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皇帝龙颜震怒:“将这祸国殃民的江苏巡抚拉出去斩了!”正当侍卫们架起那背时的官儿往外走的时候,张廷玉恰到好处地喊了声:“且慢!”康熙一脸疑惑:“难道爱卿还要代这狗官求情不成?”
康熙皇上平定噶尔丹叛乱的过程大致是这样的:
1689年,康熙与沙皇俄国签订了《尼布楚条约》之后,就开始积极地准备平定噶尔丹叛乱了。1690年6月,康熙御驾亲征,但因为途中生病,他未能到达前线。八月,清军与噶尔丹叛军在乌兰布通遭遇。清军在裕亲王福全的统帅下,一举击溃噶尔丹的精锐之师驼军,噶尔丹狼狈逃跑。1695年,在沙皇俄国的暗中支持下,噶尔丹死灰复燃,又拼凑了数万兵马沿克鲁伦河大举南犯,扬言要打进北京城,做满清的皇帝。康熙决定第二次亲征。他命令曾在抗击沙俄侵略者的战斗中立下赫赫功勋的将军萨布素为东路军总指挥,正面迎击噶尔丹叛军,命大将军费扬古为西路军统领,兵出宁夏,包抄噶尔丹的后路,他自己则亲率禁卫军为中路,策应东西二路兵马。没料想,噶尔丹叛军避开了萨布素,与康熙所率的中路军在克鲁伦河附近狭路相逢。当时,叛军数量远远多于康熙所率的清军,但康熙却命令清军就在叛军的正对面扎营。噶尔丹先自胆怯,率部西撤。康熙率军一路穷追。当叛军逃到昭莫多时,与费扬古统领的西路清军相遇。不久,萨布素率领的东路清军又及时赶到。康熙指挥三路清军围歼噶尔丹叛军。昭莫多一役,叛军几乎全军覆灭,但在噶尔丹妻子的舍命掩护下,噶尔丹得以率数骑死里逃生。康熙着人命噶尔丹限期到北京投降,但遭噶尔丹拒绝。于是,1697年,康熙又进行了第三次亲征,并自誓:不彻底消灭噶尔丹,永不回京。在康熙沉重的追击下,噶尔丹叛军落到了“居无庐、出无骑、食无粮”的凄惨境地。叛军官兵纷纷投降。最后,众叛亲离的噶尔丹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下服毒身亡。康熙的平叛战争胜利地结束。
平定噶尔丹叛乱,对康熙而言,不仅仅只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噶尔丹在沙皇俄国的支持和怂恿下,妄图将中国的西北从中国分裂出去。故而,康熙消灭了噶尔丹,也就是粉碎了一起分裂祖国的阴谋,从而维护了中国的领土完整。在这个意义上说,康熙平定噶尔丹叛乱,与他收复台湾、抗击沙俄是同等重要的。如此可歌可泣的事情,当然值得把它记录下来。这也许就是康熙叫张廷玉修撰《亲征平定朔北方略》一书的很重要的原因。
《亲征平定朔北方略》一书,说好写也好写,说不好写也不好写。说好写,是因为事实俱在,只要如实地记录下来也就是了。说不好写,是因为张廷玉觉得,如果仅仅如实地记录,康熙皇上未必喜欢。
难就难在这里:怎么样写才能讨得皇上的欢心?
对皇上大加吹捧,自然是必要的。而事实本身,也的确给张廷玉提供了大加吹捧的丰富的材料。但问题是,一味地加以吹捧,皇上就一定会喜欢吗?
大加吹捧,是“忠”的表现,但在大加吹捧的基础上,如果只是如实的记录,则又只能是一种“愚”的体现。可在父亲留下的密函中,还有一个“贤”字。莫非写这本书的时候“贤”字就可以丢弃不要吗?
张廷玉捧着父亲留下的那六个字,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最终,他确定了写这本书的思路:以“忠”字为基础,但重点却落在一个“贤”字上,至于“愚”字,则大可不必过多地考虑。也就是说,张廷玉决定了,在写《亲征平定朔北方略》一书时,要写出自己的看法,尤其要写出自己的见识,从而体现出自己是一个“贤”能的人。
如何个“贤”法?举一例说明。康熙1690年第一次亲征时,清军虽然重创了噶尔丹的叛军,但并未大伤叛军的元气,而且还让噶尔丹成功地带大批叛军逃离。致使数年之后,噶尔丹又得以能够卷土重来。张廷玉在书中写到:如果第一次平叛战斗就能够取得决定性的胜利,那么,彻底粉碎噶尔丹的叛乱就用不着花费七八年的时间了。接着,张廷玉在事实的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第一次平叛之所以未能取得预期效果,除了清军对地形不太熟悉等客观条件外,还有主观的人为的因素。张廷玉认为,这主观的人为的因素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圣上不幸染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清军官兵的士气;二,清军主帅裕亲王福全王爷在与叛军作战前有轻敌麻痹思想,未能完成对噶尔丹叛军的合围。
张廷玉如此写书,不仅要具有过人的胆识,而且也很累。从1703年6月,到1704年8月,张廷玉呕心沥血了一年多,《亲征平定朔北方略》一书方告完工。
书写好了,就要呈给康熙皇上御览定夺了。张廷玉的心不禁忐忑不安起来。如此写法,皇上会喜欢吗?如果不喜欢,岂不是自讨没趣?自讨没趣事小,若因此而耽误了自己的前程,那就绝非是什么小事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张廷玉甚至想重写此书。但最终,他还是将业已完稿的《亲征平定朔北方略》一书呈给了康熙。
书到了康熙手中之后,一连两个月,张廷玉没有得到有关此书的任何消息。虽然在朝中、在翰林院里,张廷玉不乏与康熙见面的机会,但康熙就像是忘了,闭口不提这档子事。这样一来,张廷玉的心里就真的变成没着没落的了。
有那么一天,张廷玉在家闲得无聊,便有心没心地逗女儿玩。这女儿是张吴氏在一年前生的,刚刚会蹒跚走路。
记得这女儿刚刚生下地的时候,张廷玉对着张吴氏很是发了一通火:“没用的小贱人!为何不给老爷我生下一个儿子来?”
唬得张吴氏赶紧言道:“老爷训的是!贱妾没用、贱妾无能……贱妾向老爷保证,贱妾下次……一定给老爷生一个儿子……”
张廷玉确乎对女儿很不看重。在他晚年所编的《张廷玉年谱》中,他的女儿们,没有一个有明确的名字,连乳名儿都没有记载。
但女儿的身体里也毕竟流淌着他张廷玉的血液。虽说不上怎么喜欢,却也说不上怎么讨厌。在心绪不好、心绪不宁的时候逗逗女儿玩耍似乎也是一种不大不小的乐趣。而女儿刚会走路的时候,又似乎是最好玩的时候。
张廷玉逗女儿玩正逗得起劲儿呢,宫里的一个太监匆匆走来,说皇上有旨,叫张廷玉马上去畅春园见驾。张廷玉不敢怠慢,丢下女儿就赶往畅春园。
畅春园不知修建于何时。康熙下江南时,对江南的灵山秀水发生了很大的兴趣,于是就命人在北京西郊、原明朝武清侯李伟的清华园旧址上,修建了畅春园,作为他“避喧听政”的地方。有人推算,畅春园大概是康熙二十九年(1690)以前完工的。从康熙四十年起,清廷在北京西郊建造了很多的园苑,著名的圆明园就是其中之一。圆明园兴建之后,畅春园就成为圆明园的一个花园了。
张廷玉一边往畅春园赶一边在心里嘀咕:皇上今日召我,所为何事?嘀咕来嘀咕去,张廷玉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皇上召我,一定与那本书有关。这么想着,张廷玉原先匆匆的脚步就有些沉重起来。
出乎张廷玉意料的是,到了畅春园见了康熙之后,康熙根本就没谈有关那本书的事。康熙问张廷玉道:“爱卿,你父亲近来身体可好?”
“还算不错。”张廷玉一老一实地回答。“父亲日前来信说,他一顿尚可吃上两碗饭。”
“这就好。”康熙微微一笑。“你父亲比朕强。朕一顿很难吃上两碗饭呢。”
张廷玉道:“父亲在信中,说他非常思念皇上,总想再见上皇上一面……”
“朕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康熙轻叹一声。“爱卿,朕也十分想念你的父亲啊!”
康熙说得很动情。这让张廷玉很是感动。可感动之余,张廷玉又很是纳闷:皇上召我来,就为了问父亲的近况?
接下来,就更让张廷玉觉着云山雾罩了:康熙皇上竟然带着他观赏起畅春园内外的景致来。虽然畅春园内外的景致十分迷人,康熙的兴致好像也特别地高,可张廷玉却只能强打精神、强作欢笑。不管怎么说,能跟在皇上身后信步游览,总是一件莫大的幸事。
张廷玉去畅春园是上午。整个一上午,他就那么陪着康熙在畅春园内外转悠。康熙皇上已经五十岁了,但精神和体力都十分旺盛,转悠了小半天,似乎一点也不知道累。而三十三岁的张廷玉,却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疲劳。
中午,康熙叫张廷玉陪他吃饭。能跟皇上在一块儿用餐,无疑又是一件大幸事。给张廷玉留下极为深刻印象的是:康熙的饭菜,十分地寻常,而且几乎不喝酒。
吃过饭之后,康熙终于把张廷玉打发走了。离开了康熙,张廷玉无疑感到了莫大的轻松,但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团疑云却越来越浓重:皇上召我,就为了与我信步闲聊、外加赏赐一顿午饭?
被浓重的疑云包裹着,张廷玉的心情自然不好。在康熙面前,他这种心情当然不敢表露,可一回到家中,他这种心情就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了:脸拉得老长老长的,脸色铁青铁青的。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是谁欠了张廷玉八百吊钱没有还。
张廷玉如此脸色,那张吴氏自然很是害怕,做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小心便给自己招来无妄的祸端。小心翼翼到了什么程度?晚上,她安顿好了女儿之后,悄悄地走到床边,却不敢轻易地上床了,只怯怯地望着躺在**的张廷玉,似是在等待着他的指示。没成想,她如此谨慎,还是惹恼了他。
“小贱人!”他大叫道,“你在地上磨磨蹭蹭的,是不是讨厌跟老爷我睡在一起了?”
“贱妾……这就上床伺候老爷。”她像一只猫似的,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床。
肆意地发泄了一通之后,张廷玉却清醒起来。他现在敢肯定,皇上白天的召见,实乃大有深意。这“深意”,还定与那本书有关。既已那本书有关,也就与他的前程大有干系了。
果如张廷玉所料,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康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大地赞扬了张廷玉所编撰的那本《亲征平定朔北方略》一书,并当场授张廷玉“南书房行走”,赐四品顶戴,还赏给张廷玉两颗宝珠和一张御写的大红“福”字。
因为一本书,张廷玉得到了康熙皇帝的赏识。而能够入“南书房行走”,也就等于是成了康熙皇上的亲信了。荣幸之至,张廷玉自然在梦里也会笑醒的。
因为太高兴了,张廷玉就把康熙赏赐的两颗宝珠给了张吴氏一颗。张吴氏双手捧着那颗宝珠时,激动得竟然说不出话来。
不过,张廷玉并没有因为太过高兴就失去了理智。他知道该如何和皇上相处了。对康熙皇上,第一要“贤”,第二是“忠”,最后才是那个“愚”字。张廷玉觉得,康熙皇上最看不惯的人,便是“愚”人。
但是,一味地卖弄“贤”能,也不是为臣之道。张廷玉认为,对待康熙皇上,最好的方法,是将“忠”和“贤”二字紧密而有机地结合起来。
1705年2月,康熙决定再次南下巡视河工(康熙一生共六次南巡)。因为张廷玉已经在“南书房行走”,成了康熙的亲近之人,所以张廷玉就成为了康熙南巡的随从之一。
虽是随从,但张廷玉也不敢怠慢。恰巧,张廷玉与康熙同乘一条船南下。张廷玉知道,这是皇上对他的莫大信任。所以,张廷玉在南下的途中,就更为兢兢业业,一丝一毫也不敢疏忽懈怠。
举个例子说吧,有一天夜里,至少已是三更时分了,不知为何,康熙走出了自己的船舱。当时星月都很朦胧。朦朦胧胧的光线中,康熙发觉,好像有一个人正坐在船舷边。那人不可能是侍卫。侍卫都在别的船上。康熙的御船上,只有妃子、太监和少数几个信臣。
那人看见康熙走来,慌忙起身。看他细细长长的个条,康熙就知道这是张廷玉。
“张爱卿,”康熙很是惊讶。“这等时分,你坐在这里作甚?”
“启禀皇上,”张廷玉恭敬地回道,“微臣坐在这里,是观察周边的动静。若动静稍有异常,微臣好及时给皇上提个醒。”
实际上,康熙御船的周围,早已被警戒得水泄不通。张廷玉这么做,未免有些多余了。但是,在惨淡的星月映照下,细细长长的张廷玉低头哈腰地站在康熙的面前,康熙依然十分感动。
“爱卿,”康熙不禁拍了拍张廷玉的肩膀。“如此天气,又如此夜深,你坐在船舷又如何经得起寒侵冷袭?”
你猜张廷玉是怎么回答的?“只要想起皇上,微臣就热血沸腾,那风寒夜冷便会自动地别微臣而去!”
皇上的功用竟是如此地强烈,康熙能不感叹唏嘘?不过,作为皇上,理应要爱护自己的臣子。
“爱卿啊,”康熙的语调十分地亲柔。“你听朕说一句话,从明晚开始,如果你还固执地坐在这里,那朕就把你赶到别的船上去。你听明白了吗?”
“微臣明白!”张廷玉回道,“从明晚开始,微臣就老老实实地在自己的船舱里休息!”
“这就对了!”康熙微笑着点了点头。“朕此次南下,路途迢迢,定会发生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所以,朕要保持充沛的体力,爱卿同样也要保持充沛的体力啊!”
还真的让康熙说对了。他此次南巡,的确遇到了许多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康熙的船队沿京杭大运河一直南下。不一日,船队渡过长江,抵达江苏省的一个小镇丹徒。丹徒镇是长江与江南运河的交汇处。康熙过去下江南时,也曾经过丹徒。那时候的丹徒,人口稠密、异常的繁荣。可这一次,康熙进得丹徒镇来,举目一望,见到的却是家家凋敝、几无人烟的景状。
康熙大为诧异。“这是为何?”
跟在康熙身后的张廷玉,忙着亲自去找当地的老百姓。好不容易的,找着了几个当地的居民。一打听,却原来江堤失修,江水经常冲垮江南运河,江南运河的水漫入丹徒镇中,镇中的居民只得四处逃散。也甭说丹徒镇了,镇外方圆数十里内的老百姓,也大都迁移别处。站在镇内朝镇外眺望,几乎是一片荒凉。
康熙大为震怒:“这都是江苏巡抚的责任!朕不将此事处理妥当,决不罢休!”
清朝地方政权机关有省、道、府、县四级。省是地方最高一级的行政组织。管辖数省的官叫总督,为从一品。管辖一省的官叫巡抚,为正二品。省下是道。不过道并非行政区。管一道的官叫道员,道员是因事派遣的差使,本身无品级(乾隆时期,道有了明确的管辖范围,道员为正四品官)。道下为府,最高长官叫知府,从四品。府下为县,管理一县的官叫知县,正七品。
康熙以为,丹徒小镇之所以人烟稀少,乃是因为江苏巡抚不理政事、不思整修江河所致。而康熙南下,主要的目的就是巡视河务和漕运。所以康熙就要找那个江苏巡抚算帐。
康熙传谕:船队向西,直趋江宁。
江宁是当时江苏省的省会,在丹徒以西约二百里处。但因为走水道,又因为这一段的长江比较曲折,所以康熙的船队走了好几天才到达江宁。
江宁就在长江的南岸。船队抵达江宁时,正是夜半。康熙问张廷玉道:“爱卿,依你所见,那江苏巡抚现在何处?”
张廷玉略略思忖后道:“微臣虽不知道那江苏巡抚现在何处,但依微臣愚见,那巡抚大人此刻也许正在寻欢作乐。”
康熙重重地点了点头道:“爱卿所言,正是朕之所想。如果那江苏巡抚一心为公,丹徒镇的百姓就不会流离失所。”
康熙又对张廷玉言道:“爱卿与朕去走上一遭,看那些巡抚大人是如何寻欢作乐的。”
于是张廷玉就带了数十名侍卫簇拥着康熙上了岸。因为是深夜,加上康熙南巡时严令禁止各地官吏大张旗鼓地迎驾接驾,所以康熙带着张廷玉等人来到江宁了,走在江宁的大街上了,也并无什么人知晓。康熙还谕令张廷玉等人:能不惊扰百姓就尽量不要惊扰。
张廷玉在征得康熙的同意后,派出两名侍卫,冒充是湖广总督的亲兵,去察寻江苏巡抚的行踪。一会儿工夫,那两名侍卫回来禀报:江苏巡抚正在“万花楼”内饮酒。
“万花楼”这名字,一听便知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去处。康熙勃然大怒道:“堂堂朝廷二品命官,竟然去那等下贱地方饮酒,岂不有辱朕之大清颜面?”
张廷玉赶紧吩咐十多名侍卫道:“你们快去万花楼下监视,千万不要让巡抚大人走脱了!”
吩咐完毕,张廷玉却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如果皇上知道我曾去“怡红院”里与那小桃红一夜风流的事,心中又会作何感想?看来,像“怡红院”和“万花楼”一类的是非之地,还是不去为妙。
没多久,张廷玉和康熙就站在了“万花楼”外。“万花楼”是一幢木制的三层建筑。上百只大红灯笼把“万花楼”妆扮得艳丽多姿。这样的一种风景,即使在北京城里,也不多见。至少,在张廷玉的眼里,这“万花楼”实在是比“怡红院”气派得多,也富贵得多。
张廷玉不禁脱口言道:“江宁真不愧为六朝古都啊!”又觉得此时说此话未免不妥,忙着补充了一句道:“看来,这巡抚大人也真的会享受。”
“张爱卿,”康熙的语气显然很冷。“朕与你去看看这巡抚大人是如何享受的!”
“万花楼”内站着十多名公差模样的人。不用说,这十多名公差也是那江苏巡抚的手下。见微服的康熙和张廷玉等人走进了万花楼,十多名公差一起围上来拦阻,其中一名公差还耀武扬威地喝道:“此楼今日已被巡抚大人重金包下,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内!”
康熙仿佛自言自语地道:“宁可千金买笑,也不愿花些许精力去整治丹徒水患,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廷玉冲着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十多名侍卫立即冲过去,迅速地将那十多名公差制服。巡抚的公差,怎敌得过皇上的宫廷侍卫?
一名侍卫禀报:江苏巡抚正在二楼的一间屋子里饮酒。
康熙甩开大步,“噔噔噔”地就上了二楼。张廷玉紧跑两步,才勉勉强强地跟上了康熙。来到二楼之上,见一间洞开的屋子内,红烛缭绕,美女如云。红烛簇拥着美女,美女簇拥着一个男人。这男人年纪与康熙相仿佛,左腿上坐着一个美女,右腿上也坐着一个美女,两只手还在另外的两个美女身上**。康熙站到屋门口的时候,一个美女正端着一杯酒往那男人的唇边送。
康熙突然高声言道:“美酒盈杯,美女在怀,巡抚大人真会享受生活啊!”
康熙的声音不仅高亢,且穿透力也极强,江苏巡抚马上就听到了。可不知是因为康熙穿着便装呢,还是因为酒已喝多的缘故,那江苏巡抚只是觉得康熙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所以,江苏巡抚就怔怔地看着康熙,既没动弹,也没言语。
张廷玉即刻吆喝道:“圣上驾到,江苏巡抚还不快快迎驾?”
听到“圣上”二字,江苏巡抚顿时恍然大悟过来。天哪!站在屋门口的,竟然是当今皇上。只见他,双手推开身边所有美女,双膝“咕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他头颅磕地的声音比双膝跪地的声音还要响亮。“不知圣上驾到,微臣该死……乞请圣上恕罪……”
十数名美女早被侍卫们带走了。屋内,只剩下康熙、张廷玉和江苏巡抚了。几名忠实的侍卫,笔直地站在门边,以防不测之事发生。
“巡抚大人,”康熙的声音十分威严。“朕且问你,你在这里花天酒地,可知二百里外的丹徒小镇上,老百姓早已背井离乡?”
江苏巡抚的头怎么也抬不起来。康熙威严的话语就像是一副千斤坠,重重地压在他的头颅上。“……丹徒小镇之事,微臣全然不知……”
“大胆!”康熙发火了。“江苏巡抚,你作为一省最高长官,理应将百姓的安危挂在心间,可你只顾自己醉生梦死,全然不顾百姓死活,你……朕还留你何用?”
江苏巡抚吓呆了,一个劲儿地叩头。“微臣知错了,不,微臣知罪……不,微臣罪该万死……”
但康熙不想再和江苏巡抚啰嗦了。“来人啊!将这祸国殃民的江苏巡抚拉出去斩了!”
“祸国殃民”是康熙给江苏巡抚扣的帽子。谁戴上这顶帽子,就等于是死期到了。但张廷玉不这么看。张廷玉以为,康熙要斩江苏巡抚只是太过愤怒所致。张廷玉还以为,如果像江苏巡抚这样的官都应斩首,那大清天下恐怕就没有多少官吏可以活在世上了。既如此,作为“贤”臣,就理应向皇上提醒这一点。
故而,在两名侍卫就要将江苏巡抚押出屋子的当口,张廷玉先是叫了一声“且慢”,然后对着康熙施礼道:“启禀皇上,微臣有几句话要说……”
康熙不觉“哦”了一声。“张爱卿有何话语要对朕言说?”
“皇上,”张廷玉的声音不高,却也不低。“微臣以为,这江苏巡抚如此夜深还在这里寻欢作乐,且对丹徒百姓的民生漠不关心,委实罪不可恕。但微臣同时又以为,这江苏巡抚虽然有罪,可罪不当诛……”
“是吗?”康熙的怒气有些消减。“张爱卿,你说这江苏巡抚罪不当诛,是何理由啊?”
“回禀皇上,”张廷玉似乎已经成竹在胸。“微臣的理由有二:一,据微臣所知,丹徒小镇直归镇江府管辖,所以,丹徒百姓流离失所之事,镇江府当负主要责任,而江苏巡抚只有失察之过;二,在微臣看来,江苏巡抚虽难逃罪责,却已有悔罪表现。微臣以为,江苏巡抚当从轻发落……”
康熙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江苏巡抚,再沉默片刻,然后问张廷玉道:“依爱卿所见,朕当如何发落这位江苏巡抚啊?”
张廷玉顿了一下道:“依微臣愚见,不如让这位巡抚大人戴罪立功……”
至于如何个戴罪立功法,张廷玉就没有往下说了。他以为,做臣子的,再“贤”也得有个度,如果把不该说的话也说出来,那就近于“狂妄”了。任何一个皇帝,哪怕他思“贤”若渴、从善如流,终也不会喜欢“狂妄”之臣的。
康熙在思考了。他显然在思考“戴罪立功”这四个字。思考完毕,他叫侍卫放了江苏巡抚,然后重重地言道:“江苏巡抚,你听好了,朕命你即刻赶往镇江府,与镇江知府一起去治理丹徒水患。如果在三月之内有明显成效,朕就将你和镇江知府各降一级任用。反之,朕就将尔等统统撤职查办!”
“谢主隆恩!”江苏巡抚的头磕得震天价地响。虽然治理好了丹徒水患也要降级任用,但能保住脖子上吃饭的家伙,对江苏巡抚而言,就已经是万幸了。
江苏巡抚连夜连跑往镇江去了。离开江宁前,他曾瞅了个机会对张廷玉道:“张大人救命之恩,没齿不忘……”
张廷玉淡淡一笑道:“此乃皇恩浩**,张某又何功之有?”
镇江府其实就在丹徒小镇以西二十来里处。江苏巡抚即使是马不停蹄地赶路,恐也得在两天之后才能赶到镇江。这里搁下不提。
且说康熙处理完了江苏巡抚的事情后,已是第二天的凌晨时分。康熙觉着了疲倦,准备休息了。就在这时,一大臣来报:“大学士张英在江对面的浦口迎驾。”
张廷玉闻言微微一惊:父亲他老人家怎么在这个时候来到了浦口?
康熙却喜形于色地吩咐左右道:“告诉张英,叫他不要过江,朕这就过江去见他!”
浦口是个小镇,与江宁只一江之隔。康熙过了江,见着张英,张廷玉方才明白:父亲闻听皇上南巡,急急地从桐城赶往长江边,然后乘船顺江而下,父亲本想赶到镇江一带候驾的,可前些日子,长江里风大浪高,很不适宜航行,这就耽误了不少行程,巧的是,父亲匆匆赶到浦口的时候,见对岸江面上浮着许多大船,一打听,知是皇上的船队,于是就赶忙派人过江禀奏。
康熙先是仔细地询问了张英的身体状况,然后当着张廷玉的面,把有关江苏巡抚的事情告诉了张英。末了,康熙笑容满面地望着张英道:“在朕看来,张廷玉行事十分地缜密。真不愧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康熙在夸赞张廷玉的同时,顺便把张英也夸赞了一番。张英自然是感恩不尽。说话间,天已放亮。康熙便又与张英父子在一块吃了早饭。君臣之间确实融洽无比。
吃罢早饭,张廷玉向康熙建议道:“皇上急着赶到江宁,一夜未眠。微臣以为,皇上当在此小憩片刻,然后再东去不迟……”
听说皇上一夜未眠,张英也忙着劝康熙休息。康熙望着张英道:“朕想与你好好地叙谈叙谈呢……”
张英赶紧道:“老臣能亲眼目睹龙颜,心已足矣!若是因为老臣而有损龙体安康,老臣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康熙最终点了点头道:“也罢。朕这就去休息,你们贤父子就利用这机会好好地说说知心话吧。”
康熙要去休息了,随行的几个妃子便一起围了上去。张英父子也要相送,康熙制止了。倏地,康熙问张廷玉道:“爱卿,自你贤妻仙逝之后,你可曾再为婚娶?”
“回皇上的话,”张廷玉答道:“六年前,微臣回故乡桐城时,由先兄作主,曾纳过一房小妾……”
“哦……”康熙点了点头。“朕曾经听说过此事,只是不慎忘了。”
康熙转身要离开了。突地,他又转回身来,笑容可掬地看着张英道:“老爱卿,朕常听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但不知此话是何含义啊?”
“禀皇上,”张英哈了哈腰身。“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语,古已有之,说的是:苏州杭州一带,山色绝美,水色也绝美……”
这一点,康熙自然知晓。北京西郊的畅春园,就是他命令工匠们模仿江南的秀丽山水而建造的。只不过,康熙想问的似乎不是这些。
“老爱卿,”康熙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你说的没错,苏杭一带,山色绝美,水色也绝美,但不知,苏杭一带的女色又如何啊?”
年迈的张英,还以为康熙此番南下恰恰动了**心,一时不禁有些迟疑起来。“禀皇上,老臣以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苏杭一带,既然山色水色绝美,那女色自然也当绝美。更何况,很久以来,便有苏杭出美女之说……”
“这就是了。”康熙的目光,慢慢地挪到了张廷玉的脸上。“朕此番去苏州,一定要物色一名绝色女子,赏与爱卿为妾。”
皇上的话都不是说了玩的。张廷玉还没来得及谢恩呢,康熙就大笑而去。张英不禁欣喜地言道:“玉儿,为父已经看出,你在皇上的心目中已有了一席之地……”
“孩儿也有同感。”张廷玉不无自豪地道。“皇上视孩儿,恩爱有加!”
“是啊,玉儿。”张英轻轻地道,“不过,在为父看来,你以后行事,还须倍加谨慎、倍加小心才是啊!”
张廷玉一怔。“父亲此话何意?”
“为父觉得,”张英若有所思的样子。“昨天晚上的事情,你在皇上的面前,话说得似乎有些多了……”
张廷玉听出了父亲的话外音。张英的意思是,昨天晚上皇上要斩江苏巡抚,张廷玉不该为之求情。
“父亲,”张廷玉静静的。“你留给孩儿那六个字,孩儿如获至宝。不过,在孩儿看来,那六个字当灵活应用……”
张英没说话,只深深地凝望着自己的儿子。张廷玉接着言道:“孩儿觉得,当今圣上英明无比,孩儿没有理由一味地忠、一味地愚,孩儿只有充分发挥自己的贤能,才能真正博得皇上的赏识。”
张英说话了。“玉儿,你,真的这么自信?”
张廷玉慌忙道:“孩儿无知,请父亲大人指教。”
张英默然。半晌,张英抬起头来道:“玉儿,也许你是对的。也许,为父已经老糊涂了……”
“父亲切莫这么说。”张廷玉赶紧言道,“父亲叫孩儿倍加谨慎、倍加小心,孩儿当永记在心间!”
“是呀、是呀!”张英喟叹道,“为父以为,任何时候,谨慎小心都不会有错的。”
张廷玉本来也很困,但同父亲在一起说话,就睡意全无了。说着说着,仿佛是不知不觉间,一个上午就过去了。康熙起床了,张廷玉和父亲也就要告别了。
已是风烛残年的张英,大老远地从桐城赶到浦口来迎驾,仅这番忠诚,康熙就难以忘怀。所以,临别前,康熙赏赐了张英许多金银珠宝。感动得张英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返回桐城。
康熙的船队沿着长江向东进发了。不几日,抵达镇江附近。那江苏巡抚和镇江知府等一干官员慌慌张张地从丹徒赶到镇江迎驾。康熙也没理睬他们。只是到了丹徒之后,见数百名地方官吏都在整修江堤,康熙才淡淡地对江苏巡抚和镇江知府等人言道:“待朕从苏州归来,再行定夺对尔等的处置。”
张廷玉却暗暗地对江苏巡抚言道:“大人仅仅整修江堤还不够,还得设法把这里的老百姓找回来,尽可能地恢复往日的繁荣景象。如此,待皇上从苏州归来,必然龙颜大悦。龙颜大悦了,大人的前程恐也就无虑了。”
江苏巡抚对张廷玉心悦诚服地言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搁下江苏巡抚等一干官吏不说。且说康熙的船队从丹徒拐入江南运河之后,便缓缓地朝着苏州方向驶去。康熙一边走一边详细地察看运河状况,所以船队的航行速度就非常地慢。从丹徒到苏州,大约有五百多里水路,康熙的船队,差不多航行了一个月。
远远地,能看见苏州城了。康熙吩咐一个太监道:“去告知苏州知府一干人等,不必前来迎驾,只需各司其职也就是了。”
那太监匆匆地衔旨而去。康熙转问张廷玉道:“爱卿专研清书,不知对明史可有研究?”
张廷玉躬身答道:“微臣奉皇上之命,专习清书,不过,微臣在闲暇之时,也曾浏览过列朝列代之兴衰。就明史而言,微臣略知一二。”
“是吗?”康熙似乎有些不相信。“爱卿既然对明史略知一二,那朕且问你,你可知就在这苏州城,曾发生过一起重大的战事?”
张廷玉答道:“据微臣所知,那明太祖朱元璋在未登基称帝前,曾在这苏州城与那张士诚进行过一场殊死的较量。那时候的苏州城,是张士诚的东吴都城,名叫平江府……”
康熙不禁夸赞道:“爱卿果然博学多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