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向房东肖江打听,原来他跟肖海学游泳后,肖海又带她去结识了新的“督友”——家住流花湖畔的远房亲戚郝有财。郝氏家境殷实,家有个大院,又有港澳关系,但凡想要逃港的督友一批又一批集结在这里,不论男女,同吃同住,抽烟喝酒,乌烟瘴气,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他们的谬论是,凡是要想督卒的女子,在行动之前必须怀孕,怀孕意味着月经停止,而只有停经了,才不会被嗅觉灵敏的军犬闻到血腥味而暴露目标。怀孕——不言而喻,男女**。
离家出走两天后的一天清晨,穗凤突然回到租屋,嘴里哼着这两天刚从督友亲戚从香港带回的四喇叭录音机和邓丽君录音带的《千言万语》:“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它围绕着我。我每天都在祈祷,快赶走爱的寂寞……”
听着这靡靡之音,看着这仿若无人、自我陶醉的神态,仿佛她已“红杏出墙”,进入香港红灯区,赶走爱的寂寞,得到爱的满足。阿木气不打一处来,又羞又恼,恨不得打她一巴掌,给她清醒清醒!可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无辜的孩子,还是强忍着气,平静地问道:“这两天晚上去哪过夜了?”“我在单位值班。”穗凤答。“单位说,你请了两天病假,没去上班。”阿木揭短。“哦,那就去朋友家借宿。”穗凤无所谓地随意答。
“这不是你的家吗?儿子想妈了……”阿木试图用儿子的情感唤醒她母爱的良知,可穗凤爆出一句:“你管得着吗?有你在就行了,他要我这妈,我不要这个家了!”说着,甩开圆圆拉着她裤腿的小手,不顾孩子哭着喊着“妈妈、妈妈”的追随,头也不回地又离家出走了。
看着她这些天的变化,回想起她挂在嘴边的人生哲学:“做人何必咁认真”(广州话,意为:做人何必这么认真呢)。阿木感觉问题严重,情感外移,婚姻亮红灯,家庭现危机。而此时,又接到省外办暂停阿木日领馆工作放长假的通知,更坚定了找堂姐李明月了解情况的决心。
见到堂姐,阿木还没开口,堂姐就摇着头说开了:“唉!穗凤太不争气了!令人痛心!”阿木静静地听着堂姐述说着近两周来发生在穗凤身上的故事——她经肖海引荐刚认识不久的郝有财,是一个借逃港督友名义组织盗窃、**、嫖娼、赌博的犯罪团伙的头目,尤其是郝氏“怀孕停经”理论,诱骗了多少企图逃港的女性督友任其糟蹋,当女性真的怀孕停经后,眼看着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尚无逃港行动,又以肚大行动不便为由,威逼该女性堕胎,如有不从,鞭抽药除,硬生生用土办法把胎儿打掉。不管死活,草菅人命。
前些天,郝某有个远房亲戚从香港回来,住在东方宾馆,他想进去作案行盗,可东方宾馆自从设立美国、日本总领馆后,查验得很严,除了工作人员和旅客外,闲杂人员不轻易进入,而郝某约上穗凤,以夫妻的名义,到日本总领事馆办旅游签证为由,当宾馆保卫查问进去找谁时,穗凤报上阿木的名字,得以轻松进入。而这一次作案,半夜提着保密箱从后门溜走时被捉个正着,人赃俱获,打开皮箱检查,劳力士手表、金利来领带、派克金笔,还有金银首饰,钻石玉器……塞得满满的都是从香港带进来的时髦的价格不菲的物品。主犯郝某被拘留后,穗凤及其他女性都作为从犯及受害人双重身份被带回公安机关协助调查。
你知道吗?外事工作要求很严格。不但是工作人员本身,还要求家属遵纪守法,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不能做有损国格人格的事,就连有港澳关系的人都不能录用。我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弄进去的。你想想,广州外语院校的毕业生那么多,他们大多是到中小学去当老师,要不就到旅行社去当导游,有几个人能安排在领事馆工作?何况你还不是外语院校科班出身的学生呢,论政治条件,你也不是党团员。这下倒好,穗凤出事了,你的家属出事了,外事办给你放长假,其实就是把你解聘了。工作没了,调到外办安排在沙面的外办宿舍也泡汤了,光明的前途就这样毁了!这一次,我真的是无能为力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听完堂姐一席话,阿木呆若木鸡,半晌无反应,蓦然回首,深情说道:“对不起!堂姐。我们不争气,辜负了您的期待!”说完,起身向堂姐李明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愧疚地含泪离开了。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不,准确来说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穗凤突然从天而降,“唰、唰”的扫地声把阿木从睡梦中惊醒,睡眼惺忪的阿木被这反常的举动搞糊涂了:好几天借口在单位值班夜不归宿,突然间天没亮凌晨回家默默扫地。回想起前几天从堂姐那里了解到的情况,阿木更加恼火,忍不住坐起身来,说道:“哪有天没亮就扫地的?你从哪里回来?先睡到天亮再说吧。”可穗凤像个聋哑人似的,不言不语,继续低头默默地扫地,这下可真的激怒了阿木,起身来到茶几前,抓起一个陶瓷茶杯往地下狠狠一摔,“啪”的一声顿时粉碎,以此表示她的男人对她的警告,可穗凤依然无动于衷,只是把扫把一摔地下,径直爬上土阁楼睡觉去了……
阿木看着她跌跌撞撞地爬上阁楼的背影,可以想象她有多疲惫,有多少天没有睡好觉,恻隐怜悯之心油然而生:算了,让她好好睡上一觉,醒了再谈吧。她太累了。以阿木与她相识、相知、相好直至结婚生子这几年来的性格了解,她不吭声,说明她知道错了,但她绝不轻易开口认错,这就是她挂在嘴边的人生哲学“做人何必咁认真”。而阿木恰好相反“做人就是咁认真”!错了就认错,知错即改,善莫大焉!两人常常因此“较真”闹出不愉快。
可阿木也是个急性子,看着穗凤对他的摔杯子耍脾气行为不当回事,男人的脸面威风扫地,心有不甘:你不认错,装聋作哑,我就不让你睡。于是就又怒冲冲地爬上阁楼梯,打算把穗凤拉起来理论,可刚上一两步,听到穗凤呼呼入睡的鼻嚊声,看到小妹阿玉和儿子圆圆睡在旁边,又退回地面来。一直这样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从凌晨四点折腾到六点多,阿玉起来刷牙洗脸,阿木始终拿不定主意,听说酒能消愁,酒能壮胆,阿木给小妹阿玉几块钱买早餐,同时,买回一瓶广东米酒,借酒消愁,借酒决策——用什么方法才能让穗凤深刻反省,改过自新?
真是“借酒消愁愁更愁”,白酒一杯接一杯仰头就倒,把不胜酒力的阿木自己灌醉得一塌糊涂。两人的往事就像过电影一样一幕幕重现在眼前。尽管穗凤和阿木都不是彼此的初恋情人,阿木对穗凤的爱最初来自于同情。在海南农场团宣传队她的前男友无情抛弃她时,阿木错把同情当爱情。撒下了富于戏剧性的爱的种子,还结出了过早的爱的果实。从此以后,阿木付出了真爱,精心经营真爱,细心呵护真爱。无论是在战天斗地艰苦奋斗的海南农场,还是已经来到广州大都市崭露头角前途无量的日本领事馆,无论是疾病还是健康,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阿木始终付出真爱。当然,对于他这种“较真”的人,也必然要求被爱的对方付出真爱,而不是见异思迁、移情别恋、随波逐流、人可皆夫的假爱!而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红杏出墙,像《水浒传》中遭人唾骂的****女人潘金莲,嫁给武大郎,却与西门庆**,尽管貌美如花,也勾引打虎英雄武松,可最终还是成为正义之神武松的刀下鬼,遗臭万年!
胆小怕事的阿木面对这种感情上的纠结难以解决,特别是穗凤不屑一顾的神情,我行我素、不奈我何的态度,使阿木既恼怒又无奈。很多时候,阿木怀着一颗感恩之心,感谢她帮忙调动回城到广州来,所以,能容忍的就容忍。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可是,古今中外有那么大度的男人,能容忍自己心爱的女人“红杏出墙”,心甘情愿“戴绿帽子”?
今天,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了。长痛不如短痛,该留则留,该去则去。但怎么留?怎么去?阿木心乱如麻——留她?她夜不归宿,留不住。即便是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去她?儿子还小,需要母爱的呵护。没妈的孩子像根草,阿木于心不忍。左右为难,时间一分一秒过,白酒一口一杯喝,一瓶米酒喝干了,五个钟头过去了,日近中午,穗凤仍然在睡梦中,等她醒来和风细雨地沟通交谈似乎是不可能的,于是,阿木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动真格的,让她永生难忘:爱要认真,爱要由衷,爱要永恒。就如牛郎织女、梁山伯与祝英台那样,不忘初心,始终如一。
阿木叫小妹阿玉带着儿子圆圆到外面玩,然后,从缝补衣服的竹篮里拿起一把剪刀,借着酒兴爬上土阁楼,可一看到穗凤酣睡的样子,下不了手,扭头又要下楼梯。刚下两步,阿木听到穗凤有动静,回头一看,原来是梦中的呢喃,阿木贴近耳朵细听,从她嘴里传出断断续续的邓丽君的《千言万语》:“……那天起,你对我说,永远地……爱着我……”
这一靡靡之音再次点燃阿木的怒火,手里操起剪刀,嘴里喊着“让你去爱吧!”,对着鼻尖一剪……
这一剪,把睡梦中的穗凤剪醒了,穗凤立马坐起来用手捂住差点剪断只连着皮鲜血直流的鼻尖,连滚带爬冲下楼去。反而是阿木,一剪下去就蒙晕了、后悔了、害怕了、惊呆了,也不追赶,只是丢下带血的剪刀,发疯地喊道:“我杀人了,杀人了,抓我呀,抓我呀!”
房东肖江从外面回来,在门口看到鲜血从捂住脸的指缝中流出仓皇逃命的穗凤,连忙扶着她送往医院。
土屋里空无一人,只有阿木一人外强中干地不停地喊着“杀人、抓我”,然后径直奔向穗凤的位于中山五路的单位市百货商店。
到了商店保卫室,对着值班的保卫人员喊道:“我杀人了!来投案自首,抓我呀!”说着,把两只手齐刷刷地伸到他的面前。保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和动作吓蒙了,看着这眼睛充满血丝、浑身散发着酒气、满口一派胡言的人反而冷静下来,平静地问道:“你杀谁了?”“你们单位的,李穗凤!”阿木故意停顿后,提高声调读名字,以便引起注意。“你住哪里?”保安问。“三元里”阿木答。“那就到三元里派出所报案吧。”阿木听完保安的提示,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回去派出所的路上,时近中午,阿木的酒慢慢醒了,想起出租屋的家里还有两个年幼无知等着吃饭的小孩——五岁的孩子圆圆和十三岁来照看圆圆的小妹阿玉。起码,要安排他们吃午饭才去投案自首。于是,拐道回到出租屋中。
回到屋中,只见阿玉和圆圆在抱头痛哭,好像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妈妈不在了,爸爸不见了,他们身无分文,吃什么?阿木一阵心酸,眼泪止不住掉下来。他一边摸着两人的头,一边安慰说:“别哭了,有老爸在,死不了。”话虽这么说,可心里特难受、特后悔对穗凤如此的冲动。都是酒精惹的祸!
阿木匆匆去烧饭做菜,边做饭边思考:穗凤鼻子受伤后,如果送医不及时感染破伤风那就危及性命;就算捡回一条命,要想医好面伤,又要治好心病,重新回到这个家来,十天半月是不可能的。而我,要是主动到派出所投案自首,被扣押拘留十天半月,这两个小的谁来照顾?想到这,阿木不敢再往下想了。当务之急不是投案自首,而是安排小的们离开这块伤心地回去海口过港老家——尽管父母老家也是贫困潦倒,但毕竟是父母,总不会让孙子挨饿的。事已至此,只好出此下策。
翌日一早,阿木收拾两尼龙袋的衣服行李,找了根树枝当扁担,挑着行李,领着阿玉带着圆圆,静悄悄地沿着直通广州火车站的铁路轨道,逃难似的逃到火车站。然后,坐火车到洲头咀码头,买了《红卫》轮船票返回海口。
经过一天一夜的舟车劳顿,阿木回到了久别的家中。家中的老母亲只见到阿木带着小妹和儿子回来,却不见媳妇穗凤,便问道:“阿凤呢?”老母亲通常亲昵地称呼她的小名。阿木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最后,逃不过老母亲的追问,只好一五一十把发生的事情和盘说出。
母亲听完阿木的叙述,长叹一口气:“哎!我平常时说你‘曹操’,指的就是急性子、急脾气。夫妻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锅碗瓢盆都有磕磕碰碰的时候,你要学会宽容、大度。学会‘床头打架,床尾相好’。”
“我对她够宽容够大度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她、理解她。比如,没钱吃饭还闹着买鞋我就理解她城市娇娇女追求时尚并不为过;又比如,红杏出墙则认为是在广州没房子住造成的。但是,她总是把我的包容大度当作是软弱无能,她甚至为了一时的快乐违法乱纪而断送了她堂姐帮我铺设的大好前途……”阿木争辩道。
“再怎么样也不能动粗呀!”母亲打断阿木的争辩。接着说:“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还是留下孩子在海口,回广州找她吧,解铃还须系铃人,孩子不能没有妈呀!”
“我不找她,我去投案自首。”阿木答。
“投案自首?要是判个十年八年,谁来给你带孩子?夫妻打闹,最平常不过。又不是出人命,只不过是皮外伤。只要你主动诚恳地承认自己动粗的错误,而不是一开口就老说对方的不是,用真爱去感动她。人非草木,她也是做母亲的人了,没有哪个母亲愿意自己的骨肉分离。‘精诚所至,金玉为开’,只要你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要坚持不懈,因为你对她的伤害太大了,假以时日,相信她总有一天会改邪归正,与你重归于好的。”
阿木静静地听着母亲的循循教诲,特别是母亲从“女人、母亲”这个角度去将心比心地说教,使阿木顿开茅塞。于是,决定按母亲的教导去试一试。
几天后,阿木在弟弟阿车的陪同下,又来到了离别半月的广州三元里出租屋,看看穗凤目前情况。穗凤早已搬离这块伤心地,她去哪了?阿木找到天黑,也没人知道她的下落。两兄弟只好就近找了间简易旅店住下再说。
连续两三天查找她的同学、知青、闺蜜、朋友,都无果而终。也许是知情人不愿介入这种事,也许是怕两个人见面会激化矛盾。最后,还是找回她老爸原先的单位宿舍,在走廊门外“守株待兔”,终于有一天,守得邻居闺蜜芝兰从外面回来,她认得阿木是穗凤丈夫、逃港铁卒“狗官明”的海口知青好友,不等阿木开口,芝兰就主动开口了:“找穗凤是吧?她住三楼单间了。”边说边开走廊门锁,阿车见状,想跟着进去,芝兰马上拦住了:“这是谁呀,我没让你进去呀!”“哦,那是我弟,他来陪我找他嫂子。”阿木边解释边批评弟弟:“没礼貌!叫姐姐!”芝兰转头对阿木说:“你做的事对她伤害太大了!女人最值钱的是那张脸,你偏偏就破她的相。她的鼻伤缝了好几针,天天戴着大口罩不敢看,一照镜子就伤心流泪,一流眼泪流鼻涕就感染伤口,所以快一个月了还没好。她天天以泪洗面,要不是看在儿子面上,寻死的心都有了!”看见阿木不出声,芝兰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地继续说:“当然,她有错在先,为了追求个人的美好生活而抛开家庭儿子丈夫,这是有悖于家庭伦理道德的。她也知错了呀,你也明知她的性格是争强好胜,只要任你骂、任你说,她不吭声,不争辩,说明她是知错了。知错了到改错了要有个过程,需要时间,你怎能要求别人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呢?”
一席话说得阿木兄弟俩哑口无言。芝兰最后建议说:“在她伤口愈合之前见她,只会引起双方情绪激动。耐心等待这几天她伤愈,加上我们几个姐妹闺蜜尽力平服她心灵的创伤,你们再过来吧。”
言之有理,阿木照办。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外伤、心病都需要时间治疗,感情事只好暂时放一放。
阿木重新回到白云山农场劳资处找章处长安排工作,之前由省外办派驻日领馆工作,只是“借调”,劳资关系还在农场,因此,工作问题还是由农场解决。章处长了解阿木是外地知青,在广州无房子住,这次特意分配到场部附近的干部子弟学校《同和学校》任教,学校大门口左侧小山坡下有一间老瓦屋,屋前有一棵年代久远的大枇杷树。老屋不大,但也间隔成一房一厅一厨,没有卫生间,冲凉拉尿可以,大便得上学校公厕。阿木千恩万谢过章处长,于是,拿着介绍信到学校办公室报到。校长姓郑,是个和蔼可亲的富态女人、美国归侨,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的金丝眼镜,拿着阿木呈上的介绍信,笑容可掬地看着说:“哦,冯斯木——冯老师,英语教师,日本领事馆的英语翻译,欢迎欢迎。我们这里最高年级只有毕业班的小学六年级,就让你教毕业班英语,屈才了!”“哪里哪里,能安排教毕业班,那是对我的信任和鼓励,我会尽力的。”阿木答道。“这两天先安好家,下周一才来上班吧。我安排几个老师学生下午帮你搞卫生。”校长笑呵呵地握着阿木的手道别。
房子不管好赖是有落脚的地方了,但穗凤还没回来,儿子圆圆还在老家海南,虽然有弟弟阿车的陪伴,吃饭可以到场部食堂,但一回到家,就没有家的感觉——冷冷清清、没有温暖、没有家的味道。
阿木对穗凤动粗,只是由爱生恨,本意只想让她吸取教训,回心转意,一起真心经营有了爱果的爱巢。万万没有想到,会造成如此尴尬的局面。尽管阿木兄弟俩三番五次找上门来负荆请罪,穗凤仍然避而不见,关门绝客。此时,还放出狠话称:你等着离婚传票,法庭上见吧!
婚变消息传到海南南枫农场阿欧的耳里,感到震惊。作为阿木的好友、阿木与穗凤的婚姻从恋爱到结婚的见证人,绝对不相信从患难与共的环境下结合起来的婚姻,到了大城市环境变好了,婚姻反而变味了。我要尽力帮他们,我要到广州帮他们。于是,与妻子彩花商量,卖掉自家养了近一年的大肥猪做路费,夫妻俩就来到了广州。
马不停蹄,阿木第二天就领着阿欧提着水果去敲穗凤老爸单位宿舍的走廊门。几声敲门声响过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戴着大口罩的脸,问道:“找谁呀?”站在门口提着水果敲门的阿欧回答:“找李穗凤。”戴口罩女人打量着来人,似乎认出来者,门动了一下,可抬头看到后面的阿木,迟疑了一下,抛出一句:“她不在,你找错门了!”说完,“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阿木一眼就认出戴口罩开门的正是穗凤,只是不便开口,于是赶紧用手动一动阿欧的腰部暗示,低声说:“她就是穗凤。”阿欧这才反应过来,连喊着:“穗凤、穗凤,开开门、开开门,找的就是你!”可尽管喊破嗓子,门再也不开了。阿木和阿欧只好离开,改天再来。
又一天,阿欧又提着水果跟着阿木去找穗凤。这次开走廊门的是芝兰,芝兰是穗凤邻居加同龄闺蜜,见到阿木主动上门认错,也高兴他们为重归于好而付诸行动。芝兰开门后,告诉阿木她在三楼,然后向着三楼喊了一声:“穗凤,有人看你来了!”三楼单间应了一声:“让他上来吧。”阿木谢过芝兰,跟阿欧递了个眼色,意思是:今天运气真好,终于可以见到真人了!两人快步上了三楼与二楼间的一个单间。
门打开了,还是那个戴着口罩的女人。阿欧上前递上水果,口里说道:“穗凤,好久不见,你好吗?”戴口罩女人正要伸手接,一看到后边的阿木,伸出的手马上转向阿木,用食指指着阿木大吼道:“滚!别让我再见到你!”说完,顺手一扫,把阿欧手里的水果扫落一地,“啪”的一声关门谢客。与上次一样,再也不开门。
两次吃闭门羹,都是冲着阿木来的,可见对阿木恨有多深。阿木心想,她的心情可以理解。刘备请孔明出山,还要“三顾茅庐”呢,我也可以多次诚恳请她原谅,但要打破这个僵局,需要阿欧这样知情的朋友从中调和一下,所以,两人商量下次当事人阿木回避,让阿欧夫妻俩当和事佬去沟通开路,他老婆彩花也可从已婚成家女性的视角推心置腹地交谈。
此方法果然奏效。阿欧夫妇连续几天上门谈心、交心、攻心,让她从抱怨中清醒过来:一个巴掌拍不响,自己也有错,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即改,善莫大焉”!
与此同时,阿木穗凤婚姻亮红灯的事惊动了两人的亲朋好友。阿木的文革好友、七八年恢复高考考上华南师范学院的蒙启木,穗凤的同窗好友、三十七中好姐妹、一起上山下乡到海南同一农场同一连队的晓媚、援朝等知青好友也纷纷加入劝说行列,不辞劳累,从广州市内乘坐两个满站的公交车经动物园到沙河再到同和,多次走进学校找阿木谈心,劝他们重归于好,破镜重圆。正所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众人的良苦用心终于得到了回报。穗凤撤销已递交法院的离婚诉讼,阿木跟她一起陪伴阿欧夫妇观光游览广州的风景名胜——越秀公园、流花公园、动物园、白云山……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几天后,送走阿欧夫妇,阿木照常在同和学校上课,穗凤照常在中山五路市百货当售货员,除了值夜班,每天五点下班后,都要乘坐两个满站的公交车经动物园到沙河,再从沙河总站等车到白云山脚下的同和车站,此时已近黄昏六七点,阿木每天到同和车站接她,以示爱意。
到了1982年,园园已七岁,到了入学年龄,因为入了广州户口,阿木又从老家把孩子带来同和上学,也带上小妹阿玉帮带孩子,取名冯成宇。寓意好好学习科学知识,将来当科学家,成为探索宇宙的伟人。
破镜重圆、重归于好的阿木格外珍惜这个“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家。除了认真做好小学英语教师的本职工作外,还积极参加学校发起的“英语辅导班”“英语角”等活动。借着改革开放的强劲东风,前沿阵地的广州掀起“学英语”的热潮,白云山脚下《南湖宾馆》的驻军部队,年轻的指战员们也渴望业余时间学点外语,以适应对外开放的南湖宾馆外宾的需要。部队指导员找到附近的同和学校郑校长,要求派英语教师培训辅导,两人一拍即合,找阿木交代任务时,阿木表态:“我很乐意接受这份假期工作,我水平不高,只能边教边学,教育别人的同时也是提高自己的过程。”校长听后,笑呵呵地说:“我就说嘛,没有看错人。冯老师,不要谦虚,我们相信你!部队的年轻一代没读多少书。英语更是一张白纸,不识ABC。可是他们学英语的热情可高了,渴望知识的热情比在校学生还要高呀!”
阿木接过话茬说:“毛主席说‘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我要教的,一是基础英语,二是国际音标。重点是国际音标,学会国际音标后,遇到生词可以通过查字典学会正确发音、拼写、释义,得到收获感,增加词汇量,逐步提高学习的兴趣,培养自学的能力。”听了阿木的教学大纲,校长赞许有加:“很好!‘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送人鱼吃不如教他学会捕鱼的方法。从根本上打好基础,学员就具备了自学能力,有了自学能力,就会知难而进,越学越想学,越想学越学,造成良性循环,不断进步。”
暑假来了,初级英语培训班在南湖驻军警卫连文化室如期举办。阿木穗凤的一些返城知青朋友闻讯,也赶来找阿木报名参加,其中就有穗凤三十七中的同学、准备移民澳大利亚的何玉女,即将保送清华、北大进修的谭致远和朱丽红。也有阿木到同和后,新交的互帮互教的好朋友——派出所的白少发和民警吴多世,阿木教他们英语,他们教阿木防身散手武功。经得校长和部队首长同意,整个假期培训班,部队战士为主,加上部分好学社会青年,约五六十人。每晚七点半到十点半两节课,文化室灯光明亮。时而看见静谧的教室里几十双渴望学英语的眼睛盯着认真在黑板上书写英文的阿木,时而听见热情高涨的朗朗英语读书声……
一个多月的暑假培训结束后,郑校长在办公室召见阿木,对阿木笑呵呵地说:“培训班办得非常成功,许多人培养出学英语的兴趣,掌握了自学的方法,觉得英语并不难学,班结束了,个人还继续学。为此,部队表彰我们学校,还送来酬金和锦旗。喏,这里有两百块钱,是学校奖给你的。”说着,让财务把一个装钱信封递给阿木。阿木推让,认为这是为人师表的责任所在。推三推四之后,校长强调这是对你付出的劳动报酬,这才接受。
阿木其人,做人做事讲究“认真”二字,对学业、事业精益求精、追求完美,尽管听惯表扬之声,但他却明白“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的哲理。学英语,听、说、读、写、译,面面俱到,才能全面发展。而听和说这两项最佳的语言环境当然是到母语是英语的美、英、加拿大、新西兰、菲律宾、新加坡等国家去,亲自与英语是母语的人沟通对话。而在南湖宾馆,外宾下榻的地方,是否也可以找到这样的学习对象呢?
有了这种想法,阿木晚饭后常与穗凤到南湖散步,寻找机会。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在南湖畔遇上一位带着相机散步的外宾,阿木主动上前打招呼聊起来,边走边聊,边聊边拍照。聊天中阿木得知他叫霍德华,来自加拿大多伦多,是一名医生,喜欢旅游,到世界各地去观光游览,了解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不知不觉中,三个人已经走出宾馆外面。霍德华越聊兴趣越浓,问阿木家住哪里,想上门看看。阿木求之不得,也正好多点时间练习口语,于是爽快地答应。翻过一个小山坡,约莫二十分钟后,到了同和学校门前大枇杷树下,阿木指着树旁的瓦屋说:“这就是我们的家,请进吧!”“等一下,我给你们拍个照。”霍德华拿起相机,叫阿木穗凤摆好个相亲相爱的情侣姿势,“咔嚓”一声,拍好了,带着底片的相片也徐徐出来了,霍德华拿出相片,在空中轻轻地摇动,说:“这是快拍快取带底片的一次性相片,见光后慢慢变清晰,你们看看,越来越清楚了——哇,你太太好漂亮啊!”说着,把相片交给阿木:“送给你们。”
阿木接过相片,交给穗凤,谢过霍德华,又领他进了屋。屋里家具太简陋,只有窗前的一张长木沙发勉强可以坐人,阿木赶紧拿块布抹了抹,才请客人坐下,穗凤拿出一杯白开水递给客人,不会说英语,看着阿木,阿木明白穗凤的意思,赶紧向客人解释:“不好意思,没有茶招待你,请喝白开水。”“不要紧,谢谢!”霍德华接过杯子,然后示意阿木夫妇坐下聊天。
看着霍德华,阿木想起另一个加拿大人——白求恩大夫。为了在短时间内既增加友谊又练习多方面的口语,阿木把话题聊到白求恩大夫方面:“顺便问一下,你认识白求恩大夫吗?他跟你一样,也是加拿大人,也是医生。”
“白求恩大夫?让我想一想——哦,是不是你们的领袖毛泽东主席写的《纪念白求恩》一文里提到的救死扶伤的那位加拿大医生?”霍德华问。“对,没错,白求恩大夫真伟大!在抗日战争中,为了抢救中国伤员意外染上破伤风而牺牲,他是加拿大人,是中国人民的好朋友!”阿木答。
“从现在开始,我们也是好朋友了,是不是?”霍德华爽朗地笑着招呼阿木穗凤过来坐在他两边,伸开双手分别搭在阿木穗凤的肩膀上,示意友好合照,然后拿着相机起身对焦,调好自动闪光的秒数,固定在拍照的三脚架上,又匆匆回到位子上,摆好刚才的姿势,等待自动拍照。
拍照完后,时间已近十点,考虑到外宾的安全,从同和到南湖,晚上走山路,黑灯瞎火的,要爬过一两个小山坡需要半小时左右,阿木不得不提醒霍德华,是返回宾馆的时候了。霍德华意犹未尽,但又担心旅游团队找他,只好作罢。他情深意切地叫阿木拿出纸和笔,写下他的名字和加拿大多伦多地址交给阿木,让阿木记住他这位加拿大朋友,保持联系。加拿大也有许多华人华侨,欢迎到加拿大旅游。阿木当然求之不得,满口答应,然后一路送他回宾馆……
阿木假期办英语培训班,不但名声在外,帮助了别人,提高了自己,还增加了收入,改善了生活。夏天太热,晚上睡不着觉。阿木按穗凤要求,用“外快”赚来的钱买了一台百来块钱的三挡大风力座扇,逐步改善居住环境,让这个失而复得的家恢复往日的爱,往日的情。可是有一天,阿木无意中发现一件事,又产生了新的、其实也是旧的家庭矛盾。
像往常一样,阿木放学后六点多要到同和车站去接穗凤。她从市内中山五路乘坐两个满站公交车,经动物园到沙河,然后改乘车从沙河到市郊同和,耗时个把钟才到站。同和车站离学校不远,本可自行回家,阿木到车站接她,示意“欢迎回家”,“修复真爱”。晚饭后少许,穗凤要洗热水,阿玉烧好水告知嫂子,穗凤拿了衣服便去洗澡。一会儿,阿木尿急,匆匆冲进厨房,无意中看到虚掩着门的穗凤用棉花纱布蘸着脸盆里的紫红色的**清洗下体,常识告诉阿木:紫红色**叫“高锰酸钾”,是用来治疗一种性病的常用药。
阿木看她痛苦的样子,关心地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抬头看了阿木一眼,二话不说,顺手把盛着药水的盆倒扣,底裤一拉,回到屋里阿玉睡的板铺上,蒙头就睡。
阿木回想起这两三个月来,刚开始除了值夜班不能回家之外,一般都能回家过夜。但最近这个月,她主动要求顶替别人值夜班,轮流值夜班既没有加班费,又休息不好,第二天还要照常上班。有家的人谁不想下了班赶快回家,跟家人孩子团聚,享受天伦之乐?只有她,下了班不想回家,把单位值班室的那张床板当成家,理由是家太远,回一次要个把钟头,不想回。而即便是回家过夜,这几个月几乎不愿跟阿木同房,而她的病是如何染上的?阿木不敢问,也不想问。好不容易众人努力才修补的破镜重圆,弄不好又圆镜重破!
面对这种名存实亡的婚姻,面对这种虚情假意的爱情,阿木一个大男人,既要工作,又要带孩子,要解决包括来帮带孩子的小妹阿玉的三人的衣食住行问题,谈何容易?而穗凤虽然成了家、生了娃,却还是像单身汉那样飘飘****、流水浮萍。似乎上山下乡浪费的几年青春,要用回城后的光阴恶补回来,不回家,玩个够。阿木反复思考,离婚不是件光彩的事,何况还有无辜的小孩。但要维护这段婚姻,启发教育行不通,批评动粗也不行。难不成真的难度过婚姻的“七年之痒”?阿木动动手指数了数,1974到1982,八年了,“七年之痒”应该过了呀,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阿木暗暗给自己信心。
然而,做人“认真”和“不认真”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导致两人聚少离多,最终分道扬镳。穗凤好几个月来,爱回不回、夜不归宿的行为使阿木习以为常,阿木尝试着用她的“做人何必咁认真”理论来回应她——听之任之,不闻不问。可换回来的却是沙河人民法院的一张传票!
传票其实就是通知书。这是李穗凤作为原告向被告冯斯木所在地法院提出离婚的诉讼请求,法院作为公证机关,要求被告作出回应的书面通知。离婚申诉理由一栏内写着“性格不合,感情不和。”这是穗凤第二次向法院提出离婚请求,第一次她提出后又主动撤销。阿木接到离婚传票,这是意料中的事,本想“同意”,但一想到无辜的年幼孩子,就又犹豫了,“不要冲动,不要感情用事,要找她理性地谈谈。”
一周后的一个星期天早晨,阿木领着小妹阿玉带着圆圆到起义路的广州起义烈士陵园与约定见面谈话的穗凤见面。
当小圆圆一眼看到纪念碑前草坪上走过来的久别重逢的妈妈,像风儿一样摆脱姑姑阿玉拉他的小手,喊着“妈妈、妈妈”,奔向穗凤的怀抱。穗凤蹲下身来,动情地抚摸着这活泼可爱的孩子的头,捧着她的小脸,情不自禁地流下滚滚热泪。小圆圆举起小手,擦去妈妈脸上的泪水,嘴里喊着:“妈妈,回家,回家……”这举动、这声音,真叫人动容,穗凤更加抱紧圆圆埋头哽咽,生怕孩子离她而去。毕竟那是她的亲生骨肉,而且是唯一的骨肉——医生告诫过她:此生仅此一胎,如再生育,恐有被高血压夺命之虞。
阿木让阿玉带圆圆到别处玩耍,以免大人的争吵影响孩子的健康成长。看到穗凤刚刚搂着儿子痛哭流泪的情景,阿木发现母爱在她身上还未泯灭,于是,心平静气地开展理性谈话:“父母离婚,受伤害最大的是孩子。我们能否为了孩子,彼此包容,求同存异,和平共处?”“不行!你我性格不合,迟早都会分手的,长痛不如短痛,离婚吧!”穗凤坚决地说。
“那好,离婚我同意。但孩子还小,能否等他长大一点再离?”阿木问。
“不行!我忍受不了你的冷漠,忍受不了你的‘较真’!你做人太认真了!我受不了!”穗凤答。
“离婚孩子归谁抚养?你还是我?”
“你不要我就要。”穗凤答。
“你在广州房子没一间,你带孩子住哪里?住单位值班室?”阿木问。
“这个你别管。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不要孩子我就要。”穗凤答。
“那——我们一起抚养共同的孩子不好吗?”阿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潜台词是:不要离婚了。
“别废话!法庭上见吧!”
说完,甩头就走。孩子在不远处见父母谈话不欢而散,赶紧追上去,拉扯着妈妈的衣服,喊着:“妈妈、妈妈,回家、回家……”可这回,不像刚刚见面时那回,久别重逢痛哭流泪,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小圆圆,咬咬牙,狠心甩开他的小手,扬长而去。尽管身后还跟跑着哭着喊着“妈妈,回家”的小圆圆……
阿木望着穗凤远去的背影,看到她抬手抹泪的背影,深知她此刻心情也不好受。“生离死别”,“死别”只是痛苦一时,而“生离”会让人痛苦一生!在上山下乡艰苦环境下可以向你献出爱并与你结出爱果的女人,竟然在一家人回到大城市团圆环境变好生活向好的情况下抛夫弃儿而去,阿木百思不得其解,哀叹道:女人心,海底针,难摸得很!
尽管也像上次闹离婚一样,知情的亲朋好友、知青同学,这次连阿木所在学校同和小学的校长老师也都劝和不劝离,但是经过烈士陵园谈判后,阿木深知,穗凤去意已决。与其维持一纸婚约,倒不如忍痛割爱,放飞自由。说不准经过“冷处理”后,冷静一段时间后,母爱的本能会唤醒她的良知而复合呢!
阿木谢过校长老师,安排小妹阿玉在家照看孩子,然后,按法院通知的日期到沙河人民法院应诉。两位在暑假英语培训班参加学习、闲暇时教阿木防身自卫武功的新朋友——派出所民警白少发和吴多世,为了阿木的安全,陪阿木上法庭旁听,提防女方带流氓打手休庭时闹事。
法院宣布开庭后,让原告女方宣读起诉书。其内容主要是由于双方性格不合,造成感情不和,向法院申请与被告协议离婚。
阿木作为被告在应答法官提问时表示“无异议”。于是就继续以下的议程——房产归属、财产分配、子女抚养等问题。
在原告表示“无房产、无财产”后,只剩下一个子女由谁抚养的问题。根据“原告提离婚,被告提条件的”协议离婚法律原则,法官示意阿木发言。
“我们共同生育只有一个男孩,他母亲在广州没房子住,只能划归其父亲我来抚养。”阿木答。
“你同意吗?”法官转头问原告穗凤。
“如果他不要,我就要。”穗凤答。
“你只能回答‘同意’或‘不同意’。”法官提示。
“同意。”穗凤回答后,法官宣布休庭半小时。
半小时后,重新开庭,法官宣读《离婚判决书》,阿木心乱如麻,想得最多的已经不是大人的感情问题,而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如何抚养教育,让他健康成长的问题。只有当法官读到“经法院走访调解审理查明,由于原告生活作风不检点,导致双方感情破裂”时,阿木听得很真切,终于还我清白了——感情破裂,主因就是原告女方“生活作风不检点”!“不检点”同义词就是“不认真”,她要为她的“做人何必咁认真”的人生哲学付出惨痛的代价!
宣判结果是:准予离婚。孩子冯成宇划归男方抚养至十八岁,女方每月付给男方孩子抚养费人民币十二元整。女方有权在经得男方同意并安排下看望孩子,男方不得无理拒绝。
宣判会后,两人各奔东西,阿木有两位保镖朋友陪同,回望穗凤远去的背影,形单影只,可恨又可怜!
离婚后的阿木解除了感情纠结、卸掉了思想包袱,轻松上阵,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反而得到校长和老师们的尊重。尤其是单身的女老师们,有些是节假日空闲时带上水果到阿木家看望小成宇,以弥补缺失母爱的小心灵。有些是借跟多才多艺的阿木学毛笔书法之名,行多接触多了解之实。其实是给阿木送去心灵鸡汤。刚离异长发齐腰的美女、从外地来的代课老师江雪低头看坐着示范写毛笔字的阿木时,飘逸长发有意无意地挑逗着阿木的脸厐,淡淡的体香令人神游,时而梳头时而照镜的动作使人心猿意马。特别是小成宇的班主任魏颖老师,几乎天天晚上都来陪小成宇——讲故事、做游戏、唱儿歌……逗得孩子快乐无比,忘记母亲离去的痛苦。有时晚了、累了,抱着小成宇睡着了,就在那里过夜了。
尽管女人们花样百出,始终撼动不了阿木刚被另一个女人伤透了的心。阿木明白女人的心思,但只有感激之情,没有结合之意。对于做人做事“认真”的阿木来说,他追求的是真爱,是不忘初心、始终如一的真爱。哪怕是离了婚,他也要给穗凤留够回心转意的时间,他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真爱的家!
全身心投入教学工作的阿木,终于在毕业班的学生中结出硕果,1983年中考,阿木带着毕业班的几十名考生到广州市内参加统考,其中有三名同学以英语几乎满分的成绩被重点中学实验中学录取。破了白云山农场同和小学无人考上省、市重点中学的先例。
放暑假一个多月,离婚后盼不到穗凤来看望小成宇的阿木,几天后,带着小妹和小成宇坐上返琼的轮船,回海口老家度假。
阿木离婚的消息引起亲戚朋友好心人的关注,不少人向阿木介绍对象,均被阿木逐一谢绝。其中更有小阿木十八岁的女孩赵菲菲,在跟随阿木学英语的日子里,日久生情,以身相许。即便如此,阿木仍保持冷静,劝说女孩,静候穗凤回归,相信孩子她妈离婚不离心,迟早会回到孩子身边的。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到了1984年2月。离婚后等候一年多不见孩子他妈来看望小成宇的阿木不得不面对现实,考虑未来——在广州举目无亲,一个男人带着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诸多不便;回海口,可以交由爷爷奶奶看管,一个人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工作,赚钱养家,但好不容易迁来广州的户口,又要迁回海口,心有不甘。放出空气,传递给穗凤,想听听她的意见,因为事关孩子的前途,可是,左等右等,不见动静。
权衡利弊,考虑再三,最后还是决定调回海口。阿木适时联系了同乡好友、曾一起上山下乡、现已接班回城在海口港务局工作的符军,询问需要外语人才的单位或部门。在好友符军的热情帮助下,得到中国外轮代理公司海口分公司陈经理的同意许可,打算离穗返琼。
魏颖老师一如既往地帮助关爱小成宇,看到小成宇冬天衣服单薄,马上买了童装太空服送来,为了方便小成宇听音乐和阿木教学英语,托香港的表姐带给阿木一台四喇叭的高音录音机。听说阿木要调回海口外代,她说她可以帮他调到黄埔外代,一句话就是不要离开广州,不要离开她。
此时,赵菲菲也跟随阿木弟弟阿车和母亲来广州看望离婚后一人带小孩的阿木,表示思慕之情并不因为带“油瓶”而嫌弃。
阿木分别谢过两位女孩的好意,坚定自己的主意,收到符军从海口寄来的同意调入海口外代的证明后,到派出所办理了户口迁出手续。
自此,阿木忍痛割爱,割断九年之久的对穗凤的情爱,割断五年之久的对羊城的热爱!
不舍之情,难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