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叭叭…”身后的汽车心急火燎地按着喇叭,催促着前车加快行驶速度,陈子风的思绪一下子被拽回到了现实,一抬头,离机场还有3公里,陈子风加大了油门,向机场飞奔。
把车停好,陈子风匆忙赶往到达口,抬头一看,航班刚刚落地,还好没晚。没等多久,远远的一个穿着休闲服脚踩休闲鞋的小伙晃晃悠悠往外走。陈子风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大舅子,心里嘀咕着:“白双宁这臭小子还是这么吊儿郎当。”白双宁随身提着一个旅行包,一副度假的感觉,热情地给了妹夫一个拥抱,搞得比美式还美式。
接上后,两人便往家回,这是他和白纯纯结婚后,白双宁第一次来到他们美国的家。
进了门,白双宁抬头打量屋里的陈设,随口便说:“一看就是我妹的调调。”
陈子风进厨房打开冰箱,问:“橙汁?苏打?”。
白双宁回复:“凉白开!”陈子风关上冰箱,厨房操作台上果然晾着凉白开,心想:“真是知兄莫如妹。” 白纯纯这两天工作繁忙,一大早出门前仍准备的刚刚好。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一侧摆放着钢琴,沙发转角柜上花瓶里插着向日葵花束,进门玄关上悬挂着一幅油画,是白纯纯模仿梵高的《星空》,猛地一看还真像真迹。
白纯纯作为一个优越家庭出身的孩子,从小顺风顺水,爱好和工作相比,更愿意花时间在爱好上,她嫁给陈子风,主要是白双宁不遗余力地添柴,加上陈子风确实才华出众,课业就不说了,什么东西坏了到他手里准保好。有一次白纯纯的旅行箱密码锁打不开了,密码怎么也不对,找白双宁根本不搭理她,她找到陈子风,大多数人不知道密码锁的齿轮有规律,陈子风捣鼓了没两分钟就开了,这种事一多,一来二往就缠上了。陈子风对白纯纯的爱,更像兄妹,在他心里白纯纯单纯大方,有自己的爱好也不追求奢华的生活,对父母都挺孝顺,有个稳定工作能踏实过日子,这也是妈妈所期待的。
白双宁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国内知名的大型科技集团工作,这些年经过国内市场的历练,比大学那时成熟稳重了许多,他双商都高,尤其是情商,领导赏识同事欣赏,工作中的各类事务关系处理的得心应手,因为事业繁忙,他一直还没遇见合适的另一半,准确地说是称心如意的另一半。
白双宁接过水杯,在子风家客厅转悠,走到书架前,目光停留在一本书脊上,他一眼就看见了《中国哲学史新编》,心里有些小欢喜,心想:“陈子风果然还是我的可心人”。一转身,陈子风正在把他的行李往房间里收拾。白双宁的视线停留在了照片墙上,上面有陈子风和白纯纯的生活照、结婚照,还有各自父母家庭的照片,摆放在最正中的一张照片,还是他们当年三个在跨年音乐会上的定格照。
陈子风从房间里出来,看着满屋子晃悠的白双宁说:“想吃点啥?”
白双宁抿了一小口水:“商务舱的餐还算凑合,不饿。”
陈子风假装轻蔑地切了一声,心里暗想:“永远不忘瞎嘚瑟…”
两人来到客厅中央的沙发坐下,陈子风看着白双宁:“说吧,这么大老远找我有事?”
白双宁躺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副欲盖弥彰的表情:“哈哈,没事,来看看你和我亲爱的妹妹。”
陈子风瞟了他一眼,说:“真没事?那我先给纯纯去个电话,咱们晚上找家中餐馆子尝尝。然后呢,我让纯纯买明天的票你就回去,啥都不耽误。”说着,便掏出手机,准备给白纯纯拨过去。
“你又跟我抬杠。”白双宁装出一副睚眦必报的臭脸。“有事找你。”
陈子风没搭理他,接着拨着白纯纯的电话,电话通了:“纯纯,双宁已经到家了,晚上预订中国味道吧,三个人,嗯,好的,你开车注意安全,餐厅见。”陈子风挂了电话:“说吧,趁我还有点兴致,说说你的事。”陈子风拿起桌上的苹果,给白双宁削了起来。
白双宁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说道:“这个事,是你们公司干的吗?”
陈子风一瞥,文件标题:《飓风突袭,B集团力挽狂澜,城市电网平稳过关》,“哦,知道。”陈子风简单地回答着。
“说说怎么个情况?有技术手段能解决吗?”白双宁接着问。
陈子风把苹果递给白双宁,说:“嗯…我也在琢磨,应该是有些思路,但还需要论证。”
白双宁把苹果轻轻放在盘子里,看着陈子风说:“能讲讲不?”
陈子风看着白双宁瞪着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心想:“这小子一遇到新技术就来劲,这劲头跟大学里一点没变。”陈子风起身,说:“跟我来。”说着,带着白双宁来到车库,车库是陈子风的一个小研究室,里面摆放着电脑、操作台、工具箱等理工男标配,还有几个高高大大的黑色立柜,不知道是啥。
陈子风打开电脑,投影打到墙上,一些图片被播放出来:“B集团是跨国能源化工巨头,其中一块业务是美国电力市场运营,负责美国某区域的电网运行,我从对全球电力市场运行的调研发现,很多地区的电力系统都存在效率低下的问题,无论是发、输、配、送的哪个环节,都存在改进空间,每一度从发电厂生产出来的电,传输到全球每个居民屋中,都会有巨大损耗。全球主要能源来自地球上的煤、油、气等化石能源,当然这些年还有可再生的新能源,这些化石能源能提供给人们动力的时间越来越短,资源面临枯竭,我们很自然要转向从风、从光、从海洋,这些可再生的能源中,寻找可替代的方案。”
陈子风切换一张图片:“现在欧洲、美洲、澳洲、亚洲,都有不少国家在尝试,但这些可再生的发电能源往往都是看天吃饭,风大了就有,风小了就没,一个日食、一个飓风就可能造成瞬间供电迅速下降…这种能源注定了是个不稳定电源,可再生能源接入越多,电网运行就越不稳定…”
陈子风在屏幕前边踱步边讲,白双宁不停点头,讲完后,投影机一关。陈子风看着白双宁皱着眉头的脸,说:“Question?”
白双宁:“唔…懂了,电网需要快速稳定运行的调节手段,电池吗?不现实吧。”
陈子风笑着说:“是不现实,所以你想要的答案我还没法给你。”
白双宁边思考边说:“我感觉,国内以火电为主的发电结构,随着未来新能源接入越来越多,电网安全运行压力增大,它需要快速反应手段,而电池技术是电子控制,毫秒级反应,速度够快够精准。产业有需求,准确说是电池技术在这个方面更有优势。”
陈子风说道:“聪明!”同时伸手一投,手里的笔正中笔筒。“学霸,一说就明白!”
陈子风拍了拍手继续说道:“电池技术确实能够有效解决电网许多问题,频率波动、新能源并网、未来有望替代抽水蓄能电站,当然,电池的短板在于寿命。”
白双宁说道:“是的,除了寿命,容量也是个考验。”
陈子风说道:“以现有电池技术,容量型应用的电池规模大、成本太高,投资商根本无法接受,我倒是看好功率型应用,电池充放电需求的时间短,容量也小,总投资也相对低,只要挑选的电池技术特性够适合,加上最精准的控制技术,电池寿命是可以支撑的,在细分领域应该有一定可行性。”
白双宁马上打断陈子风,说道:“比如,现在飓风来袭时对电网频率的对冲应用?”
陈子风笑了笑,一耸肩没说话。
白双宁一拍桌子:“懂了!怎么干?”
“别急,你看看这个!”说着,陈子风来到高高大大的黑色立柜前,说道:“这便是一个电池组柜体,这里面都可以按照抽屉布局放电池模块,每一个集装箱大概有这样20组左右的立柜,整个集装箱由5000-6000块电芯串并联组合形成。你可以想象一下。”
白双宁这才明白这几个冷冰冰的立柜就是电池组外围柜体。
立柜边上有一个四方抽屉,陈子风说道:“这个是电池的管理控制系统,有了它便能读取每个块电芯的温度、状态、通信等数据,也为了向上一层控制系统更准确地传输电池指标,同时也下达电池工作指令。”
白双宁点了点头,他第一次看到大型电池的内部结构,之前根本没有接触过,更别说看实物了。他追问陈子风道:“这些你都从哪里弄来的?这看上去可不是一般公司的产品。” 白双宁爱不释手地摸着这黑色的立柜。
陈子风没有理会白双宁的问话,说道:“我曾经模拟过电网频率状态,同时把缺少快速调节手段的电网状态和装有分布式电池系统的电网形态做了对比模拟,你看一下。”
说着,陈子风打开了投影,电脑中的数据变成了一张可视性强的区域网络图,图中的一个个小风机代表新能源发电,一个个小罐子冒着烟代表着火力发电,整体网络图呈现绿色,电网频率状态很健康。
陈子风说道:“你看,目前这张电网的新能源发电量也就不到1%,电网还很稳定,当我把新能源发电量缓慢提升到10%。”陈子风输入指令,只见屏幕上的电网马上从绿色一点点呈现黄色、橙色…出现,电网频率在宽幅波动。陈子风“啪”一下敲击键盘,说道:“双宁,你看!无论火力发电怎么追,电网频率都稳定不住,这时已出现安全风险,如果再往下掉,区域电网便会停电。”屏幕一片红色,3秒钟后,一片黑幕。显然,模拟的电网停电了。
陈子风展出另外一张模拟图。陈子风向电脑里输入了一个指令,说道:“你看,蓝色的方波曲线是电网给出的频率调节指令,这是电网给发电机组出力的指挥棒。”只见一条蓝色的曲线显示在屏幕上,随着时间的流动,方波在慢慢从左往右移动,看上去就像贪吃蛇。
陈子风继续说道:“我再给他一个指令,这是区域内发电机组的发电曲线。你看,随着电网方波指令的进行,机组这条红色的曲线也开始缓慢爬坡出力。”屏幕上,一条毛刺状的红线随着时间的进行,缓慢地有了反应,它明显跟不上蓝色曲线指令,就像一条布满荆棘的藤条,弯弯曲曲往蓝色方波上靠近,2分钟过去了,它仍未追上贪吃蛇曲线。
白双宁看得有些入神,他诺诺地问道:“总是吻合不上,电网安全堪忧啊。”
陈子风笑了笑,说道:“你看,当我打开更多风机时,这贪吃蛇会跑的更活跃,那根藤条根本追不上。”
屏幕上的贪吃蛇像被灌了雄黄酒,向前快速扭动着身子,红色的藤条被贪吃蛇上下穿透,两条线像个大号麻花一样拧在了一起,看上去完全失控。
“不过呢…”陈子风又输入了一个指令:“当我把电池充放电曲线加进来,你再看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绿色的能量线,陈子风说道:“这条绿色线便是智慧的电池。”白双宁紧盯着屏幕,绿色线紧紧拉着藤条靠近贪吃蛇,几秒钟后,电池曲线和藤条变身成了另外一条绿色贪吃蛇,无论蓝色贪吃蛇怎么跑,绿色贪吃蛇紧紧跟住,两条贪吃蛇曲线光滑地吻合在了一起。
“绝了!”白双宁眼睛里兴奋地闪着光。
陈子风点了一下键盘,说道:“我们再回过头看看刚才那张电网图。”那张黑屏依旧漆黑。
“我们呢,假设这个区域有足够的电池系统,并分布在不同地点,还是回到刚才那张绿色的电网图。”陈子风输入了一串指令。投影屏幕绿色的电网分布,上面一个个小电池亮起,电池闪烁着在充放电,“我们继续给这个区域电网输入更多的风机,你看!风电出力在一点点加大,电池的充放电持续工作,电网的频率依旧稳定,区域内的火电机组的担子在减轻。” 屏幕中,风电的数值在一点点增加,而电网依旧是绿色工作状态。
“子风,你牛大了!”白双宁看到这一切,向陈子风伸出大拇哥。陈子风摆摆手说道:“这只是我拿到少量数据做的模拟而已,真正研发还早呢。”
白双宁站起来,来到黑立柜前面上下打量,露着傻乎乎地笑容说道:“我现在就能想象这柜子装满了电池的样子,美妙的技术。”
陈子风笑了笑,心里说道:“傻子…”这些年,白双宁只有在陈子风面前才露出单纯的一面。
陈子风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说道:“到点了,先吃饭,走啦!”
白双宁一副死活不走的无赖态度:“我再看看,你别急啊!”
陈子风连拉带推,赶着白双宁上车,两人直奔中国味道餐厅。
车上,白双宁不依不饶地追问陈子风:“技术方案你心里有数了吧?”
陈子风看着前方的路,没回答。白双宁舔了舔嘴唇,盯着陈子风接着问道:“就缺客户和钱吧?”
陈子风嘴角一撇说:“也不完全。”
“知道了!”白双宁乐呵呵地闭嘴了。
三人在中餐厅见面了,这家馆子坐落在大学城附近,这里因为有留学生的缘故,生意很不错,要不提前预订根本没座。三人围坐在圆桌前,有说有笑,也就短短1年没见,三个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趣事,白家兄妹俩笑得前仰后合,白双宁时不时还拍两把陈子风,一副中二模样。
饭过三巡,白双宁眼珠子一转,凑近陈子风说道:“子风,明天带我去趟你们单位好吗?我的单位和B集团也有过交流…”
陈子风打断白双宁的话,扔出一句:“那你自己约。”
白双宁显然一副无赖表情,他站起来绕到陈子风一侧,弯腰抓住陈子风的肩膀,边晃着边说:“别啊…我也没准备,来都来了,拜托拜托…开开眼。”
这晃动晃得陈子风头直晕。白纯纯开口了,说道:“子风,你就带我哥去吧,你还不知道他就这个无赖样。” 顺手拉住白双宁,说道:“晕晕…哥,你这耍赖功夫还是这么炉火纯青。”显然,白纯纯早已领教过她哥这副贱兮兮的模样。陈子风无奈地给白双宁使了个眼色,表示你赢了。
第二天一早,陈子风带白双宁来到B集团,白双宁以中国合作方身份参观了公司。刚进电梯间,叮…从电梯上下来一人,这个人个头不高,50多岁,主动向陈子风打招呼:“Feng,下午2点主席召集的会议,我们会上见。”
陈子风并不意外,上一次与主席会面后,主席有意让他接触一些集团战略:“好,我知道了。”
这人看见白双宁,一脸笑容地问:“这位是…”
陈子风主动说:“介绍一下,白双宁,中国市场专家,潜在合作方;这位是詹姆斯怀特先生,B集团全球战略副总裁,怀特先生作为全球战略副总裁配合技术团队,负责投资并拓展可商用的技术方案。”
怀特中文不错,两人相互寒暄。这是,白双宁、陈子风和怀特的第一次见面。寒暄后,怀特客气地与陈子风、白双宁告别,望着怀特的背影,白双宁凑在陈子风耳旁压低声音说:“负责投资的,金主啊,帮忙搭桥聊聊啊。”
陈子风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你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分量。”白双宁白了陈子风一眼,分明是嫌弃。
陈子风带着白双宁到B集团的开放工作区域参观了一圈,B集团的业务体量、科技水平令白双宁心中频频感慨,他努力尝试理解B集团在科技孵化上所做的战略布局,听着陈子风的介绍,白双宁点滴都记在心头。很快,一上午的时间便在白双宁不停地感叹声中溜过,白双宁一双没看够的大眼盯着一张产业布局图看的入了神,陈子风用手在白双宁双眼前晃了晃,白双宁回过神来。
陈子风说:“双宁,参观差不多了,你先回去,我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白双宁一听,满不在乎地说道:“你开你的会,不碍事,我随便转转。”陈子风眉头一皱,说道:“喂,开放的区域也都参观完了,我不在其他地方你也进不去。赶紧回家,回头有时间我再带你去别处看看。”不由白双宁说什么,陈子风拽着白双宁离开了B集团大楼来到停车场,把车钥匙给了白双宁:“按导航走,家门钥匙在脚垫下有一把。”说罢,“砰”地把车门给关上了。
白双宁见陈子风转身要走,连忙嚷道:“喂!你送我。”
陈子风回头白了一眼白双宁,一副爱开不开的架势,转身上楼了。
白双宁在身后生无可恋地叨叨:“臭小子,你就这么对我这个大舅子,看我妹怎么收拾你!”白双宁是会开车的,只是对美国的路不熟而已。从大学开始,他就对陈子风耍各种泼皮无赖习惯了,当然他知道陈子风也不会真跟他计较。
下午的特别会议,B集团主席向一众高层宣布,陈子风将调入B集团能源技术研究中心,担任新能源组的高级研究员,尽管主席之前已经与他探讨过各种可能性,但这个决定仍让陈子风有些意外,这打破了B集团对华人科技人才晋升的传统,对陈子风这个工作资历并不算久的华人技术人才,前途一片光明。
白双宁别看他没招没调,心里却很有数。没待上几天,白双宁准备回国了,临行前他得知了陈子风破格提拔的事,心中既高兴又担忧。这次来美国,他心里有一层想法是试探陈子风的回国意愿,而陈子风的晋升让他对陈子风的回国意愿拿不定,确实在国际知名的大公司工作,眼界、资历、生活都是最佳的,何况妹妹更喜欢在美国的生活,冒冒失失把他叫回国,面临的是更多的不确定性。
这次回国,陈子风托付给白双宁一件事,让他帮忙去看看小城的妈妈,姥姥在他工作的第一年就去世了,陈子风一直在犹豫是否回国工作,但当时国内的工资水平和美国还是有较大差距,他为了多挣点钱便留了下来。尽管厂子很照顾子风妈,但气候却不太利于她的健康,她的风湿病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陈子风担心她,希望能把妈妈接到美国住一段时间,阳光充足,气候温暖,更适合她的身体。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纯纯帮双宁收拾回家的东西,纯纯买了不少保健品,有些是带给自己爸妈的,有些是带给子风妈妈的。
白双宁见子风独自在车库收拾工作台,他慢慢走近子风,没忍住先开了口:“子风,我想问问你。”白双宁有些犹豫。
“问什么?”陈子风没有抬头回复道。
“嗯…在B集团做高级研究人员,是你的职业目标吗?”白双宁拐着弯地问。
陈子风停顿了一下:“唔…其实也谈不上了,研究组都需要为战略目标服务,公司的决策未必符合自己的方向,个人价值嘛,看机会了。”
“嗯。”白双宁没再继续追问。
陈子风笑而不语,拍了拍白双宁的肩膀,吐出四个字:“你懂我的。”两人对视一眼,呵呵都笑了。
从大学开始,白双宁便是一个心中有了想法,就坚决去执行的人,他盘算着还是先在国内走访客户、调研市场,论证一下技术的可行性,再做下一步打算。
从美国领了差事的白双宁,二话不说第一件事便回小城去看望子风妈,虽然阿姨身体还算不错,但毕竟有病的人说不好何时就需要住院,白双宁给阿姨带了点子风从美国买的保健品,嘱咐阿姨按时吃,同时,还有心地给照顾阿姨的保姆买了点北京的特产,保姆那个高兴,千谢万谢。这种事不用交代,白双宁办的妥妥的。
白双宁回国后的这段日子,陈子风一直在纠结是不是把妈接到美国住一段时间,可又怕白纯纯和妈都不同意,左右为难后,子风跟老婆先提了,白纯纯很爽快便答应了;转过头来,他想着怎么做妈的工作,反正男人在太太和妈之间总是处的小心翼翼。子风妈一开始坚决不同意,不想去美国打扰小两口,子风连哄带骗,加之白纯纯也主动邀请,总算勉强同意了,事不宜迟,趁着妈还没反悔子风快马加鞭,请了个假就把妈接到了美国。小两口天天上班,子风妈在家帮着做做饭、收拾收拾房间,小两口不愿意让老太太辛苦,可老太太一个人寂寞,总想着干点事情打发时间。
没过多久,陈子风收到白双宁的Email,他基本摸清了国内的客户情况及技术要求,把资料发给了远在美国的陈子风,他在邮件里告诉陈子风,让他先安心在美国做技术研究,国内情况还不明朗,等时机成熟再考虑。看着Email陈子风内心有些复杂,他明白白双宁的心思,从大学开始,他懂得白双宁的情怀,白双宁不是一个为钱而活的人,他有着知识分子的使命意识和责任担当。这次的Email里还附上了几张照片,说是一个办公室,却又像一个空空****的大仓库。白双宁告诉陈子风,他准备在国内搭建了一个小型实验室,就按照陈子风在美国车库中的研究室和测试环境来规划。
在信里,白双宁一再强调,环境尽管简陋,但有很大改进空间,希望有一天项目正式启动后,有个能开展工作的落脚点。实验室搭在郊区的小院里,院子连房带地一共10亩,白双宁说他花了20万元买下,里面的设备都是他一点一点搜集而来,有些是从国内采购、有些是从单位借来的,尽管条件有限,但总算有个开始。白双宁信中最后一段,他很兴奋地写着:“我通过大学和工作中接触的人脉,总算找到一些有初步意愿的投资人,他们愿意与咱们保持联系。”一看到“咱们”二字,陈子风心中更加矛盾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年底,在美国这几个月,子风妈住的还算顺心,可对于一个中国老太太,不会开车寸步难行、语言又不太通、想种点菜邻居还有意见,总之,各种不习惯。子风妈很想回国,尽管身体好了不少,但她始终想回小城,街坊邻居、厂里的老职工们,她的生活圈子在小城。陈子风拗不过妈妈,只能答应圣诞节假期陪母亲回国,他还有一层心思,左右琢磨要不也顺便也去看看白双宁?陈子风似乎也放不下那个小院了。
圣诞节假期到了,两人收拾行李,白纯纯给子风妈买了一大堆保健品,两人大包小包地返回小城。院子里的街坊听说子风从美国回来了,都来家看他。
儿时的玩伴已娶妻生子,老张都当爷爷了,身体硬朗,没事还在院子里转悠。陈子风特意给老张带了一盒古巴的雪茄,一见面便给了老张一个大大的美式拥抱,老张有些意外:“你这小子都是老外的一套。”
陈子风乐呵呵地松开老张,从包里掏出一盒雪茄:“给你的。”
老张皱皱眉:“什么东西?”
陈子风道:“古巴雪茄,孝敬你尝尝。”
老张乐呵呵地说道:“高级货!我可舍不得抽,得放家里供着,没想到真享你的福啦。”
忘年交的两人有说有笑地聊了起来,子风得知很多儿时的小伙伴都留在厂里工作,子承父业的居多,厂子也发展得不错,大家一个个安居乐业。老张看着陈子风从当年的青涩到现在的成熟,听说还成了美国大公司的科学家,不禁心里有些激动,他对子风说道:“想过回来吗?”
子风有些垂眉低目:“嗯,想过…”
老张用手认真擦着雪茄盒,说道:“我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国外发达,工作、生活肯定比国内好,回不回来张叔都挺你。”
陈子风看着老张:“张叔,我…”
老张微笑着打断陈子风:“车到山前必有路,车还没到,张叔明白。”这一刻,老张还是那个老张,子风也是那年夏天的子风。
刚回来的几天,家里进进出出都是人。一天晚上难得母子二人清闲在家,两人来了一次促膝长谈。子风妈说道:“在美国的时候,我也看出来了,你是很想跟双宁回国施展抱负的,但放不下纯纯。”陈子风点点头。
子风妈继续说道:“儿子,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地方,在我们那个年代,青年学子的使命就是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那时的小城从五湖四海聚集了很多优秀学子,大家在这里奉献了青春和才华,也舍弃了原本更舒适的生活,你爷爷奶奶对你爸的期望很高,希望他留在大城市,你爷爷为此与你爸断绝父子关系,可这也没能阻挡你爸来小城的决心……”
子风打断说:“妈,你就跟我爸来了?”
子风妈回答道:“也不是,和你爸是在小城认识的,你姥姥姥爷也不愿意我从北京来到这里,但你姥姥姥爷政治觉悟高也算支持吧,原本以为我锻炼几年就回去了,没想到我认识了你爸就这么到现在,我们看着小城从落后走到今天,成为共和国的工业重镇...”
子风妈的一番话,让陈子风想起了老陈在扉页上写的那句话,“从此我愿,踏入窄门,心属长路”。窄门是奋斗者之门,也是天地、生民、绝学、万世之路。
陈子风诺诺地说着:“窄门,长路。”
子风妈道:“嗯,窄门,长路。”
子风道:“妈,如果窄门是绝路呢?”
子风妈想了想,看着眼前眉宇间流露英气的子风,说:“窄门不是绝路,只是…漫漫而已。”只是漫漫而已,“漫漫”两字深深地印刻在子风脑海中,此刻心中的天平有些倾斜了,也许他应该回国有一番作为。
要离开小城了,子风妈说什么也不想去美国,无奈之下,陈子风只能顺了母亲的意,安顿好后,他踏上了返程。从小城回美国需要在白双宁所在城市转机,这次回国,陈子风并没告诉白双宁,他独自一人来到白双宁的单位,白双宁的单位坐落在国内经济最发达的城市里的科技创新区,这里的人流穿梭不息,青年人朝气蓬勃。到了楼下,已是落日时分,大厅里的值班员联系上白双宁,白双宁远远看着陈子风,心里有了几分把握。
白双宁向陈子风挥了挥手,子风报以微笑,白双宁走近说道:“跟我去个地方。”陈子风猜到了几分。白双宁直接把陈子风带到了郊区小院,一眼望去,院子有个简单的围墙,中间有三间联排大瓦房,院子里没怎么收拾,院子中央有几颗桃树,杂草满地,一条踩出来的小路通向院子的主屋,主屋前后还有一片草地,常年没人打理,能看出来,这里原来的布局不错,只是没有人收拾显得破败了。
白双宁打开电闸,小院顿时亮堂了起来。陈子风跟着迈进屋,墙才刷了一半,放着几张工作台,2、3台电脑,墙边上有一排书架,对面墙上立着白板,还有些零碎的工具箱,零零散散的机柜还没拼装好,简陋的不能再简陋了。白双宁弯腰拾起地上的油漆桶和刷墙工具,放在墙根,他一边挪动一边说:“这墙可是费我牛劲了,你知道我的,从来就是个四体不勤只动嘴的懒人,现在都指着我自己动手刷,崩溃啊崩溃,你别嫌弃啊…”
陈子风很意外,这小子从来都是花钱雇人,怎么自己动手了?他心里又好像明白点什么,白双宁是在省吃俭用地建立着这个秘密基地。陈子风放下包,卷起袖子,说:“这点活还用请人吗?请我算了!”两人有说有笑,开始整理屋里耷拉着的电线、墙皮……
这一次,他在国内多停留了两周,白双宁带他走访了国内几家机构。白天,白双宁去单位上班,陈子风在小院里收拾,晚上两人一起闷在这里,吃喝就到村里买点,冬天屋子里凉,也没生火,烤着电暖器,可仍旧暖和不起来,两人就这么一遍遍讨论着方案,复杂的设计图纸、设计方案、模拟数据都按顺序贴在墙上,准确说都糊在了墙上,花花绿绿,墙面都省的粉刷了。
终于在中国农历年前,白双宁和陈子风在小院开始了最后一次项目的仿真模拟,两人都似乎有些紧张,很显然,他俩在等待一个结果。当陈子风敲下指令数据,电池接收到指令后,通过控制软件开始模拟充放电,指示灯闪烁,两人四目紧盯着曲线,电池曲线、模拟发电机组曲线叠加,运行几秒后与电网曲线完美重合,幸福来得太突然!顷刻间,陈子风和白双宁欢呼拥抱在一起,一张漂亮的模拟运行图纸被数据画了出来。
这张精准的模拟运行图作为最后一张图纸上了墙。两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看着满墙的图纸,白双宁说:“子风,回来吧。”陈子风看似随意地回了一个字:“好。”两人背靠背谁也没看谁,就这么看着房梁答应了,这一句承诺,两人的人生轨迹被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