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当没发生。从前可从来没看出来,他是个舍得让自己吃这么大亏的人。
骆医生看着她:“肖总那样的人,在酒吧和一个女人闹出矛盾,还大打出手,他值得吗?不值得。他真恨你的话,叫人打你一顿,给你一点教训,哪个不比他自己亲自挑衅找茬来得方便?他是被人收买了,存心找上你,要闹出事来。这样一来,早已蹲守的媒体就会有素材了,新闻爆出来,‘SEC执行人之妻酒吧买醉与人大打出手’‘恶性事件的起因传与男女关系有关’,怎么写都行。伤了程小姐的名誉不是他们的目标,伤了在香港正在竞标的唐涉深乃至SEC的名誉,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程倚庭瞠目。
骆医生看了她一会儿,为自己那位可怜的朋友再次感到不值。
就在一年前的婚礼上,身为伴郎的骆医生对唐涉深笑道,结婚就是你的目的,所以结得这么早?后者笑了笑,说,我不打算以结婚为目的做任何事。骆医生觉得奇怪,问,那你是什么意思。唐涉深也不瞒他,幽幽道,我只喜欢一种关系,“除了你以外我没有其他的伴侣”,很符合我的审美观。
那时,骆医生对他的古怪审美不以为然,出于同情心理提醒他,今天新娘子看起来可一点儿也没有结婚的激动之情,你结婚这个决定,真的想清楚了?唐涉深顿时就笑了,笑过之后他讲:如果说,我喜欢的人恰好没那么喜欢我,而我又恰好非她不可,那么我就赌一把,我不赌她会喜欢我,我赌我不后悔。
骆医生当时听得手里的伴郎捧花都掉了。
直到现在,骆医生才明白,他不是说着玩的。
他多少有些替他不忍:“你知道吗,唐涉深那个家伙,野心很大。”
程倚庭有些反应迟缓:“能把SEC带到如今地步的人,一定是有野心的。”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什么?”
“SEC是他的‘必然’,一个‘必然’的野心就不叫野心了,对他而言只是责任而已。”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唐涉深这些年来真正的野心,其实是你。”
野心大的人最怕野心难及。
比如这些年程倚庭对这一场感情的不回应。
骆医生走了很久,程倚庭一直在等唐涉深来。
她尚未痊愈,脑震**的后遗症仍然来势汹汹,嗜睡得很。她强撑着,想要等到他。无奈骆医生给她开的药中有安眠成分,她渐渐不敌。
昏沉有昏沉的好处,能给人清醒时没有的勇气,她拨下号码,却是付骏接的。付骏在电话那头问她,是程小姐吗,唐总还在会议中,有要紧事我马上转达。她立刻说不用了,接着就挂了电话。
她不知何时睡过去的,也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听见有人在不远处讲电话,她听不清,似乎是公事。她睁开眼,瞧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前,窗帘拉开了三分之一,窗外月明星稀,已是深夜。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微微侧身,她看见他清冷的侧脸,好熟悉,就像每一个他欺负她的晚上将她拥入怀中时她看见的侧脸。
“唐涉深……”
正在讲电话的人明显被打断。
唐涉深转身,看见程倚庭正笔直地坐在**,双手撑着床头,似乎想要下地走过来。他有些被她惊到,迅速对电话那头交代了句“按我说的去做”,飞速挂了电话,走了过去。
他抚上她包着绷带的额头,人还未坐下,就被她拉住了衬衫。
暗夜中,程倚庭破碎的声音一如同样破碎的心:“我们两个,我和你的Timing总是不对……”
“……”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换了谁,都听不懂。
唐涉深却笑了。
他长臂一伸,按下了床头的一盏灯。橘黄色的灯光撒下来,光晕圈住一小片地方,恰好圈住了他们两个,仿佛团圆,兆头极好。
程倚庭脸上有悲伤,在光下闪烁着属于女孩的心事。
他坐在床沿,将她圈在双臂中,语气安抚:“是指今晚我来晚了这件事吗?付骏对我讲了,你有打电话给我,我没有接到。听护士说,你一直在等我。我到了之后,你却已经睡了。不过没关系,我总会来,你怕什么呢。”
“我不是指这个。”
她极少见地抚上他的脸:“我指的是,我失业痛苦的时候,被我误会的人总是你;你在香港需要我的时候,负气不管你的总是我;你在同旁人竞争的时候,被人寻到弱点给你造成困扰的也是我。这样不对,这样子……让我对你缺少责任。”
他听了,心情微动。
有些惊喜,唇角勾一勾,尚未勾满一个弧度,即刻已经落下了,喜悦背后还有的,是凉意。她讲Timing不对,多诗意的说法,香港电视剧里才会有的男女拍拖台词,然而她最后讲的,却是责任。他不要这个,她对他多不负责任都没关系,他要的是别的。比如,感情。
但这个“别的”,他是讲不出口的。讲了,连他自己都要看不起。
“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他摸了摸她的脸,“竞争对手要对我下手,就算不找你,也会找我的其他方面,一样的。倒是你,我要说一声,我很抱歉,因为我的关系,因为SEC的关系,你被人盯上了,平白无故遭受了这种事。你是我的人,受了伤,就是我的不对。”
“……”
前面听着还很温馨,后面说着就五色带荤了起来……
程倚庭没有这种张口就“我的人你的人”的荤腥本事,脸红了一半。她转过去,用冰冷的手背贴着脸,降了一会儿温度之后才转过来,问:“那香港那边?”
“不去了。”
他答得很快,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生意是做不完的,没有哪桩非做不可。”
话锋一转,又挑逗一句:“只有对女人,是做不完的。”
“……”
程倚庭简直承受不住他这变脸的速度,几句话不荤死她他就不姓唐。这些天他去了香港,彼此冷落了这么久,天知道他脑子里装了多少荤腥东西,这会儿一股脑儿地全变着法要冲出来。
“我不跟你说了。”
她试图推开他的双臂:“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却一点都不正经。”
唐涉深笑笑:“好了好了。”
他的这位程小姐,脸皮薄,不喜欢玩风情,旁人觉得这多少有些无趣,他却觉得刚刚好。不喜欢玩风情的女孩子,在他手中绽放风情的样子,才令他惊艳。这是征服和占有的另一种意思。
他说:“你晚饭都没吃,骆医生交代了,要是半夜醒过来,有饿的感觉,随时都要吃点东西。”
程倚庭抚了抚胃部:“唔,真的有点饿。”
唐涉深点点头:“我叫人送吃的进来。”
唐总小费付得大方又爽快,餐饮部送来的餐饮质量也跟着突飞猛进,将一顿清淡小食做得堪比五星级酒店水准。程倚庭还没看见,就闻到了香味。
“嗯,是皮蛋瘦肉粥的味道。”
他将一碗粥、几叠小菜放在她眼前,在她吃着的时候,又给她端来一份新鲜的草莓。
程倚庭舀着勺子的动作缓了缓。
这是一个十分擅长用细节打动女人的男人,她爱什么,他给什么,她都不晓得他做的这些是否出自真心,就已经听见了内心软绵绵地一陷,进而一方固守之土都塌陷的声音。
一年前,就是在这样的病房,这样的夜晚,她车祸将愈,他出其不意地向她求了婚。
那一刻,她与其说震惊,不如说费解:“你就这么喜欢我?”
“啊。”他笑笑,“是的。”
她瞠目结舌,并且将这种瞠目结舌很完整地表达了出来:“可是我没那么喜欢你啊。”
“没关系,不急。”
他笃定又不急,仿佛谈一桩上好的合同,值得他将下半生都谈进去:“我吃亏一点,等等你。”
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个男人对她始终不变的笃定态度,都让她费解。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总是要有点理由的。不是看外在,就是看内在。而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或许还要多看一条,家世。
对外在,也就是俗称的“色相”,程倚庭对自己没什么信心。这种无信心甚至是相当客观的,举例来说,她最拿得出手的照片是工作证上的证件照,从小到大,旁人对她的评价都是“五官端正”。青春期时,她也像每一个爱漂亮的女孩子那样,在日记中写下困惑,“五官端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评价呢,是好看,是平平,还是出色?最后,她在日记中写下一行字,“是平平淡淡的平平之意”。那一天,她微微痛地觉得,她的青春拖了一个遗憾的小尾巴。
至于内在,还有家世,她更是一笑置之了。在唐涉深那样的家世面前,她不做以卵击石这种事。
他的态度也常常值得推敲。
新婚时,有一晚,她没头没尾地问他:“你是认真的吗?”
他半真半假地摊手:“其实不是呢……”
她当场无语。
他大笑。
程倚庭终于明白,他似乎是喜欢上了这个游戏,同她半真半假的游戏。
后来那一晚,他抱着她睡,细细的吻落在她光裸的背部,仿佛视她如宝物。她有些感动,也有些惨痛,在心底隐隐为他不值,问他:“你喜欢我哪里?”
他半睡半醒,声音惺忪:“你猜呢。”
“嗯,也许,是因为我长得像你前女友?”
他笑了:“你把自己想象得这么惨的吗?”
她倒是很大度:“不会啊。你这样的人,前女友一定不会太差,豪门、明星、模特,都有可能。我能像她们的话,我也很开心啊。”
他笑着顺势将她压在身下。
她抗议:“哎。”
他撑在她上方,右手抚过她的脸。从她额前的散发开始,他将它一缕一缕拨开,让她清秀的脸露在月光下。他修长的手指在这张脸上一寸寸触摸,仿佛巡视领地,抚过她的眼睛,刷过她的睫毛,最后停留在她的薄唇上,细细摩挲。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
恭维之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异常性感。他很少对女人说这个,说一次,少一次。有幸听见一次,都会让她觉得仿佛是幻听。
“外面那些女人,那种程度,也敢和我的程倚庭比?笑话。”
“……”
她不知为何,就在这一句情话之下被他煽动。鬼使神差地,抬手环住了他的颈项。他顺势压向她,她抬腿勾住了他的腰。
之后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情难自禁。
清醒之后,程倚庭觉得后怕。
多可怕的男人,他想哄,就能将心如止水的她,哄得满是欲望。
程倚庭手里的勺子“叮”地一声,掉在碗里。
溅起的粥烫到了她的手,唐涉深发现了她的异样。
“刚才在想什么?”他用湿毛巾擦了擦她的手,“想成这样,自己吓自己。”
“我想起你哄人的话,你说你会等等我。”
男人听了,一笑。她突如其来的坦白,似乎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程倚庭有些怅然,他就这么万事笃定的吗,包括她在内?
她忽然问:“你现在,还在等我吗?”
他放下毛巾,看向她:“不然呢。”
他的“等”不是一个动词,而是一个状态。他享受其中的态度常常让人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一种状态可以是无限期的。
程倚庭笑了下:“你很会哄人,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觉得很荣幸。”
她信吗?有一点吧,但永远不会太多。
他纠正她:“这不是哄人,这是讲真话。要我哄人,很贵的。”
她被他逗笑:“我比较相信自己看见的,你的感情呢?有没有证据,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拿出来,你要吗?”
“……”
话题没料到会突然变得这么深。
程倚庭不适起来,这种不适源于一种明白:这是一个不能深谈、深谈之后也许就会谈不下去的话题。
她摆摆手,状似潇洒,低下头去继续喝粥。
右手却被身边的男人一把拉住。
他拉住她的那一种姿态,那一种劲道,无一不显示出一个真相:此时此刻,他认真了。
很久以后的唐涉深经常会在深夜点烟,徐徐燃着,一根接一根地抽,兀自沉思为什么他会对一个女人有这么多的不死心。甚至是,在他被她弄至重伤之后。他明明不是一个太执着的人,玩不下去就不玩,除了他的婚姻。
多可惜,彼时他未参透自己,她更是。
“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他抓着她的手,有些认真,有些疼:“你昏迷这几天,我看着你,一直在想,被人打成这样,以及你的故事,两者比起来,究竟哪个更让你痛呢。”
她有些狼狈。
被人当场戳穿,尤其是他,滋味总是不好受的。
但她并不排斥。
人们常常说,伤口是需要治愈的,但如何治愈呢,却没有人深究了。有人选择遗忘,有人选择覆盖,这两种方法,程倚庭都试过,结局都以失败告终。后来她渐渐明白了,有些伤口是遗忘不了、覆盖不了的,它唯一的出路是倾诉。那段时间她常常看茨威格的书,她看他写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她想怎么会有这么了解女人的男人,将女人的痛苦写得这么真,“非倾诉不得解脱”,满头银发的英国老夫人尚且如此,何况她这短短经历人世的后来人。
终于,她抬头,缓缓开口:“我爱过一个人,五年,最后他选择了他现在的妻子,就是这样。”
静默的沧海桑田,由程倚庭讲出来,才有劲道,够辣。
那些惊心动魄与地老天荒,仿佛荣耀和耻辱,刻在她骨子里,却讲不出来。话到嘴边,不过短短十多个字。一个故事,只用十几个字就概括全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这就意味着,她连倾诉的能力都失去了,好不了了。
将她推向这一境地的,正是霍与驰。
她曾经以为,这是一个专情的男人,而且可以用上一个“最”字,最专情。年少拍拖,他曾为了一个承诺,在凌晨的地铁口枯等数小时,只为不错过与他赌气的程倚庭所乘的那一辆末班车。所以,当五年后那个暴雨的夜晚,他站在她面前,对她讲,“对你求婚的那句话,我收回”,程倚庭在那一刹那是真的有过跪地求饶的绝望的。
连霍与驰都选择了他人。
这个声音在她心底不停播放,一遍遍提醒程倚庭,连霍君那般专情的男人都会抛弃她,她的存在究竟到了一个怎样毫无意思的地步。
尤其,霍与驰在离开前,还不忘给了她最痛的一刀。
“我决定和雅正结婚,因为,她有了我的孩子。”
他对她这样说。
程倚庭一直知道,这是一个可以坦白到何种程度的男人。表白时他坦白,直直对她讲“我喜欢你,不止一点点”;生气时他也很坦白,每回都把她抱得很紧然后咬牙告诉她“我想令你和我一样痛苦,但是舍不得”;最后,他连抛弃也做得很坦白,将最丑陋的一面叙事般的就讲出来了,仿佛一段纪录片,他只是见证者,而非参与者。
关雅正,程倚庭认识。她与霍与驰相识五年,就与关雅正同样相识五年,因为关雅正,正是霍与驰的青梅竹马。寻常人可能要称她为一声“关Sir”,警界崛起的新星,雷厉风行的女探员,真诚、干练,程倚庭对她从未恨过。
记得关雅正曾骑在机车上,抬一抬机车帽,就以那样的英姿对她喊:“程小姐,听说霍与驰向你求婚了?恭喜你,要加油哦。和你抢了五年,我抢不过你,也服你,我输了。但心服口服,拜拜。”说完,她踩下油门,疾驰而去,仿佛热血少年漫画中的女主角。
所以后来,程倚庭常常想,三个善良的人,遇见了,也谁都无法幸福。原来幸福这件事,无关善良,关人数。
她入戏太深,抽身而退时退不了,又对旁人恨不起来,只能往自己身上扎下一刀又一刀。
事实上,在得知霍与驰带关雅正去纽约结婚以及定居的那一天,程倚庭确实是流了血的。那一晚暴雨,她走在街头,雨势磅礴,浇透她全身,她却并不感到冷。她想,这么大的雨,飞机怎么还可以飞纽约呢,所有的航班应该停飞才对。可是下一秒她就笑了,是啊,停飞又如何,今天去不了,明天还是可以去的。霍君离意已决,她是没有办法的,所以又能怎样呢。
红绿灯口,程倚庭分了神。
她发誓,这是她这一生中唯一一次过马路分神。她循规蹈矩,做好女儿、好学生、好员工,“过马路,先看灯”就像法律条文一样印在她心底,仅仅那一次,她忘记了。她忘了收回已经跳成红灯的脚步,只是兀自想,这样一个失去霍与驰所有下落的自己,怕是再也好不了了,毕竟,她曾爱他爱到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嫁给他的地步,爱到了这般不要命的地步。
下一秒,耳边传来跑车刺耳的急刹车。程倚庭来不及抬眼,整个人已经被劲风带起,然后重重落下。“砰”地一声,她口中一阵腥味,四肢钝痛,后脑欲裂,她知道自已是在流血。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她看见了眼前这一辆跑车,黑色法拉利,精妙绝伦,车头那匹跃起的骏马标志在暴雨中依旧傲视四方。
好车。
她想,真是好车,她如果有力气,应该好好讹诈一笔这个有钱人才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身影,一个强劲有力的臂弯迅速抱起了她。她轻轻一嗅,认出这个臂弯的主人身上有法拉利风度男士香水的气息。她在血泊中想,多不幸,她又遇到一个专情的男人,连对品牌都如此专一。
耳边传来对话。
“唐总,签约时间快到了,这件意外,我来处理。”
“人是我撞的,取消会议,我送她去医院。”
是了,后面这个声音应该才是车主,沉稳、年轻。当真有一副性感好嗓音,供他挥霍。
程倚庭想看清他的模样,终究不得,右手垂垂落下,终于失去知觉。
她没有再看见,男人抱起她放入车里直奔医院的样子。隔着她的昏迷与他的清醒,她的生命在这一路上开始转换方向,就这样开始了唐涉深与程倚庭的故事。
时间好快,再讲起这些,已是一年后。她成为唐太太一周年了。
程倚庭放下勺子,悄悄弯下了背。她对眼前这个人,是有抱歉的:“一直没有同你讲过这些,有时想讲,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你是做大事的人,听这些,太扫你的兴了。更何况,我常常想,我有什么立场对你讲这些事呢。是夫妻,又不是朋友,听过了就能忘。不是什么好事,怕你不愉快,所以也就不说了。”
唐涉深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谁说我们不是朋友?”
“……”
程倚庭一愣。
他缓缓开口:“我跟你,可以做朋友,做情人,做兄弟,做知己,做战友。当然我最想做的,还是夫妻。这一点,你可以一直记住。我对你这样,当然是有要求回报的。我要求的回报就是,将来有一天,你可以不用我等,直直跑向我。呐,不可以让我等太久哦,等太久的话,我也会伤心的哦。”
程倚庭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底就有了一层湿意。
他将她额前的散发拢到耳后:“对么,女孩子还是笑起来最好看。”
她用力眨掉眼底的湿意:“就算笑着哭了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
他将她搂进怀抱,动作很缓,如同对待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在我这里,你最后一定会是笑着的。”
她靠在他胸膛,有眼泪流下来。被伤过的人,得人一两句安慰,就记住了这份好,她只求这份好可以持续得久一点。
她抬手,迅速抹去眼底水光,不让自己在他面前扫兴:“你对我,有期待吗?或者,我可以给你什么呢?”
“这个,要等你自己给我。”
他一点也不隐瞒他有私心这件事,但这份私心却是不肯说予人听见的,连她也不行:“等你发现了,把它一点一点给我就行了。”
这一刻,程倚庭以为,他要的是忠诚,平等,以及一个妻子该尽的一切责任与义务。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唐涉深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只是和她一起在这场婚姻中共行的点点滴滴。包括渐渐喜欢他的程倚庭,或者喜欢他不如喜欢霍与驰更多一点的程倚庭,他一并都让自己接受了。接受不了的时候,就说服自己接受。
直到那个时候,她看着他那双渐渐不再对她有光的眼睛,才明白他今日说的那句玩笑话,他说“等太久的话,我也会伤心的哦”,原来根本不是玩笑,而是真的。
隔日,周刊出街,SEC年轻执行人深夜陪伴太太住院的照片刷遍媒体头条。
灯光太好,黑夜中一盏小橘灯。拥有一副好皮相的男人正端着水杯,喂太太吃下最后一粒药,旁边放着一盒巧克力,圣诞限定款。苦药后面是甜巧克力来哄人,多么有诗意的男人。
媒体用词大胆犀利,“为家庭放弃SEC上亿合同竞标”,几个词语组合在一起,极具震撼效果。
没有人对这样的恩爱夫妻不感兴趣,一时间,舆论迅速掀起热潮。传至香港,政府相关部门人士得知此事,大为诧异,原来在当日的竞标会现场,唐涉深在中途的突然离席,并非傲慢,而是为了太太。如今,竞标会已经结束,但结果未定,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可控的意思就是,可以更改。相关人士将此事件上报给了主管,主管组有自己的考虑,落脚点自然大不一样,迅速组织专人考察了SEC的企业形象,得到的反馈是相当正面,尤其是执行人夫妇,结婚以来十分低调,如今第一次见报,恩爱非常,群众基础非常好。
主管组中的一位资深人士听完,笑笑,意味深长感叹:“唐总,是上天执意要救你一次呢,还是你手段太好?”
消息很快传至SEC。
唐涉深亲自接到对岸香江的电话,通知他再次准备竞标事宜,政府主管组决定再给SEC一次竞标机会,并且会亲自派人飞赴SEC,今天下午就会到。
整整三天,SEC上下无一不忙。
三天后,唐涉深驱车回家。
晚上十点,程倚庭还没有睡,正坐在卧室桌前,开着电脑查些资料。别墅内永远恒温,她穿一袭真丝睡衣,很保守的款式,领口像衬衫,但挡不住睡衣下曼妙的曲线,仍然会随着她的动作时而露出风情。
不常见的风情,才最要命。
唐涉深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出其不意将她一把抱起来。
“啊。”
她没有防备,被他惊了一下。再睁眼,已是被他抱在腿上。
他嗅着她领口处沐浴过后的馨香,开口:“为什么要帮我?”
“嗯?”
“SEC的竞标案,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一次?”
程倚庭低低笑了。
终于有一回,她也能令他出乎意料,这让她十分有成就感。
她不肯轻易承认:“你怎么知道,我帮了你?”
唐涉深的气息围绕在她颈间:“给媒体的那些照片,角度是刻意找的。找得太好了,是只有专业媒体人才找得出的角度。那家私立医院,规矩极其严格,骆医生绝不肯放任何一个闲杂人等进来。若非你提前打点,将记者放进来,拍到照片,现在断然出不了这么有爆点的新闻。”
他捏住她的下颌,意味深长:“程小姐,你好厉害啊。一出手,就将SEC的竞标合同命运都改变了。”
程倚庭笑得更愉悦了。
她抬手,圈住他的颈项:“那么,你现在是想谢我吗?”
被人算计一回的感觉十分陌生,唐涉深对此并不适应,哪怕她这一回算计,让SEC峰回路转。他执意要一个真相:“怎么安排的,嗯?”
“还能怎么安排,出门靠朋友,我能靠的也只有以前在媒体工作时的记者朋友啊。”
她摸着他的头发,为他做了一回事,难得有底气,同他亲近一回:“娱乐组的一个朋友帮的忙。我对他讲,SEC需要有正面的执行人形象,安排他进来拍了一点照片,稿子是他写好后我改过的。虽然做的是娱乐新闻,但我的朋友做事都很认真,要么不做,要做就是一定会做到最好的。”
唐涉深看着她,目光深邃:“你认为,你对我讲的过去的那些故事,对我有伤害,所以,尽力补偿我?”
程倚庭楞了下,笑容渐落。
“不喜欢的话,就算了。下次,我不做就是了。”
她忽然兴致缺缺,推开他。
过去的话题永远是不开心的伤心地,她小心翼翼,一路走来都避开它。如果被他拿去,做了这样那样的借口,那就太没意思了。
唐涉深摩挲着她的脸颊:“我刚才开玩笑的。”
她赌气未消:“你开玩笑都能让人好郁闷。”
唐涉深将她一把抱了起来。
程倚庭一惊:“哎!你……”
身下柔软,双人大床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软软地向中间一陷。
他不允许她的笑容落下去,恶意上来,要她快活。
“程记者,作为抱歉,也作为感谢,我卖身给你,你尽情享用一晚,如何?”
“神经病。”
但很快地,这声卧室内的嗔怒就变成了低低的喘息。她渐渐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就如同他要她时,她拒绝不了,他要将自己送到她手里时,同样不允许她拒绝。
程倚庭没有想过,她会再一次见到霍与驰,而且是以一种十分棘手的方式。棘手的意思就是,她想拒绝,却不能拒绝。
霍与驰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去了一趟美国,又回来,来来回回好几年,他竟然又换回了国内的旧号码。行动电话响起,程倚庭看了一眼,正拿着水杯的手晃了一下,热水洒出来,烫了她的手。她皱眉,随即将水杯放在桌上。行动电话安静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仍旧是那个号码。这个号码在一年前被她从通讯录里删除了,但记忆却没有办法清空,如今跳出来,她发现自己仍然能将它背出来。
程倚庭对自己很失望。
电话很执着,连打五遍。
霍与驰不是一个惯于自讨苦吃的人,这种情况实属罕见。第六遍,程倚庭终于接了起来,尚未出声询问,霍与驰已经将对话定调了:“我现在正在你家。三个小时前,你母亲走失了,我在公园将她找到,现在正陪着她在你家,你父亲也在。可以的话,你父亲希望你能回来一趟,看看母亲。”
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全齐了,他用做新闻的那一套用在她身上,她被他的叙事内容惊得差点稳不住自己。
“我马上回来。”
她上楼,拿了常用的一个单肩包,裹了外套急急就出了门。管家在背后喊她,“太太”,她也没有听见。管家看着她的背影一时犯了难,今晚太太和先生约好了要在家里吃饭,饭已备下,她却走了,这个饭局恐怕先生回来不会吃得太愉快。
程家离C城有两小时车程,高速公路上,车辆行驶速度极快,但程倚庭仍然觉得不够快。她捏着包,手心一层汗,将包捏得汗涔涔的。
晚上七点,程倚庭推开了程家的院门。
“妈!”
人未站稳,声音已经高了八度。她这一声叫唤,成功地让院子里的几个人回身看她。
多么熟悉的一幕场景,仿佛时间停滞在了历史,一切都没有变:霍与驰正陪着程母,一起坐在院子里。
程母看起来精神很好,正在小院里坐着板凳剥毛豆。霍与驰在一旁陪她,两人一起剥着毛豆,时不时说笑。程母眼睛不太好了,即使戴着老花镜也看不太清楚手上的东西,所以剥得很慢,但她做事仍然习惯要仔细。先从毛豆的一头抽去细细的茎线,然后剥开,把豆子拿出来,仔细看看是否好坏,如果无恙,她就会笑一笑,很满足的样子,把它放入一旁的搪瓷碗中。印象中,母亲从未变过,她生命中无小事,每一件都需认真对待。
“哎,好了。”
程母剥完手里最后一颗毛豆,脸上的表情很满足,对霍与驰道:“小霍啊,快拿进去给你伯父,倚庭快回来了,她爱吃这个。”
直到程倚庭那一声高嗓音叫唤,老太太才被打断,转身看她。
她搜寻了一遍记忆,有些局促,生怕讲错话、做错事。这些年,从丈夫的一些提醒中,她大概也是明白她讲错话做错事的频率是越来越高了,她也想改,却不知如何改起。于是长久以来,她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客气,对谁都客气,中国人讲“见面三分礼”,客气总不会错的,她恨不得对流浪狗、流浪猫都客气起来。
这会儿,她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眼前人,客气地笑:“这位小姐,你是倚庭的朋友吧?我说呢,看着眼熟。……嗯,小姐,怎么称呼?家住何处,父母可好?”
“……”
程倚庭眼眶迅速地红了。
她点点头,控制着自己。医生说过,母亲有她自己的世界,她在自己的世界中是无忧无虑的,外人对她表现出的所有同情、难过、悲愤,对她而言才是真正的痛苦。
程倚庭道:“是啊,我是倚庭的朋友,倚庭让我来看望你的。”
程母松了一口气,仿佛一腔猜测没有白费,笑了:“那就好,最近倚庭和小霍要去伦敦念书了,要去一年呢。哎,两个人在外面,我始终不放心。不过,小霍我是放心的,倚庭有他照顾,我安心不少。”
被点到名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四目相交,齐齐调转了视线。
能怎么说呢?千言万语,无法说。
只有程母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拿着一碗剥好的毛豆乐呵呵地对他们说:“既然都是倚庭的朋友,那就留在这里一起吃个晚饭吧。”
场面沉默之际,程父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程倚庭,意思是让她等一等,他需要先安顿好妻子。随即,他将程母扶了进去,对她道:“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你不要瞎留人。”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程倚庭几乎是愤怒了,朝一旁的人低吼:“霍理事,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霍与驰没有说话,弯下腰将院子里的板凳收起来放好。
他对程家如此熟悉,什么东西该放在哪里,他一丝不差。这是多好的记忆力,放在这里,叫她见了,程倚庭都觉得惨痛。
她愤怒不已:“我们程家的事,跟你早就无关。请你记得你现在的身份,你是已婚的人,有妻子有孩子。趁我母亲有这样的病,你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这里,不觉得很丢脸吗?你对一个老人做出这样欺上瞒下的事,对程家做出这种不合身份的事,便宜都被你占了,你很得意是吗?”
“倚庭。”
程父的声音忽然传出来:“不要说了,这一次,你错怪小霍了。”
他走出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人。隔得那么远,小小一个院子,装不下他们之间千山万水的距离,他看了都觉得痛。
程父走向女儿,低声对她解释:“你妈妈不小心走失了,又没有记忆,不知道该怎么回来。我出去找了几个小时,都没有消息,我都已经准备去报警了,小霍却将你妈妈送了回来。问了小霍才知道,是你妈妈打电话给他的。小霍他……也是接到你妈妈的电话,从C城赶过来的。”
阿尔茨海默病,多少人生命中最后的劫。
一年又一年,程倚庭看着母亲就会想,她是悲伤呢,还是快乐呢。作为女儿,她是该为她解脱了这人世而庆幸呢,还是该为她永远走失了而落泪呢。母亲是清醒的,母亲能自理,闲时,她甚至还爱读书,她只是不认得所有人,包括她的女儿。
可是母亲却记得霍与驰的电话号码,记得这唯一的联系方式。因为在母亲的世界里,找到霍与驰,就能找到程倚庭。她早已把霍与驰,当成了一家人。
命运弄人,何其残忍,不理会任何人的死活。
院子里气氛死寂,程父也救不了这一对男女之间的殊途。他只能以客人之礼相待:“小霍,你开车过来也累了,吃完晚饭再走吧。”
“不了。”霍与驰微微颔首,“公司还有事,我就不留了。谢谢伯父,我下次有机会再来看您。”
没有下次了。
他和她,还有在场的程父,都知道,没有下次了。
很多年前,这个年轻人就是站在这里,环着程倚庭的肩,对她的父亲保证道:“爸爸,您放心,我和倚庭一同去伦敦念书,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数年之后,并肩的人已不能归。
程家檐下,谁人驻足在暴雨已没过了的青石板上停留,一句“爸爸”已改口成了“伯父”,连声音都消亡在不停而降的雨声里。
程父叹气,还是无缘。
霍与驰转身,对程倚庭道:“你有时间吗?我们谈一谈,关于公事。”
程父将两人送出去,过了大半辈子的人,一眼就能看穿男女心事。他不强求,让他们顺水逐流:“你们去吧,这里有我呢。你们年轻人不要太担心我们老人家了,这不适合,也不需要。”
程倚庭没有要这顺水逐流,一口拒绝:“霍理事,我跟你,没有必要谈。”
“那么,就听我说。”
他并不气馁,也并不愠怒,公事公办起来,谁也拿他没办法:“我希望你可以接受本公司对你的入职邀请。”
程倚庭讥诮:“怎么,知道我现在失业,所以你要同情我?”
霍与驰没有争辩之意,将行动电话里的资料调出来,给她看:“你之前负责跟踪的那宗捐款贪污案,没有媒体敢查,我们敢。相信你对我们公司还不是那么了解,事实上,我们的业务不止国内这一块,还有国外的部分,跨国媒体集团有一个优势,那就是独立性会相对更强一点。如果你想继续做新闻,加入我们,会是一个好选择。”
程倚庭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一时怔住。
已经被封死的坚持,忽然透了光,再现出一条路来,柳暗花明的感觉不过如此。
时空流转,金石不灭,收抬怀抱,打点精神。做新闻犹如闯江湖,一天笑他三五六七次,百年傲笑三万六千场。这是一种人性,炙热又无敌。她拒绝得了吗?
“这就是我想和你谈的事。”他转身看她,无一丝杂念,“如何,现在你有时间,和我好好谈一谈了吗?”
这一晚,程倚庭坐霍与驰的车返回C城。
程父站在院子门口,朝雨中挥手,叮嘱霍与驰下雨天路滑,要注意安全。霍与驰打着伞,向程父道别,然后上车收伞。
程倚庭坐在在副驾驶的位子上,给唐涉深打电话。她今天和他有约,要在家里吃晚餐,这下是不可能再一起吃饭了。她刚刚拿起电话,看见三个来电显示未接,都是来自唐涉深。程倚庭将电话拨回去,告诉他不要等她了,程家出了点事,现在没事了,她赶回C城会有一点晚。
电话那头,唐涉深问得很快:“你在哪里?”
程倚庭没有犹豫:“在车上,马上上高速了。”
电话那边有一段时间的空白,程倚庭几乎以为他将电话挂了,却又听见他说:“需要我来接你吗?”
“不用了啊。”她下意识拒绝,“我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晚上坐长途公交太累了,我来接一趟比较快。”
“没事没事,公交挺好的,再说,我都上高速了。”
“……”
电话那边不再说话。
唐涉深退了一步,叮嘱她:“那好,注意安全,我在家里等你。”
电话挂断。
程倚庭放下电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霍与驰,他正专心开车。两人之间谁也没有聊个天的想法,这样挺好。程倚庭靠着后座,准备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路上都闭目养神。她刚闭上眼,身旁的男人同样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手里的车速慢了下来。但他随即回神,将车速提到正常速度。方才那一瞬间有的“开慢一点,就能和她多呆一会儿”的想法,被他自己批判了。这是没有道德的行为,不能做。
程倚庭睡着,就这样错过了和她擦身而过的一辆车。
黑色法拉利,车前那匹跃腾的骏马在暴雨中依然傲视四方,是唐涉深情有独钟的私人车。
这辆车停在巷口已有半小时,年轻的跑车主人坐在驾驶座上,始终没有下车。半小时前,他刚开到巷口,就看见不远处的程父送了程倚庭出来,后面还有一个人,是霍与驰。三个人站着说了一会儿话,一对男女似乎有争吵,大多是程倚庭在愤怒,而霍与驰不接招。程父调停,笑容一直是尴尬的。最后,程倚庭终于被说服,坐进了霍与驰的车,后者收起伞,关上了车门。他们通电话结束的一瞬间,霍与驰那辆银色的雷克萨斯恰好与他的法拉利擦身而过,溅起一地水花。
唐涉深低头,缓缓点了一支烟。
一旁的行动电话震动不断,号码显示,来自公司。他没有接,一分钟之后,自动转入语音信箱。付骏有些焦急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的声音一遍遍传出来:“唐总,来自香港的主管组我稳住了,暂时住在酒店里,但他们已经对您下午忽然离场的态度很不悦了,唐总您是不是晚上再过来酒店一趟?”
是他冲动了。
不问情由,为一个女人,莽撞行事,这不是SEC执行人该有的态度。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在会议休息的间隙打电话回去,管家告诉他,太太急匆匆地走了,说是程家出了一点事,太太接了电话就走了。他随即打程倚庭电话,无人接听,他等了一会儿,忽然失去了做事的兴致,做了一个不符合执行人的决定:撇下会议,中途离席。
走的时候,来自香港的主管组又震惊又不悦,而且很明显的,不悦大于震惊。为首的中年男子对他道:唐总,我知道你们夫妻情深,但这种套路用多了,是不是太刻意了呢,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给SEC一次机会,不见得会给第二次。他没回答,只说了声“抱歉”,随即就走。
几小时后,他却有些后悔了。
他不应该来这里的。
因为,程家需要的人,不是他。
这一晚,凌晨一点,程倚庭在熟睡中被人弄醒,一阵酸痛,令她不适地轻哼出声。她睁开眼,看清了始作俑者。
“唔,你回来了?”
他没有回答,只顾动作,有意折磨她。他许久不曾做这种事,距离上次不顾她意愿做这种事,还是两人为一件小事处于冷战期。
程倚庭很困。
她坐了四个小时的车,经受了一回提心吊胆,回来后几乎倒头就睡。管家告诉她,先生出去了,她也没有多想,事实上她是真的没什么力气了,洗澡时泡在浴缸里都差点睡着。
这会儿,她实在很想睡觉,但感受到他的动作之后,她却没有拒绝他。对他,在这方面,程倚庭一向宽容,她读过不少两性学的书,明白男人这类物种在某些时刻需要配合,需要哄。即便这种配合和哄需要她付出极大的牺牲,她也没有怨言,在她的价值观里,这是一个妻子的义务。
她抬手,从他的衬衫下摆探进去,抱住他的背:“你这么突然,我很疼的。”
他捏住她的下颌,声音清冷:“你认得我是谁吗?”
“你讨厌。”
她像是生气,又像是撒娇,作势要推开他:“再问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要跟你翻脸了。”
他却不肯放过她,将她的脸捏着,转过来,强行面对他:“问个问题而已,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程倚庭眼里忽然有些酸,尽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酸些什么。
做惯了记者,语言能力是一流,但他好厉害,总是能轻易让她丧失语言能力。她只知道,他那样的语气和表情一出来,她就难受得仿佛从天堂到地狱。
她慢慢开口:“你认为,除了你之外,我还会允许谁对我做这种事?”
缓缓地,又补充了一句:“无论……婚前婚后。”
他仿佛被这句话打醒了。
她难受了,他就清醒了。有些惨痛,却是事实。程倚庭难受了就好不回去了,会难受好几天、好一阵,他就这样跟着看她难受好几天、好一阵,仿佛这样才能将他心里那点惨痛堵回去。多么精明的商人,他在心里评价自己。一边不耻自己的行为,一边欲罢不能。
“对不起,刚才我失言了。”
他终于停止折磨她,将她拥进怀里,抚摸着她的长发,他的温柔又回来了:“睡吧,我抱你睡。”
她靠在他胸膛,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