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三十年,

也许我们已无缘再相会,

手拄拐杖,身坐轮椅,

不求百岁,不谈错对,

只为我们面对子孙后辈问心无愧:

“生命不息,奋斗不已”。你的父辈已为祖国的繁荣昌盛鞠躬尽瘁!

回首人生,有喜也有泪。

成败得失,是非功过,历史自有评说。

历经数十载人生沉浮,踏遍海内外千山万水,多少往事如过眼烟云,记忆渐退。

唯有您——我们走出校门跨入社会的良师益友,在我们心中永不磨灭、永不消退!

——这就是您,我们青春时代的政治部主任——董军贵!

热情洋溢的诗朗诵完毕,掌声雷动。对比他人唱老歌、跳红舞,阿木的诗朗诵,新鲜出炉,以点概面,通过歌颂董主任的再教育而赞扬广大知青爱国爱民、为党为公的伟大胸襟,自然更吸引眼球和耳膜。台下议论、惊叹——昨天才找到他失联多年的手机号码通知他,今天就出诗了,真有急才!这首诗表达了我们知青的心声,最少得几天思考、选题,诗词语言得精练、押韵以至朗朗上口,可阿木一天就做到了,佩服佩服!而爱出风头的子杰站起来唱反调:“董主任最关心偏爱冯斯木的了!”言下之意,阿木之所以不能入团入党提干升职,皆因自己不争气不努力!阿木真想也站起来怼他:“董主任对所有知青都一视同仁。要不,怎么会选派你这个地主成分出身的人到场部中学当教师呢!你得了便宜还卖乖,真不识好歹!”正欲起身反驳,想想大家久不见面,何必在此欢聚时刻唇枪舌剑你来我往闹别扭扫兴呢?孔子曰:“聪明圣知,守之以愚。”强者隐忍,智者寡言。人人心中有一杆秤,难能可贵的是自知之明。

聚会散去,重归平静。阿木诗朗诵只当逢场作戏,表达心情而已。想不到竟然引起董主任正义的爱心发现,他了解到阿木这些年人生经历了自学成才、入党外派、国企改制、公司破产、下岗失业的大起大落情况后,愤愤不平,责令身居高位的人大主任知青同学王如蜜过问此事,讨回公道。王主任收到阿木提供的资料后走访有关部门,得到的答复是:期限已过,无法翻案。

尽管冤案未解,但董主任的正义的爱,其心可鉴,其情可明,感动阿木。以至几年后,阿木有机会出差南宁,打算顺道去拜访老首长,可当他打电话询问热心公益的广州知青康美佳时,得知他已病逝。惊叹人生苦短,把这份真爱深埋心底,同时,默默地祝福他在天堂一路走好。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用这句话概括阿木从马村到牛村(金牛新村)的幸运转换,最恰当不过了。

马村,位于澄迈与海**界的西海岸一处深水湾的一个偏僻小村庄。村子不大,除个别上门女婿异姓外,全村姓马,所以叫“马村”。可别小看村子小,人物可不小,二十三年红旗不倒的琼崖纵队二号人物马白山将军的故乡就在此地,如今革命陵园也在此地。因毗邻海口,又是深水港湾,适合几千上万吨煤船卸载,所以,在此建立了个火力发电厂,发电所需煤炭从山西大同等煤矿通过铁路运往秦皇岛、日照等北方港口,再用中海的运煤船沿海运到马村电厂的码头来,所以就有了“中海船代马村办事处”的成立。

从马村再往西北走,大海茫茫,前无去路,“山重水复疑无路”。往东南走,顺着海口的方向,过老城到海秀路金牛岭下的金牛新村,简称“牛村”,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从马村到牛村,这“又一村”沧海横流,方显阿木“天马”本色。

金牛新村位于金牛岭公园脚下。岭上是1950年解放海南白沙门战斗“木船打军舰”牺牲的将士们的革命陵园,岭下就是牛村的别墅群和一所幼儿园。但后来,幼儿园荒废了,大款也丢下别墅另寻他处安居去了。

“宏大”船务老板是东北人,不信邪,硬是租赁了其中一栋三层别墅,把这家已搁置十年之久的船务公司起死回生。他叫王如家,胆识过人,足智多谋。重组公司精兵简政。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一兵一卒。一兵是专管办公室和财务处的曹前;一卒是贴身保镖兼司机的退伍兵曾忠。没有千百万的启动金,只有几十万的集资款;不坐飞机下海南,只开“路虎”从沈阳夜以继日两天跑完三千五百多公里赶路跨海到海口。

业务人员哪里来?登报招贤纳士。在阿木应聘之前,已从海运总招来一名经理和两名出身渔民的临高业务员。

船务公司主要业务简而概之就是:租船揽货。“船”和“货”二者兼备,那是一流公司;二者缺一,次之;二者皆无,败之,终归破产。“宏大”就属二无公司,光靠两个渔夫跑码头港口上蹿下跳找船,哪能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而从海运总过来的宋经理,凭着他哥哥在石碌铁矿把控着部分运输话语权,有货可运,却又找不到合适船运。

面对如此僵局,阿木提出要害问题是“船”。进岛的自不必说,就是出岛的大宗海运货物就有八所的铁矿、化肥,洋浦的纸浆等。

得到王总及大家的认同后,开始着力找船,程租船淘到第一桶金两万元后,感觉利润小,想做大,光租船。

光租船相当于做二手船东,没有充足稳定的货源是风险大的,而此时的海运形势是,真正的船东还常常揽不到合适的货运,致使船员工资都拖欠着呢!

光租船,顾名思义,只是租赁船壳,船东负责修理费用,而营运费用,诸如船员工资、伙食、加油加水、码头港口规费、装卸作业费等等通通由租船人支付,当然,每个航次的运费收入,也归租船人所得,只要按月向船东缴纳租金即可。

在光租的租期内,租船人作为第二船东有权主宰掌控着船舶的营运权,装什么货、装多少、跑哪条航线、运价怎么定,租船人说了算。只要货源充足,多拉快跑,在天气好的情况下多跑一个半个航次,收入会增加不少。拿五千载重吨船为例,时下一个航次运费收入约五十万元,足够抵销该轮本月租金,剩下那两个航次运费收入毛利约一百万,除去船员工资伙食加油加水港口码头装卸杂费,纯利少说也有几万。一艘船如此,几艘船呢?

要租船,得筹措资金。王总借助在市检察院当检察官的刘检的人脉关系,许诺报以月息百分之八的高利息,集资一百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百分之八的高月息吸引了不少有闲钱又不知如何投资理财的人们,很快,百万筹款已集齐,只是王总实际收到的只有九十万。那十万到哪去了?是刘检当作象征性投资实际没投钱以便每月净享八千红利。这都是经多次磋商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确定了的协议,算是你情我愿,互惠互利吧。算是某些人的生财之道吧!

市场经济,适存违亡。处在经济改革开放大潮中的船东们,习惯于计划经济给他分配的任务,如今面对自己找米下锅的形势,不知如何是好,常常不能满载,甚至空放,货轮没货运,船东怎生存?船舶每天在海里泡着,维修保养是必须的。无奈之下,只能把船壳出租,换取船舶的维修保养费用。王总审时度势,抓住时机,以月租金五十万的廉价光租一艘福建籍五千吨的“新锦桂”着手,开始了二船东的黄金历程。

接手后的“新锦桂”首航从海南洋浦装运一批纸浆到江苏南通,卸载后又北上天津承运一船钢坯、线材南下广东揭阳,一个北上,一个南下航次循环往返,首航运费收入近两百万。

首航成功,信心大增。再接再厉,一往无前。海南出去的大宗散杂货除纸浆外,还有石碌的铁矿砂、八所的化肥等,需要船舶装运。根据所掌握的货运信息,阿木建议王总多租几艘船同时运作,王总采纳,又租了5200MT的“鑫海顺”、4771MT的“通达958”,尔后再租“新锦源”“金海达1号”“通达98”等六艘五千吨级散杂货轮。

承运的大宗货物有纸浆、铁矿、水泥、陶土、石膏、钢坯、钢材、豆粕、焦炭、玉米、铁矿粉、水泥熟料等等,不一而足。航线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广东、福建、厦门、上海、南通、青岛、营口、大连、鲅鱼圈、京唐、天津,北部湾的广西北海、防城、钦州,航线几乎遍及东南沿海各港口。

不单是国内货主船东,香港地区、越南的货主船东,阿木也不错过,利用以往在香港工作积攒的人脉和经验,拓展海运业务范围,尽力为公司多创收多盈利。

“宏大船务”一发不可收拾,为了精准掌握船舶动态及货运信息,阿木土法上马,制作了两块实用黑板《船舶动态》和《物流信息》挂在墙上,每天更新,让大家心中有数,一目了然。

听说广西防城的归国越侨船东严总拥有几艘千吨小船,做的是挂越南旗的边贸货运,货单虽小,却是美元结算,只要赚钱,多多益善。

听说香港老友郝立群海外集资成立了“中大钢铁集团”,收购了国企广东增城钢铁厂,常从北京首都钢铁公司采购钢材,而船运这块业务还未找到合适船东,阿木打电话到香港去,商谈揽下这块业务,谁知“王八对绿豆”——对上眼了,郝董也正有此意,于是,马上乘机过来与王总详细洽谈,还签订合同,承包货运。为了做好这块大蛋糕,王总还特意在京唐租点开了个“宏大京唐办事处”,高薪聘请船老大施中明担任常务顾问。

海南“宏大”总部这边,由于阿木成绩斐然,一个顶俩,两个临高渔民无所作为遭解聘,阿木月薪从两千升至三千八,到了年终,还发了两万现金作为嘉奖。

时下门庭若市,有人上门商谈,有人上门取经。王总生意兴隆、裤袋鼓鼓(他习惯把大把现金装在裤中的大而深的裤兜里,外出吃饭应酬即掏出埋单),喜笑颜开,逢人便夸:“我宏大北有施中明,南有冯斯木,都是海运界的实干家,想不发都难!哈哈哈!”

“东方船务”的高总,福建人士,兄弟俩拥有两艘千吨小船,主要承运纸浆从洋浦到珠三角造纸厂的河涌运输,他承包的石碌铁矿海运业务,找不到船运。一问福建老乡,船光租给“宏大”了,找“宏大”租船去,于是,找到王总,王总笑指阿木,船务找我们的冯副总去!

高总几次约阿木单独喝早茶,都遭谢绝了,一来因为忙,二来不愿私交。可他“三顾茅庐”,不得不应酬。拉谁的货也是拉,只要保证公司有钱赚,谁都一样。

一见面,热情拥抱之后,高总笑呵呵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你们真厉害!当前海运萧条,货找不到船运,船找不到货拉,所以我们福建船东才把吃不饱的船舶光租出去换点口粮,可我们找老乡承租,还得找你们这个二手船东谈,你说,笑话不笑话?!”

“不笑话,很正常。”谁知阿木一本正经地回答,“市场经济,机动灵活。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为什么不可以这样运作?”阿木实话实说。

高总的目的不讲自明,为了保证他承包的铁矿砂海运不断,与阿木为代表的船公司“宏大”签订长期承运合同,大意是说,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装运他的货物。其实,这既解决了他急“需”船运的后顾之忧,也解决了“宏大”揽货“供”船的问题,供需合作,互利共赢,皆大欢喜。

有了高总的铁矿长期承运,加上洋浦纸浆的不定期承运,“宏大”的海运业日趋成熟,稳步上升。有阿木的雄才大略、运筹帷幄,作为王总从沈阳带来的左膀右臂,曹前曾忠也不会因跑码头港口寻船找货辛苦劳累而拳脚相加、刀剑相见了。王总也放心把业务重担托付给阿木,把私生活交代保镖曾忠打理。

不久,曾忠把他的女友默默和她的离异亲娘从沈阳飞过来,重组两个新的家庭。王总一掷二十万买了四条金链(每条五万)分发给这新组的两个家庭的四人同时挂脖子上炫富。

王如家其人,光头圆脸、慈眉善目、鼻直耳垂、笑口常开,一副活佛面相。阿木在这个家庭式的公司里工作,三层楼的小别墅,后院养着一条看家的藏獒,楼上是财务及卧室,餐厅厨房请了个阿姨做饭搞卫生。楼下大厅是办公室。阿木午饭也在此搭伙。午休时间,王总就他面相之事讲述了他与佛界有缘无分的故事——

来海南之前,他本是一家大型国企的老总,因好色包养阿二小三而被发妻状告离婚,又因挪用公款入狱三年。可他豪爽大方、仗义疏财的性格又能聚拢人心,以至于当兵退伍分配在他单位的武警战士曾忠,和善于出谋献策人称“军师”的离婚男曹前,文官武将,左膀右臂,荣辱与共,生死相随。尽管两人个性差异,甚至有时还摩擦斗气,但在对王的忠诚上,始终是一致的。

王总在命运坎坷时,曾上山求佛问卦。“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听说偏远山上有座小庙,香火旺盛,于是上山求教。

住持见他捐献的香油钱比他人高出数倍,刮目相看,邀请他入内面谈。

住持听听他诉说自己的坎坷后,捋着花白的长胡子端详后说:“施主,依老纳看,施主是本寺庙接替住持的最佳人选。老纳年事已高,正物色接班人,在现有的众僧中,还无人及施主的缘分。只要施主皈依佛门,心无旁骛,所有的烦恼自然会化为乌有。”

王如家答道:“善哉善哉!鄙人信佛,却不学佛。女人和肉这两样不可或缺,倘若缺一,宁可食无肉,不可无女人。”

住持听罢,只好摆摆手:“缘分缘分,有缘无分,终未成事。施主随意吧!”

英文commission,海运界俗称佣金。是船东付给介绍货运信息且成交了的经纪人的酬金,通常是不写入合同的“君子协定”,算是一种行规吧。

阿木管好自家船务的利好消息不翼而飞,不少船东来找货载,更有货主前来找船承运。凡是找上门的都来者不拒,热情款待,真诚帮助。帮助别人排忧解难之时,当然也少不了佣金收入。记得初到香港,帮美籍华人陈玉书期租半年一艘载重五千吨的外轮,佣金每月达五千美元,六个月达三万之巨,阿木分文不贪,悉数归公。而如今,市场经济,能者多劳,多劳多得,天经地义。

可命带小人的阿木每当鸿运当头时,总有小人挡道找茬。

毛勇,曾在船上当二副,如今在临高老乡的船公司当业务。有一批石英砂从海口运到广州,一时找不到合适船舶装运,找阿木帮助。不巧,阿木认识的《致远顺》轮正在海口港卸货,卸毕打算空放上广州,听说有这么“顺手牵羊”的生意,何乐而不为?虽运价低些,换回燃料费也值了。于是,一拍即合,自然,船东也承诺付给阿木一定比例的佣金作为奖赏。阿木考虑,本票货运是毛勇找上门的,《致远顺》也不是“宏大”的船,就让船长代表船东直接与毛勇公司直接签约,并委托毛勇代收佣金,“商道酬信”嘛。

货运完成后,毛勇通知阿木到太阳城收款吃饭,阿木主动做东埋单,毛勇似乎不满意。当他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四千现纱欲交给阿木时,阿木自然伸手去接,可阿木的手刚碰到钱,他的手又缩回来了,嘴里念叨着:我数一数。阿木看着他数,数到两千时,他停止了,把两千给阿木,剩下两千欲重新放回去。阿木不接,问道:“君子协定船长不是说好四千吗?”毛勇见状,嬉皮笑脸地讨钱:“一人一半好不好?”

阿木生性耿直,最讨厌的就是言而不信的小人,哪怕你是顶头上司,就如八所中海船代的黎总那样,许诺马村办事处每月应酬费五百,当中海煤船进港刮破渔网渔民们聚众扛着锄头砍刀到海事处闹事,阿木请海事处、村长、村民代表等几人吃饭以便调解息事宁人的应酬,仅花去四百多不足五百,就一拖再拖查来查去不给报销,这样的人,值得你为他效劳吗?想起这,看着眼前这个胸口长满浓密体毛嬉皮笑脸的人,恨不得摔钱而去!转而一想,初次合作,不懂规矩,情有可原,便婉转地说:“你要早说就行,下次吧!”

“好,下次。”边说又继续数钱,数了一千,又停下讨钱了:“给我一千总可以吧?”

“不是不可以,四千全给你都可以,问题是事先得有约定,‘君子协定’你不懂吗?”阿木怒不可遏,教他行规。

可这时他狗急跳墙,更嚣张了:“好!你不给,我把此事告诉你王总,让他知道你吃回扣,吃里扒外!”

阿木也寸步不让,针锋相对:“你告呀!什么叫吃里扒外?船和货都是别人的,跟王总公司有何关系?倒是你,我要告到你甘总处,扣压他托你代发别人的佣金,我看你吃不了兜着走!”

“算你狠!”毛勇很不情愿地把这一千也交了。

此事过后,阿木纵深思考这个问题,为何红运初升见好时,总有小人作祟,拦路挡道?

经高人指点,武财神关公可以为正义之人保驾护航、镇宅辟邪。于是,寻遍海口东西南北门,最终在博爱南路一间古玩店里,请回一尊关公红脸长须、持大刀、亮二指的威武雄壮站姿的陶瓷雕像,诚心敬奉,以求庇佑。

经查阅史料,关公果然不同凡响。且看关公生平节选:

关圣帝君,姓关名羽,字云长,本字长生,生于公元160年,卒于公元219年。

“古今名将第一人。”史所定评。做事如青天白日,待人如霁月光风,是古今名将第一神人。信哉,盖关羽夜读《春秋》,深得其宗:对国以忠,待人以义,盟约以信,运筹以智,处事以仁,作战以勇。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贫贱不能移。丹心节烈,则古之楷模,风范百代,则人之师表。其春秋大义如日月经天之高悬,忠义仁勇同江河行地之不朽。

气肃千秋,威震寰宇,耀炳乾坤。

说起关公的灵验,村民们有口皆碑。村里大家集资建起的《关圣帝庙》,香火不断,有求必应。让我们往前追溯到以往发生的几件事吧——

90年代初,阿木刚被外派香港不到半年,就有人想把他更换调回,阿木借休假回家之机,求助于关公,信佛的老母亲备足酒肉香烛,整齐摆放在长方形的红木托盘里,领着阿木到村里的《关圣帝庙》虔诚敬奉,跪拜求签,祈祷庇佑,不久,果然得到常驻三年香港的指标,避凶趋吉。

80年代中,阿木母亲蒙氏娘家本是个富甲一方的大家族,可就是因争宅占地,兄弟姐妹大打出手,积怨成仇。二哥蒙金浪斗不过他们,被迫在外搭棚售零食出海捕鱼艰难度日。金浪生育两男四女,两男也争气,大男庆华文革时跟着部队子弟当兵,避开了上山下乡风潮,退伍后当上副区长;二男庆生在石碌铁矿工作,师从武林高手,打的“四门”出神入化,少有对手。

“四门”者,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也。即一个人可以对付四个方向来攻击的人,可见其功夫之深厚。他之所以学功夫,源于为父报仇雪恨,果然也收到了阻吓的效果,但是,人与人之间一积怨,往往是冤冤相报,没完没了。他甚至可以在关圣帝庙前排球场上摆擂台,大显身手,四人不敌。有人故意刺激他:“你那么厉害,敢与关公比武吗?”

年轻气盛的他傲慢地答:“难说。假如他不拿大刀!”

“狂妄自大,糟了!”此言一出,有人惊呼,敢对关公出言不逊,必遭报应,断子绝孙!

殊不知山外有山人外人,做人做事须谨慎。圣人孔子曰:聪明圣知,守之于愚;功被天下,守之于让;勇力抚世,守之于怯;富有四海,守之于谦。

此后不久,庆生发病,多疑、孤僻、冷血、浮躁的性格越发严重,一言不合就拳脚相见,闭门不出,吃喝拉撒全在房间。家人见状,找个女人为他冲喜,可女人进门不久,伺候陪伴不满意,吃饭摔破碗,睡觉踢下床,鼻青脸肿待不住了,卷铺盖逃命。女人走后,这副重担落到他双胞胎妹妹喜南身上。也许是亲缘之故,喜南照顾他就不排斥,可怜这位妹妹为了照料这位变态二哥,日夜二十四小时陪护,以至错失了谈婚论嫁的青春年华,终生不嫁,一直陪护他至死。

而大哥庆华之子蒙地才,如前所述,2002年二十二岁中山大学毕业后步入社会,在其副区长庇佑下走马上任居委会副主任去赴宴路上遭遇车祸,英年早逝,已经给丧失独子的庆华画上“绝后”的句号。

阿木自从请回关公像在家里安置敬奉后,也收到了避邪之效,得到了心灵的慰藉。

一日,开始避凶趋吉、时来运转的阿木,突然接到阔别几十年的海南中学初中班同学的邀请,周末到国贸的“新标榜”富豪俱乐部聚会。

久别重逢,童真再现,欢声笑语,重返少年。又回到了20世纪60年代自然灾难的头三年。

1959年9月,阿木稀里糊涂地考上广东海南中学(当时海南属广东省管辖),之所以说“稀里糊涂”,并非谦虚,实则听从父命。其时其父在文明东的海口五金社当钳工,吃宿在工厂,深知读书才是孩子改变命运的出路,不想让他在村子里同渔夫农妇的孩子同流合污,于是,五年级从乡下转学到海口十九小(俗称“马房”),离父亲工厂近,一年之后,工厂扩建为“八一手扶拖拉机厂”,搬至五公祠对面,进入府城界面,而此时正逢阿木小学六年级毕业升中,报考海中比市一中更靠近工厂,设想每天回厂与父同吃。只求有书读,不求好学校。

所以,幸运的阿木考上名校后,并不珍惜这大好机会,上课不认真听讲,以至于北师大毕业的语文老师上“小英雄雨来”一课,还质疑这题目费解——又说小英雄,又说天下雨来了?后来才明白,“雨来”是小英雄的名字,不是小英雄冒雨来了,闹出笑话。

作文更是头痛的事,只会按时间顺序早中晚地记流水账,无主题,无中心,不知所云,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平淡无奇,索然无味。其他学科数理化外(俄语)生(物)史,只对物理实验“自制矿石收音机”感兴趣,那也是被来自新埠岛的好同学陈理通所带动,后来他学有所成,1965年文革前以优异成绩考上复旦大学。而阿木却半途而废……

海中的学生要求食宿在校,集中管理,要求德智体全面发展,教育与劳动生产相结合,每周安排一节劳动课。学校菜地就在后面空旷高坡上,每逢劳动课,同学们在班主任的带领下,到菜地种菜、除草、浇水、施肥、杀虫,既能得到蔬菜解决粮食紧张的暂时应急,又能使同学们从小得到“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体验。

而劳动课除了劳动体检外,留给阿木印象最深的倒是另一件事——

在一次劳动中,遇天气打雷下雨,老师召唤大家回草棚避雷雨,人多棚小,有些人就站在草棚檐口,雨水就顺着头顶顺着手扶的锄头流下来。一个响雷打响、闪电闪过,“轰隆”一声,一片人吓昏,一个人倒地,不偏不倚,正中头顶,烧成窟窿眼,不治身亡。这是邻班吴同学。虽然校方也为他举行葬礼,举着“吴同学千古!”的幡旗,但是一个鲜活的少年瞬间离去,让人感到震惊和惋惜——假如不出意外,他的未来会不会灿烂辉煌?命也,运也,生死有命,此言不差矣!

阿木在海中三年(1959~1961),正是国家遭遇自然灾害、经济紧张、食不果腹、民不聊生的三年。头年一日两餐,每餐二两米蒸饭,缺油少肉,蔬菜靠学生劳动课种的菜。次年更严重,断粮缺菜,勒紧腰带,番薯、木薯、野菜充饥,老鼠、蜗牛、蚂蚱加工当菜吃。第三年有人大胆创新了个“小球藻”,在硕大的水池里撒下藻类植物,用人尿作肥料促进小球藻生长繁殖,然后收割附着水池四壁和底部的厚厚的小球藻,晒干制粉煮糊充饥。

尽管如此,缺油少粮的饥民仍然不断,阿木心爱的祖母就在这年头患上水肿去世的。

1960年刚上初二,隔壁渔社叔叔的儿子阿和撺掇阿木辍学出海捕鱼谋生,阿木心动了,写了张《退学申请书》交给班主任梁惠梅老师。

梁老师阅后,惊讶之余,劝导阿木:“家庭经济困难可以申请助学金嘛,何必要走到退学这一步?许多人想上海中都考不上,你却不珍惜,真为你惋惜啊!我先帮你反映一下,争取助学金渡过难关,好吗?”

在梁老师的劝导下,阿木犹豫了。谢过老师,退出宿舍,在外等候的阿和急切地问:“怎么样了?批准了吗?”阿木回答又不想退了,申请学校发助学金。阿和急了:“你傻呀!助学金能有多少钱?再说了,现在是有钱也买不到吃的,买不到柴米油盐,倒是出海捕鱼,才有一线希望。”一席话又把既爱面子又优柔寡断的阿木重敲梁老师的门,硬是呈交《退学申请书》。

一周后,学校批准阿木退学申请,辍学回家。

又一个周末,父亲休假回家,在中堂见到阿木,觉得蹊跷,问他为何不住校跑回家,阿木胆怯地小声说“退学了”。其父听说,怒不可遏,狠狠地搧了阿木一个耳光,涨红了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击心!”(海南话)

这一巴掌,打醒了迷途人,阿木慑于父亲的严威,又乖乖地返校撤回申请复课。但是,人虽返校,心却在野,肌肤挨饿,无心向学。最终落选本校高中。

遇见祥钢、莉莉,不见敦庆、小仙,想起班里这四个少先队中队委连贯读来的俏皮话:敦庆强奸(祥钢)莉莉小仙。敦庆、祥钢是男生,莉莉、小仙是女生,“祥钢”海南话发音与“强奸”相似、谐音,调皮捣蛋的同学便送他们这句顺口溜。并无恶意,只是唤起少年的记忆而已,大家果然一笑而过。

问及敦庆,知情的府城同学都为之扼腕——他是海中少有的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人称海中的体操王子,曾被选派广州参加比赛获得全能王,而文化课并不受影响,1965年文革前高考,被中山大学录取。当年他在中大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魅力四射,返琼探亲路过湛江,还带回一对姊妹花见爹娘。后来,却得了红斑狼疮,英年早逝。

而班花莉莉则是该校历史教师陈之亮的五朵金花中的老大,貌美好花,温柔似水。河南籍赵公子钟情于她,十二三岁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绝无仅有,但修得正果能有几人?如今,同学聚会又见到赵公子和莉莉,依然相敬如宾,但各有各家,各有所爱。

人称“秘书长”的麦中美,是热心组织同学会的联系人。见到阿木,笑脸相迎,热情拥抱,嘴里念叨着:“找你找得好苦呀,你终于出现了!欢迎欢迎!”

中美、若海、彰斌等他们几个1965年高考落榜生响应党的号召下乡到“五四农场”,不巧,与阿木下乡的“南枫”(原橡胶育种站)场部一山之隔。有一次,他们几个到“南枫”来取胶苗育种经,正与从二十里外调来场部宣传队的阿木在饭堂相遇。缘分真奇怪,初中同学毕业后,经高中、文革、下乡分开多年,竟然在某天某处巧合!久别重逢,珍惜结缘,阿木热情接待,尽地主之谊,但穷乡僻壤,只能因地制宜,在食堂给每个人买上一份饭菜充饥。此事阿木早已忘记,如今他们提起仍感激涕零,因为那餐饭是“雪中送炭”,比日后大鱼大肉的“锦上添花”记忆犹新。正如当一个人干渴要死时,你给他一滴水救他一命一样,“滴水之恩”,哪能忘怀?

当见到口中用普通话念叨着“二年级”的牛高马大的光头牛志忠时,阿木立马浮现出此人的过去。他之所以念叨“二年级”,是因为他只读到初中二年级就被学校开除了。为何?故事得从头说起——

学生宿舍一间四张上下铺的“落架床”,住八个人。他住上铺,阿木下铺。一天劳动课后,光脚在菜地施肥的阿木脚底奇痒难忍,就医确诊为钩虫病。要服药打虫,方能止痒。晚上,阿木遵医嘱服药,不知过量还是错药,感觉头部像孙悟空戴上金箍似的,箍得死死的,浑浑噩噩、迷迷糊糊睡着了。次日周日,起床后想起该去学校食堂交伙食费了,取下挂在床柱铁钉上的白衬衫,摸摸上衣口袋,五块钱不见了。一个月的伙食费没有了,怎么吃饭?胆小的阿木立即向老师报告。一查,发现是睡上铺的牛志忠爬上床时,看见阿木白衬衫上衣口袋里的钱,见钱眼开,顺手牵羊偷走的。

海中的德育是很严苛的,此类盗窃行为零容忍,于是便开除出校。如今来参加同学聚会,他念念不忘“二年级”,言下之意是他只读到初二,来聚会感到别扭尴尬。

可大度的阿木,不计前嫌,免提不愉快的往事。那毕竟是年少无知犯错。于是,主动与他和当老师好喝酒的王弗禹同学喝酒,事后,听说胞弟阿车常借胞兄阿木名义认识这些海中同学,特别是他以刻章为生共学书法,阿木还邀请他吃狗肉,此举感动了他,用他精湛雕刻印章的手艺,用小楷抄写一篇《弟子规》过塑送给阿木留念,并邀请阿木去他家乡攀丹村吃“公期”。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小画家雷咜,高二时被征兵入伍,分配在空军某部当飞行员,并已独立驾机飞行,就在一次飞行事故后,再也不敢上天了,改为地勤,又是战战兢兢、贪生怕死,结果提前退役,丧失记忆,闭门不出,别说同学聚会不参加,我是他邻居,他都不认识我了。——原同班同学、现某商业集团老总赵德全如是说。

幸运的还有考上北广的黃亚倩、华工的甘莫林、复旦的陈理通,更有大学毕业后走上政界荣登副市长宝座的吴翘楚。

提起陈理通,相似的上学条件,使阿木与他有缘结为好友。海中的学生,从全岛各地择优录取,而阿木所在的班,大多来自府城周边,少数来自海口和各乡镇,而来自岛中岛的两个人,又各自一人在一个岛,那就是新埠岛的陈理通和海甸岛的冯斯木。

从家到学校二十里地的步行距离,使这两个少年走上同一条路——每逢周末,两人相约从学校返家,看望父母家人。走出校门,抄近路穿过府城文庄路、东北九一八纪念园、八一厂、五公祠,进入海口龙歧坡、攀丹村、流水坡等田间小道,走过仙桥、竹器社,到了白沙长亭,二十里地的步行,累得气喘吁吁,该歇歇脚了。约好明天返校时间,再分手走向各自渡口乘船回家。每周往返,三年不变。情同手足,亲如兄弟。离校后虽各奔东西,多年不见,但那份同窗情历久弥新,“君子之交淡如水”,彼此牵挂,互相问候,仅此足矣。真爱不是用金钱物质能换取的。阿木坦言,在同学中,敦庆和理通是他少年时的偶像。一个唤起他对学外语的兴趣,一个坚定他奋发读书考大学的信心。

这边厢,几个女生在叙旧。“三个女人一个市”,叽叽喳喳、嘻嘻哈哈聊完工作聊家庭,聊完丈夫聊子女。其中,一女生忆起当年发现一男生爬墙窥视女生冲凉惊叫,事后该男生被开除出校事件。

迎面而来的是廖中正,无巧不成书,在这小小的班级里,居然还有与历史政界名人同名不同姓的人,无独有偶,还有女生胡美龄。

身材颀长的廖笑容可掬地拥抱阿木:“你还认识我吗?”

“工农兵的廖司令,谁人不识君?!”阿木不假思索。

两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经历,与阿木颇为相似,同是天涯沦落人,在本校高中落选,复读一年,重上高中。他上侨中,阿木上一中。

说起阿木复读“培才”补校考上高中,首先得益于老父亲的一巴掌。是这一巴掌打醒他一辈子: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不读书,无前途,无出路;其次得益于敬业的语文老师:他姓严,患有严重的肺痨病,戴着三百度近视眼镜,吸着飞扬的粉笔灰,咳嗽不停且咳血痰,用手帕包抹后继续讲课。你能不感动?不专心?

就是他的课,使阿木明白了作文的宗旨——文章要有主题,也即中心思想。主题明确,中心突出,然后再谈篇章结构、写作技巧、用词造句等等,而这一切都是为主题服务的。一篇文章的主题就像一个人的灵魂,没有灵魂的人是行尸走肉,没有主题的文章是什么?不知所踪,孤魂野鬼。

其实,关于文章的主题,阿木相信在海中的初中三年,北师大毕业的语文老师、班主任兼教语文的吴荫华老师等都已经讲过无数次,只是无心学习的他不认真听课而已。人往往总是这样,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而懂得珍惜时,错失的良机已不复再来。

如今的廖司令腰缠万贯,在新埠岛买了地盖起了小洋楼。儿子也争气,大学攻读法律,执业后为老板打赢多起官司,成为海南本土知名律师。这次同学聚会来“新标榜”富豪会所,就是他当律师帮这家老板打赢官司得到的奖赏——价值数万元的贵宾年消费卡。这场聚会,就包揽了全班三十多人一整天的吃喝玩乐,大家可以开怀畅饮、尽情享受,泡脚按摩、打牌搓麻、八卦新闻、吹牛聊天……整个过程由在电视台工作的翁同学录制留念。

离开海中多年以后,回头看,看着母校年年高考录取率名列前茅;看着多少人妄想花钱托关系走后门买学位因成绩不达标而落空;听着海内外民间舆论“考上海中等于一只脚踏进大学门”的心声,方知海南中学建校近百年来的荣光,名扬四海,有口皆碑。可当年却毫无感觉,为何?苏轼诗曰: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新标榜”聚会之后,以跟风为荣的社会又掀起“聚会风”。初中、高中、大学,最后连小学、幼儿园的同学也聚,全民聚会,不亦乐乎?首轮攀比自己——谁发财,谁升官,谁是土豪,谁是富婆,香车豪宅;次轮攀比子女——谁考上211、985名牌大学,谁考上公务员,谁在外企当白领,谁做了金牌律师;三轮攀比孙子女——谁的孙子女考上重点中学,谁的孙子女唱歌跳舞玩音乐有出色,谁的孙子女又已结婚生子,谁已经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了……

聚会往往由发家致富了的土豪发起并埋单,有些土豪除了炫富之外,还要炫文化。广西就有人招待小学同学后,几十人拉着几十米长的横幅标语站在横幅后面摆姿势拍照,上书“从小便相识,大便情更浓”。本意谁都明白:从小就认识,长大了情谊更浓厚了。本意没错,“便”字多义,也没错,错的是这个“便”字用在这里,一旦跟“大”“小”“粪”结合,就会让人联想到约定俗成的“小便”“大便”“粪便”,大倒胃口,有人提出改字,可文字匮乏而又文化自信的土豪不以为然,坚持在此处用“便”字。提者苦笑:无钱没有话语权,有钱可以乱便便!没有粪便臭,哪来稻谷香?见仁见智,随他便吧!

随着“宏大”的发展,阿木的业务应酬也多了起来,渐渐地从喧嚣的聚会中抽身出来,专注于繁忙的海运船务。

名声在外,找上门的人也多了。原在外代的同事、如今停薪留职跳槽到“铁通”的邢经理,也来撺掇阿木加盟,铁通老总更许以月薪五千的高薪,邀请阿木到铁通任职副总,负责水陆联运的水上运输工作,他们铁路运输打算扩大与海运结合,实行水陆一体化服务。

王总听说,极力挽留。他很清楚,阿木一走,无法运作。阿木一时半会也难以决断。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铁通”和“宏大”,不单是工资待遇的差异,还有“国企”和“私企”的区别,虽然这国企已被私人承包了。生活的磨难教会阿木凡事先调查摸底,再三思而行,不可只听片面之词而贸然决定。

在邢经理的引荐下,阿木来到铁通总经理室与霍总见面。霍总先对其公司的现状及发展蓝图进行描述,然后,认真听取阿木关于当前海运形势的评估和“宏大”租船揽货的成功经验后,对阿木首创的“三随”经验表示赞赏。安排两天后给该公司各部门经理上一堂“三随”经验课。

然后,让邢经理领着阿木浏览公司的布局、即将上任的副总办公室以及秘书工作间。

甄真,一位阿木在互联网上认识的女友,在义龙路一家打字店打字,月薪八百。阿木在“宏大”两年间,下班后业余时间,帮阿木打印了不少文件,她打字神速、眼明手快、温顺善良、随叫随到、不计报酬,几乎下班后的业余时间都跟阿木在一起。当然,除打字外,少不了聊天、喝茶、吃饭,不过,那都是阿木主动提出的。她从不要求什么,这倒让阿木良心发现:在这物欲横流的喧嚣社会,她竟然业余时间帮你打字而分文不取,真让人不解与怜悯。当下人人用手机,她却仍用小灵通。阿木已走出困境,收入颇丰,于是,三番五次劝说她换机,这才同意随阿木到商店选购。阿木见她长期帮打字当义工,打赏她千元,她婉拒,要她提供银行账户,她没有,只能提供她三妹的账户。三姐妹她是老二,共用一个账户。姐妹们都以为她找到了男朋友,她却说是干爹给的。确实也是,她肖狗,阿木也肖狗,中间却相差整整三个年轮三十六岁,那不是干爹是什么?而阿木,也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只是“达则兼济天下”的君子情怀对善良的弱者施以援手而已。

自带秘书,甄真当然是首选。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阿木之所以考虑跳槽“铁通”,更多的还是出于对她当秘书的想法。毕竟,秘书月薪三千,比八百的打字员多出三倍多。

当阿木把好消息告诉她时,她满心欢喜。反而是阿木作更周全的打算,万一她不被录用,就打算投资收购别人转让的个体打字店铺面,让她既当老板又打字,发挥自己的技能,自食其力。

明天下午要到国贸“铁通”公司作“三随”报告了,阿木要事先准备发言稿并印发各位与会者参阅。所谓“三随”,指的是随行就市、随遇而安、随机应变。也即智慧大师鬼谷子所说的顺势而为、借势而进、造势而起、乘势而上。在时下海运市场萧条冷落不景气的环境下,如何做到“三随”而逆袭。发言稿长且打印多份,这些工作又不是“宏大”的,也不好花钱在她的打字店打印,最佳方案是下班后请甄真到家里来打字复印,阿木家里有两台电脑和打印机备用呢!

甄真高挑的身材、会笑的双眸、诱人的酒窝,给人一种秀美的感觉。齐腰的长发,头上只用一个大发夹夹起,像马尾巴似的,走起路来飘逸洒脱,尽显八零后少女的青春气息。要不是短裙过于朴素低廉,走在街上,俨然是一位模特走秀,吸引路人的眼球,回头率频频。

来到阿木家的电脑前,抓紧时间工作。阿木书写太潦草,甄真边打字边问看不清的字,阿木坐在旁边指点,当她左手指着看不清的那个字时,阿木无意中发现手腕上有块粉红色的胎记,状如小狗,可爱极了,忍不住触摸一下。此举让甄真回眸一笑,说道:“真像我爸爱我妈。”

打字复印忙到半夜,阿木送她回去,刚到门口,她突然停住脚步,说:“我怕回去。”“怎么啦?”阿木问。她告诉阿木她目睹她租住的房东去世的恐怖场景留下可怕的阴影。

“那就在这里过夜吧,这里有两个房间,孩子上大学,老婆在外地,随便你住哪儿。”阿木领着她参观两间房,她嘴里一边嘟囔着“亏你想出这个馊主意”,一边走到落地窗帘前拉开缝隙瞧瞧外面,然后回到主卧床前坐下,嘴里仍娇嗔地念叨着“馊主意”,阿木顺势坐她身旁,她挽着他的手臂,轻轻地咬上一口,不,应该是吻上一口。不用说,她接受了他的“馊主意”。

阿木从衣柜里找出干净备用的毛巾发套,领她到浴室冲凉,出来后回到主卧室,看着放在床头柜上阿木与老婆孩子的家庭照,啥也不说,指着大床说:“我就睡这儿吧。”

安置好枕头被单,打开空调,阿木转身离开,谁料甄真从背后一把搂住阿木,撒娇嘀咕:“我怕,一个人不敢睡。”阿木转过身来想安慰她,却冷不防被她那樱桃小嘴堵住,热吻起来。此时无言胜有言,真爱超年龄,老少恋,忘年交。

也许是少女之狂吻太刺激,阿木像只久不吃腥的猫见到活蹦乱跳的鱼一样,擦枪走火。

天色已白,伊人甄真匆匆而去。

下午在“铁通”举行的“三随”报告会如期举行,会后,霍总在邢经理陪同下宴请即将走马上任的副总阿木和他的秘书甄真。

改革的强风摧枯拉朽,国企性质的“铁通”也未能幸免。不久传来铁通撤走的消息,邢经理也无处就业,反过来投靠“宏大”,阿木也想帮他,可邢的特长是集装箱运输业务,在“宏大”的租船揽货派不上用场,阿木爱莫能助。

因“铁通”撤走而使甄真未能落实薪酬高的工作,阿木感到内疚。一言九鼎的阿木打算兑现第二套方案,即以甄真名义租赁一打字店铺面,让她既当打字员又当老板,发挥她的一技之长,自食其力,自谋生路。

当带她去看过铺面满意后,阿木向她描绘未来画面:你吃住在阁楼,工作在铺面,你又打字又当老板,自食其力,多劳多得。在你没有找到中意郎君之前,我会常来看你。

甄真听后感激不已,自己开店,凭自己的能力攒钱养活自己,多劳多得,自己给自己打工,比给别人打工好多了。但是,她也明白阿木“馊主意”的良苦用心,清醒地表态:“我不当老板,你是老板,我来打工。你是我的初恋,虽说你比我爸还大,但我心甘情愿,我不怕闲言碎语,只怕当阿二小三。要娶我,明媒正娶,我的爱不能分享,只能独享。我是你的唯一,要求你也一样。真爱是自私的、唯一的!”

一番话说得那么认真、动情、坦诚,阿木无言以对,不得不深思熟虑:父女恋、忘年交能长久吗?花前月下、快乐浪漫只是热恋中的前奏曲,柴米油盐酱醋茶才是婚后生活的主题。按她的意愿,要娶她,阿木还得再离一次婚,首次离婚已伤害前妻和儿子,再次离婚又再伤害现妻和二儿子,这是不负责任的渣男所为,谁嫁谁倒霉!良心发现,细想后怕。算了,再好的女人也不能糟蹋了!积德行善吧!善哉善哉!

虽说“宏大”船务在阿木“三随”思想指导下,理论联系实际,科学调度船舶,两年间曾创造过辉煌,但离不开“女人和肉”的王总,最终惨败于石榴裙下。高利贷、集资款、船租金、加油费……负债累累,被众人告上法庭,各地警察上门抓捕,最终又开着“路虎”北上逃亡。

尽管如此,阿木仍心存感激,因为金牛新村是他柳暗花明、脱贫起步的“又一村”,为此,阿木还调侃自嘲,写了首打油诗:

上了贼船,认贼作父。

没有贼父,哪来财富?

斗智斗勇,脱贫起步。

小有斩获,小人忌妒。

狗命本年,莫非命苦?

贵人扶持,助我致富。

老来运至,黄金进屋。

呜呼哀哉,苍天作主!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绝处逢生,续写着人生传奇。用这两句话概括阿木从马村到牛村,从八百薪到八千、八万……咸鱼翻身,还清债务,买车置地,一路向阳的这段人生际遇,实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