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张英摆摆手。“暂时不要告诉玉儿。等那女人突然来了,玉儿肯定会惊喜万分的。”

张英夫妇还真的将此事瞒住了张廷玉。殊不知,张廷玉见了那张吴氏,真的会惊喜万分吗?

那是这一年(1700)夏暮秋初的一个傍晚,张廷玉独自从翰林院回到了家。他本是和父亲一起走的,可走到半道,父亲被他人邀去喝酒了。张英位高权重,奉承他的人自然不少。

吴氏还像往常一样在家门口迎接。只是,张廷玉觉得,母亲今日脸上的笑容好像特别的灿烂。张廷玉也没太在意,跟母亲说了父亲去喝酒的事,就迈进了家门。

进家之后,张廷玉才感到母亲的举止有些蹊跷。他想坐下歇会儿,可她却一个劲儿地催他吃饭。他的饭碗还没丢呢,她又催他去洗澡。他刚刚洗完了澡,她就催他去睡觉了。

“母亲,”他有些不乐意,“天刚刚擦黑,叫孩儿如何能睡得着?”

吴氏却道:“玉儿,你看了一天书很累,该早点去休息。”还深情地补充了一句道:“玉儿,可要听话哦!”

这样一来,张廷玉就只能乖乖地朝卧房走去。他是个很孝顺的孩子。他不可能违逆母亲的话。

卧房的门虚掩着。卧房里早已亮起了灯。灯虽不太明亮,却很柔和。张廷玉走进卧房,习惯地反手将门掩上,再那么抬头一望,他的脚步就不禁打住了。确切说,当时的张廷玉是呆住了。

床边站有一个女人。那女人的发型,那女人的穿戴,张廷玉都异常地熟悉,因为那是姚氏的发型、姚氏的穿戴。

“娘子!”张廷玉呆了片刻,猛然向前扑去。“娘子,真的是你吗?”

当然不可能是姚氏。姚氏早已死了。死人是不可能复活的。死人能复活,只有在神话故事里发生。而张廷玉的生活里,没有神话。

那女人只可能是张吴氏。当扑到她的近前、看清了她的面貌后,张廷玉的双脚便又硬生生地打住了。

“小贱人!”张廷玉简直是火冒三丈。“你,你竟敢穿我娘子的衣衫?”

还算不错,张廷玉只是用手点着她的鼻子,并未出手揍她。饶是如此,她也被吓得浑身栗栗直抖。

“老爷息怒……”张吴氏“扑嗵”一声给张廷玉跪下了。“老爷息怒,容贱妾解释……贱妾奉公爹大人之命,今日下午至家。至家之后,婆母大人即命贱妾吃饭、沐浴,然后又命贱妾穿上这套衣衫在此恭候老爷的归来……贱妾纵有狗胆,也不敢擅作主张,请老爷明察……”

原来是这么回事。吴氏的本意,是叫张吴氏穿上姚氏的衣衫,好让张廷玉高兴一回。没成想,她这一番好意却勾起了张廷玉心中的隐痛,使张吴氏差点遭受皮肉之苦。如果吴氏知道这一结果,恐会懊悔不迭呢。

张吴氏依旧在地上跪着。张廷玉又生气了。“小贱人,爬起来!”

张吴氏老老实实地爬起身,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而张廷玉的火气依然在蒸腾。“小贱人,呆站着干什么?你也配穿我娘子的衣裳?还不快把它脱下来?”

“是,老爷,贱妾这就脱……”

这样的季节里,身上的衣服是不会太多的。尽管张吴氏慌慌张张的脱得很不利索,但没过多久,她就几乎**裸地站在张廷玉的面前了。

她也就十七八岁光景。如果女人真是一朵花的话,那像她这般年纪的女人,便是最艳丽最芬芳的花朵。

花朵都是有花瓣的。女人也有花瓣:**、大腿……张廷玉原先的火气还没有完全消散,又一股更大的火气以不可阻挡之势迅疾地烧遍了他的每一个毛细血管。这是一个男人的欲望之火。

虽然,张廷玉也并非那种非常好色之人,但是,他毕竟已有好长时间没沾过女人的边了。他正当年轻力盛之时。这样的一个男人,面对着那样一个女人,而且那女人还是这男人的小妾,那么,这男人对那女人做出一些顺理成章的事情,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张廷玉几番“巫山入梦”之后,惬意地沉沉睡去。剩着那张吴氏,一边咬紧牙关强忍着周身的痛楚(她的**及大腿边,竟然被张廷玉抓抠出好几道血印,更严重的,她的一颗**,差点被张廷玉的牙齿咬掉),一边暗暗地落泪。可也只是落泪而已。

不难看出,打在桐城纳张吴氏为妾时,张廷玉就对她没什么好感了。尽管张吴氏的容貌和身材全然不乏可圈可点之处,但在张廷玉的心目中,她充其量只是在**慰藉他的一件工具。对于她,他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毫无怜惜可言。

张廷玉如此,张英好像也是如此。虽然张英不可能像张廷玉那样动辄就对张吴氏打驾,但张英见着张吴氏,也从来不会给出什么好脸色的。在张英心目中,为人妾者,本来就该低人一等。

只有吴氏对张吴氏还算不错。这许是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都是女人,犯不着为难对方;另一个原因,都姓吴,五百年前曾是一家,至少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字。打个不甚恰当的比喻,就张吴氏而言,如果张家是一片沙漠的话,那吴氏就是这片沙漠中的绿洲。也只有在吴氏的面前,张吴氏的头颅才敢稍稍地抬起,走路的脚步才敢稍稍地放重。也许,只有张吴氏这样的人,才能真正地诠释这么一句老话:做女人难!

做女人确实不容易,但做男人也很不轻松。1701年10月,张英刚刚过完自己的七十大寿,就患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说不大,是因为这病对张英的性命并无大碍;说不小,是因为这病好了之后,张英的身体明显地不如从前了。有时候,稍稍走上一段路,他就会累得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成句子了。

“夫人,”张英对吴氏道,“我的精力已经不济了,看来不再适合呆在京城了。”

“那就向皇上告老还乡吧。”吴氏似乎对京城并无多少留恋。“你我这两副老骨头,还是埋在故乡好。”

张英本就有了回乡的念头,只是虑及张廷玉的前程,他才有些犹豫的。吴氏虽然更舍不得张廷玉,但在回乡这件事情上,她的态度却很坚决。也许,叶落归根的思想,她比张英还要根深蒂固。

“玉儿也大了,”张英似乎在找他应该回乡的理由。“他应该能照料自己了。”

诚然,张廷玉已是而立之年的人了。这个年纪的男人,自然会比过去成熟。

于是,在一次早朝之后,张英单独谒见了康熙,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告老还乡的想法。康熙很是吃惊。“爱卿真的要舍朕而去?”

“皇上言重了!”张英连忙解释。“皇上待老臣恩重如山,老臣如何情愿离开皇上?只是,老臣已然古稀,且精力颓废,不仅不再能为皇上分忧,反而成了皇上的一种负担。因此,老臣整日惶恐不安……乞请皇上恩准,让老臣回乡了却残生……”

康熙虽然很是不忍,但又觉得,张英所言也是事实。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还呆在朝中作甚?张英所为,正是忠臣所为。

“也罢,”康熙叹了口气。“爱卿既然去意已决,朕也就不勉强留之。何况,老归故里,也是人之常情。”

张英三呼“万岁”后言道:“皇上,老臣现在寄身之处,是皇上当年着内务府拨给老臣的宅第。老臣即将告老还乡,这处宅第,当不日交还内务府……”

内务府虽然是掌管宫廷事务、照料皇帝生活的,但朝廷大臣的衣食住行,也在它的管理范围之内。

“爱卿,”康熙略略有些惊讶。“你交还了那所宅第,你的儿子张廷玉又住在何处?”

张英回道:“犬子廷玉不过是翰林院的一名学生,岂有资格配享那么一所宅第?况犬子廷玉目前尚无子嗣,随便租几间民房,便可安身。”

康熙摇了摇头。“爱卿啊,你一腔忠诚,天地可鉴。不过,你要求回乡,朕准,但你要求交还宅第,朕却不准。”

张英叩首道:“请皇上三思……”

“不用三思了,”康熙的态度很坚决。“那所宅第,朕就赐予张廷玉居住。朕见卿子,如见卿也!”

好一句“朕见卿子,如见卿也”!皇上对他张英如此情深义重,如果他张英再言“交还宅第”一类的话,那就不仅不识好歹,且也有虚情假义之嫌了。

张廷玉得知父亲告老还乡的消息后,心里十分难受。“父亲,”他问张英,“孩儿目前功未成名未就,你突然要离开京城,那孩儿以后怎么办?”

“玉儿啊,”张英语重心长地回答。“为父已经老了,不中用了,不能再为你做什么了。再说,为父即使还未老,也总不能跟在你身后一辈子吧?功成名就之事,全靠你自己努力奋斗。为父纵然能帮你,也只不过是帮衬而已。”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父子之间也是如此。张廷玉心里虽不好受,却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庆幸的是,康熙给了张廷玉三个月的假,让张廷玉送父母回桐城。

张英夫妇是1702年2月离开北京城的,有张廷玉等人在身边陪着,他们南下的旅途倒也有说有笑。三月初,一行人抵达桐城。张英的几个儿子得知消息,早在城外迎候。也不止是张英的几个儿子了,桐城县令率一干衙役用两顶轿子硬是将张英夫妇抬进了城内。而张廷玉见着久别的大哥、三弟、六弟和七弟,自然也高兴万分。

因为父母回到了桐城,所以张廷玉就想在老家多呆些日子。反正皇上给了三个月假期,即使花二个月时间在往返路途上,他张廷玉也能在桐城呆上一个月。然而,刚到老家没几天,张英就找着张廷玉言道:“玉儿,我和你母亲都已经平安地回来了,你也就可以返回京城了。”

“父亲,”张廷玉言道,“孩儿不想这么快就回去,孩儿想在家多陪二老几天……”

张廷玉的心思,张英自然知道。这一别,何时再能相见,就很难说了。“玉儿,”张英缓缓地言道,“为父何尝不想与你多聚些时日?可你不要忘了,皇上选你入翰林院读书,是对你抱有很大希望的。你在此多逗留一天,就多耽搁一天的功课。玉儿明白为父的意思吗?”

“孩儿……明白。”张廷玉的声音很低。“孩儿这就收拾收拾回京城。”

“玉儿,”张英又叮嘱道,“从今往后,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了。”

张廷玉郑重地答道:“孩儿不会让父亲大人失望的。”

就在张廷玉回北京前的那个晚上,大哥宫詹悄悄地找到了张廷玉。“二弟,”宫詹的表情有些神秘兮兮的。“我不想呆在这里了,我想跟你一起到京城去。”

宫詹早就想去北京见识一番了。张廷玉还知道,现在父母回来了,如果大哥不离开这里,那大哥过去的那种饮酒狎妓的生活就无疑会受到很大的限制。父母不在,大哥说了算,父母回来了,大哥就不能由着性子玩乐了。更何况,父亲对饮酒狎妓之事还极为反感。

“大哥,”张廷玉言道,“你要去京城,小弟欢迎。小弟正愁身边没个伴儿呢。可是,这种事情,小弟作不了主。你应该去问问父亲母亲,看他们怎么说。”

“只要二弟同意就行了。”宫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担心二弟对我去京城会有什么看法。”

“大哥这是说哪里话?”张廷玉连忙道:“大哥要去京城,小弟岂敢阻拦?”

不过,说心里话,张廷玉对大哥的所作所为是多少有些看法的。而且,张廷玉还以为,父母很可能不会同意大哥去京城。然而,张英找到张廷玉言道:“明日,你大哥和你一道回京城。”

后来,张廷玉才知道,父亲一开始确实不想让大哥去北京,怕大哥去了会影响他的学业,但母亲不这么看,母亲认为他一个人呆在京城太过孤单,大哥去了正好与他作个伴儿,父亲最终改变了主意。

张廷玉始料不及的是,正是由于父亲最终改变了主意,才过早地断送了他大哥的性命。

四月上旬,张廷玉和大哥由桐城赶到了北京。一路上,宫詹的情绪特别地高涨,仿佛他此番将要去的,不是什么京城,而是天堂。

宫詹问张廷玉:“二弟,京城里的妓馆多不多?妓馆里的女人漂亮不漂亮?”

张廷玉回答:“大哥,我又没去过那种地方,我怎么知道多不多、漂亮不漂亮?”

“二弟,”宫詹睁大了眼。“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大哥,”张廷玉也睁大了眼。“我为什么要跟你开玩笑?”

“你,”宫詹疑疑惑惑的,“你长这么大,一次妓馆都没有去过?”

“从未去过。”张廷玉回答得很干脆。“我整日读书,哪有时间去逛那种地方?再说了,我对那种地方也不感兴趣。”

“二弟,你是在口是心非吧。”宫詹摇起了头。“世上还有对那种地方不感兴趣的男人?我看呀,不是你没有时间去逛那种地方,而是父亲看得紧、管得紧,你不敢去那种地方而已。”

张廷玉只是笑笑。他不想再就这个问题同大哥深入地谈下去了。然而,宫詹却眉飞色舞地言道:“二弟,你知道我到了京城之后要干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吗?”

见张廷玉笑而不语,宫詹便自顾言道:“我要干的第一件事是,揣一把银子,逛窑子去!”

窑子者,妓院也。“大哥,”张廷玉不能不说话了。“你在离开老家前,亲口答应过父亲的,你到了京城之后,就与我一起研习清书……”

“二弟,”宫詹歪了歪嘴。“我要是不答应父亲,父亲大人会让我跟着你来京城?”

“可是,”张廷玉不觉皱起了眉。“大哥,你来京城,总不能天天都逛窑子吧?”

“二弟放心。”宫詹拍了拍胸脯。“大哥这次来,带了足够的银两,就是大哥我天天睡在窑子里,银子也是花不完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廷玉赶紧道,“我的意思是,大哥应该利用时间多看书,日后也好给自己挣个功名……”

“哈哈哈……”宫詹大笑起来。“二弟,人各有志,岂能勉强?你挣你的功名,我逛我的窑子。我们两不耽误!”

张廷玉默然了。这次默然,倒不完全是因为他不愿跟大哥谈下去了。有一种很奇怪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他忽然觉得大哥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如果,世上的人都去挣功名,又哪有那么多的功名好挣?还有,如果世上的男人都不去逛窑子,那窑子里的窑姐啊窑妹啊岂不都无事可干了?看来,还是大哥说的对,人各有志,不能勉强,大哥想去逛窑子,就由着他去逛好了。

果然,到达京城的当天晚上,宫詹就揣了一大把银子逛妓院去了。张廷玉曾劝阻道:“大哥,你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在家呆着吧。”

“二弟休要担心。”宫詹拍了拍腰间鼓鼓的地方。“有银子在身,就没有大哥我找不到的地方!”

宫詹就这么走了。剩着张廷玉,回到自己的卧房,与那张吴氏有滋没味地亲热了一回。亲热过后,张廷玉突然想起了这么一个问题:那妓院,究竟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第二天早晨,张廷玉去翰林院读书的时候,还没见着大哥的人影。一直到中午,张廷玉回来吃饭了,才看见大哥懒懒地躺在**。

一见着张廷玉,宫詹就“嗖”地从**窜下了地。“二弟,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

“大哥此话怎讲?”

“京城的婊子就是跟桐城的婊子不一样!”

“是吗?”张廷玉似乎饶有兴致的。“如何个不一样法?”

宫詹说得唾沫星子四溅。“桐城的婊子只会受男人摆布,而京城的婊子却很会摆布男人。还有啊,京城的婊子在**的花样也比桐城的婊子多得多……一句话,大哥我昨天晚上,可真是大开眼界了!”

张廷玉不禁有些纳闷:男女在**干那种勾当,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不过纳闷归纳闷,说出来的话却是:“大哥,你就继续大开你的眼界吧!”

从此,宫詹每天几乎天一黑就出去,到第二天中午才回来,吃点饭,睡一觉,晚上就又逛妓院去了,生活很是有规律。张廷玉呢,生活也很有规律,白天,除了在翰林院读书,就是回家来吃饭;晚上,高兴了就同张吴氏来点**小娱乐,不高兴了便倒头就睡。家里家外的生活琐事,自有张吴氏带着几个仆人去干,用不着他张廷玉多操心的。

然而有一天,宫詹的生活规律发生了变化。什么变化?变化得没有什么规律可言了。有时,他早晨回来,有时,他下午回来,更有时,他一连几天不沾张廷玉的边儿。张廷玉的心里便犯起了嘀咕:“大哥这是怎么了?”

张廷玉本不想多管大哥的闲事。翰林院里的庶吉士们,一个个都在发愤地学习,他不想因为去过问大哥的闲事而耽误了自己的学业、从而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可是,有一天早晨,他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宫詹打外面回来,于是就忍不住地问道:“大哥,你这阵子,都在忙些什么啊?”

“没忙什么。”宫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我还和过去一样,除了在饭馆里喝酒,就是在窑子里嫖女人。”

是啊,除了喝酒嫖女人,宫詹又能干些什么呢?但张廷玉隐隐约约地有一种感觉,大哥除了逛酒店泡窑子之外,好像还在干着别的什么事情。

不过,张廷玉没有追问下去。他只是这样对宫詹言道:“大哥,京城不比桐城。京城地大人多,大哥外出的时候,千万要小心哦!”

“知道了。”宫詹抬了抬眼皮。“我不会出事的。”

终于有一天,张廷玉知道了宫詹究竟在干什么事。那是一天黄昏,他从翰林院出来正往自家走。走到半路上,他被宫詹拦住了。宫詹的手里提溜着一个大布袋,大布袋里沉甸甸的,而宫詹的脸上,则是一派明媚的笑容。

“大哥,”张廷玉问道,“你站在这干什么?”

“我在这等你啊,”宫詹笑嘻嘻的。“我等了你足有一个时辰了。”

张廷玉不明白。“大哥等我何事?”

宫詹回道:“我今晚请你喝酒。”

“喝酒?”张廷玉睫了睫眼。“大哥为何要无缘无故地请我喝酒?”

“怎么会无缘无故?”宫詹拉起张廷玉的胳膊就走。“我请你喝酒当然是有缘故的。”

大哥一片盛情,况且还有“缘故”,张廷玉自然就不好拒绝了。跟着宫詹,走进了一家酒店,屁股刚一落座,张廷玉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哥,快说,你今日为何要请我喝酒?”

宫詹指了指身边的那只大布袋。“二弟,你先掂量掂量它有多重。”

张廷玉拎了拎布袋。“怕有好几十斤吧?里面装的是什么?”

宫詹叫张廷玉打开布袋瞧瞧。布袋打开了,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大哥,”张廷玉轻呼道,“你怎么能够随身携带这么多银子?若是遇上歹人打劫,该如何是好?”

宫詹“嘿嘿”一笑道:“二弟,这些银子都是别人的。”

张廷玉大吃一惊。“你,你做了打劫的勾当?”

“二弟说哪里去了。”宫詹将布袋口扎紧。“我怎么会去做那种伤天害理的勾当?这些银子,都是大哥我赢回来的。”

张廷玉一惊未平、一惊又起。“大哥,你……赌博了?”

“是呀,”宫詹不想隐瞒。“在这之前,大哥我每赌必输,一连输了十几场。今天,大哥我终于赢了,心里一高兴,就喊二弟你来这儿喝酒了。”

“大哥,”张廷玉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难道忘了?父亲他老人家平生最恨的,就是赌博!”

“我没忘。”宫詹不以为然的。“若是在桐城,我当然不会去赌,也不敢去赌,叫父亲大人知道了,非打折我的双腿不可。但现在,父亲在桐城,我在京城,无论我怎么赌,父亲都不会知道。除非,二弟你写信告诉父亲……”

宫詹说完,直直地盯着张廷玉。张廷玉慌忙言道:“大哥,我怎么……会写信告诉父亲?”

“这不就成了吗?”宫詹咧了咧嘴。“如果二弟是个多嘴多舌的人,我还会主动地将赌博之事告与你?”

“大哥……说的也是。”张廷玉犹犹豫豫地。“不过,小弟以为,赌博终究不是一件好事情……”

“好了,二弟。”宫詹拿起了酒壶。“你说的道理我懂。不过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要说了,一门心思喝酒吧。大哥我虽然读的书没有你多,却也还记得诗仙李太白好像曾写过这么两句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宫詹赢了数百两银子,自然十分地得意。然而张廷玉的心里却犯了难:大哥参赌之事,要不要告诉父亲?如果不告诉,则失去了一个“孝”字,但如果要告诉,却又失去了一个“义”字。人谓“忠孝”不能两全,看来,张廷玉是“孝义”不能两全了。

菜已上齐,宫詹也早已将酒斟好。张廷玉一咬牙一跺脚、高高地举起了酒杯:“大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有愁明日忧!大哥既如此盛情,小弟就先饮为敬!”

张廷玉还真的将一杯酒“咕嘟”一声倒进了嘴里。也许,火辣辣的酒能够将那“孝”字“义”字的问题一起冲到肚子的旮旯处掩藏起来。

“好!”宫詹大叫一声,叫得邻桌的人都不禁朝这里张望。“难得二弟有如此爽快。今日,大哥我就陪二弟好好地喝上几壶!”

还喝上几壶呢,两壶没喝完,张廷玉的眼就开始迷离起来。他平素不怎么喝酒,且酒量也实在有限。

“大哥,”张廷玉用手捂住了空酒杯。“小弟我……要回家了。小弟我明日还要读书呢。”

“好,我们这就走。”宫詹倒也干脆,付了酒钱,背起银子,拉着张廷玉就离开了酒店。确切讲,张廷玉是宫詹搀扶着才走出酒店的。

京城的风光总是灯红酒绿的。虽是夜晚,大街道上的行人也络绎不绝。张廷玉的大脑昏昏沉沉的,只深一脚浅一脚地傍着宫詹挪步。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宫詹停下了步子。

“大哥,”张廷玉迷迷糊糊地。“我们到家了吗?”

“到家了。”说完,宫詹就拽着张廷玉的胳膊朝一扇门里进。就在这当口,一阵凉风吹过,张廷玉略略有些清醒了。

“大哥,等等。”张廷玉觉着,眼前的这扇门,不像是自家的大门,自家的大门旁没有两只红灯笼,而且红灯笼上还有“怡红院”三个醒目的大字。

“大哥,”张廷玉的酒劲儿又涌上来了,忍不住地打了一个酸嗝。“这……是何处?”

宫詹凑在张廷玉的耳边。“二弟,这是温柔乡,令男人神魂颠倒、乐不思蜀的地方。”

张廷玉终于明白过来。“大哥,你为何把我带到这种地方?”

宫詹笑道:“二弟忘了?你曾亲口对我说,你长这么大,还一次没有到这种地方来过。今日,大哥就带你到这种地方来见识见识。”

“不,不。”张廷玉下意识地向后退,退得趔趔趄趄的。“大哥,这种污秽之地,我一个读书人怎能涉足?”

“污秽之地?”宫詹扶稳了张廷玉的身子。“二弟此言差矣!这并非什么污秽之地,这实是男人的消魂之所啊!”

“这……真的是消魂之所?”张廷玉好像有点心动了。“不……君子当洁身自好,怎能图一时欢娱而玷污了清白之躯?”

“二弟所言又差矣!”宫詹此时却也不着急。“二弟不是自诩为君子吗?可君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为时,有所不为即谬也。有所不为时,有所为亦谬也。二弟此时当有所为却有所不为,岂不谬乎?”

张廷玉的大脑糊里糊涂的,一时没听懂宫詹的话。“大哥……此话何意?”

“我的意思是,”宫詹很耐心。“你说这里是污秽之地,我说这里是消魂之所,我们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既如此,那二弟何不亲自实地考察一番?若果如二弟所言,这里是污秽之地,那二弟以后就绝不再来,如果这里如大哥所言,确是男人消魂之所,那二弟以后就尽可以常来常往了!二弟以为如何啊?”

宫詹这一番话,还真的说动了张廷玉的心。“大哥所言……确有道理。”

于是,张廷玉就踉踉跄跄地跟着宫詹走进了“怡红院”。刚一进门,花枝招展的老鸨就迎住了宫詹,还热络地挽起宫詹的手,嘘寒问暖。显然,宫詹是这里的常客。

宫詹从布袋里掏出一大把银子塞入老鸨的怀里,先指了指张廷玉,又轻轻地嘱咐了几声。老鸨立刻就尖起嗓门吆喝道:“小桃红,快来呀,快扶张二爷上楼去!”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女人来。这女人乍一看很年轻,但因为脸上的脂粉搽得太厚实,又使人很难猜出她的实际年龄来。她当然就是老鸨口中的小桃红了。

老鸨吩咐小桃红道:“这张二爷没多少经验,你要费些精力伺候他。”

“妈妈放心,”小桃红一脸的媚笑。“女儿一定伺候得这位张二爷如仙如幻、终生难忘!”

小桃红口中的“张二爷”只能是张廷玉。张廷玉几乎从跨进“怡红院”的大门时,就有了一种身不由己的感觉。所以,小桃红搂着他的腰身往楼上走的时候,他还似笑非笑地冲着大哥点头道:“好,好,真是好极了……”

来到楼上,小桃红推开一扇门,率先走进去,然后殷勤地招呼张廷玉道:“二爷,快请进来啊!”

张廷玉费力地抬了抬眼皮。“入一扇门内,又何难之有?”

张廷玉摇头晃脑地走进了屋。一股很难说得清道得明的香气浓浓地向张廷玉袭来。张廷玉似乎不能承受这股浓香,大脑一发晕,身体一晃**,差点栽倒。亏得小桃红在一旁及时扶持,张廷玉这才勉勉强强地立住了脚。

“二爷,”小桃红的语调听来充满了关切。“你还是早点上床歇息吧。”

“然……也!”张廷玉眯缝着眼,一屁股坐在**,又“嘭”地一声倒下了身子,口里还咕噜道:“又困又乏、又晕又昏,此时不睡,更待何时?”

张廷玉似乎把妓院当作是自己的家了。既不是家,他想睡又谈何容易?老鸨收了宫詹的银子,小桃红就要热情地服务。这便叫“职业精神”。

“二爷,”小桃红把“爷”字的音拖得长长的,十分缠绵,十分煽情。“你只管这么躺着。剩下的事情,全由小桃红来做。”

身下的床倒也软和,只那一股股浓烈的香气,薰得张廷玉怎么也睡不着。不仅睡不着,连眼睛也合不上,这样一来,小桃红所做的一切,张廷玉就只能尽收眼底了。

小桃红先是脱衣服,脱得很慢,脱下一件衣服后,还故意拿在手里悠两下,然后才轻抛在地上。她每抛一件衣裳,张廷玉的眼睛就不自觉地眨一下。等她把身上所有的衣裳都抛完的时候,张廷玉的眼珠子就凝固不动了。

不是说这个叫小桃红的女人身材有多么美。实际上,在张廷玉看来,小桃红的身材是远远比不上他的小妾张吴氏的。

接下来的情景,就不宜用笔墨来形容了。反正,小桃红用她的身体,包括她的唇舌和双手,尽心尽力地侍弄着张廷玉。而张廷玉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魂**魄酥。

等张廷玉真正地苏醒过来,已是第二天的凌晨了。张廷玉想起了读书的事。他猛然爬起来,顾不得头晕目眩,匆匆忙忙地穿衣套裤。

那小桃红翘起上半身,双手勾住张廷玉的脖子,浪声浪气地问道:“二爷这就要走?”

张廷玉使劲儿掰开小桃红的手。“我要去读书。”

“二爷原来是读书人啊!”小桃红的语调甜甜蜜蜜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

张廷玉慌慌张张地下了床,就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似的,低头哈腰朝门口走去。他本想径直走出门去的,可不知为何,走到门边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而且,他还不自觉地回过头,直直地去看那小桃红。

小桃红欠起**的身子,一边向张廷玉抛媚眼一边亲热地言道:“二爷可要常来哟……小桃红在这里恭候二爷呢……”

张廷玉几乎是狼狈地逃出了“怡红院”。好像是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没搭理。大哥宫詹肯定还在妓院里,他也不顾了。他本想直接去翰林院的,可出了“怡红院”之后,他才发现,离天亮还早着呢。他不禁犹豫了一下,最终瑟缩着身躯向自家走去。

进得家来,走入卧房,那张吴氏本能地惊醒了。“老爷……回来了?”

张廷玉没理张吴氏,“咕咚”一声倒在**,头虽一阵阵地眩晕,但眼前却浮现出这么一副画面来:小桃红坐在他的腿上,正前后摇摆、上下颠簸……

“爱妾,”张廷玉唤张吴氏的声音第一次这么轻柔。“你速速卸去衣衫,然后坐到老爷我的腿上来。”

简言之吧,张廷玉是想把在妓院里学到的新课程再温习一遍,让张吴氏学小桃红的样,骑在他的身上颠狂一回。张吴氏敢不这么做?

尽管小桃红在妓院里教会了张廷玉许许多多的**技巧和玩耍花样,但张廷玉却固执地以为,让女人在自己的身上颠**,是所有技巧和花样当中最美妙的一种。

只不过,美妙是美妙,却耗去了张廷玉太多的精神。这一天,无论是上午还是下午,张廷玉看书的时候,眼皮子老是打架,而且呵气连天。一天下来,他几乎连一个字都没有记住。

张廷玉感到有些害怕了,也开始有些后悔了。老是想着男女情事,这样下去,还怎么得了?他不禁想起一句很粗俗的话来:女人腰下一把刀。看来,他张廷玉是被女人腰下的那把刀给砍中了。

然而,张廷玉害怕也好、后悔也罢,要不是在他大哥宫詹的身上发生了一件事情,他就很有可能还会去“怡红院”里找那个小桃红,再领略一番那种如痴如醉的滋味儿。似乎,男人干那种勾当,也会上瘾的。

在宫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年(1702)9月,宫詹病倒了。

人吃五谷杂粮总是要生病的。但是,宫詹的病让张廷玉看了却感到十分地恐惧。宫詹的下身起了许多疙瘩,疙瘩都烂了,朝外流脓、流血。宫詹连从**站起来都十分地困难。

张廷玉忙着找医生给大哥看病。一共找了有十来个医生。可每个医生在看了宫詹的病体后都无奈地摇摇头。有个医生在临走时对张廷玉道:“准备后事吧。”

一开始,张廷玉不知道大哥患了什么病。最终,张廷玉明白过来,大哥患的是“花柳病”,而且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了。

宫詹最后的情状很惨。他下身的那个玩艺儿,几乎全被烂掉了。那阵子,张廷玉极度的恐慌。他生怕自己的那个玩艺儿也会像大哥那样起红疙瘩、流脓流血。有一次,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下身的那个玩艺儿腐烂掉了。梦醒之后,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忙着低头看**,待看清那玩艺儿还完好无损时,他兀自颤栗不已。

恐慌归恐慌,张廷玉也还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当那个医生告诉他“准备后事吧”,他便火速派人给父亲送去了一封信。在信中,他没敢说出事实真相,他只是告诉父亲,大哥患了重病,恐不久于世了。他还在信中说,他准备护送大哥的遗体回桐城。不管怎么说,宫詹是张家的长子,死后理应安葬在故乡。

张英的回信很快就传到了张廷玉的手里。张英在信中嘱咐张廷玉,他已经派人去接宫詹,要张廷玉安下心来好好地读清书,因为距皇上御试庶吉士的日子只有几个月了。张英还在信中提醒张廷玉:能否顺利地踏上仕途,就看这次御试考得如何了。

张英固然言之有理。可大哥半死不活地躺在**,叫张廷玉又如何能“安下心来”好好地读书?更何况,宫詹得的还是那种病,张廷玉不仅不能安下心来,反而还整天提心吊胆的。妓院里一夜风流,竟然落得如此结局,张廷玉如果有先见之明,恐怕就是拿棍子在后面撵,他也不会跨进“怡红院”大门的。

宫詹一直拖到十月底才痛苦地死去。死前,他艰难地对张廷玉道:“二弟,我现在才明白,一切都是空的……”

因为这一年的北京城特别地冷,所以张廷玉就把大哥的遗体一直摆放在家中,等候父亲派人来接。当然不光是遗体,遗体的外面是一具锃亮的红木棺材。张廷玉还特地在棺材里丢了一些银两,似乎是想让他的大哥带到阴间去花。

11月初,张英派的人抵达北京城。宫詹的尸棺被车拉走的时候,张廷玉的眼泪打湿了衣衫。不过,他只是流泪,并没有哭出声。宫詹的死,张廷玉似乎也是有责任的。

一直到这年的年底,张廷玉都沉浸在大哥之死的悲痛中。兄弟手足情深,张廷玉悲痛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有一点不太自然的是,曾经有一段时间,张廷玉把小妾张吴氏赶到了别的房里,自己单独就寝。为什么?他怀疑自己恐怕也染上了“花柳病”。他以为,一个男人要是患了这种病,就再也不能干那种男女勾当了。既如此,那张吴氏还躺在他身边岂不是多余?不仅是多余了,简直就是在讽刺他的无能。

张廷玉这种状态,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他有心理障碍了。如果张廷玉一直就这么障碍下去,那他以后的仕途恐怕就岌岌可危了。

一个似乎很偶然的机会,使张廷玉彻底地摆脱了这种障碍。换句话说,这个看似很偶然的机会,使张廷玉真正地从“花柳病”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晚上,张廷玉独自躺在**,心里很烦闷。想睡,睡不着;不想睡,又不愿起身。和着衣裳在**翻来覆去地滚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下了床。可下了床之后要干什么,张廷玉不知道。

几乎是下意识的,张廷玉走出了卧房。卧房里亮着灯,而卧房外却黑魆魆的。黑魆魆的环境使张廷玉觉得很不舒服。他想叫仆人把屋内的灯都点上。就在这当口,他看见了一线光亮。

一扇屋子的门没有关严实,那线光亮就是从那儿透出来的。一时间,张廷玉都记不清了,那间屋子里究竟住着何人。于是乎,他就皱着眉头朝那线光亮走去。

来到近前,张廷玉伸头瞅了瞅,明白了,被他赶走的小妾张吴氏就住在这间屋里。

张吴氏点着灯在屋内干什么?她准备洗澡。她的面前,摆放着一大木盆热气腾腾的水。

当时是冬天,虽然屋内生有炭火,但气温也依旧是很低的。张吴氏为何在这么一个晚上要洗澡?不知道,反正是一种巧合。她准备洗澡,偏偏被张廷玉看见了。

她先是用手摸了摸盆里的水,接着理了理头发,然后便开始脱衣裳了。

晚唐有一个诗人叫韩偓的,曾写过一首名叫《浴》的诗,如果把这首诗拿来形容当时张吴氏沐浴的情状,似乎非常地恰当。诗云:“再整鱼犀拢翠簪,解衣先觉冷森森。教移兰烛频羞影,自试香汤更怕深。初似洗花难抑按,终忧沃雪不胜任。岂知侍女帘帏外,剩取君王几饼金。”

韩偓的这首诗写得很生动,也颇富情趣。有所不同的是,当时并无什么“侍女”,也无什么“君王”,当时门外只有一个张廷玉,正勾着脖颈在仔细观瞧。

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事罢,张廷玉气势汹汹又得意洋洋地冲着张吴氏喝道:“小贱人,看见了吗?老爷我根本就没有病!”

这起“洗澡风波”过去后,直接导致了两个结果,一个结果是,张吴氏又回到了张廷玉的身边,另一个结果是,张廷玉也真的安下心来苦读清书了。

这就来到了1703年的3月初。一天中午,三十二岁的张廷玉正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着书。再过一个月,就是庶吉士御试的时间了。成败与否,在此一举。张廷玉只能把能利用的时间都利用起来看书了。

就在这当口,那张吴氏气喘吁吁地向张廷玉走来,一边走一边“呼哧呼哧”地言道:“老爷,公爹大人来了!”

父亲到京城来了?张廷玉不敢相信。甭说父亲一大把年纪了,即使父亲真的要来,事前也肯定会给他写信。然而,一个明明白白的声音却传到了张廷玉的耳里:“玉儿,为父看你来了!”

说这话的人,不是张英是谁?随着话声,张英满脸含笑地出现在了张廷玉的面前。

“父亲,”张廷玉又惊又喜,忙着迎上去。“你老人家怎么到京城来了?”

张英自豪地“哈哈”一笑。“玉儿,是皇上叫为父来看你的!”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这年(1703)的正月,大清皇上康熙南巡阅视河工。康熙一生中,曾多次南下。南下的目的主要有二,一是巡视河务,二是巡视漕运。

康熙无疑是满清皇帝中极有作为的一个。除了平定“三藩”、收复台湾、抗击沙俄、粉碎噶尔丹叛乱等一系列足以让他彪炳史册的大事外,他在治理河道方面,也卓有成效。据有关史书记载,康熙十几岁的时候,就把“河务”、“漕运”与“三藩”一起作为三件大事写在宫廷的柱子上,以便每天看到、时时思考。只要时间允许了,他就乘船南下巡视。不像他的孙子乾隆,虽也屡次下江南,但除了花天酒地之外,似乎并没有做过什么实事。

康熙正月离开北京,沿大运河南下,一路上辛勤考察河务自不必说。二月初,抵达江苏淮阴。本来,康熙也就准备巡视到淮阴后便北归。朝中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回去处理,待日后时间充裕了,再继续南下不迟。

就在康熙即将离开淮阴准备北归的当口,有人禀报:大学士张英在淮安接驾。

康熙大喜。他有整整一年时间没见张英的面了。他当即传旨:继续南下。他还对左右言道:“朕要看看张爱卿是否变了模样。”

不要以为想去见见张英,康熙就淡忘了朝中的大事。实际上,从淮阴到淮安,中间只有三四十里的水路,半天时间便足以到达。

康熙和张英这对君臣在淮安相聚了。张英虽已告老还乡,但官品和“大学士”的身份却也还在,故而他仍是康熙的一个臣子。

当得知张英是沿长江而下、然后在镇江拐入大运河北上至淮安时,康熙大为感动。“爱卿,这一路行程何止千里?你年事已高,如何经得住这般颠簸?”

张英回道:“为见皇上,安敢辞千里烟波?即使赴汤蹈火,老臣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忠臣之举啊。不过,见了张英之后,康熙不仅十分高兴,还十分地欣慰。因为,一年前,张英离开京城的时候,身体状况多少有些糟糕,而一年后的今天,张英的头发虽有些花白,但精神状态极佳。是无官一身轻,还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康熙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张爱卿,朕与你已经一年未见,如此说来,你与那张廷玉岂不是也有一年时间未能相见?”

“皇上所言极是。”张英回道,“每每想起他,老臣都牵挂不已。”

“既如此,”康熙笑道,“那爱卿就与朕一道回京城如何?”

“谢主隆恩!”张英慌忙叩首。就这么着,张英与康熙一起沿大运河北上进了北京城。

看见父亲身体十分地硬朗,张廷玉自然非常高兴。同样,看见儿子一边吃饭一边还在用功读书,张英的心里也异常地欣喜。

尽管张英很想在张廷玉的身边多呆些日子,但又怕因为自己的存在使得儿子分心、从而影响了儿子的学习,所以在京城逗留了十来天之后,张英就去向康熙谢了恩,然后带着康熙的一些赏赐回了桐城。

临走前,张英留给张廷玉一封密函。张英嘱咐张廷玉道:“玉儿,如果此次御试你考得好,被皇上封为朝官,那你就可以打开密函观瞧;反之,你就一把火将密函烧掉。”

张英留下了一个悬念给张廷玉。那薄薄的信封里面会装些什么内容?父亲有什么紧要的话不能当面说而非要写在纸上?还有,为什么只有做了朝官之后才能启开密函?

一般人对悬念总是充满了好奇的。好在张廷玉并没有沉浸在好奇之中。相反,他把这种好奇转化成了学习的动力。因为,只有好好学习才能在即将到来的御试中考出好成绩,而只有成绩特别优异才能被皇上封为朝官,也只有被封为朝官之后才能打开那封密函、才能释解父亲留下的悬念,否则,那悬念恐怕就永远都是悬念了。

四月中旬,张廷玉参加了康熙亲自主持的庶吉士考试。结果,张廷玉获御试清书一等第一名。

五月下旬,也就是北京城一年四季当中最热的那个时候,康熙圣旨下:授张廷玉为翰林院检讨。

这翰林院检讨虽不是什么显赫的职位,但毕竟也是朝中之臣了。从此,张廷玉便正式踏上了仕途。

当上翰林院检讨的当天晚上,张廷玉硬是被几个翰林院的同僚拉到了酒馆里,说是要为张廷玉贺喜。虽是贺喜,酒钱却要张廷玉掏。张廷玉当然不会在乎那几个酒钱。终于如愿以偿地做上了朝官,掏几个酒钱又能算得了什么?与同僚们共饮的时候,张廷玉的心里就甭提有多么高兴了。

高兴是高兴,但因为心里总牵挂着父亲留下的那道密函,所以张廷玉怎么也不敢放开肚量喝酒。更何况,他盛酒的肚量本来就小得可怜。

喝过酒之后,还出现了这么一个小插曲。几个同僚向张廷玉建议到大街上“随便转转”。张廷玉刚刚做了官,不想扫大家的兴,也就点头同意了。张廷玉万没想到的是,他们“随便转转”,竟然转到了一个令他“终生难忘”的地方。什么地方?怡红院。

几个同僚怂恿张廷玉进怡红院“随便玩玩”。张廷玉看到“怡红院”三个大字就不禁哆嗦起来,脸色白得就像是冬天里的雪。同僚们觉得很奇怪,就问张廷玉是不是病了。张廷玉一边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摸出来递与同僚一边讪讪笑道:“我的身体……确实有点毛病。你们进去随便玩吧,我请客……”说完,掉转身子甩腿就跑,跑得他那几个同僚一个个目瞪口呆。其中一个同僚还将信将疑地言道:“他也许……真的有什么毛病。”

一直跑到家里,跑到小妾张吴氏的身边了,张廷玉依然是惊魂未定。说惊魂未定也许有点夸张了,但心有余悸还是差不离的。至少,看到“怡红院”三个字,张廷玉的心确实很虚。

惊魂稍定之后,或者说,等心里稍稍有些踏实了,张廷玉就马上想起了父亲留下的那道密函。急急地拿出那道密函,急急地启开那道密函,张廷玉的两道目光,直直地朝着那道密函射去。

密函者,信也。信里有什么?一张纸。纸上有什么?六个字。哪六个字?“一忠二愚三贤”者也。

张英留下这六个字是何用意?为什么要求张廷玉做了朝官之后才能观看?张廷玉是聪明人,他看到那六个字后,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张廷玉以为,这六个字是父亲为官几十年的经验总结。确切说,父亲在朝为官几十年,一直是按照这六个字来行事的。这就是所谓的经验。现在,父亲他老人家不在朝廷了,他的玉儿入朝为官了,所以他就把毕生积累的成功经验用六个字概括来传示他的玉儿。他的心愿昭然若揭:只要他的玉儿按这六个字去做,就一定会像他一样飞黄腾达。

张英向张廷玉传授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为官之道?看起来,张英留下的那六个字一目了然,但实际上,张廷玉仔细地琢磨了一番之后,却发现那明明白白的六个字背后,隐藏着十分深奥的内容。

深奥在何处?深奥就深奥在,那六个字的顺序该如何排列。

单从字面上看起来,那六个字其实就是三个字:忠、愚、贤。这三个字的含义并不难理解。忠者,对皇帝忠心不二;愚者,千万不要表现得比皇上聪明;贤者,自己一定要有真才实学。一个朝臣,只要具备了“忠、愚、贤”三个条件,就不愁自己没有一个锦绣前程了。而张英,正是在这三个条件的指导下,才一步步地登上了“大学士”的高位。

可问题是,那“一忠二愚三贤”中的“一、二、三”三个数字该如何理解。是表示三个条件的主次顺序、还是仅仅表示三个条件的并列内容?若是前者,似应用“忠一愚二贤三”的形式表示;若是后者,那张英就给张廷玉出了一道不大不小的难题了。因为,什么时候该忠?什么时候该愚?又什么时候该贤?

表面上看起来,“忠”字好像不是一个问题。做臣子的,自然要对皇上忠心耿耿。但问题在于,皇上是喜欢“愚忠”还是喜欢“贤忠”?如果再深入一些去探讨,便会发现,“忠”字和“愚、贤”二字也并非联系那么紧密的。“忠”字侧重于情感和思想,而“愚、贤”则侧重于本领和态度。三者其实是互相独立的个体。

也许正是因为三者是互相独立的吧,张英才没有给张廷玉留下明确的答案。更也许,连张英自己,都不清楚“忠、愚、贤”的顺序究竟该如何排列。对张廷玉而言,这无疑是一个令他很头疼的问题。

但是,头疼归头疼,躺在张吴氏身边的张廷玉,面对着父亲留下的那六个字,心里却着实万分欣喜。欣喜的原因有二:一,他没有辜负父亲的殷殷期望,终于入朝为了官;二,父亲留下的那六个字,的确是至高至明的为官之道。要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进而成就一番事业,不忠显然是不行的,而不愚不贤也显然是不行的。父亲留下这等宝贵的经验,他张廷玉焉能不好好地继承?

说张廷玉躺在张吴氏的身边,并不十分准切。事实是,张廷玉的头颅是枕在张吴氏的胸上的。那么炎热的天气,张吴氏的身上能穿多少衣衫?张廷玉的后脑勺嵌在张吴氏的**之间,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张廷玉是一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尽管他学习异常地刻苦,但并不是一个书呆子。

因为心中太过欣喜了,所以张廷玉对张吴氏的态度也就平添了几分亲切和温柔。且看他,微微地抬起头来,且听他,轻轻地对张吴氏言道:“爱妾,起来,骑在老爷的身上……”

当张吴氏顺从地坐在他的双腿上、当他的身体倏然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刹那,他不禁想起一个地方又想起一个人来。那地方叫怡红院,那个人叫小桃红。

虽然怡红院曾给张廷玉留下了十分沉痛的回忆,但小桃红却教会了张廷玉许多人生的乐趣。这种乐趣,不是张廷玉苦读清书就能够读懂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张廷玉在怡红院里的一夜经历,无疑是大大地丰富了他人生的内涵。

五月底,也就是张廷玉当上翰林院检讨没几天的时候,康熙皇上一旨令下:着翰林院检讨张廷玉修撰《亲征平定朔北方略》一书。

何谓“亲征平定朔北方略”?简单地说就是,康熙叫张廷玉写一本关于他康熙是如何平定噶尔丹叛乱的书。

叫张廷玉入翰林院读清书,是康熙的主意。现在,叫张廷玉写一本关于他康熙的清书,同样是康熙的主意。由此不难看出,许是因为张英的关系吧,康熙一开始便对张廷玉充满了期望和信任。

然而,对张廷玉而言,对张廷玉以后的仕途而言,写《亲征平定朔北方略》一书,却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写得好,固然可喜;但写得不好,前途恐怕就莫测了。关键的问题在于,如何写康熙皇上才会认为写得好?

张廷玉不禁又拿出父亲留下的那六个字,仔细地揣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