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香港返琼后这几年,历经博彩、开店、养鸽、斗官、应聘等种种人生失败后,已经跌入人生谷底的阿木,也曾悲观过、哭泣过、失望过,埋怨命运对己不公,人生前途迷茫,甚至,死的冲动都有了——人生怎么那么难?真想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人生哪有都如意,凡事只求半称心。”这是一种豁达大度的人生观。作为大家庭中父母所生七兄妹中的长子、小家庭中的丈夫和两个同父异母孩子的父亲,上有老,下有小,肩负着义不容辞、不可推卸的责任和担当。想到这,也就重拾自强不息的信心和百折不挠的勇气,面对现实,丢掉幻想,顽强拼搏,砥砺前行。

征得离休后常住广州的老伯乐前辈单总同意,阿木向人借千元当路费,再携带一枚自认为有收藏价值的袁世凯大头面额一元的银圆加数十枚新中国成立后的元角分硬币备用,必要时变卖换现金使用,从海口带上个十斤重的大哈密瓜作“礼轻情意重”的见面礼,买票乘船赴穗,打算与前辈磋商他所注册的“白云海运公司”运作事宜。

次日清早,船抵广州洲头咀码头,阿木提着个沉重的哈密瓜,两手互换、汗流浃背地按单总指示乘车转车,公交、地铁、专线,约一小时后到了白云区柯子岭老干招待所见到了久违的单总夫妇。安排了住宿,吃过了晚饭,单总陪阿木回招待所。

寒暄几句后,单总直入主题,向阿木介绍这家公司的情况,有意交由阿木全面接管,更换法人代表。然后就开始对“白云海运”的描述——这是一家个体船务公司,主要业务是租船揽货、配舱配载。服务对象是广东珠三角、海南、北部湾广西北海、防城、钦州等地沿海短途海运的船东和货主。该公司因其人脉,曾创造过辉煌,可就因与江苏老乡亲戚做了一桩合作不愉快的生意,引起纠纷,被告上法庭,赔了一套房产,还负债六十万。如今他年事已高,力不从心,看能否转让给阿木,让他起死回生云云。

听了老前辈的倾情诉说,阿木也颇感震惊:像他这样身居高位、清风廉正的正厅级老干部,居然也遭老乡起诉,“老乡老乡,背后一枪!”防不胜防!而负债几十万的烂摊子,我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有本事起死回生?

不过,阿木感念他的提携之恩,也看得出他对他的信任——这种“家丑”,不信任你,哪能外扬?所以,无论如何,先给他定心丸:我尽力吧!然后把自己的想法——如何与香港海运界的朋友联系,以广州代理公司身份争取部分集装箱粤港运输的份额,然后再兼营沿海散杂货运输等等。

单总听罢,很是赞赏,而此时的阿木,反而冷静地向单总掏心窝:“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他们肯帮忙,那当然好,不帮……”

话没说完,单总又要上厕所,一个钟的交谈,上厕所N次,而这次,间隔时间不到十分钟,又尿急了,话只能中断。

阿木在外等了十几分钟,不见动静,恐生事端,前去敲门,只见单总有气无力地回复:尿不出来……

阿木推门,门虚掩着,他满脸通红,额头上豆粒大的汗珠直往下滴,比尿滴还快,尿滴间隔一两秒才来一滴,憋尿的痛苦无以言状。

原来听说他患有前列腺肥大,尿频尿急尿不尽。男人前列腺肥大是常见病,憋尿是小病,可拉不出来真要命!原以为切除肥大的前列腺就没事了,可如今,手术后的今天,老毛病又复发。也许年老不能根治。阿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搀扶他,他不肯,只好等着慢慢滴完。这一尿,尿了一个钟。

夜深了,近午夜了,暂停交谈,阿木搀扶着他回家,他家不远,就在老干所附近。

送走单总,回到招待所,阿木辗转难眠,摸摸口袋算算账,船票、船餐、住宿、晚餐,才一天花去三百多,这样下去,所带的千元只够两三天消费,在广州找工作或接管公司从何谈起?不行,得赶快找月租便宜的房子住下,站稳脚跟再谈其他,找谁呢?

阿木脑海里浮现出众多广州知青同事、朋友,但挑来挑去,还是先试试前妻李穗凤吧——听说她已与其二任丈夫离婚,现独居在海珠区河南单位宿舍。

于是,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拨通了她的电话,不料听完阿木的叙述后,她欣然同意。帮阿木租赁月租三百的房间。双方约定次日退房,到广州河南租房去。

次日上午,单总伉俪如约陪同阿木喝过早茶,然后领着阿木去参观“白云海运”办公场所。

这是和他大儿子合租的一间两房一厅办公室,电话、传真、复印、桌椅、茶几等,办公用品虽陈旧些,但仍可使用。大儿子腿疾,行动不便,坐着打招呼。回到“白云海运”那间办公室,单总说了,他老大做的是名鞋代理,与海运无关,之所以在一起,为的是节省办公成本,你来之后,房租两家分摊,水电费、通讯费谁用谁付……

阿木认真听着老前辈的策划,心里感觉这担子可不轻呀,“压力山大”,要把负债几十万的公司扭亏为盈,变为正数,比注册一家新公司还难。新公司“一张白纸,好写最新最美的图画”。但前辈对后辈的信任和重托,也不能拒绝,兴许依靠着香港海运界朋友的谦让的些许粤港集装箱零散货运的代理业务,逐步扭亏为盈也不是不可能的。于是,实事求是地回复:“万事开头难。这取决于香港南洋船务的朋友愿不愿意给我们一杯羮,如能同意我们作为他们在广州的代理,那么就好办了。同意与否,人家说了算,试试看吧!”

将近中午,阿木向单总说明,为节省费用,打算退房另租月租三百的海珠区去,不过,白天都会过来操作“白云海运”的事务。于是,退了百元一宿的房,搬到河南穗凤的三百元一月的单位出租房。

“一日夫妻百日恩”,毕竟是五年夫妻一场,何况还有一子,穗凤告诉坐几路公交车过来,然后到车站接他。

虽曾经是夫妻,但又各自成家,时隔多年,又住在一起,未免尴尬。来到租屋,穗凤开腔了:“这就是月租金三百的单位房,两房一厅,厅公用,房一人一间,房租各付一半,如何?”“谢谢,谢谢!”阿木连声道谢,月租一百五,比起日租一百,不知廉价多少,起码住上一个月,接管、找工、应聘才有可能实现。

住下后,翌日,阿木守信,如约而至“白云海运”公司,见到了单总,试图打香港长途与南洋船务总裁成敏联系——曾经在同一栋楼十五十六上下层平起平坐的海运界同行,离港前又约定,只要阿木成为香港人,万元月薪包住不包食的好友成敏,电话好不容易打通了,接线小姐先是要你等候,总裁在开早会布置工作云云,等到忙完,既不接,也不回音。这一天,多少次电话都如此,人家发财了,家大业大当总裁了,大忙人了,电话要通过接线小姐通报某某某打来的,想直接找他难上加难,但阿木不相信真的“人走茶凉”,仍坚持不懈,终于有一天,接线小姐回复了:总裁交代,广州业务找助理陈宁,于是把他手机报上。

经与陈宁联系,约定两天后上广州办业务,然后再见面商谈,阿木自然喜不自胜,翘首以待。可那天那时刻来临之际,阿木等到的不是人,是一个回复电话,因业务繁忙,已经返港,没时间见面云云。

再蠢的人也明白其潜台词,阿木只能哀叹:世风日下,唯利是图。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不能拯救“白云海运”,怀着愧疚的心情,惜别老前辈,另谋求生路。

回到广州河南出租屋,见到李穗凤。说是各顾各,同在一个屋檐下,难免旧情复燃,毕竟两人已有一个共生的孩子,有着共同的话题:孩子的现状与未来。

于是乎,过起了夫妻生活。穗凤洒脱豪爽,东北人风格,即使正在冲凉,固定电话响起,旁若无人出来接电话,阿木见惯不惊,倒是顺着她身体望去,在随风飘动的半透明窗帘布对面,近在咫尺的窗口,时隐时现一个男人身影,像是在窥视那个煲电话粥的女人。

阿木不爱她,或者说,他的爱全给了她的儿子。他了解她,虽然不是坏女人,但水性杨花,反复无常,落花流水,见异思迁,人可皆夫,难以终老。

她却不以为意,依然故我。固守“做人何必咁认真”的人生观,得过且过。放下电话,穿好衣服,她悠然自得地点燃一支女人烟,向阿木讲述起她那“名存实亡”的二婚故事——

他是个成功的房地产商人。带着个儿子与我结婚,他和我都是二婚,无所谓啦,但他儿子比我们儿子大一岁,每天面对、照顾别人的孩子,你知道当妈的心里多难受……一看见他儿子就想起我们的儿子,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说着说着,竟然动情地哭了。

阿木递过纸巾,她抹干眼泪鼻涕,弹一弹烟灰,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继续她的故事——这回声情并茂,正如当年在团宣表演节目那样,引人入胜:最难容忍的是,我和她经常分别出差,家里请了个保姆搞家务和照顾孩子。早听说他俩有暧昧关系,只是半信半疑。这一次我出差到海参崴中俄边境做服装生意回来,正好撞个正着,捉奸在床!我大闹一场,可保姆已怀有身孕,只好离婚,打官司分割财产,我分得一套房,可这套房子就与他对门,离婚了,还得天天面对这个负心郎,我哪能受得了?于是,五十万贱价卖了,来这里租住单位房。

穗凤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张嘴翘起轻轻喷出一个个淡淡的圆圆的烟圈。看得出,抽烟能玩此技巧的人也有不少的时日,已是个老烟民了。然后,又继续她的故事——

我把卖房所得五十万办了个《牵手》杂志,旨在做“月娘”,讲述各种缘分故事,促成男女双方“牵手”,缔结连理,让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既然办杂志社,就得租场地、找写手、选编辑、拉广告,还得印刷、出版、发行、销售等等。为了成事,还高薪从香港聘请一位顾问。

开张不足十期,杂志就销售不出去了。她边说边从床头柜里抽出几期来给阿木看。

“你看,这封面设计两只手相牵连,多温馨呀!可就是没几个人看,销售不出去。我投入的五十万已不够发薪水了!你来得正好,看能不能帮帮我,写些有关文章,吸引眼球,扩大销售。”

听她抽了几根烟讲完的故事,阿木沉思片刻,翻开杂志,整篇几乎都是文章和插图,没有广告。于是,一针见血地指出,要办好杂志,拉广告商赞助是双赢互利的最佳方式。当然,广告商要对你的杂志感兴趣,你有足够的读者群,他能通过你的杂志,广而告之推销他的产品,他才会在你的刊物上登广告;反过来,他的产品知名度高,也同样促销你的杂志,相辅相成,互惠互利。我试试吧,明天到你的《牵手》去看看。

来到位于沙面的《牵手》杂志社,空无一人,只见两张办公桌上布满灰尘,估计停刊不少时日,如此局面,如何收拾?阿木揺摇头,穗凤则低声说:“我还欠他们两个月工资未发呢!”

杂志社起死回生无望,可生活还得过,工作还得找。虽然租房省了钱,但每天要吃饭、坐车、应聘、复印、也消费不少钱,进一场招聘会,门票二十,百元只有五个二十,几百元能支撑多久?金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危机意识让阿木想到带来防身的“备用金”——那枚面额一元的民国八年袁世凯大头银币和数十枚50、60年代的一两分五分硬币及一些一两角的纸币。听说广州有人专门高价收藏这些旧货,“袁大头”可换几百上千元,于是,信心满满的阿木怀揣着这些寄希望于可以兑换现金的宝贝,踏破铁鞋走遍收藏旧货一条街——北京路、清平路、海珠中路、中山六路,通通走过路过问过,旧货市场确实热闹,可卖的比买的多,难以成交。有位“行家”拿着阿木的银圆,正反面仔细用放大镜检查过之后,用左手食指指尖顶起,右手轻轻一弹,一声清脆的银铃声响起,就把银圆靠近耳旁,聆听着那逐渐远去的绵长的余音,然后透过滑落至鼻翼的金丝眼镜问阿木:“银圆不假,想换多少?”阿木反问:“你是老板,你认为值多少钱?”

“六十。”老板不假思索,“当下行情如此。”阿木不置可否,又拿出那些时代久远的纸币硬币,问老板值多少钱?老板连看都不看一眼,干脆地说:“那些我不要。”

一枚民国八年袁大头面额一元的银圆只值六十元,干脆不卖。

又一条搞钱的路不通,只好重回职场招聘会应聘,看能否再遇见“识马的伯乐”。尽管招聘会门票已由一张十元升为二十元,为了生存,也得辗转各种招聘会“毛遂自荐”。

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家顺德家电厂家面试过后,通知阿木下周一到该厂复试。阿木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穗凤,跟她分享这一利好消息,让她从期期买“双色球”梦想发横财却每每落空的阴霾中解脱出来,看到一丝求职谋生的阳光。虽然彼此已不是夫妻,但心系一个共同儿子是人性所然。

周一上午,按招聘厂家提供的地图,穗凤陪阿木去复试。

在去顺德的汽车上,阿木望着窗外的景色,五味杂陈,感慨广州这座曾经工作生活了五年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而坐在身边的穗凤,却又像初恋情人那般小鸟依人,娓娓道来两人都认识的团宣里两个海口知青“补爱”的故事——

古翎跟她是无话不说的闺蜜,且人生经历颇为相似,佛山离广州不远,两人于是常来常往,聊起女人那些私密故事。

海口知青古翎与子杰青梅竹马,相亲相爱,又是表兄妹,可她妈非得让她嫁给“北大才子”胡某,定居佛山。

胡某论才华论长相无可挑剔,可性格脾气古怪得很,一句不合,拳脚相加,家暴如家常便饭。两人生下一女后,古翎终于忍无可忍,离婚了事,一人带着独女仍留在佛山,闲来无事,便到广州找同病相怜的穗凤倾诉。闺蜜嘛,这很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有一年,她回海口探亲妈,免不了探望旧情人。子杰本有家屋,在海口一所离公园不远的中学任教,寒暑假期间长,常年活跃于海口公园,教练中老年人跳广场舞,加上文革时也是“战歌”三主角之一的知名度,是众多女性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艳福不浅的他来者不拒,“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既然初恋情人回来,开房等候,那就必上无疑。倾诉心声之后,自然干柴烈火般把那份真爱补偿回来,如此这般,才可此生无憾!说到这儿,穗凤压倒噪音,学着古翎的神态比划,发现他那儿下面有块粉红胎记呢!

讲到这儿,穗凤突然自搧嘴巴“呸呸呸!闺蜜叫我别跟别人讲,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我就是藏不住话,把女人的秘密跟你说了,千万别外传,否则,对不住闺蜜!”

阿木平静地点点头,其实,这一路上边看风景边闲聊,心里想的是应聘复试胜算的概率有多少。男女恋人“补爱”那点事其实很正常,人之常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好了。

来到顺德家电厂,几名复试人员已到齐。按点名程序一个个进出,前面几人进去几分钟就出来了。

轮到阿木,考官从简历中得知其曾经在香港工作六年之久,打算让他负责港澳方面的家电销售业务,于是,挂通香港的电话,让他直接与对方用英语粤语交流,日常生活用语对答如流,可一提到家电的专业用语,阿木就“卡壳”了。虽然他是复试时间最长的,但最后的结论是:“回去等通知吧!”

“等通知”就是无通知,这只是落选的客套话。

不知不觉在广州已过半月,应聘找工买彩兑换处处碰壁,闲来无事,到市场、菜摊、书店走走逛逛,多方位寻觅生存之道。

到书店买回两本书,一本是《我在碧桂园的一千天》,一本是英国作家海伦写的《看透人生》。前者讲的是碧桂园如何有别于别的房地产商,不是单纯考虑一栋建筑如何销售,而是从消费者的角度考虑,买了这套房子,住在这里,一家老小的生活起居、吃喝拉撒、上班工作、医疗保健、上学读书、养老休闲等等问题都得方便快捷,于是,就必须有各种配套设施,如园林式的环境,交通方便,幼儿园、养老院、商场、市场、学校、医院等,所以,碧桂园能独占鳌头,一枝独秀;后者讲的是如何“看透人生”。

到市场买菜同时,了解摊位租赁情况,这是为成宇一家举家来广州生活做前期调查,打算男的租营一间杂货小铺面,女的租营一个小摊位卖菜或到医院洗衣服。此时的穗凤,仍心系自己的亲骨肉。

时近中秋,阿木仍牵挂着前辈单总,虽然“白云海运”无法操作,身上也没剩几个钱,但仍借花献佛,把单位发放穗凤的月饼征得同意后转送给单总聊表心意。

而此时,海口突传来一个噩耗——表弟的爱子车祸身亡。

谁敢相信,表弟爱子蒙地才今年才二十二岁,刚从中山大学毕业。一毕业就凭着老爸当兵复员身居美兰区副区长的要职,分配安排在一庙居委会实习当副主任。从小到大,从九小到中大,都以天才少年著称,而大学毕业后,别人都在为找工作而四处奔波,他却已轻松登上居委会副主任的宝座。这一天,恰逢中秋佳节,老主任一个电话请他过来居委会与其他干部认识认识,主要是喝酒为他庆贺。他自然不好推辞,可现在人在秀英,要赶回海甸一庙,最便捷的路就是滨海大道。

人在路上,秀英距离一庙近十公里远,他开着时髦的彰显身份的日产“铃木王”摩托,风驰电掣般赶路,可电话一个紧似一个催“人都到齐了,副主任,就差你一个了,快!”此时,更加油到时速六十迈,“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不能给他们差的初印象哦”,心想着,车急着,一路顺风,好不惬意!

来到拐弯道,前面一辆满载长短不一建筑工地搭建手脚架干长竹子的拖拉机咿咿呀呀慢悠悠地开着,他,年轻气盛,新官上任,为赶时间,加大油门,从后面绕路超越,就在这一瞬间,被拖拉机上最长的那根竹子尖尖的尾端插进心脏,“嘣”的一声,摩托车飞出去了,人被拖行了数米,路人发现车祸,赶紧拨打120急救。

其父闻讯赶往医院,看见他血流不止,要求院方尽快抢救,可医院循规蹈矩,按章办事,非得要家属先交八千元按金,才能施救,那时代,有谁会带八千现金随身?于是,蒙副区长大动肝火,一方面要求医院先救人,一方面,派人去取钱。

医院仍然坚持“先交钱后救命”的陈规陋习,等筹钱送到时,人已因失血过多而休克,手指稍动弹但抢救无效而死亡。

二十二岁的黄金生命,就这样说没就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难以想象,这余生怎样度过?虽然日后他起诉这家医院,因为未能及时交付按金而见死不救,获得百万赔偿金,又为了填补失去独子的精神空虚而领养一个女孩,但,金钱、女孩、道歉、赔偿……所有得到的一切,真的能够弥补失去爱子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精神空虚吗?非也!

有人说,这就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如果那天没人邀他喝酒庆升,也不至于飞车赶时间被竹尖插心房;如果医院先救人后付费也许会拯救这个年轻的生命;如果他“蒙屋”(同姓族人)自古以来团结不内斗,不会相互诅咒“绝后”,也不至于遭此横祸;这世上本无“如果”,只有结果。

拖着疲惫的身心,背着空空的行囊,阿木借了穗凤三百元当路费,又打道回府,返回海口另寻生计。

春节临近,阿木按事先与穗凤商量的计划,买好成宇一家三口到广州的船票,告知抵穗时间,好让她到码头接人。

久别重逢,母子相见,欢喜而泣。这回多了个媳妇和一岁的孙子,更是双喜临门。按策划,成宇一家此去不复返,在生妈的庇护下,打工做点小生意好好过上小日子。

头两天兴奋刚过,家婆便开始发威。一岁小孩子兴奋在沙发上跳来跳去,大便急了就拉到沙发上,穗凤怒骂媳妇:“没教养!一岁了还不会上厕所!赶紧收拾干净!”

等收拾干净,又开始说教:“从明天起,早上起来后,要懂礼貌,叫一声‘奶奶早上好!’不叫不给吃早餐!”

成宇虽已成家,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但在穗凤面前,仍然还是孩子。晚上看电视时,兴奋得站起来,无意遮挡住她的视线,她大骂成宇不懂事。

尽管如此,春节临近,作为家婆的穗凤仍然以教育为主,憧憬着一家子留在广州工作生活,虽清贫些,但享受着母子团聚、膝下有孙的天伦之乐,什么苦呀累呀,忧呀愁呀,通通烟消云散了!

可成宇的岳母不幸逝世,打碎了她们的美梦,媳妇黎惠按广西农村风俗,举家直接从广州回广西奔丧。大年流流,家家户户庆新春办喜事,她却奔农村办白事,你说多晦气!

更倒霉的是,奔丧返穗后,穗凤挽留她们留在广州按原计划过日子,至少也得等过完元宵,穗凤领着成宇和孙子去向多年不见的亲戚朋友拜年领红包才走。可不识好歹、有志气无本事、有脾气无文化、大成宇两岁的村姑黎惠,忍受不了家婆穗凤的训教,执意要回海南。从此,婆媳不和睦,家中不安宁。阿木与穗凤为成宇一家举家在广州谋生的策划彻底失败。

且说桂非海口这边,为了补贴家用,她也出去应聘月嫂、保姆工作,哪怕一胎月嫂月薪六百,双胞胎六百也干,钱虽少,但除了纾困还能推介阿木的特长,看能否找到识马的“伯乐”。终于有一家户主认识八所“中海船代”的黎总,答应月薪八百试用。

此时的阿木犹如饿狼,别说八百,就是三百五百总比失业没饭吃强呀!

翌日,按黎总吩咐,到指定地点,坐上他的轿车,直奔西线二百多公里的东方八所港去。

一个月后,马村电厂的运煤船需要代理,阿木被派去当主管。主管也好,经理也罢,总之是光杆司令,独当一面,正如当年从香港派往越南西贡一样,“天马行空,独往独来”。

马村船代的日常工作,是根据来港卸煤的船舶动态,与发电厂联系码头泊位,卸煤、加油加水、上伙食、船员遣返就医,作业完毕船舶离港后,回办公室把该轮动态信息输入电脑,向上海总部报告每日动态。除此之外,黎总交代,还有一项创收的副业,等阿木去开发。

一日,黎总亲临马村,开门见山说:“听说租船揽货是你的强项,马村港是个深水港,周边有不少新兴的乡镇企业,比如石英砂、轧钢等货物,需要船运出岛去,你要是能为公司创利,我会论功行赏,提升你的工资待遇的。先给你每月五百的活动应酬费,有空多到周边走走看看,发挥你的潜能。”

说干就干,阿木闲时去跑公司“副业”。

参观马村轧钢厂的生产车间和堆场之后,阿木了解到这些加工后的轧钢板主要是销往广东珠三角东莞、顺德、中山番禺等地的家电厂用作家电外壳包装用,因此,从马村到广东厂家的海运是一项可长期操作的业务。于是,阿木递上名片,打算包揽这块蛋糕——长期租船承运这块钢板业务。

正当阿木开始操作时,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你是冯斯木吗?是不是已经与马村轧钢厂签了承运意向书?你这是为公还是为私?为公,我劝你别干了;为私……”对方稍微停顿片刻,然后继续威胁地说:“那你做好准备——不是我剩一条腿,就是你剩一条腿!(潜台词:敢跟我抢生意,打断你的腿!)”

阿木听罢,行业竞争本正常,但为竞争而打断腿就不正常了。黑社会性质的恶霸连这边远角落都不放过,前脚刚走,后脚威胁电话就找上门了,这就不正常了。于是,他马上向黎总反映,黎总却不痛不痒、不置可否,阿木却大义凛然:“只要你说干,为公,我宁愿拿我一条腿打赌!我就不信了,他是地头蛇?能一手遮天?他有保护伞?”

黎总不表态,此单生意也夭折了。事后得知,来者不善,这是一家许姓临高人拥有两艘千吨货船的私人船东,事先又已把马村这家轧钢厂的海运承包下来,厂里有他的线人,所以,阿木前脚离厂,许某后脚恐吓电话就打上门了。是不是地头蛇黑社会免于评论,但是,老总怕惹事,我何必当炮灰?阿木想。

2004年底,黎总通知阿木带新人,一位来自安徽老家亲戚的从未接触过海运和电脑的高中生,在这“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岗位,明摆着就是用他取代阿木,阿木一手张罗开业并与当地电厂、码头、港监、渔民已经建立起良好关系的《中海船代马村办事处》就这样拱手让人,虽心有不甘,但又找谁说理去?在物欲横流、个人至上的社会里,有多少圣贤真的是“任人唯贤”,而非“任人唯亲”呢!

阿木再次为生计寻路。某日,妻子桂非提供一则船务公司招聘信息,阿木如获至宝,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简历传真过去。两三天过去了没动静,阿木也不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天,两三个人直上三楼《马村船代》敲门,阿木才如梦初醒。原来这是招聘单位《宏大船务》的王总亲自登门,摸清阿木的真实情况,然后顺便把阿木接走。王总开玩笑说:“我们是学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你今天不走,我还要来第二次、第三次,非得把你请出去!你不会辜负我们的期待吧?”阿木对王总的热忱表示感谢,对王总求才若渴的谦卑表示赞赏,但离职手续还没办,要走,也得跟八所中海船代的黎总打个招呼,办完手续再走。而王总提议,先到“宏大”看看,谈谈对“宏大”发展前景的意见,签了聘用合同,再找时间回马村交接就是了。

说的也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电话告知黎总后,坐上“宏大”王总的轿车离开。

2004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数十年前,由领袖一挥手,千万知识青年闻风而起的一场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把素不相识的知青们因缘分聚集在一起,尤其是粤海知青,更经历了各地知青未曾有的农垦改兵团、又打回原形的反复过程,缘分里又多了一份现役军人的情愫。

人是有感情的动物。由素不相识到同一农场同一连队同一屋檐下共同劳作共同生活数年,再分开各奔东西数十年,曾经的共同命运使他们彼此牵挂,而时下回访旧地旧人的怀旧风潮犹如当年的运动一样如火如荼地进行中。南枫农场也不例外,原从部队派到南枫当团政治部主任的董军贵回访南枫后回到海口,一路上总有海口知青陪同,唯独不见“一个破碗”的军人哥哥,于是,交代随从,一定要找到他!

早年突击入党如今升调省人大主任的王如蜜千呼万唤找到阿木,特别说明董主任要见他。向来自命清高、不落俗套、不与凡夫俗子为伍的阿木,本想一口回绝,又觉得在众多农场和部队干部中,董主任是唯一令阿木信服的任人唯贤的军人干部,于是答应会按时赴会。王主任还特别交代:我们都是董主任直接领导的团宣队员,到时也要拿出一些节日热场哦!阿木,你曾是导演,多年不见,亮两手哦!

明晚聚会,从马村坐车过去南庄,转车少说也需两个钟,能准时赶到就不错了,还表演什么节目?阿木想。

转而一想,几十年好不容易相聚一场,虽然他没给我什么实惠,甚至连共青团都进不了,但是,在阿木的心目中,他是一位克己奉公、光明正大的军人干部,对所有知青一视同仁,于是,发自肺腑写下一首诗,借赞颂董主任卓有成效的政治思想工作表达知青们爱国爱民、为党为公的崇高理想和伟大胸襟。诗作如下:

青春无怨人生无悔

——献给原二师一团政治部主任董军贵

三十年前,

我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缘南枫农场来聚会。

血气方刚,豪情万丈,

不图名利,不怕苦累,

只为用青春和热血来改变南枫的山山水水。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知识青年要满腔热血建设祖国的边陲”。

——这就是您,当年对我们上山下乡的谆谆教诲。

三十年后,

我们各奔东西南北,有缘海南海口又相会。

白发苍苍,银丝缕缕,

不分贵贱,不论地位,

只为那段峥嵘岁月留给我们的真情回味。

“青春无怨,人生无悔。当年失去得再多也有限,而今天得到的精神财富却弥足珍贵!”

——这就是您,今天给我们谈富有哲理的人生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