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唐涉深非常忙,行程排满。午饭是在会议室叫的外卖,和一群高管边吃饭边开完了上半场会。
下半场,才是重头戏。
一点半到两点,他有半小时的休憩时间。特助没有打扰他。半小时后,推门进去,发现他正坐在沙发上,仍闭着眼睛。
付骏心里一紧,试图叫醒他:“唐总,时间到了。”
谁知他的声音却很清醒:“陈董事的车到了吗?”
付骏紧着的心立刻松了,明白他早已醒了,正闭眼沉思,定夺对策。
“还没有。”付骏告诉他,“打电话过去问了,说是不巧,正堵在路上,要晚半个小时。”
“呵。”
唐涉深笑。他不必查交通软件也知道,C城主干道在这个时间点,哪里来什么堵车。况且,陈董事为人谨慎,SEC前任董事长夫妇出事故之后,他最怕的就是安全问题,一向对出行路线有十足准备,堵车是万万不可能的。
但,既然对方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给他安排一个下马威,那么他也无妨。作为晚辈,给长辈面子,这点器量他是有的。
他睁眼,拿过一旁的西服外套,吩咐特助:“我等他过来,让各位董事到会议室。我们有的是时间,一起等好了。”
“好的。”
四十五分钟后,陈董事走进会议室。
唐涉深既没有起身相迎,也没有冷脸相对,他就像一个彬彬有礼的主人,徐徐转过半张椅,对来人礼貌一笑:“陈董事,等您多时了,请坐。”
谁是主,谁是客,就在这个动作里表达得够清楚了。场内各人看在眼里,盘算在心里:是站队老派陈董事好呢,还是赌一把SEC年轻的执行人更划算?
这场董事会,说穿了,就是谁走谁留的问题。
陈董事的问题早已不是秘密,经年累月,积重难返。他是和前任董事长一起打江山的功臣,传统功臣的功绩他都有,传统功臣的毛病他也一个不拉地都占了。现在日子好了,SEC早在数年前就已成为首屈一指的大财团,陈董事的毛病就在这庞大的财团关系中如病毒般扩散了。
吃回扣、受贿、以权谋私,陈董事做坏事的胃口远远大于当年共同创业的胃口。唐涉深对这些事是清楚的,但清楚到何种地步,却无人知道。唐涉深常年和学术界权威保持良好关系,这源于他对学术的尊敬之态。他相信,一个人离开学校之后,仍然需要时常和钻研学术之人在一起共同探讨,这样看问题会单纯一点,理论化一点。唐涉深曾经就公司和功臣之间的关系问题与学术界一位政治经济学家探讨过,后者告诉他,人性的变量是多维的,年龄也是其中之一,你可以要求一个三十岁的青年怀抱雄图壮志、大展拳脚,但你很难要求一个古稀老人面对时日无多的事实时仍保持高风亮节、舍己为人。
那一日,唐涉深沉吟半晌,然后决定召开董事会。
董事会进行了三分之一,陈董事就听出来了:“唐涉深,你想利用今天这个场合赶我走,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容易。”
唐涉深不否认:“是不容易。”
陈董事阴阴地看着他。
他一笑:“为您一个人,动用这么大的阵仗,这种事我很多年都没有做过了。今天我既然做了,就没想过要留你。”
陈董事大怒:“你以为SEC是你一个人的?靠父亲庇荫的小子,有什么资格弹劾我?”
唐涉深并不被激怒:“有父亲庇荫,这么好的事,轮得到我,轮不到你,你看我多幸运。‘庇荫’这种事,如果注定了一定会有,那么将它放在有理想的人身上,你不觉得更好吗?况且,要弹劾你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们简单算一笔账好了,在座的各位董事,还有SEC的上万员工,究竟是在前些年你陈董事的领导之下得益更多呢,还是现在跟着我,日子更好过?”
“……”
一句话,令陈董事哑口无言。
这笔账,所有人都清楚,陈董事不敢算的。
太贪婪的人,将别人的份也一起贪进嘴里,就不要怪旁人恨他。他拿了旁人多少,旁人就对他恨多少。当今这一个商业社会,说“公平”当然太理想化了,但“因果”却是存在的,早晚而已。
三小时后,董事会结束。
陈董事低着头快步走出会议室,从此这个地方,再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留下的是站队正确的各位董事,免不了要向这位大获全胜的SEC年轻执行人恭维一番。有董事提议聚餐喝酒,唐涉深四两拨千斤地拒绝了,笑着说“太太管得紧,不让喝这个”。全是男人谈公事的场合他忽然撒了一把狗粮,让场面上的各位中年董事简直接不住这话题,一群人讪讪地走了。
付骏再次推门进入会议室的时候,屋内有薄荷烟的味道。
唐涉深扶着额,一个人坐在会议室没有走,手里一根烟抽了三分之二。
见特助进来,他将手里的烟熄灭,顺口问:“晚上我的行程是什么?”
“……”
倒是付骏停顿了一会儿。
对他的这位年轻老板,付骏的评价是非常复杂的,似乎用“好”“坏”这等一切两半的词都不够形容。但不可否认,他非常佩服这位年轻老板的抗压能力,唐涉深似乎从未有过太困扰他的事,尽管围绕在他身边的事在付骏看来桩桩件件都足够困扰。一根烟的时间,就是唐涉深化解困扰的时间。有时付骏会想,不晓得他对感情是否也是同样,拿捏得住、拿捏得稳。
付骏收回神,翻开行程记录:“今晚,您需要去一趟东亚环球酒店,参加本城荣氏荣董事长的六十大寿宴席。”
“啊,对。”唐涉深像是猛地想起来还有这事,“做晚辈的,是该过去一趟。”荣氏在C城历史久,人脉盘根错综,既不得不交好,也不得不防。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交代:“晚上带程倚庭一起过去,你打个电话给她。还有,准备好今晚送去寿宴的礼物,分量重一点,老人家喜欢热闹。”
“礼物准备好了,”付骏说完前半句,还有后半句,“给程小姐的电话也打过了,不过她挂断了,没有接。”
唐涉深一听就笑了,很有种患难知己的感觉:“你也被拒听了?正常,别灰心,她经常连我的电话都拒听。”
付骏:“……”
唐总品味果然独特,这是什么夫妻情趣?
唐涉深起身。他今天心情不错,对特助交代的声音也格外轻松:“晚上的寿宴你不用去了,把礼物送过去就可以了。至于程小姐,呵,这么大牌的小姐,交给我。”
晚间八点,东亚环球酒店,SEC年轻的执行人现身荣氏董事长寿宴现场,身边没有佳人相伴。
荣董事长是本城名人了。
他出身世家,曾经跟随家族远走香港,但天性对故土有着一份热爱之情,改革开放的春风传来时,荣董事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个历史信号,义无反顾地成为家族返回家乡的第一人。中国经济腾飞的四十年,荣氏跟着一起腾飞了四十年。如今他六十岁,更是看得开,在寿宴上拒绝了晚辈搞欧美那一套清新脱俗的仪式,什么颜色热闹用什么颜色,整个宴会厅都用上了中国红。这才符合中国传统寿宴该有的样子,半生风浪,六十红火,兆头极好。
荣董事长和唐涉深有点交情,确切地说,是和SEC前任董事长、唐涉深的父母有点交情。当年SEC前任董事长夫妇意外身亡的消息传来时,也是让荣董事长大为震惊的。他很痛惜,毕竟和这一对夫妇之间,荣董事长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但痛惜之余,他也是打了一把算盘的,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将群龙无首的SEC收入囊中呢?
二十年后,荣董事长无比庆幸,当年没有做后面那个选择。
他敏锐的商业直觉又一次救了他一回。唐涉深的存在让他隐隐有种预感,SEC并非群龙无首,而是潜龙在渊。如今,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当年那些觊觎SEC的老家伙们,无一有好下场。荣董事长就不一样了,他隔岸观火,对SEC没有做过一分趁火打劫、火上浇油的事,甚至在后来唐涉深需要帮助时,他还适时地帮了一些忙。渐渐地,随着SEC的崛起,荣董事长的声誉也一并崛起了,这还不止,最令他得意的是,他成了为数不多的令唐涉深欠下人情的长辈。
这会儿,他的小女儿告诉他:“爸爸,唐涉深到了。”
荣董事长向正在谈话的一群人笑着说“失陪一会儿”,立刻举步相迎。
“哎呀呀,唐侄,许久不见,我这个老人家很想念你啊。”
“劳烦荣董事长牵挂,是我的荣幸。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你真是客气。”
一旁荣家的小女儿代替父亲收下礼物,老人家叫了一声小女儿闺名:“媛兮,为唐总拿杯酒来。”
侍者端着一杯酒,早已站在一旁多时。唐涉深伸一伸手,就能拿到。
但荣董事长开了口,这杯酒就不能由他来拿了。
侍者将托盘递到荣小姐面前。
荣媛兮双手端起香槟杯,递给他:“唐总,请。”
他接下酒杯:“谢谢。”
荣媛兮脸红了。
荣董事长开心得红光满面:“好,好。”也不知他在好些什么。
唐涉深喝了一口香槟,有种被人免费嫖了一顿的感觉。
荣董事长有三个儿子,生了第四个才有了一个女儿,老来得女,宠上了天,荣媛兮的名字在C城名媛圈赫赫有名。唐涉深不是不知道荣董事长打他什么主意,婚前他不介意,年龄到了,普通人家都免不了热情的三姑六姨要来做媒,何况他这样的单身狗。但婚后他却觉得烦,仿佛结婚没有为他挡去任何麻烦事,婚前有多少麻烦婚后依然有多少。更令他微微有些不爽的是,程倚庭对此似乎并不在意,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你这样的身价,别人有这样的念头,在道德感匮乏的群体中来说,是有存在理由的一件事”,把一桩夫妻间的事谈成了冷静的记者剖析。
他看了一眼空落落的臂弯,记起了今晚和程倚庭的一通电话,把这笔账算在了程倚庭头上。
一个小时之前,他打给程倚庭一个电话,对她讲起今晚的宴会,邀请她陪同出席。程倚庭在电话那边静默了一会儿,唐涉深听见她平缓的呼吸和电话那头车水马龙的声音。她似乎是正走在马路上,走一阵,停一阵,呼吸也跟着强一阵,弱一阵。唐涉深忽然就明白了,她是不愿意来的,她正在想一个能够拒绝他又不伤害他的托词,但她显然缺乏一点天分,在这个过程中已经让她自己先伤害到了。
他鬼使神差地,出声替他解围。他告诉她,这个宴会不太重要,去不去都不要紧,他是担心她一个人吃不好晚饭,才想带她同去的,不方便的话就不用去了。说这话时他的态度和演技很到位,比她到位得多,随口一提的样子就像在讲一桩小事。果然,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放松的呼吸,下一秒,程倚庭拒绝的声音立刻传来:好的,那我就不去了。
唐涉深挂断电话,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他又想抽烟了。
他不是一个嗜烟的人,心里不痛快的时候才会想起它。自从有了程倚庭,他这个不算爱好的习惯有上升的趋势,这令他警惕。
摸了摸手边,作罢。
还是……算了。
无论是对烟,还是对程倚庭。
唐涉深拎着香槟在场内交际了一圈,找了个空,挑了就近的一间休息室,推门进去。无聊应酬,能躲就躲。他叫来侍者,要了一份水果,他指定了要草莓。侍者做事迅速又周到,一盘草莓递到他手中时还带着淋淋的水,新鲜欲滴。
他咬了一口,仰头闭目休憩,草莓的清甜令他想起程倚庭。
程倚庭最爱的水果就是草莓,仿佛婴儿断奶,她终生都没有断掉这个嗜好。他常常能在临睡前看见她坐在床头,手边一盘草莓、一本日记,她写一会儿字吃一颗草莓,有时汁水从她嘴角溢出来,他看见了,欲望顿生。在这样的夜晚,每每与她纠缠,他的嘴里、**、卧室内,都会有草莓的清甜气息。从此以后,这股清甜一跃跳出了嗅觉范围,成为了他心底引爆两性关系的引线。
他正漫无目的地闭眼沉思,耳边传来关门声。下一秒,他的双腿压上了一个重量,他单腿搁着的动作被迫放下。
荣媛兮顺势在他身上又坐近了些。
她身材曼妙,今晚只着一件金色吊带薄款礼服,这会儿正坐在男人的三角地带,她不信以这样的优势,都打动不了他的心。退一步讲,打动不了心,她也不信他能不动欲念。
唐涉深睁开眼,正好看见腿上的女人正从他餐盘中拿起他咬过一口的草莓,将剩下的半颗放进嘴里。
汁水从她唇角溢出,她舔了舔,向他抛去迷离眼神:“唐总,爱好这么特别?喜欢这么清甜的小东西。”
换一个女人,果然感觉就不对了。
不再清甜,满是世俗。
他对眼前这盘草莓迅速失去兴趣。
男人一笑,字正腔圆地开口:“我太太喜欢,我只不过,是学她的爱好罢了。”
“……”
荣媛兮没想到他拒绝起人来这么狠,当着人面,一开口就把人脸打了。
但,她也可以理解为,这是欲擒故纵。
“唐总和太太感情这么好吗?那么,今晚怎么没见唐总带太太一起过来?”
一句话,将死了唐涉深的余地。
双方都是高手,单凭几个回合,胜负还很难辨。
唐涉深摸了摸左手婚戒,出声劝她:“荣小姐,对一个已婚人士有兴趣,这笔生意划不来的。”
荣媛兮满不在乎:“哈,婚姻?一张纸而已。”
“那么,如果这场婚姻中的双方都不好惹呢?”
“您太太不好惹吗?外界风评可不是这样说的哦。至于唐总你嘛,再不好惹,现在还不是让我坐在您腿上了?”
唐涉深笑,一丝推开她的意思都没有。
荣媛兮娇娇笑着望向他。
她就知道,此刻坐在他腿上的,何止是一个荣媛兮,还是整个荣氏的恩宠和分量。她单单只是想得到他,一辈子也可以,一晚也可以,这样的关系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是求之不得。荣媛兮双手环住他颈项,曼妙的身躯随着这个动作被送到了他眼底。荣媛兮知道,他低一低头,就会看见她吊带礼服内的隐秘风光。
唐涉深没有低头。他忽然转过了方向,对着休息室内间的换衣室开口:“里面的朋友,觉得不方便再看下去的话,现在可以走出来了。”
“……”
荣媛兮大惊失色,这间屋子里还有旁人?!
一阵战战兢兢的**过后,换衣室里果然走出了两个人。两位中年男士,看红润的脸色应该是喝多了,在洗手间吐过之后弄脏了衣服,正在这里的换衣间换衣服。
荣媛兮猛地收回圈在唐涉深颈项上的手,站了起来。她明白,方才她礼服之下的隐秘风光,没有被唐涉深看去,被眼前这两个中年男人全看了去,这还不止,方才她对唐涉深的试图勾引,也被这两个人一并看了去。
“你们敢说出去的话……”
她恶狠狠地,没有把后面的话说下去,吩咐道:“滚出去!”
“哎、哎……”
两个中年男人自知荣氏的四小姐惹不起,酒劲上涌,一路飘着脚步走了出去。还不停重复:“荣小姐,你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你那里Size那么好……”
荣媛兮气到发抖:“滚!”
室内再次安静,荣媛兮却不敢再对眼前这个男人有所图谋。
她冷冷地望向他:“你故意的,你早就知道这间屋子里还有人,你要看我出丑。”
“也不是。”
始作俑者一脸无辜地回望她:“我早就说过了,已婚人士,也有不好惹的。荣小姐,是你自己不信而已。”
程倚庭回到家,已是晚上十点。
管家告诉她,唐涉深也刚回来,在宴会上喝了点酒,司机特地去接的,回来后已经上楼去卧室了。程倚庭点点头,正好她也累了,一起早些休息也好。
推门,唐涉深讲电话的声音传了出来。
“是,我今晚还有些事,走得早……招待不周?怎么会,荣董事长您客气了啊……我太太?啊,对,她比较怕生……呵,荣氏的董事长盛情邀请,会吓着她的……下次吧,下次有机会我带她过来介绍给您认识……”
电话挂断,他表情玩味。
这个圈子里果然没有秘密,酒鬼的嘴就更不严。荣媛兮今晚对他做过的事,恐怕现在已经传开了,连荣董事长的耳朵里也传了进去,特地打电话来旁敲侧击地请罪,希望他不要生气,都是小女孩不懂事。唐涉深当然不会为了这种事和整个荣氏过不去,他应付了几句,反正方才已经给了荣媛兮一个教训,他就将事情翻了篇。
转身,看见程倚庭正站在门口,表情似乎有些懵。
他走过去,松松环住她的腰:“怎么?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
程倚庭花了一点力气,才让自己回神。
她没有告诉他,他方才挂断电话后的那个样子,确实让她莫名地陌生。
色厉内荏的,兵不血刃的,谁负了他,他就要谁付出代价,眼里笑着说“没关系”,心里已经拔了刀。她对这样的男人心生恐惧,因为她不知道,终有一天,她会不会也是他要除掉的目标之一。毕竟,她常常觉得,她是负了他的。
“没有什么。”
她摇摇头,给他脱外套:“你今天有应酬,应该累了,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他又日行一乐,捉住她的手跟她作对:“不洗,你先哄哄我。”
程倚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真不洗?”
“嗯哼。”很洋派的哼一声。
“身上有证据,还不洗?”
唐涉深难得地一愣:“什么证据?”
程倚庭放下他脱下的西服外套,翻开他的衬衫衣领,顺着衣领线向下,在第二颗纽扣的地方,一丝口红唇印正耀武扬威地沾在本该只属于她的地方。
程倚庭似笑非笑,看着她:“我猜猜,嗯?这个地方,证明今晚近你身的女孩子身高不够,看样子,应该是个身材娇小的姑娘。”
“……”
荣媛兮那个祸水……
他怎么就忽略了,她坐在他腿上蹭啊蹭的时候,把证据都蹭到他身上了呢。
程倚庭放开他:“去洗澡吧。”
他一把抓住她的右手,将她重新拖回怀抱。
他盯着她平静的脸庞:“你不生气?还是,已经生气了?”
程倚庭笑笑:“你有做需要我生气的事吗?看样子,应该没有。没有的话,我又气什么呢?”
她从他怀里挣脱,径自去了浴室。不一会儿,水声哗哗。他望过去,正好能看见她弯腰替他试水温的动作。她的长发垂下去,沾湿了发梢,她抬手将它拢到耳后。多温柔的手势,多温柔的程倚庭,简直是全天下男人的梦想,唐涉深却眼神发冷。
他稳了稳情绪,将方才那股发冷的征兆甩去,踏入浴室。
他一边解开衬衫纽扣,一边对她道:“过几天陪我去香港,怎么样?”
“我不去了,忙呢。”
“辞职了还忙?”
“……”
程倚庭正在试水温的手陡然停了动作。
浴池的水仿佛瞬间变得冰冷,否则,怎么会让她的手这么冷,冷得控制不了发颤。
唐涉深似乎毫无察觉,解开袖口,慵懒地继续说:“反正辞职了,陪我出去一趟好了,要等到你有空还真不容易。”
程倚庭变了脸色,惨白的,惨败的。
他在说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
傍晚才发生的事,数小时前她才刚递的辞职信,短短时间,他就已经这么清楚?
程倚庭猛地站起身,浴池的水随着她的动作溅起来,溅湿了她的衣服。
她语气很冷:“你调查我?”
“嗯?”
“你……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她愤怒了。
被人掌控的滋味不好受,唐涉深却是一个习惯掌控别人的人。程倚庭的不幸在于她是一个习惯有秘密的人而唐涉深却不允许枕边人有太多秘密。两厢不容,她不肯退,他也不肯,她只能赌她比他更坚强。
可是她失算了,一个要努力坚强的人早已不是坚强之人,就好比一个口出狂言说要做浪子的人其实心是热的早已做不了浪子。
程倚庭握紧了拳:“和你结婚前我就知道,人人称你一声‘唐总’。”
事实上,这两个字对唐涉深而言,不仅不过分,简直是客气了。他早已是SEC的董事会会长,称一声“唐董”和“会长”都不过分。微妙的是,人们似乎并不愿意这样称呼他,仿佛将他称老了。他的一双父母故去得早,以如此年轻的年纪接手SEC诚然是能力的体现,但也不可否认,里面还有一些悲剧的气息。他的特助付骏总是以“唐总”称呼他,似乎这样可以将那一股悲剧的气息减少一些,久而久之大家也都跟着叫了。
但这些事,程倚庭是不会知道的。
他以空降姿态出现在她生命中,她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是这样的一个人:比大多数人都有更多的余地,去达到自己可大可小的目的。覆手遮天、翻手盖地,大抵说的就是这种人。
程倚庭始终对此心存一份抗拒。
“做‘唐总’的滋味很不错,是吗?所以,不仅要在公司做,在家里也要继续做,是吗?我这样的人,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呢?是随时随地会失败,失败了还没有勇气承认,所以你要来揭穿我是吗?总是表现出很体谅我的样子,那是你试图对我展现的大方吗?我告诉你,我不要。”
程倚庭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现实的差距让她在他面前始终是寡言的、谨慎的。基本上,在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可以算是一个安静的人。这样子的程倚庭,更不懂如何发脾气。往往只有别人冲她发脾气,而她是一个连发脾气这件事都懒得去做的人。只有面对唐涉深,程倚庭可谓是勤快地闹够了脾气。
她控制不了,她发现她一点点都控制不了想要对他发脾气的欲望。
这种欲望,来势如此凶猛,仿佛存在已久,只在等一个机会发作,破笼而出。究竟她在期待什么呢,期待可以有一个男人来承受她这一面真实又惨烈的自我,还是仅仅在期待,这个男人只能是他?
做人至此,对他对己,她都失望透顶。
唐涉深停下了动作。
他听她说完,从头到尾,听完了她的控诉也听完了她近乎声嘶力竭的愤怒。最后,她终于停止了,他才望向她:“说完了?”
程倚庭喉咙发涩,不发一语。
他转身走了出去,再回来时拿了他的行动电话。他调出通话记录,上面显示着今晚的一个已接电话。
“这个号码,熟悉吗?”
“……”
程倚庭看过去,握紧的拳悄悄松了松。
唐涉深将行动电话放在她手里,让她自己去看:“晚上,你的同事打了这通电话给我,告诉了我你傍晚辞职的事。你有一箱文档遗落在办公室,他们找不到你,在家属联系人上找到了我的号码,所以打给我,希望我过去帮忙拿一趟。那一箱文档我已经帮你拿回来了,就在书房,不信的话,你自己去看。”
程倚庭内心一沉,手心开始发烫。
她又做错事了,仿佛考砸了考试,要去求所有人原谅。她害怕这种感觉,却一生都摆脱不了它跟随她的阴影。
他对她的眼神是探究的,这令她更惶恐:“程倚庭,我可以理解你想瞒我这件事的心情,我不能理解的是,就算我知道了,你瞒不了了,你有必要反应这么大吗?”
她无措:“我刚才那是……”
“刚才以为我调查你?”
他一笑,不含善意的讽刺又回来了:“如果我有兴致那么做的话,你现在就不会完好无损还能站在这里了。”
唐涉深当晚直飞香港,将计划整整提前了一周。
付骏为此手忙脚乱。当他接到老板电话,通知他两小时后到机场,正躺在被窝里舒舒服服看会儿小说准备睡了的付特助差点以为幻听了。
但,首席特助临危不乱的本事就要在这种时候体现。换言之,付骏的身价也在这种时候体现得最完美。
一个半小时后,付骏准时出现在机场,比老板指定的时间还提早了半小时。唐涉深给他开出的是高薪,他晓得其中利害。付骏有一种预感,能让唐涉深临时改变计划深夜出行的原因,只有两个,一是香港那边的合作方出了事,二是家里出了事。当唐涉深一脸阴郁地出现在机场,付骏就更进一步地明确了自己的想法。原来,是家里出了事。又吵架了吧,和太太?
在付骏看来,唐涉深和程倚庭吵架的次数不算少。以月度计算的话,还挺平均,一个月少则一次,多则三次,十分规律。
吵架是一个很累人的事,但付骏觉得,这一对男女中,至少有一个人,享受其中,唐涉深无疑就是这个人。付骏不太能理解这种带着轻微自虐和虐他倾向的享受在唐涉深生命中占据的重要地位,但付骏至少能肯定,缺了它,唐涉深会少很多乐趣。对唐涉深而言,久战不下的东西太少了,轻易得手的快感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需要一场拉锯战、持久战,来消耗掉他日益旺盛的精力,程倚庭无疑就是最好的存在。但偶尔,付骏也会想,持久战太久了,会不会将他整个人都消耗掉,到时候,他也能像小孩子写作业那样,做不出就轻轻翻篇不做了吗?
C城距离香港不算太远,三小时的飞行就能落地。付骏坐在后座的位置,旁观他的老板从机场到上飞机后,阴郁的脸色始终未化开。空姐走过去,弯腰微笑,问他需要什么饮料和餐点,他说了一个字,“酒”,随即又改口,说橙汁好了。空姐微笑称是,很快给他端来一杯橙汁,以及一份精致的水果餐。三小时后,飞机即将落地,付骏看了看那杯橙汁,唐涉深一口未喝,倒是水果餐盘中的草莓,被他捏在指尖,不知看些什么,最后放入口中吃掉了。
他心里还是挂念太太啊。
付骏这样想。
程倚庭连着几晚没睡好。
和唐涉深不欢而散之后,比起两人间忽然的疏远,程倚庭觉得,失业带给她的痛苦似乎都不太明显了。
那晚之后,唐涉深动向全无,仿佛一架飞机不止带走了他的人,连他的心也一并带走了。程倚庭连着几晚失眠,头痛得厉害,这一晚又是这样,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她拿起手机,按下开机键,在深夜看着屏幕重新亮起。
还是……道歉吧。
她这样想。
本就是她有错在先,虽然她并不觉得冤枉他一小回对他有太大的伤害,但转念又一想,他岂是一个可以任意被冤枉的人,一点委屈就大惊小怪,都是从小到大被周围人惯出来的毛病。
“唐总。”
她轻轻喊,细细咀嚼这两个字。多说一遍,就多一份陌生。他和她之间的疏远,岂止是从那晚不欢而散开始,明明是从一个名字就开始了。
“这个名字不好,叫‘小唐’多亲切。”
就像她在公司,人人称她“小程”,偶尔有晚辈称呼她,也不过是一句“程老师”。多大方,完全不会给人千里之外的冷意,这才是她喜爱的生活。
她拿起手机,翻开微信。界面置顶的第一个聊天框就是唐涉深,那是他亲自给她设置的置顶。他对她很较真,连一个聊天对话框也不放过。因为他已经将她的聊天置顶,所以一定要她也同样如此才公平。她笑他,好似一个高中生,第一次同人拍拖,处处讲究平等。
如今,在这个深夜,程倚庭想起这些事,怅然若失。
仿佛……是她错了。
不止高中生拍拖,成年人结婚,也该讲究处处平等。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微信。
四个字,带着点道歉式的促狭:晚安,小唐。
等了一分钟,无人回。
程倚庭在黑暗中涨红了脸。
三分羞愧,三分后悔,三分生气,一分失望。
不满两分钟,还在可撤回范围内。她迅速将方才四个字的信息撤回,屏幕上干干净净,沉静如死水,多么像生活,无人笑,也无人哭。
她扔下电话,翻开床头柜的安眠药片,拿了一粒,端起水杯一饮而下。
睡意渐渐袭来。
她沉沉睡去,不再痛苦。
这世上,连药片都比男人安全,可以给她睡眠,给她安全感。
周四傍晚,程倚庭接到一份面试通知。
全英文的邀请信件,言辞之间颇具涵养,以文字对话,平等待人。简而言之,这是一份令程倚庭欣喜且心动的邀请函。
她决定赴约。
隔日一早,她便起床。约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她不到六点就已经醒了,晨浴之后化了淡妆,为自己挑选了一件职业性的、但又不会显得太硬朗的衬衫。然后下楼吃早餐,以确保等下面试时不会因为饥饿感而过度紧张。
管家来到主卧整理,看见散落在床头的安眠药。
少了四粒。
管家眼色微沉。
她日日吃,每日一粒,靠这个度过漫漫长夜。多不好的习惯,隐隐透着不要自己的危险。
管家将那盒药片收了起来。
下楼,见程倚庭正喝完杯中最后一口牛奶。
管家想了想,开口:“太太。”
“嗯,有事吗?”
她刚抬起脸,电话又想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是面试公司。管家听到她应对如流的声音:是,我是程倚庭,会准时到,谢谢。挂断电话时她已经全然忘了和管家之间的对话刚起了个头,还没有下文,她用湿纸巾擦了擦手,拿了包就动身走了。
“我先走了,谢谢您的早餐。”
“……”
管家当然只能送她:“好的,太太,小心开车。”
这是个好女孩,且极不具备安全感,唐涉深也没有给她。或者说,他非但没有给过她,反而给了她更多的不确定性。有时候,管家隐隐会有些担忧。一对男女以这样一种方式相处下去,日子长了,总会有一个临界点。临界点之后,是陌路,是殊途,谁知道。
C城中心城区,有一座写字楼,叫“东信大厦”。
程倚庭今日的面试公司,就位于东信大厦的第二十二层至第二十六层。
这是一家很“贵”的公司。不说其他,单论能够在地标性建筑的东信大厦包揽四层楼的气势,实力就已足够惊人。
面试官是一位中年男性,姓章,已过知天命的年纪。从程倚庭坐下的角度看过去,他甚至有些显得老。鬓角斑白,双手布满皱纹。谈话还未开始,程倚庭已经对他升起些敬意。媒体人很辛苦,眼前这位媒体人,一干就是大半生,无论干得好与不好,都足够令人尊重。
“我看过你的新闻作品,以及一些专栏评论,印象深刻。”
“谢谢,我当这是对我的一种鼓励。”
章主编笑容和蔼,捏着一支钢笔,打量她:“你一定想过,不止当一个记者。”
程倚庭浅笑:“您是担心我有私心?”
章主编并不否认:“写作者,总会希望有以自己人格为主的作品呈现,渐渐地,就不会满足于只有作品。个人品牌,也是重要之一。”
“是,我当然有这样的私心。如果没有,写作的热情也会少一点。”
“那么,你如何说服我,让我相信你有足够的精力和心思放在这份工作上,而非工作以外的私心上呢?”说完,连他自己都笑了,“请你原谅一个老人可能扼杀一个年轻人成为大作家的卑劣行为,毕竟,工作领薪水是一件十分世俗的事,我也讨厌得紧呢。但是,没有办法,这就是社会,社会是需要规则的,个人的力量无法冲破这一维持稳定秩序的规则。”
有自嘲,有解释,程倚庭可以理解他。
她声音平静:“因为,记者是最后一个能为新闻当事人说话的人。所以,我更愿意做记者。”
半晌,章主编起身,朝她伸出了手。
“程倚庭小姐,欢迎你加入本公司。”
程倚庭同他握手,致谢。
承诺即不毁约,这是新闻人的人格。
十一点,面试结束,定下签约事项。中午,章主编同程倚庭一道吃了中饭。中饭就在公司食堂吃,他顺便带她提前熟悉公司的一些生活配置。下午,章主编带程倚庭参观了各楼层各区域。不同的部门有不同的人员配置,唯一的相似之处是人人都很忙,打字声、播音声、开会议论声,不绝于耳。程倚庭不排斥这样的忙碌,甚至有些期待这样的忙碌。这就意味着,她不会有太多时间去想别的人、别的事。
下午两点,章主编准备送程倚庭离开,起身时接到了一个电话。
章主编的声音听上去很高兴,隐隐还有一丝期待:“已经到了吗?啊,这么快。好的,我知道了,我立刻上来一趟。”
他转身,改了要送她出去的决定,对她道:“巧了,程小姐,要耽误你一些时间了。有一个人,你今天能见一见就最好了。”
“好的,不知是哪位?”
“是你将来的上司。”他笑眯眯地告诉她,“从总部空降到C城担任企划部理事,你将来的企划案,能否采用,都需要他定夺。听起来很有压力,是吧?哈哈,不要怕,他人很好,而且和你一样,很年轻。他在美国很多年,曾经供职于美国知名新闻媒体,在职期间主导了两宗美国电视台的收购案,影响力很大。如果不是后来因为家庭原因要回国,美国那边公司都不肯放人。”
程倚庭点点头:“这样。”听上去是个很厉害的人。
章主编领她上楼:“哎,我老啦,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程倚庭笑:“我一点也不觉得您老了,您的眼光仍然好。”
“哦?这算是一种恭维吗?否则,何以见得?”
“就凭您相信我,就是您有好眼光的见证。”
章主编大笑。
“程倚庭小姐,也是意外地不容人小觑啊。”
两人说笑着,来到二十六楼。
走廊尽头,一间独立办公室。柔软的地毯直通向办公室门口,她的高跟鞋踩在上面,没有一丝声音,这让她陡生压力。“企划部理事办公室”,黑字标志悬于门口,足够分量。程倚庭又想起方才章主编说过的话,这里面的人很年轻。她不禁将背挺得更直了一些。一个坐拥重权的年轻人,不好惹。
主编敲了敲门,办公室内立刻响起一声回应:“请进。”
程倚庭一怔。
这个声音——
现实没有留给她太多的心理准备时间,章主编已经推门进去,同那人笑着握手:“霍理事,今天的飞机刚到的吧?一落地就直接来公司,辛苦了。怎么样,时差倒过来了吗?”
这一晚,程倚庭在酒吧打发了一整晚。
这不是一家清吧,这是一家Pub。时间越晚,气氛越激烈。程倚庭很少来pub,平日里会去的也只是清吧,约一两位朋友安静地喝酒聊天。以往,每当同事聚会来Pub,她都受不了震耳欲聋的声音,有几次甚至给唐涉深发短信,短信中语气甚是娇意,“来接我回家好不好?”,不出半小时,唐涉深的车就出现在Pub外。她坐上车,酒意散去,头脑清醒了一点,才会想,方才怎么会给他发那样的短信?那样娇嗔,好不像她。
然而今晚,程倚庭却觉得,太好了。世间还有这样一个热闹吵杂的地方,真是太好了。在这样的地方,她的伤心不算伤心,她的陌路还可以是陌路,周围震破耳朵的声音将她的伤心都压了下去,令她相信她在一段感情中还能够继续陌路着。
入夜的酒吧,蛰伏的人性蠢蠢欲动。
调酒的侍者端给她今晚第六杯酒时,看了她一眼。气质格格不入,她根本不是应该来这里的人。
侍者好心,提醒她:“小姐,一个人的话,还是不要喝醉的好。”
她冲他一笑:“怕我付不起酒钱?”
“……”
算了,她已经喝多了……
程倚庭是一个聪明人。
聪明人就该懂得这世上有两样东西是不能沾的。
一是酒,二是感情。前者损伤神经,后者损伤心。后果无非都是一样的:令人痛苦。聪明人总是被聪明误,信任自己,信任自己爱的人,终于逃不过被感情出卖的命运。人生是一件很没有依凭的事,她看不开,于是她总是痛苦。
六杯酒见底,她仍然清醒,放下酒杯时程倚庭对自己很失望。酒量好,记忆好,多悲惨的两件事,想醉想忘都办不到。
就在今天下午,她与那个名叫霍与驰、现在人称霍理事的人之间,发生了一场正面交锋。
她毫无预兆地,当场拒绝与章主编刚刚定下的签约:“很抱歉,这份工作,我没有办法做了。”
章主编始料未及:“这是为什么?刚才我们谈得不是很好吗?”
“没有,不是您的问题,也不是公司的问题。”
“程小姐,我很惜才,也希望你可以同样珍惜我的这份心情。既然不是公司的问题,那到底是为什么?”
办公室的另一个人终于开了口:“是我的问题,对吗?”
霍理事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文件,转身。
两人分别三年,她已是程小姐,他已是霍理事,“别来无恙”是最大的讽刺,放在这里太不合适了。她无恙?她太有恙了,死过一回又一回。
她冷笑:“对,是你的问题,霍理事。”
失礼又失态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不止章主编震惊,她自己何尝又不是。她看不开到这个地步,像个失去教养的女人,像个……被抛弃的女人。
两人之间已经覆水难收,她对章主编道歉:“我和霍理事,是旧识,并且我们之间,相处得非常不愉快。所以,对这样一份将来需要我们一同共事的工作,很抱歉,我无法胜任。”
章主编极力挽留:“程小姐,人做事,应该以理智为先。”
程倚庭一笑:“那也要看对手。对手奸诈作恶,理智无用,也不配用在他身上。”
走出东信大厦,天色忽然就暗了,风雨欲来。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想起多年前与霍与驰的约定,要一同做媒体人,一同携手在新闻第一线。他们两个人,连理想都相同,相爱五年都觉得太晚,要用一辈子去爱身边这一个人。
多年之后,程小姐和霍理事却成了连见面都不适合的一对陌生男女。就像寒假作业的题目和答案,当时多么想要翻到最后一页看答案,十几年之后拿起作业题,真的翻到了最后一页的答案,却发现早已看不懂当年的题目了。
程倚庭放下酒杯。
一个人酒量再好,即使千杯不醉,喝下去也不是不难受的。
她喝了一整晚,够了,不想再喝了。这些年,她没有学会任何事起码也学会了再大的委屈也会对自己说一声never mind。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肩膀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手。
这是一只肥厚、油腻、力道十分惊人的男性之手。
这只手将她的肩膀掰过去,程倚庭不敌对方力道,皱眉转身,一个鹰眼厉色的男人出现在她眼前。
男人“哦哟”一声,表情夸张:“我说呢,背影这么眼熟,一定是熟人,果然,哈哈。看看这是谁呀,是我们的程大记者啊,这么好的兴致一个人出来喝酒?不过也对,听说程记者现在正处于失业中,老东家也不要你了?啧啧啧,可怜。程记者,我老早就跟你说过,你要搞垮的人太多,我搞不过你,总有人能搞过你。你看看,报应来了吧?”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说的正是眼前境况。
这个男人姓肖,C城著名品行不端的代表人物。每一年,关于肖总贪污受贿的传闻都不绝于耳,但肖总就是有那个本事,将事态压下去,靠的是永远不会错的“双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领导面前永远卑躬屈膝,对下属可谓心狠手辣。程倚庭常常觉得这个世界病了,这样的人竟然可以如鱼得水,活得滋润光鲜。她过去的老主编曾对她说,报应是要有一个时间区域的,人倒下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一个过程,有时候,这个过程还会很漫长。
程倚庭想,漫长,这个词用得真没有错。这个过程漫长到连她都已经被老主编抛弃,而做恶之人却仍好得很。
她不得不庆幸,酒量好是一个相当有利的条件,这时她还能端出一副清醒的头脑来应对:“肖总,幸会。私人时间, 我不谈公事。”
男人大笑。
“哟,这会儿倒懂得跟我谈私人时间了,嗯?程记者当初死咬着我不放的时候,扬言要查出我私吞儿童捐款工程款这件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谈私人时间?”
就是这一桩新闻,让她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被抛弃,被牺牲,甚至,在这份抛弃和牺牲里连一点声音都不让她发出。
后悔吗?有的,但不多。
做事情,尤其是做得罪他人利益的事,是需要布局杀阵的,免不了牺牲一两个棋子冲锋陷阵。而什么是牺牲呢?牺牲就是明知会落难仍会坚持去完成。这类人很少,程倚庭偏偏就是其中一个。
能忍,是衡量一个人能走多远的标准。
她声音清冷:“今晚的酒,我已经喝完。我跟肖总没什么好谈的,我想,肖总跟我应该也没什么好谈的。那么,我先走一步。”
“急什么。”
男人一把抓住她的右手,顺势环住她的肩。
程倚庭不动声色:“肖总,公众场所,请自重。”
男人冷笑:“自重?你这种女人,也配说这两个字?程倚庭,别人面前装纯情,跟我少来这一套。你有胆量查我,我也有胆量查你。你几年前被男人甩了,居然还有本事搭上SEC唐涉深上位,不得了啊。”
说完,他语气中的轻浮再也掩饰不住。
男人粗糙的手掌摩挲着程倚庭的肩膀,十分明显的侵犯:“程记者摆平唐总的私人手段,我也有兴趣开开眼界啊。”
程倚庭的回应是扬手给了对方一巴掌。
男人脸上当即火辣辣地烧起来,他勃然大怒。
“程倚庭,你不知好歹——”
酒精、荷尔蒙、暴力,摧毁人的理智。
酒过三巡的男人经不起挑衅,更遑论是一个女人的挑衅。她打在他脸上的巴掌犹如**裸的嘲笑,那是对他男性尊严的冷嘲热讽,他的攻击欲被击起,顺手抄起一旁吧台上放着的一个玻璃酒瓶,手起刀落,不偏不倚地砸向了程倚庭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