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皇帝的态度很坚决:“既然老爱卿去意已决,朕也不好强人所难,只是,你那个儿子廷玉,可不能带回老家去!朕要他留在京师,就住在你那所大宅子里,好好地给朕读书,大清国还要用他呢……”

十八岁参加乡试,直到二十五岁才考中举人。这个中的酸甜苦辣,也只有张廷玉自己才能深切地体会了。

京城信至。张英在信中嘱咐张廷玉:一定要把身体完全养好了才能回京。

十月份,张廷玉的身体基本恢复了。可大哥不让他走,说是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健。大哥对他说:“从这里到京城,路途遥远,你身体这么虚,要是在路上颠出毛病来,父亲大人岂不要怪罪于我?”

张廷玉尽管很想马上就回到京城,但又觉得大哥的话也自有道理,所以便耐下性来,暂留桐城,整日地辅导三弟和七弟的功课。一直到十一月底,宫詹才决定让张廷玉回京。等张廷玉马不停蹄地赶到北京城时,1696年差不多走到了尽头。

已是举人身份的张廷玉回到北京的家中,受到了全家人的热烈欢迎。四弟廷璂和六弟廷瑑高兴得差一点就将张廷玉的身躯抛向了空中。吴氏拉着张廷玉的手,左看右看、上瞧下瞧,似乎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了。张英表现得比较含蓄,只冲着张廷玉笑了笑。但张廷玉知道,父亲这笑容中是包含许多内容的。而那姚氏,尽管没有明明白白地凑到张廷玉的身边,但她那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却明明白白地把自己满腔的相思和激动倾诉了出来。

张廷玉到家是黄昏时分。吃罢晚饭,他问张英道:“孩儿已经回来了,父亲可有什么训示?”

张英摆摆手。“任何话都留在明天谈。现在,你赶紧回你的房。你媳妇在等你呢!”

知子莫若父。张廷玉向父亲道了安,便一溜烟地向自己的卧房跑去。跑到卧房门口,他又觉得这样奔跑有失雅观,若是被下人看见了,定会在背地里议论自己。故而,他就强压着怦然的心跳,一步一步地踱进了卧房。

卧房里散发着十分柔和的光线,还散发着一缕一缕的幽香。熊熊炉火,赶走了大自然的寒冷。置身卧房之中,就像是来到了明媚的春天。这一切,显然是姚氏精心准备的。

可爱的姚氏在哪儿?她躺在**,身上遮着一层如火的棉被。当张廷玉一步步地向她靠近时,她的双脚正一点点地将身上的棉被向下蹬去。他几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扑到了她的身上。人们常说:小别赛新婚。张廷玉和姚氏,分别了两三年光阴,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过了一会儿,俩人都有些力气了,就把被子裹好,然后搂抱在一起向对方倾吐着离情别意。这既是一种缠绵,也是一种休息。待体力真正恢复了,俩人便又一起投入战斗。

战斗总不会是无休无止的。半夜时分,他感到累了。她考虑到他连日奔波,若再继续战斗下去必有损于他的身体,于是便委婉地建议休战。他表示同意,因为来日方长,也不就急这一夜。接着,他拥着她的身体,她枕着他的肘弯,俩人开始平心静气了。

这当口,她想起一件事来。实际上,这件事一直在她的脑海里萦绕,只不过现在想把它说出来而已。什么事?她想建议他尽快地纳个妾。

然而,她没能把有关纳妾的事情说出口。不是她不好意思,是因为他先说出了一件事。他说出了一件事之后,她就强迫自己闭了口。

他说出的是这么一件事:“娘子,我要跟父亲说,我要参加会试!”

会试一般都在乡试之后的第二年的二月举行。算起来,离会试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姚氏以为,如果在这个时候提起纳妾之事,那显然是不妥当的。

所以姚氏就改口道:“妾身预祝相公早日成为贡士!”

张廷玉亲了亲姚氏的脸颊道:“我一定不会让娘子失望的。考中贡士之后,我就可以参加皇上主持的殿试了。如果我能取得进士身份,那我就可以踏上仕途了!”

说着说着,张廷玉的眼前便出现了一条绵绣前程。第二天天刚亮,他就急急忙忙地起床去找父亲。见着张英,他便迫不及待地言道:“父亲,孩儿想参加会试。”

“好啊!”张英眉开眼笑。“为父也正想同你谈这事呢。依你现在的功底,通过会试料也不难。”

张英父子都对即将到来的会试充满了信心。似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张廷玉不仅未能如愿考中贡士,甚至都未能踏进会试的考场。原因是,大清朝1697年2月会试的主考官,不是别人,偏偏是张英。按照大清朝科举回避制度,张英做主考官,张廷玉就不能参加会试。

张英做会试主考官,是康熙皇上钦点的。能被皇上任命为会试主考大人,固然是张英的莫大荣幸,但对张廷玉来说,则意味着还要等三年才有机会参加会试。这对于雄心勃勃的张廷玉而言,大大小小也是一种挫折。

张英理解张廷玉的心情。就在会试即将举行的时候,张英对张廷玉道:“玉儿,你媳妇来张家多年,还从未回老家看看呢。你就带你媳妇暂去桐城吧。”

张英是想叫张廷玉回桐城散散心。张廷玉自然明白父亲的心意。“父亲大人的话,孩儿敢不听从?”

和张廷玉一起回桐城的,除姚氏外,还有六弟张廷瑑。在张英看来,他的几个儿子当中,二儿子张廷玉是最有发展前途的,其次便是三儿子廷璐和六儿子廷瑑。所以,张英就嘱咐张廷玉回桐城之后,当抽出一定的时间来辅导廷璐和廷瑑的学业。张廷玉自然乐于从命。

张廷玉这次回桐城与上次回桐城有很大的不同。上一次,学业紧迫,姚氏又不在身边,生活应该是很清苦的,至少也是颇为寂寞的。这次好了,没有多少学业上的压力了,姚氏还傍在身边,生活过得既恬淡又充实。故而,张廷玉就把很大一部分精力和时间用在了辅导三弟和六弟的学习之上。当然,他自己的学业,总也不敢懈怠。

然而,有一句民谚恰恰而不幸地应验在了张廷玉的身上。这句民谚是:好景不长。张廷玉再次回到桐城后的第二年(1698)秋天,他的妻子姚氏突然病倒了。

姚氏的病发确实很突然。那天黄昏,她为张廷玉打洗澡水,一个不小心,连人带水桶都摔在了地上。桶里的热水并没有烫着她。可就是跌了这么一跤,她就从此瘫痪了。

姚氏瘫在**,张廷玉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凡桐城境内境外能找到的医生,张廷玉都找来了。可没有一个医生,能使姚氏重新站起来。姚氏的双脚和整个下半身,几乎连一点知觉也没有。万幸的是,她的双手还能动,说话虽没有以前清楚,但张廷玉大致还能听懂。

一个人瘫痪在了**,就得要人悉心地服侍。大哥宫詹特地买了两个丫环来服侍姚氏,却被张廷玉拒绝了。张廷玉对大哥说:“我的媳妇,我自己服侍!”

张廷玉不只是这么说。他真的开始全心全意地照料姚氏了。为姚氏喂饭,为姚氏抹身……他曾听一个大夫说,经常地按摩姚氏失去知觉的部位,对恢复姚氏的身体有好处。于是他就天天去按摩姚氏的两条腿,甚至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也将她的两条腿抱在怀中,企图利用自己的体温来使她的两条腿恢复知觉。尽管他所有的努力都没有起到什么明显的效果,但是,他真情实意的一举一动,却常常感动得她泪如雨下。而这种感动,便又有形无形地延长了她的生命。

有时,见张廷玉按摩得汗流浃背,姚氏就一边抹泪一边劝他道:“相公,妾身不行了,你不要白费力气了,你还是留些精力去看书吧……”

自姚氏病倒之后,张廷玉就基本上丢下了书本。“娘子这是说什么话?”他有自己的看法,“你病成这样,我哪还有什么心思看书?”

于是姚氏就感到自己已经成为张廷玉的累赘了。自己存活一天,就荒废了张廷玉的一天学业。所以,有那么一天,趁张廷玉不在房内,她摸出不知从哪儿弄到的一把小刀,割开了手腕。看着殷红的血一股股地流出体外,她竟然觉着了莫大的欣慰。她以为,自己死了,不仅解脱了张廷玉,同时也解脱了她自己。

然而,姚氏没有死成。她把手腕割开没有一会儿,张廷玉就回来了。打这以后,她再也不敢轻易地自寻死路了。不是她自杀不成变得胆怯了,而是张廷玉对她说了这么一番话:“娘子,你以后若是再无端地寻死,那为夫也就不活了!”

她可以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但却不能不去珍惜张廷玉的生命。这才是真正的夫妻。更何况,她仿佛蓦然想起,她现在还不能轻易地就去死。她有一桩大事情没有办。或者说,她有一桩心愿没有了。她要趁自己头脑还算清楚的当口,抓紧时间去了却这桩心愿。

这便来到了1699年的正月。一天中午,张廷玉正在屋内喂姚氏的饭。这期间的姚氏,双手已逐渐失去知觉,大小便差不多完全失禁,就是大脑也时而清晰时而糊涂。服侍这样的一个病人,无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张廷玉一如既往地细心地照料着姚氏。

大嫂走进屋来,说是大哥叫张廷玉去一趟。张廷玉把饭碗交给大嫂,同姚氏打了个招呼,就走出房,在堂屋里见着了大哥宫詹。宫詹的身后不远处,站有一位十六七岁光景的姑娘。

那姑娘张廷玉不认识。他也只是瞟了她一眼然后便问宫詹道:“大哥唤我何事?”

“当然有事。”宫詹的脸上笑嘻嘻的。“二弟,你是举人,用你举人的眼光来看,我身后的这位姑娘容貌如何?”

张廷玉虽不知道大哥的用意,但也还是用目光将那位姑娘打量了一番。那姑娘肌肤特别白,而且在张廷玉看来,她的身上还自有一种气质。有诗为证:“窄窄弓鞋雅淡妆,恍如神女下高唐。肤争瑞雪三分白,韵带梅花一段香。”

“大哥,”张廷玉收回了目光。“这姑娘看起来很美。”

“这就成了!”宫詹眉飞色舞的。“二弟,今天晚上就入洞房吧。”

张廷玉很是莫名其妙的。“大哥,你说……谁跟谁入洞房啊!”

“还能有谁?”宫詹嘴一咧。“当然是你二弟和这位姑娘入洞房了!”

“大哥且慢,”张廷玉慌忙向宫詹的面前凑凑。“大哥对我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可是,这种事情,大哥事先应该通知我一声。我娘子正卧病在床,我现在哪有什么心绪纳妾?我以为,大哥此时做这种事,似乎有失斟酌……”

“哟,二弟。”宫詹瞪大了眼。“你媳妇到现在都没告诉你?”

“这,”张廷玉觉出蹊跷来了。“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去年冬天的时候,那姚氏就悄悄地拜托宫詹到外面去买一个女人回来给张廷玉为妾。姚氏还嘱咐宫詹两点,一是此事暂时不要让张廷玉知晓,二是一定要买一个清纯秀丽的女人。可以说,宫詹没辱姚氏之命。

“娘子……如何能做这种事情?”张廷玉撇下大哥,急急地返回到姚氏身边。恰好,大嫂已经喂完了饭,正在给姚氏擦嘴。见张廷玉进来,大嫂就默默地离去了。

张廷玉本想责备姚氏几句的,可瞥见姚氏瘦削的脸,他又于心不忍,话到嘴边,便强行咽下去了。

谁知姚氏率先开了口。看来,她此刻的大脑异常地清楚。“相公,大哥为你买来的女人,你可否中意?”

“娘子,”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为何要瞒着我做这种事?”

“相公息怒。”她居然还能笑,只是笑得很苦涩。“妾身并非诚心想瞒着相公。妾身有这个念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妾身虽然有幸做了张家的媳妇,可这么多年来竟然未能为张家添个一男半女……妾身深感惭愧和不安。早在相公中举之前,妾身就与婆婆大人谈起过此事。公公大人的意思是,待相公中举之后再谈此事不迟。现在,相公已经中举,而且,妾身也将不久于世了。如果妾身能在死去之前,亲眼看见相公纳妾之喜,那妾身即使马上别相公而去,也足以含笑九泉……”

张廷玉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将姚氏的头颅紧紧地搂在怀里,抑止不住的热泪成串成串地落在姚氏的脸上,又和着姚氏的热泪,落在她的身上,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眼泪巴巴地恳求道:“相公,请不要让妾身失望……”

张廷玉最终答应了姚氏的请求。这是她一生当中最后的要求了,他如果不答应,也未免太绝情了。另外,当地有一种“冲喜”的说法。意思是,张廷玉纳妾之“喜”,也许能“冲”好姚氏的病。张廷玉尽管不太相信这种说法,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似乎也是张廷玉同意纳妾的一个理由。

纳妾的仪式自然简单。由于父母不在这里,便按照“长兄为父、长嫂为母”的惯例,张廷玉和那位买来的姑娘,草草地妆扮一番,冲着大哥大嫂拜了两拜,纳妾仪式就几乎结束了。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在拜过了大哥大嫂之后,张廷玉又将那买来的姑娘拽到了姚氏的床边,令她跪拜姚氏。买来的姑娘不敢违拗,恭顺地对着姚氏跪在了地上。可惜的是,姚氏的大脑又糊涂了,未能记清这动人的一幕。

直到这时,张廷玉才搞清楚他新纳的这个小妾也姓吴,与他的母亲同姓,乃金陵人氏。为叙述的方便,暂称张廷玉的这个小妾为张吴氏。

仪式都结束了,张廷玉就该与张吴氏入洞房了。但因为牵挂着姚氏的身体,张廷玉想留在姚氏的身边作陪。他对宫詹道:“大哥,反正那女人已经是我的妾了,进不进洞房也就无所谓了。”

“二弟,那怎么能行?”宫詹不同意。“你入洞房不是去寻欢作乐的。你是去为你媳妇冲喜的,你不入洞房,又何喜可言?”

是呀,万一进得洞房去与那张吴氏欢乐一番就能“冲”好姚行的不治之症呢?哪怕这种可能只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他张廷玉也是没有理由放弃的。

在大哥的目光注视下,张廷玉缓缓地走进了洞房。这是他平生第二次走进洞房了。前一次,他欣喜若狂。而这一次,他却很是无奈和感伤。至少,从他愁容满面的表情上,是看不出什么高兴劲儿的。

洞房里到处都是红色。红灯笼,红罗帐,红被褥……那张吴氏从头到脚也都是红的,也许,红色越多,喜庆的气氛就越浓,“冲”好姚氏病体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然而,张廷玉好像不这么看。那满屋的红色,在他看来,似乎都是热乎乎的鲜血,而且是从姚氏的手腕处流出来的鲜血。被姚氏的鲜血包围着、压迫着,张廷玉还不感到窒息、难受?

窒息了、难受了,就要想办法发泄。以前,张廷玉找不到发泄的对象,只能将这种窒息和难受埋在心里。而现在,他发泄的对象有了,那张吴氏正怯生生地站在床边。买来的女人,就像是买来的一匹马,理应任由张廷玉骑、张廷玉打的。

“小贱人!”张廷玉突然大喝一声。“本老爷已经来了,你为何还不过来伺候?莫非要老爷我过去伺候你吗?”

张吴氏被张廷玉喝得浑身打了个机伶。“贱妾……这就来伺候老爷!”

张廷玉和姚氏,一个是“相公”,一个是“娘子”。而张廷玉和张吴氏,却一个是“老爷”,一个是“贱人”。姚氏和张吴氏在张廷玉的心目中,当不可同日而语矣!其实这也难怪,姚氏是张廷玉明媒正娶的“正房”,而张吴氏则是张廷玉用钱买来的“偏房”。既然是“偏房”,自然就没有什么地位可言了。

张吴氏哆嗦着身躯好不容易地走到了张廷玉的跟前。她没有想到的是,迎接她的是他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这记耳光,差点将她打趴下。

“贱人!”张廷玉又骂了一句。“看你这磨磨蹭蹭的样子,是不是对老爷我心存不满啊?”

就是借给张吴氏一个胆子,恐怕她都不敢对张廷玉心存不满。“贱妾知错了……贱妾这就伺候老爷上床……”

张吴氏何错之有?张廷玉不管这些。反正,骂了她两声,又打了她一个耳光,张廷玉觉得自己的心绪平静了不少。看来,张吴氏是张廷玉的一个很好的出气筒。

张廷玉重重地坐在床边。张吴氏不敢坐,只能怯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连头也不敢抬。

“小贱人,”张廷玉换了一种教训的口吻。“你既然成了老爷我的小妾,那就要懂得一些规矩!”

什么规矩?就听张廷玉字正腔圆地言道:“你未嫁之前,当顺从父兄,你嫁了之后,就必须无条件地顺从于我。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张吴氏慌忙答。“贱妾听明白了!”

张廷玉上面的话,乃源于《礼记》中的“三从”:嫁前从父从兄;嫁后从夫;夫死从子。因为张廷玉还健在,又没有什么儿子,所以他就省略了最后一层意思。

光是“三从”还不够,张廷玉又搬出了《仪礼》当中的两句话:“父者,子之天也;夫者,妻之天也。小贱人,从今往后,本老爷就是你的天了!你明白吗?”

“贱妾明白。”张吴氏赶紧回答。

“你明白什么?”张廷玉似乎不相信。

“贱妾明白的是,”张吴氏诚惶诚恐。“老爷无论叫贱妾干什么,贱妾都得照办。”

张廷玉从喉咙里发出“呃”地一声,然后仰面倒在了**。该发泄的,他似乎都发泄了,剩下的,好像就是无边的空虚了。空虚到什么程度?他都忘了她来这里干什么的了。

亏的是那张吴氏提醒了他。她不敢冒冒失失的上床。她只是往床边拢了拢,然后小心翼翼地言道:“老爷,请让贱妾为你宽衣……”

张廷玉想起来了。他的身份是新郎官,他来这里是为姚氏“冲喜”的。想到此,他一骨碌爬起身。“小贱人,我不要你宽衣。你快把你的衣服脱了!”

可怜的张吴氏,就那么站在地上,抖抖索索地卸光了衣衫。正月时候,该有多寒冷?虽然生有火炉,但张吴氏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温暖。她不仅冷得要命,更恐惧得要命。

张廷玉跳下地来,先将张吴氏按在**,然后就狠狠地扑在了她的身上。

却说张廷玉纳妾之“喜”之后,那姚氏的病不仅没有任何起色,反而明显地加重了。本来,姚氏的大脑还时而糊涂、时而清楚,可自张廷玉纳妾之后,她的大脑就再也没有清醒过,偶尔吐出来几句话,谁也听不懂。张廷玉便越发地悲伤了。

悲伤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这一年(1699)2月,也就是张吴氏成为张廷玉小妾之后的一个月,张英从北京城寄回来一封信。信的字数不多,但内容却十分沉重:张廷玉的四弟张廷璂不幸病死。张廷璂比张廷玉小两岁,死时才二十六岁。

兄弟死了,家人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不说别人,就说宫詹吧,以前每晚上都要在妓院里度过,可那阵子,他却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遥对京城里的四弟的亡魂默哀。

有句俗话说:屋漏又遭连夜雨,船破偏遇顶头风。还有句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张廷玉等人都还沉浸在四弟之死的悲哀中呢,更大的悲哀又向张廷玉袭来。三月初五,也就是张廷璂死后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在**瘫痪了大半年之久的姚氏,终于撒手西去,享年二十七岁。

姚氏的死,对她本人来说,应该是一种莫大的解脱。但正是这种莫大的解脱,却把张廷玉抛入了更痛苦的深渊。

张廷玉痛苦到什么程度?很难形容。这里引用张廷玉晚年自订的《张廷玉年谱》中的一小段话来略略说明张廷玉当时的沉痛心情:“三月初五日,姚夫人卒。夫人贤孝端庄,奉两大人命,总理家政十二年,事事合礼法,余倚之如左右手,一旦失贤内助,颠倒徨,不止安仁之恨也。”

不说别的,单“颠倒徨”四个字,就不难想象出张廷玉失去姚氏后的痛苦情状了。不止张廷玉如此,姚氏之死,对张英夫妇也是一次不小的打击。据《张廷玉年谱》载,姚氏之死的消息传到北京后,张英夫妇“伤感备至”,张英还“亲制哀辞,以表妇德”。可见,姚氏在张家确是一个极受欢迎的人。

然而,死者长已矣,存者常戚戚。姚氏死了,一了百了,而张廷玉却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不能自拔。他整日恍恍惚惚,干什么事情都走神,更不用说看什么书了。

宫詹见张廷玉这副模样,很是担心。如果父母钟爱的二儿子在桐城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他宫詹是要负责任的。所以,宫詹就写了一封信,着人送往北京,请父亲拿主意。

不久,张英的回信抵达桐城。信中,张英叫张廷玉“独自回京”。

张廷玉是这一年的秋天回到父母身边的。姚氏之死的阴影依然笼罩着他。吴氏见儿子整天没精打采、神思飘忽,很是不安。张英劝慰吴氏道:“没什么要紧。过段时日,玉儿就会回过神来了。”

可过了一个月,又过了一个月,张廷玉的“神”好像还没有回过来。张英终于也有些焦急了。

“玉儿,”张英轻轻地问张廷玉。“明年是会试之年,你想应试吗?”

“想。”张廷玉的声音,比张英还要轻。

“既然想应试,”张英用的是一种商量的口吻。“那就该好好地看书了。”又补充一句道。,“离会试只有三、四个月的时间了。”

张廷玉点点头。“父亲说的对,孩儿这就去看书。”

张廷玉终于又走进了书房。可张英发觉,张廷玉的手里虽然常常捧着书本,但张廷玉的眼睛却常常看着别处,且目光茫然。

“玉儿的心根本不在书上。”张英无奈地对吴氏道,“他这种状态,如何能通过会试?”

“要不这样吧,”吴氏建议道,“拿些银子出来,给玉儿捐个官做。有事做了,玉儿的精神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不,”张英立刻道,“不能给玉儿捐官。玉儿前程远大。若现在给他捐了官,那他日后就很难成就一番事业了!”

清朝的捐官制度(又称捐纳),当始于康熙朝。康熙因为要平定吴三桂为首的南方“三藩之乱”,苦于军费不足,便首开捐官制度以弥补。有人统计,康熙开捐官之例三年内,捐出知县之职五百余,而捐入银钱二百余万两。这批银两,对康熙最终平定“三藩之乱”也的确起到了显著的作用。

不过,用钱捐来的官职,不可能很大。对“望子成龙”的张英来说,绝不会满足张廷玉只做一个知县一类的官。他要张廷玉通过科举考试,一步步地登上青云之路。

“可是,”吴氏低低地道,“玉儿已经没有心思看书了,这该如何是好?”

张英重重地道:“玉儿不会永远消沉的!”

似乎还真的让张英说对了。从这年冬天开始,张廷玉的精神有了明显的好转,吃饭和睡觉比较正常了,书也能够看得下去了。吴氏见了,悬起多高的心便慢慢地往下落。

张廷玉之所以振作了不少精神,内在因素固然重要,但有一个外在因素,也应该是他能够振作起来的很重要的动力。

什么外在因素?这年的11月份,张英拜文华殿大学士,兼“南书房行走”。

清朝自顺治十五年(1658)仿照明王朝,实行内阁制度。在此之前,清朝的最高权力机构叫做“议政王大臣会议”。担当议政王大臣的,都是满人。权力集中在这一撮王公贵族手中,显然不利于专制统治的需要。这样,内阁制度就应运而生了。“内阁”成了满清皇帝之下的最高权力机构。担任内阁大臣的,除满人外,还有不少汉人。这反映了满清统治由竭力维护满族祖制势力的形式向倾向于援用汉族历来政治统治形式的转变。

大学士兼内阁大臣衔。所谓“内阁”,其实是四殿二阁:中和殿、保和殿、文华殿、武英殿和文渊阁、东阁(乾隆时减去中和殿,增加体仁阁,遂成三殿三阁之制)。起初,大学士官阶并不高,仅为五品(雍正时擢升大学士为一品),但大学士却有草拟诏旨之权,可谓是勋高位极。而“内阁”作为政府的一个正式机构,位置排在六部之上。

不过,到了康熙时期,康熙认为权力分散于内阁,对自己集权不利,于是就于康熙十六年(1677)选调一些翰林官员入乾清宫南书房当值,这些人被称做是“南书房行走”。“南书房行走”除了陪皇帝做诗写字外,也秉承皇帝意志拟写谕旨、发布政令。实际上,有了南书房之后,内阁大臣就没有什么实权了。需要提出的是,到了雍正年间,因与准噶尔部作战,为了紧急处理西北军务,雍正在紫禁城的隆宗门内设立了军机房(后改为军机处)。军机处设立之后,南书房便又形同虚设了。

张英授文华殿大学士,又入“南书房行走”,这就表明,他不仅成了清廷的一位重臣,更成为了康熙皇上的一名亲信。因为,南书房不是一般的人能够进入的,只有皇帝真正信得过的人才能任“南书房行走”。

张廷玉忘不了那一天的情景。张英早朝回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似乎偌大的一所宅第,已经容不下他了。中午吃饭,他硬是拉着张廷玉喝酒,而且一口气喝了七八杯。喝过酒之后,他又是吟诗又是唱曲,六十大几的人了,竟然像一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起来。

是呀,能够成为康熙皇上的信臣,张英没有理由不“老夫聊发少年狂”一回。张英的这种近乎忘形的情绪,无疑深深地刺激和感染了张廷玉。正是这种刺激和感染,使得张廷玉暂时从姚氏死亡的阴影中挣出,开始把心思放到书本上了。

会试的时间好像说到就到。1700年2月,二十九岁的张廷玉和近千名贡士一起参加了在京城的会试。这次会试的试卷改阅得很快。半月后,会试榜发。张廷玉名列第四十五名。

张廷玉很是有些惭愧。他对张英说:“父亲,孩儿不争气,排名太靠后了……”

张英忙着安慰儿子道:“近千名考生,哪个不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你能如此,为父已经很满意了!”

更何况,姚氏之死的阴影一直笼罩着张廷玉。张廷玉能够一举顺利地通过会试,实属不易。

“玉儿,”张英又鼓励张廷玉。“再加把劲,好好地在皇上面前表现一回。”

张英话中的“在皇上面前”,指的是由皇上亲自主持的殿试。殿试与会试之间,一般只间隔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会试榜发之后,张廷玉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内。张英偶尔地进书房,是给张廷玉指点功课的。吴氏偶尔地进书房,是给张廷玉端饭送菜的。其他的人,甭说是进书房了,就是打书房门外经过,也得屏住呼吸、踮起脚尖。有一回,一个女仆不小心在书房外面摔碎了一只茶杯,惊动了张廷玉。要不是吴氏心软,再三说情,那女仆恐怕就要被张英活活打死了。张英虽饶过了那女仆的性命,但气愤难平,最终将她卖与了一家低级妓院。

三月份,张廷玉走进了殿试考场。一开始他的心里还比较轻松,可不知为何,当看见康熙皇上的身影时,他不禁忐忑不安起来。他的耳边,老是回响着康熙曾对他父亲说过的话:“张爱卿,在朕看来,你这儿子不仅与你长得极为相像,且骨胳清奇、聪颖异常,只需细加**,他日必成大器、必为大清之栋梁!”

张廷玉一边答卷一边居然在想着这么一个问题:假以时日,我真的能够像父亲一样成为朝中重臣吗?

三月底,殿试榜发。张廷玉不仅未能进一甲,连二甲也未进,勉强进了三甲,还排在第一百五十二名。

张廷玉跪在张英和吴氏的面前道:“父亲、母亲,孩儿不才,辜负了你们二老的期望,你们就重重地惩罚孩儿吧……”

吴氏心疼,忙着把张廷玉扶起来。“玉儿,只要你尽了力,也就是了。”

“是啊,玉儿。”张英也道,“只要你尽力而为了,我们是不会怪罪你的。”顿了顿,又道:“玉儿,你还是安下心来,好好地看书吧。”

考中二甲、三甲的人,可以再考翰林院庶吉士,考中后入院读书,就取得了未来做高官做大官的资格了,如果考不中庶吉士,那就只能做低级官吏了。也就是说,张廷玉虽只考中了三甲,却也还有做大官的可能。张英叫张廷玉“安下心来”、“好好地看书”,显然是叫张廷玉把这种可能变成现实。

张廷玉也知道,如果不能入翰林院读书,那以后想再做大官,恐怕就不是易事了。故而,他也就只能安下心来,认认真真地看书了。他还赌气似的对张英道:“父亲,如果这次不能如愿,那孩儿就不活了!”

张英知道张廷玉讲的是气话,不仅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儿子有志气。但吴氏却恐慌得不得了。一年前刚刚死了四儿子,如果二儿子再有个什么好歹,她恐怕也就活不下去了。

然而,四月份的时候,事情突然有了转机。那是一天下午,康熙突然走进了张英的家。

康熙这次走进张英的家,似乎是专为张廷玉而来的。他问张英道:“朕听说,你的二儿子这次殿试不太理想,是也不是?”

“是,是。”张英慌慌张张地道,“皇上如此牵挂犬子,真叫老臣汗颜。都怪老臣教子无方、有负圣恩,乞望皇上恕罪……”

“爱卿此言差矣!”康熙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据朕所知,张廷玉的爱妻在一年前不幸故去。这等打击,张廷玉一时如何能化解?带着沉重的心思去应考,张廷玉又如何能考得理想?”

康熙这么说,似乎对张廷玉失去姚氏之后的心情非常理解。而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康熙有过与张廷玉相类似的经历。康熙的第一个皇后孝诚皇后,是辅政大臣索尼的孙女,与康熙甚为恩爱。但不幸的是,在康熙十三年(1674)的时候,孝诚皇后因生产皇二子胤礽而难产死去。康熙极为悲痛。由此,康熙虽然又立了皇后,但再也找不着与孝诚皇后之间的那种融融洽洽的深情了。实际上,自孝诚皇后死后,康熙对待后宫里的任何女人,好像都没有什么真情实感了。正如唐代大诗人元稹所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也正因为孝诚皇后的缘故,康熙在她死后的第二年,即立皇二子胤礽为大清太子。康熙万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个皇太子胤礽,给他的晚年生活增添了无穷无尽的烦恼和痛苦。当然,这是后话。

康熙与孝诚皇后之间的事情,张英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问题是,康熙对张廷玉和姚氏之间的事情,好像也非常了解,这就使得张英不能不大感意外和惊喜了。

“皇上圣明!”张英伏地。“皇上如此关爱犬子,老臣真是无地自容啊!”

“爱卿平身。”待张英爬起身之后,康熙言道:“张爱卿,从明日起,你就把张廷玉带到翰林院去读书吧。”

皇帝的话就是圣旨啊。康熙的意思是,张廷玉不用再考就已经是翰林院的庶吉士了。

“皇恩浩**!”张英再次跪地,一边磕头一边呼号。“谢主龙恩!”

“好了,爱卿。”康熙的语调听起来很平淡。“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情,你就不要如此谢朕了。”

对至高无上的皇帝来说,任何事情好像都不会太大。然而,对张英而言,张廷玉能够直接入翰林院读书,却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至少,该卸去他张英和张廷玉多少心理上的压力啊。

等张英再次爬起身,康熙言道:“爱卿,朕叫张廷玉入翰林院,是让他专门学习清书的。大清朝开国多年,其间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大事,这些大事都应当如实地记载下来。另外,朕发觉,已有的清书当中,颇多舛错,也应当重新编撰。这些任务,朕都等着爱卿之子张廷玉去完成呢!”

编撰清书、修正清书,非寻常人所能为,不是皇上信臣、没有真才实学者不能为之。看来,康熙已经安排好了张廷玉的未来生活。而张廷玉一生所走过的道路,也恰如康熙所安排。

康熙离开了张英的家。许久,张英都还沉浸在康熙前来的莫大喜悦中。后来,张英将此事告诉张廷玉时,曾语重心长地叮嘱道:“玉儿,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啊!”

“父亲放心,”张廷玉回道,“孩儿从此决不敢再有半点懈怠!”

跨入翰林院,虽具有了做高官的资格,但并非一定就能做上高官。所有的庶吉士,学习了一段时间之后,要接受皇上的检查(也就是考试,谓之御试),学习成绩优异的,自然委以重任,学习成绩不行的,就将从做高官的行列中淘汰下来。张廷玉说“从此决不敢再有半点懈怠”,也就是这个道理。

不管怎么说吧,张廷玉能够轻松地入翰林院,对张家所有的人来说,都似乎了却了一桩心事。而且,张英本就在翰林院供职,这就为张廷玉学习清书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每天早晨,张英走出家门,张廷玉也走出家门。张英是去上朝,张廷玉是去读书。张英上朝之后,虚应一番例行的公事,便转到翰林院看张廷玉读书。中午时分,父子二人双双回家吃饭,而那吴氏,早在家门口笑脸迎接。一句话,张英家的生活变得非常规矩、非常有条理起来。

生活稳定了,吴氏便转开了心思。她对张英言道:“玉儿近年来够清苦的,现在好了,终于有眉目了,是不是该把那女人接到京城来了?”

女人的心毕竟是细腻的。吴氏如果不提起,张英几乎都忘了那档子事:张廷玉在桐城还有一个小妾张吴氏。

其实呢,也不能说张英太粗心。总起来看,男人都是好色的。如果世上真有不好色的男人,那张英绝对是其中的一个。张英一生,只有吴氏这么一个妻子。在那么一个社会里,像张英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有几个不是三妻六妾的供养着、享乐着?张英终身只与一个妻子相厮守,实属难得。更难得的是,张英几乎从未涉足过花街柳巷。他自己不好色,当然会淡忘了那个张吴氏的事。不过,自己不好色是一回事,关心儿子的私生活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夫人,”张英问吴氏,“你认为什么时候把那女人接到京城来比较合适?”

“还什么时候?”吴氏的声音低低地。“每天晚上,我看见玉儿一个人躺在**,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吴氏的眼泪都差点要掉下来了。“好了,夫人。”张英赶紧道,“我这就写信叫那女人赴京,行了吧?”

“我去告诉玉儿,”吴氏急急地。“先让他高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