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2月,离了婚的阿木告别了广州的新朋老友,一个男人带着孩子回到了久别的故乡海南海口,来到了新的工作单位——中国外轮代理公司海口分公司(简称“外代”,英文缩写 PEN**ICO HAIKOU)。
踌躇满志、四海为家的阿木向来以事业为重,为了全身心地投入新的工作,他必须妥善安排八岁的孩子上学读书,健康成长。于是,把孩子安排在海甸岛老家附近的市十六小学就读,与弟弟阿车的儿子同校,堂兄弟俩一起作伴上学回家,由爷爷奶奶照顾生活起居。
中国外轮代理公司总部设在北京,隶属交通部,属大型国有企业。全国所有东南沿海从北到南开放港口都设有分公司,如长江以北的天津、营口、大连、青岛;长江以南的上海、厦门、泉州、福州;华南广州黄埔、深圳蛇口;北部湾的广西北海、防城、钦州等,而海口外代是时下全国南端最小的外轮代理公司。
海口外代位于秀英港务局,离海甸岛老家足有十里之遥。阿木只身一人到新单位工作,住在港务局单身宿舍,吃在港务局公共食堂。只有周末、节假日有空了才能回去看望父母、孩子和弟妹。
外轮代理工作,就是作为外国船公司(船东)在海口港的代理人,受其船东的委托,为船东在港的船舶办理诸如进出港手续、装/卸货、加油水、上伙食、修理、船检、船员就医、休假遣返等相关海事和船务。简言之,按船东的指示办事。当然,前提是不违背中国的海事法律法规。
因为是外轮,要求交流的官方语言是英语。不管轮船挂的是什么旗,不管船员来自哪个国家——美国、英国、日本、韩国、菲律宾、印尼、利比里亚、巴拿马……通通用英语沟通联系,对话、电报、文字用的是英语,就连用VHF高频机呼叫海上锚地抛锚待命的外轮用的也是规范的海事英语。因此,对英语的要求,不仅仅是简单的日常生活用语,还必须熟练掌握海事和船务的专业英语,才能满足外代工作的需要。
这是一种全新的工作,全新的挑战。对好学上进的阿木而言,这是一种难得的提高英语实用水平和船舶代理能力的人生际遇,阿木抛弃了离婚带来的烦恼,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实践、提升的外轮代理工作中去。
海口外代人数不多,但少而精。经理姓陈,是个印尼归侨。副经理姓黄,是个“工农兵”大学生,来自“广外”英语专业。其余几个老外代,都是科班出身的大学生,有“华师”的,“热作两院”的,也有“上海海运”的、“大连海运”的,不是英语专业的,就是海事专业的。只有阿木半路出家,自学英语,而海事船务从未接触,一无所知。经人介绍,正遇外代青黄不接招人之时,得以报名参加面试。考场就在经理办公室,考官就由正副经理担任,主考官副经理黄向东是当年“红五类”子女被选送“广州外国语学院”读英语专业的“工农兵”学员,考的主要是英语口语,跟高考外语类口试差不多。让考生用英语简单介绍自己,然后再进行一些日常会话,当几个应招人员一个一个面试之后,两位经理交换意见,决定取舍。代理业务分外轮和国轮两大块,英语基础好的选派去跟班实习办理外轮业务,基础差的只能跟班实习国轮业务。跟班时间半年,半年后必须独立工作,独当一面,否则辞退出外代。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海口外代除了其他外代的业务外,还多了一项特殊的业务,就是“过峡申报”。由于琼州海峡把海南岛与大陆分隔开来,琼州海峡成了“加强防卫,巩固海南”的自然屏障。国家安全部门规定,为了国家的安全,凡是经过琼州海峡的来往外籍船舶一律向驻地海军申报备案,获准后方可通过。这实际上是一个国家领土领海主权威严的象征。海口外代,作为外轮代理人,必须及时准确向驻地海军报送这一信息。
外代工作无小事,曾经有个案例就发生在外代。
刘某,海南万宁人,早年就读于大连海运学院,毕业后分配到海口外代,专业对口,工作称心,是一位工作多年准备提拔当科长的老业务员,可就是一次工作疏忽,就使他获刑九年之久。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日籍货轮《长荣丸》在海南八所港卸货完后空船返回日本,途径琼州海峡。事先,该轮电报员已按规定向外代发报,报告船名、国籍、总/净/载重吨等船舶规范以及出发港、目的港,预计过峡时间。当天,是刘某值夜班,傍晚接电报,过峡时间为二十三点左右。时间还早,等忙完手头上的工作再送也不迟。时下外代人手少,一个人要同时兼顾海上岸上的工作,既要出海登轮办理正常进出港业务,回到公司又要接收VHF高频通话,安排管事上伙食,船员休假遣返就医等琐碎事。遇到过峡外轮,还得及时向驻地海军送电报。晚上要轮流值班,外代二十四小时都得有人。
等他忙完手头工作歇口气,忽然想起好像有什么事还没办。哦,电报,是电报,一看表,一拍脑门,糟了!已是零时了。
他慌忙骑上单车拿着电报飞也似的向离码头不远的海军驻地狂奔,可是,为时已晚,事情已经发生了。
二十三点许,《长荣丸》徐徐驶进海峡,驻地海军雷达发现后,查验过峡外轮电报,该轮没有申报,呼叫其停航接受检查。该轮毫无反应,继续前行。海军马上派出快艇边追边警告,再不停下来将要采取强硬措施,同时快速追上船头迫停。当海军战士登轮责问船长为何过峡不申报时,电报员拿出十八点发给外代的电报,海军这才明白,外轮无过错,是外代的过错。
事后,日本船公司向我国政府提出抗议。一份小小的电报,造成大大的失误。刘某因犯重大错误被判九年徒刑。
“处处留心皆学问”,阿木跟班学习的导师是从广外英语专业毕业的副经理黄向东,从远在海外的船东向外代发出的第一份电报开始,到该轮抵港时的联检、靠泊或在锚地,装/卸货、加油水补给、船员休假遣返就医等业务,再到作业完毕离港,船走后的航次结算,阿木细心观察,虚心求教,耳闻目睹,了然于心。
学问学问,既要学,又要问。两个月三艘船的跟班学习实践,基本上就了解外代业务的流程。于是,阿木主动请缨独立工作,黄经理表示同意。但因外代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每个独立上岗的人都必须经过党支部的考核,所以,必须等带班的导师向党支部汇报后,由老外代党支书陈经理亲自从政治思想和业务能力两方面严格考核,再决定能否放手独立工作。
几天后,外代第一把手、党支书陈经理召见阿木,寒暄几句后,就给阿木讲了个故事。
有一艘巴拿马籍万吨轮,在锚地卸完化肥后赶船期次日要离港。
外代通过联检组长港务监督通知海关、边防、卫检等联检单位,第二天早上八点一起到码头乘交通艇去港池外锚地登轮办理离港手续。
那天风浪较大,海上阵风六七级,但仍可出海工作。当交通艇抵达该轮时,从小艇抬头仰望大船,落差约有十几米三层楼高。外代业务员用手提高频通话机(VHF)通知船方放下软梯——一种落差大时从小艇攀登大船的工具。大船满载时吃水深,从交通艇登轮只需在大船船舷平放或斜放一把硬梯,固定好,人就可以轻松跨过登轮。可现在,货卸空了,大船升高了,小艇还在底下,要登轮,只能在小艇靠拢大船的时间节点上,迅速抓住软梯把身体吊起腾空,双脚离艇,踏上软梯,一步一步往上爬。犹豫不得,干净利索,稍有迟疑,会有危险。人员要一个一个上,人与人之间留有空隙,以免踩到头碰到脚。
一个浪头打过来,把交通艇推向大船软梯旁,一名穿制服背公文包的港监官员抓住软梯绳子,身轻如燕往上吊起,脚一离艇,另一个浪头就把小艇推开。好险哦!
又一个浪头把小艇再次打回大船软梯旁,一位边防战士以矫健的身子跃上软梯,然后脚离艇,紧抓绳,向上爬。刚完成动作,海浪就又把小艇推开。而这次,风大浪急,边防战士才爬上两级,小艇又被掀高了的急浪打回来,“嘭”的一声,把软梯上的边防战士的脚踝撞击,只听见“哎哟”一声,人就从软梯上掉下来,擦过小艇的船舷,转而跌落大海,顷刻不见踪影。艇上救生员马上抛下救生圈,可掉海战士不见浮上海面,交通艇不得不顺着海浪施救,但一直漂流了几十海里仍然没有落海者的踪迹,此时,港监又派出多艘救生艇扩大搜救范围,几乎整个琼州海峡都搜遍,仍无功而返。
第二天,二十四小时过后,人们在距离秀英港以西几十海里的西秀海滩上发现了这位边防战士的遗体。
据海洋专家分析,琼州海峡暗流涌动,凡是掉海者被海底暗流急速冲走移位,除非他能及时浮上海面被人发现,否则,十有八九葬身海底。
这位边防战士因被交通艇撞击而落海,显然疼痛难忍,晕头转向,加上海底暗流涌动,即便是游泳健将,也未必能找准方向浮上海面,而在风高浪急的海峡里,只需几分钟,就会溺水身亡。
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不经意的工作中就这样消失……
说到这里,陈经理黯然神伤,表情凝重,沉默良久,像是向牺牲了的战士默默致哀。然后抬起头来,眼眶湿润地问阿木:“你怕不怕?经历那次事故的外勤业务员不敢出海,改行离开外代了。你要是害怕,后悔还来得及。”
阿木静静地听完故事,回想起自己从小接受毛泽东思想教育,血气方刚的青春之时,响应领袖的号召上山下乡,在深山老林战天斗地十一年,经历的“苦”和“死”何止一两次?如今来到外代,正值为国为民、为党为革命尽心尽力的人生黄金时期,革命青壮年需要的就是这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想到这里,阿木没有豪言壮语,只是简单而淡定地说:“不怕。”
“好!”陈经理接着进行业务考核,“你已跟班实习两个月,请按你的理解,用简洁的语言概括‘外代’的含义及服务宗旨。”
“外代”就是外轮代理的简称,外代就如同其注册商标“PEN**ICO”所蕴含的“八字”服务宗旨一样:准确、及时、文明、周到。为国际航行船舶提供船舶代理、客/货运代理、国际集装箱运输代理、报关报检等多元化服务。简言之,按船东的指示办事。当然,前提是遵循国际惯例和中国境内海事法律法规。
阿木的回答,让陈经理微笑着频频点头,而年轻的黄副经理、阿木的领班导师,也鼓掌叫好。
接着,陈经理要求阿木把整个外代业务流程具体描述一下。
阿木从公文包里取出自己整理出来的工作笔记,有条无紊地叙述开来——
外代业务工作程序分五大步:1.确定代理关系;2.办理外轮进港手续;3.安排外轮装/卸货作业时间、地点(锚地或泊位);4.办理外轮离港手续;5.航次结算。具体操作如下。
1.确定代理关系。当接收船长代表船东发来的第一份电报,告知船舶规范(船名、国籍、总/净/载重吨)、预抵期ETA、来港任务等主要内容后,代理立即根据电报内容估算该轮本航次整体费用(多还少补,宁多勿少),回复船长要求预付备用金,代理关系即告成立。
2.办理进港手续。外轮抵达港池外锚地后,用船上VHF高频通话机与外代取得联系,外代报告联检组长港务监督,港监安排联合检查时间,通知海关、边防、卫检、商检、动植检(如需要)等单位,乘坐交通艇到港池外锚地登轮进行联检。外代作为船方代理及翻译,负责向船长转达港监、海关、边防、检疫等各部门需要检查的文件资料,诸如《船舶规范》《船员名单》《货物清单》《装载图》等。
3.安排作业(装/卸货)时间、地点。根据港口拥堵情况,与港口总调度室沟通,妥善安排该轮在锚地或码头作业。若进港靠泊作业,还需代表船方向港口引航公司申请引水。外轮被强制引水,以免因船长不熟悉本港航道情况而造成船舶搁浅、刮磳或撞击码头或其他船舶等海上事故。装/卸货作业过程中,如遇船方与港口之间签订《速(遣)/延(迟)协议》,代理还必须从开舱的那一刻起,每天做好《装卸时间事实记录》,直到装/卸完毕的那一刻止。一艘万吨轮装/卸时间通常一周左右,遇到风雨天或风浪大不能作业还得延迟。作业完毕,把做好的《装卸时间事实记录》交船上大副签字。作业期间,如遇船舶维修、加油加水、伙食补给、船员休假、轮换、遣返、就医,还得与加油水站、维修厂、国际海员俱乐部、外供等相关部门联系,妥善安排解决。
4.办理离港手续。当外轮完成本航次任务后离港前,外代又再次报告港监通知各联检单位登轮办理离港手续。
5.航次结算。外轮离港后,代理人结算本航次所发生的所有费用。包括代理费、靠泊费、引水(航)费、装/卸费、速遣费以及各种船长签字认可的费用。
阿木一口气如数家珍详细叙述外代业务流程。听完考核,陈经理对黄副经理动情地说:“我们在外代那么多年,代理了那么多艘船,没有人总结出外代的工作流程,阿木才来两个月,就把我们做了几十年的工作流程用文字总结出来,难能可贵啊!”接着又说:“外代是注定人才辈出的地方,比如老业务员吴锐和陈有辉,吴锐已移居香港,成立了自己的代理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陈有辉,把我们每天工作都使用但就是熟视无睹的海事英语短语、缩略语编写成《英语海事缩略语词汇》,由海洋出版社出版,他本人还因此受到港务局敲锣打鼓戴大红花送上北京参加全国科技大会,戴誉归来后,现已调往深圳蛇口外代当经理去了。阿木这篇工作流程,我想也应该整理一下,作为日后招聘新人的理论教材,这对持续发展外代事业培养人才大有裨益。”
“还有,”陈经理喝了口水,继续说:“阿木才跟班两个月三艘船就能独立工作,今后是否考虑把新人培训时间从半年缩短到三个月呢?外代事业的发展急需独当一面的人才呀!”
80年代中,海南的对外贸易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雨露蓬勃发展。满载着粮食、钢材、煤炭、化肥、机械设备等基础建设物资的中外船舶纷至沓来。散杂货船、集装箱船,还有汽车专业船、海上观光旅游的豪华邮轮,一时间源源不断接踵而至,码头泊位拥挤不堪,铲车吊机昼夜轰鸣,码头灯火通宵达旦。好一派热火朝天、生机勃勃的景象。
随着进出港口的外轮不断增加,代理的工作量日益增多。原来一人一船的工作安排已不能满足发展的需要,经理们往往因为船多人少而犯愁,而这时,阿木总是挺身而出,主动请缨,一人同时揽下两艘船,或帮其他同事,为公司排忧解难,受到大家的好评。
当人们问他为何对工作如此热情如此拼命时,阿木只是淡淡一笑:“其实,不只我一个人,我们这一代人,这代‘知青人’,苟且把知青一代称为‘知青人’吧。从小接受毛泽东思想教育,唱着东方红长大,跳着忠字舞走出校门,迈入社会,又遇文革加上山下乡十年,从少年到青年,这一路走来,都是听毛主席的话,跟共产党走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是知青人的共性,如果要说个性的话,那就是我比他们更笨些罢了。”
“这不是谦虚,是自知之明。”阿木接着说,“所以,‘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就勤快些罢了。”说完,阿木嘿嘿憨笑起来。
阿木在外代的“勤”,可以用“废寝忘食”四个字来形容。作为外勤业务员,主要业务工作就在“外”——办公室以外的港口、码头、港池外锚地。
所谓“锚地”,就是港监根据本港航道和泊位的情况,在进入港池前的航道附近划出科学合理的经纬度,让进港外轮等候联检或装卸货临时抛锚停放的安全地点。而要乘坐交通艇到停泊在锚地的外轮上登轮办理业务,一个来回去掉大半天是常事,错过港口食堂饭点时间也是常有的事,这就是“忘食”;而“废寝”,你想想,港口码头二十四小时作业,常常为了赶船期,争泊位,外代必须出面与总调或作业区协调,三更半夜装/卸货完毕离港出港屡见不鲜,作为外勤业务员,这一夜,你能睡好吗?
正是阿木这种废寝忘食的“勤”,使阿木结交了各行各业、海上陆地、国内国外、五湖四海的许多朋友。天天与国际海员打交道,登轮办业务,船长事务长拿出免税烟酒饮料招待是礼仪;英国船长送的镀金派克笔,日本大副送的希腊卫士银雕像,苏联政委送的莫斯科风景明信片,台湾老轨(轮机长)送的烟灰缸打火机,那都是友谊的象征。
一天,阿木出海登轮办业务回到岸上,时间接近下午一点了,饥肠辘辘的阿木匆忙骑上破单车来到食堂,平时热闹喧嚣、人满为患的食堂大厅里空无一人,鸦雀无声,只剩下两个服务员在柜台后面低头拨打算盘,清点饭菜票,准备收摊。
阿木一个箭步窜到柜台前,问道:“还有饭菜吗?”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她俩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其中矮个子白了阿木一眼:“你看看几点了?还有饭菜?”阿木听说,扭头就走。可刚出大门口,就听到高个子女孩开口了:“有。外代人,我这里给你留下一份。”
阿木将信将疑地重返食堂柜台前,只见两人在对话——
“那不是你的饭菜吗?给了他,你吃什么呀?”
“没事,给他吃吧。我家不远,回家吃。”
阿木听到对话,又扭头往外走,可高个子热情地说:“我的这份饭菜真的是为你留的。”
“不会吧?我刚才听到你们的对话了,是你把自己的那份让给我。”
“没事,我家就在西区宿舍,离这儿不远,我回家吃吧,”高个子真诚地说。
“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先谢谢了!”
阿木接过饭菜,边吃边聊起来——
高个子女孩名叫丁桂非,广西人。她父亲是留在海南通什茶场的退伍兵。回广西老家娶妻后,1962年在茶场生下她。后来海口秀英港扩建需要大批工人,她父母就举家调来港务局,现住西区宿舍。她热情大方,爽朗健谈。尤其崇拜那些懂外语有作为的年轻人。外代在她们心目中,是个神秘而又高深的单位,那里的外代人每天的工作就是与进出港的外轮打交道,为国际海员服务,偶尔在菜市场看见外代人领着外国人来买菜,叽里呱啦又说又比划,然后就蔬菜鱼肉打包一大堆,租辆人力三轮车拉回船上,引得市场热闹非凡,做生意的、买菜的、看热闹的,频频回头眺望,眼中充满好奇和赞许。她留意到阿木因为出海登轮办业务,常常耽误就餐时间,就主动把自己的饭菜让给阿木。
阿木深受感动,每次来吃饭,总带上从外轮上收到的一些诸如派克笔、钥匙扣、明信片等小礼物,转送给她。有一次,带回一个硕大的红透了的苹果——美国蛇果,是美国船长从美国本土千里迢迢带来,国内从未见过的一种苹果,更加博得少女的欢心,她当即见者有份,与大家分享这大红甜脆的美国蛇果,赢得其他女孩的羡慕。一来二往,从关心到爱慕之情。桂非又是个好学上进的青年,向阿木求教自学英语之路,而阿木,也一直在为了获得国家承认的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学历而不断努力,正好志趣相同,边教边学,相互提高,两人逐渐熟络起来。
短短几个月时间,阿木在外代积极上进、废寝忘食的工作事迹不胫而走,自然,阿木离婚带小孩回海口港的破事也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热心的朋友主动做媒,介绍财务科的大龄未婚女,此女还特意调来外代财务,以便接近了解阿木;广州同和学校的魏老师、教小成宇一年级的班主任,趁着暑假借着探望的名义,千里迢迢从广州过海来海口找阿木;还有去年暑假阿木回海口探亲认识的府城女孩赵菲菲,曾在弟弟阿车的安排下到广州看望阿木和小成宇,而现在,阿木回到海口后,几乎每周末都带着水果去看小成宇,明眼人一看就明白,“爱屋及乌”,看的是小的,爱的是大的。
这些人,这些事,阿木心中明白,但对比事业和前途,婚姻和家庭是第二位的。所以他把精力放在事业上,其他暂不考虑。
随着海南建省办特区的脚步越来越近,海口港原有的一区客运码头和二区货运码头已不适应日益发展的需要,紧跟国际航运发展,筹建集装箱码头,培训集装箱码头业务人才,是当务之急。
刚刚走马上任的港务局局长马文才,早年毕业于上海海运学院,得知今年母校要举办为期三个月的集装箱码头培训班,从外代、外理、作业区、刚组建的集装箱公司抽调十多人的骨干队伍,参加来自全国沿海开放港口四十多人组成的集装箱码头业务人员培训班,海口港占了四分之一。
外代的人选另有其人,不巧他代理的香港船公司邀请他赴港观光旅游,一人不能同时分身,经理又不想浪费这个名额,就推荐阿木代之,远赴上海参加海运学院举办的为期三个月的培训班。
求知若渴的阿木喜不自胜,非常珍惜这一次难得的、可遇不可求的人生际遇,欣然整理行囊,告别家中父母弟妹,嘱咐他们关照年幼的小成宇。自然,少不了向府城女和广西妹道别。
跟随着港口赴沪培训班的队伍,阿木乘“红卫”轮到广州,再从广州火车站乘火车奔赴上海。
经过一昼夜的海上航行,次日清晨,“红卫”轮抵达广州洲头咀码头。而广州往上海的列车下午三时始发,阿木正好利用这个空档到市百货去会一会前妻李穗凤,一来毕竟还有感情在,“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还有一个共同的孩子;二来告诉她到上海培训的事,以及新交两位好学上进的女友的消息。平心而论,只要穗凤回心转意,阿木宁与前妻复合,也不愿意重组家庭。因为阿木深知,父母离异,受伤害最大的是孩子,是无辜的孩子,而不是大人。
然而,事与愿违。当阿木踏进商场时,看见穿着运动鞋一身健美打扮的穗凤时,她并不惊讶,形同陌路,如同不认识的逛商场的顾客一样,爱理不理。等到中午,阿木约她出去吃饭聊聊,她也不置可否,就连阿木透露打算找个继母照顾年幼的孩子时,她只用鼻孔“哼”了一声,潜台词是——我才不信呢!有那位傻女人愿意嫁给你这个带着油瓶的傻佬!
来到位于浦东的上海海运学院,为期三个月的集装箱码头培训班就开始了。
培训班共有四十五人,全国各地一个港口只分配两三个名额,海口港来了十几人,托的是老校友马局长的关系。培训除了国际集装箱码头业务外,还有外贸知识、远洋运输业务、计算机基础语言等十多门课程。毕竟是海运学院,操场内除了普通高校都有的体育设备外,还凸显一个“海”的特色,比如平衡木、千秋绳、海盗船、摇晃板、**木桥等。
四十多名学员中,鱼龙混杂,不是所有人都珍惜这次学习机会,有人只想借着培训的机会到大上海来度假游玩。
节假日,多数人到外滩、黄浦江、南京路、城隍庙等景点观光游览、拍照留念,阿木却与几个好学计算机的同学到电脑室去敲打键盘,学编程序。课余时间,有人西装革履,紧跟时尚,在宿舍示范男士如何打领带,而阿木,则是在操场上的**木桥上行走,寻找海上晕船晕海的感觉。
那一年腊月中旬,上海的天气出奇的冷,天空竟然纷纷扬扬下起雪来。户外,呼出热气立马变成烟雾;拉出的热尿立马变成冰柱竖立地上。南方的同学从未见过如此寒冷的天气,所带的衣物不多,冷得直打哆嗦,阿木也被冻得双手生了冻疮,手指缝间裂开口子渗出血水,又痛又痒,反复循环,痛痒不止,最后连笔都拿不起来,但想到机会难得,就医敷药后,天天坚持上课做笔记。培训班班主任、主讲《远洋运输业务》的杨志坚教授,虽然只是保送上来的工农兵学员,但是,凭着他认真读书、刻苦学习的精神,不仅以优异成绩在本校毕业,还留校任教,逐步被评为副教授,自己编写教材,专业知识滚瓜烂熟,他是一个言传身教的良师益友,不但传授知识,而且还以自己的敬业励志精神激励着渴望吸取知识营养的学生。阿木听得如痴如醉,暗下决心:三个月,十门课,一定要向杨教授学习,抓紧时间,学好知识,不辜负党和人民的重托。
“天道酬勤”。短短三个月培训时间结束了,期末考试成绩出来时,海口港务局马局长借出差上海之机顺道返回母校了解本港学员的学习培训情况。班主任杨教授告诉他:“你们海口港学员是两头尖呀!来自全国沿海各港组成的四十五名学员中,成绩最好的是你们海口港,而倒数第一的也是你们海口港。”
“哦?谁好谁差,说说看。”马局长问。
“外代的冯斯木最好,门门功课优秀,平均分九十五,远洋运输业务还得了满分;二区的王良先每门功课都不及格。搞不懂呀,局长大人!”
马局长不动声色,只是握着杨教授的手说:“一高一低,一优一劣,算是扯平了,不至于颜面扫地,谢谢你呀,杨教授!”
阿木在上海培训的八四年底,物资匮乏,粮、油、肉、布等日常生活物资在上海乃至全国仍然需要实行定量供应。阿木吃饭用的粮票,由港口食堂工作的丁桂非寄来,工资奖金外代照发,外代领导还拿出部分“汽车生意”效益奖金给员工每人量身定做一件毛绒冬大衣,同时也给马局长做一件。然而,布匹定量供应是个难题,马局长不得不放下架子,屈尊与阿木一起在寒风中排队买布。海口老家中单亲的小成宇,除了有爷爷奶奶、叔叔姑姑们关照外,府城的赵菲菲也时常探望。
这种种迹象,使身处寒冬腊月上海的阿木,感受到来自家乡海口人间真爱的丝丝温暖。
经过海运学院专业培训的阿木,如虎添翼,外轮代理水平迅速提升,工作更加得心应手,加上热情肯干,任劳任怨,得到领导和同事们的认可,被评为八五、八六年度海口港先进工作者,连续两年获得嘉奖。
此时的阿木把多年来一直想加入党团组织的愿望,向外代党支部表露并正式提交了“入党申请书”。
党支部书记正是外代陈经理,副书记是带阿木登轮办业务的导师、副经理黄向东,两人根据阿木这两年来的表现及审查档案,同时作为阿木的入党介绍人,通过支部讨论并报上级党组织批准成为预备党员,考核一年后就转为正式党员。
1986年7月1日,是阿木政治生命中最辉煌的一天,阿木被批准为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入党宣誓的那天,阿木面对鲜红的党旗,举起右手,紧握拳头,跟着领读一字一句地庄严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
说着说着,阿木回想往事,五味杂陈,热泪盈眶。
党呀党,我政治生命中的母亲!想当年,上山下乡在农场十一年,申请入团都不能,还好我坚持不懈努力,终于能得到你的认可。此时的阿木就像受了委屈长期被母亲拒之门外的孝子,终于回到母亲的怀抱一样,悲喜交集,热泪盈眶。正如雷锋日记写下的一段话:“母亲只生我的身,党的光辉照我心!”
从此,阿木牢记入党誓词:“……对党忠诚,积极工作……随时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
阿木用自己的积极工作换来政治生命大丰收的同时,也收获了二次爱情。
阿木自离婚以来,不乏女人主动靠拢示爱,并不因为他带“油瓶”而远离他。这些人当中,有离异美女、纯情教师、大龄女性,更有未婚青年。但阿木始终不为所动,都是因为阿木生性万事求真,儿女情长。毕竟,孩子是无辜的,更何况孩子他妈是多年艰苦环境下认识并结合的老知青——知青情结难舍难分。
但阿木独自带孩子离穗返琼两年多来,曾多次表示只要她愿意,随时可复婚。去上海培训路过广州还特意去找她,透露再婚的打算,她却不以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