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风丝毫不知道,昨天在他下班离开后,怀特与主席之间有关中国市场的战略谈话。他现在需要按照白纯纯留的字条去机场接人。陈子风查了查航班时间,准备开车去机场接他这个神出鬼没的大舅子。从他家到机场大约有1小时车程,陈子风换了身衣服出了门,一路上阳光明媚、树木郁郁葱葱,而就在24个小时前,离这座城市500公里之外飓风肆虐,这里却是日光温暖、微风徐徐,大自然对人类的影响是如此随心所欲。

去机场的路上遇到交通事故,车流已排成了长龙,走走停停,陈子风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往前挪动,他望着前方缓缓前进的车流,眼神有些迷离,思绪回溯到了10年前,那一年他高中毕业。

90年代,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后,中国某南方小城,柏油马路并不宽,两边各有一排林荫,阳光从树叶缝中洒落,斑驳的地上星星点点。一位邮递员骑着车挨家挨户送着信笺,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工厂家属院门口,邮递员停好自行车,从车后的邮包中拿出一沓信件,他走进门口传达室。

“老张…签收一下。”

传达室里坐着一个50多岁的老大爷,手里拿着凉水杯,窗式空调呼呼作响,貌似也不咋制冷。老张接过邮递员手中的信笺,顺口跟邮递员说:“自己去满上。”邮递员乐呵呵地回复:“还是你们厂人好,谢谢啊。”说完,取自己的水壶去接凉白开。

老张带上花镜,一封封地清点着,其中夹着一白色信封,上面写着“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3号楼老陈家的。他脱口而出:“这孩子太争气了,去北京上大学。”说完,抓起电话本,忙不迭地查找号码,老式拨盘电话拨了过去。“嘟…嘟…”没人接。老张心里嘀咕,是不是又去医院了,这两天确实没怎么见到老陈家的人。

邮递员接完水,扭头冲老张说:“每年这录取通知书,就数你们这院子,还有隔三条街的红矿机械厂多,我送了这么多年,就没见到别的街道有考上大学的。”

老张笑呵呵地说:“咱们这厂子传统好,爹妈都是大学生,自然孩子都不俗啊。就说今年这老陈家的陈子风,爹就是厂里总工,孩子从小就聪明,绝对是言传身教。行,你赶紧走吧,这两天还有通知书就快点送来,别耽误了。”老张边起身边送邮递员出门。

半晌功夫过去了,老张心里仍惦记着陈子风被录取的事,便自己拿着通知书向老陈家走去,90年代老式家属楼,楼道里堆放了一些杂物,经过折转的楼梯上了楼,老张拍了拍简陋的推拉式防盗门,“哗哗哗…”没人应声,老张继续拍打。对门开门了,一见是老张,便说:“老陈这两天又住院了,子风妈这点可能去送饭了,家里没人。”

老张问:“陈子风呢?”

对门:“这孩子到厂里帮忙去了,老陈的科室临时缺个整理档案的人手,子风记性好,让子风去帮两天忙。”

老张说:“他家要回来人了,让他们去趟传达室,子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说完,老张转身下楼,敢情像自己家娃考上大学似的美。

下了楼,老张坐在院门口的板凳上,扇着蒲扇就等着陈子风,一阵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作响,老张抬头看了一眼树荫,闷热的空气有了些许凉爽。也不知道知了唱了多久,叮铃铃,二八大车拐弯到了院门口,骑车人减速,**着车进院子。

“陈子风!!”老张腾一下站了起来,“过来过来,快点。”边喊边招手。

骑车人一回头,一个年轻俊朗的面孔,脸上挂着汗珠,额前头发有些贴脸,皮肤黝黑,穿着白色跨栏背心和宽松的篮球短裤,斜挎着一个书包,车把上挂着饭盒兜子,深深的眸子带着朝气,刹住车回头瞅着老张,嘴一咧一口白牙,说:“老张,啥事?”

老张假装耷拉脸怪罪道:“老张也是你叫的,都大学生了,还冒傻气,叫张叔。”

“呵呵,张叔,啥事?”陈子风吐了吐舌头,一副知错就改的表情。

老张转身进了传达室,子风倚在传达室门框上,乐呵呵地说:“我的大学通知书来了吗?”

“你小子,就数你争气,你看看。”老张手里拿着信封,指着上面的字念道:“南江一中 陈子风 北京……”还想往下念。陈子风瞅着老张抢话道:“北京**大学”。

老张拍了他一把,说道:“心里有数啊。”

“第一志愿嘛,我知道……”陈子风接过通知书,说:“走啦!”

正准备出门,便听见老张在身后嘀咕:“这破空调又跟拖拉机似的,三天了维修班也没个动静,还得打电话继续催。”

陈子风听见老张的埋怨,似乎想起什么,便停住脚步,扭头眨着眼对老张说:“上次我给家里的窗式空调修过一回,待会我找找零件,给你修修试试。”

老张有些惊喜,说道:“行啊,我看你以后准保超过你爸。”边说着,老张目送陈子风骑车拐进院子里。

这个家属院都是红星厂的职工,是一批又一批来支援建设的大学毕业生成家后的宿舍区,随着建厂时间越来越长,院子里的楼也越来越多。楼房虽然有些不规整,但也算错落有致,一些是翻修重建,一些仍是老旧模样,其中少量几栋给厂领导,还有一些是给各部门骨干和干部,剩下的面积偏小的宿舍和筒子楼都是给资历不高或者刚成家的职工。

陈子风的爸妈都是60年代后期毕业的大学生,赶上了最后一个支援建设的浪潮,老陈是总工,负责厂里技术改造,毕业时老陈作为优秀毕业生分配到这南方小城,子风妈出生在北京,当年完全可以留在北京,而她却执意实现人生价值来到南方小城,家里人尽管意见很大,但也无奈同意了,原本指着她锻炼两年后返京,没想到与老陈相识留了下来。

陈子风的家在厂院3号家属楼的二层,老陈是总工,也算厂领导标准,三室一厅一个过道,厨房厕所,前后两个阳台,厨房占用了半个阳台,看上去90平米左右,饭厅和厨房在一起,屋里陈设朴素,干干净净,客厅里是比较流行的日式家具,简单整齐,家用电器一一具备,南方的夏天潮湿,屋里没有丝毫霉味,一看就知道屋主人是个勤快人。

进了家门,陈子风放下背上的书包,拿着饭兜进了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以及还未做的肉、蛋。陈子风刚从医院回来,老陈常年扑在技术一线,呕心沥血,身体一直不好,最近又住院治疗,子风妈在厂里质检中心工作,工作也比较忙,给老陈送完饭后还要赶到中心工作,子风妈让他自己煮点饺子,晚上再给他爸送些米粥去。陈子风已经习惯了爸妈工作的繁忙,这几年他爸爸的身体越来越不好,陈子风也很体谅妈,自己能做的事情都自己做,爸爸的身体他也颇为担心。陈子风并不急于把他拿到录取通知书的事情告诉爸妈,爸妈对他的学习一直很放心,不过能考上北京的大学,对家里而言也算是一件大喜事。

陈子风盛好米粥去病房看老陈,走到病房门口,正好遇见医生们交接班。主治医生对老陈说:“要多注意休息,再这么下去身体可吃不消,最好能跟厂里申请集中休息一段时间。”老陈却笑笑说:“没事,我多注意。”医生们走出病房后,陈子风走进房间,把饭盒打开,一字排开,里面放着白粥、煮的鸡蛋和一些青菜,他也就会做这些。

陈子风拿起搭在床头的毛巾,去水房用脸盆接了水,然后把毛巾放入脸盆中揉搓了一把,扶着老陈从**坐起来,他喃喃地说:“爸,今天收到北京**大学的通知书了。”

老陈看了儿子一眼,没吱声,随后问道:“你妈知道吗?”

陈子风拧了一把毛巾,给老陈边擦手边说:“我还没告诉妈。”

“你可以去北京跟你姥姥常见面了。”老陈看着儿子,虽然脸上没有大的变化,但心中仍止不住喜悦,他知道这对子风妈来讲意味着什么。陈子风对北京的印象还停留在儿时,他隐约记得姥姥姥爷的家在一个大院里,一到夏天槐树和杨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吱吱作响,姥爷总在午饭后给切西瓜,又甜又沙,可惜姥爷病逝的早,陈子风已印象不深。

陈子风看着爸一点点用餐,慢吞吞地说:“爸,你和妈送我去北京吗?”

老陈拿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平静地说:“厂里现在走不开,让你妈去吧,顺便去看看你姥姥。”

“嗯。”陈子风不再说话。父子间的对话往往都是这么简单,平静表面下仿佛又波涛汹涌,陈子风并不知道爸和姥姥姥爷之间有什么往事,每次给北京打电话,姥姥姥爷都非常高兴,嘘寒问暖,总是把吃的用的从北京寄过来,爸对长辈也很孝顺,只要去北京出差,就会上家里去看看老人,顺手再带点土特产。

日落时分,子风妈见子风独自一人在楼下篮球场打球,天色已晚,她招呼着儿子回家。两人进了家门,子风直接进了里屋,从书桌上拿出信封,回到客厅递给妈说:“我被北京**大学录取了。”

子风妈接过信封,抬头看着比她高出一头的儿子,心情仍有些激动:“好好…你爸知道了吗?”

陈子风应声道:“我告诉爸了。”

“哦…咱们赶紧给姥姥打电话。”说着,子风妈转身拿起电话便拨了起来:“嘟嘟…”电话里面传来:“喂…”

“妈,小风考上北京的大学了,嗯…对的…是啊…好好,我和老陈合计一下,看看哪天过去。”陈子风在里屋看着妈妈的背影,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陈子风一直惦记着给传达室老张修空调的事,家里有个工具箱,里面有不少陈子风平日搜集的工厂里废弃的小零件,他平日喜欢捣鼓这些零零碎碎。第二天一早,他提着工具箱下楼,院子里每遇上个人,对方就冲着他说,“小风,厉害!”…“小风哥,你真棒!”… 陈子风知道,传达室老张一定逢人便说,整个家属院应该都知道了。

走到传达室门口,老张没在,陈子风开始捣鼓窗式空调,熟练地卸下来,擦了擦灰尘,洗了洗,蹲在地上换零件,没多一会,便收拾得一尘不染,再重新装上,“嘎吱!”门开了,老张进了门。

陈子风扭头对老张说:“张叔,你试试看,我觉得声音小了,出风还算凉爽。”

老张摸着修好的空调,感慨着:“厂里后勤维修班昨天来了一趟,说缺个啥零件,后来又没动静了,看样子我还是享你的福。”

说完,顺手从兜里掏出饭票对子风说道:“来,去买根冰棍吃”。

陈子风一挑眉,冲老张眨巴眼嘚瑟地说:“冰棍不吃了,回头把你那个要报废的收音机送我吧。”

老张哈哈一乐说:“还惦记呢,行嘞,回头到我家去取。”

老张拉着子风往传达室门口边走边说:“子风,你去了北京,要好好争气,你爸妈当年都是大学生,为了支援建设才来到这鬼地方,我们本地人很感谢他们,也很敬佩他们,说实话,我是真希望你离开这里,好好在外面大展宏图,你很聪明,张叔可是看好你!”

陈子风看着老张真诚的目光,突然觉得这个老头今天怎么一本正经起来。陈子风貌似听明白了,他点点头说:“张叔…”

老张没打算让陈子风说话,他继续说着:“你爸身体不太好还奋战在一线,说实话我看着都心疼,你以后到北京好好念书,有什么不放心家里,就给传达室打电话,我帮你在院子里找找人。”陈子风认真地点了点头,像个晚辈听长辈的训话。

转眼,陈子风要北上求学了,厂里派车送子风和子风妈到火车站,送行的那天,家属院楼下来了不少街坊邻居,都是看着陈子风长大的。

老陈把行李送上车,跟儿子说:“好好读书,打电话不方便就多给家里写信,爸爸等忙完这阵子,去北京出差顺道看看你。”

陈子风看着爸,心里有些激动,差点没掉眼泪,点了点头:“爸,你按时吃药,注意身体,厂里再忙,也别忘了吃饭休息,我在学校一定好好念书。”

老陈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子风,说:“这是爸大学时写的笔记,没准你还能用上。” 陈子风接过笔记本,擦了擦自己迷糊的双眼,扭头上车了。

深秋的北京,湛蓝的天空下飞舞着金黄的落叶,夜里气温已降低至零度前后。 转眼间,陈子风已经入学三个月了,北京城真大啊,他除了陪妈妈去了姥姥家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出过校园。大学校园就是一个小社会,什么都有,天南地北的好吃的、好看的演出、硕大的图书馆、各种社团活动,最最重要的是同学们思维活跃、眼界开阔。

陈子风的宿舍住着6个人,来自不同的省份,陈子风并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但人却着实热心实在,宿舍里能帮的忙他都愿意帮。才过三个月,他便在系里出名了,他出名不是因为古道热心,而是学习实在太好了,无论是理论课、选修课、实践课,他居然样样第一,这一点很快便引来了住在他上铺的北京小爷白双宁的关注。

白双宁是北京人,长得白净,脑子灵活,家里物质条件较好,还有一个小一岁多的妹妹。白双宁多才多艺,善于交际,刚入学没多久,就搞了个爱乐社团,这个社团的初衷是把一群喜爱音乐的同学集中在一起,什么古典乐、室内乐、轻音乐甚至歌剧,都在他目标范围内。一次,他在招新大会上别出心裁,给每个入社的新会员送一张雅尼的CD,大家冲着CD全来了,饭点时间把去食堂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搞得人尽皆知,爱乐社团很快便成了大学新生组建的最活跃的社团之一。一个理科生去搞音乐,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莫扎特摔了一跤,灵魂穿越到了牛顿的躯体里。

在高中,白双宁也是回回年级第一,顺顺利利进了这个中国著名高等学府。到了大学,还没三个月,在学习上就被从南方小城来到北京求学的陈子风处处压制,尽管陈子风从未在意这些细节,但一向争强好胜的白双宁便开始关注陈子风。陈子风的大学生活相对简单,教室、篮球场、食堂、图书室,偶尔去老师实验室帮帮忙,每个月固定去姥姥家看一看,每次回宿舍都带回姥姥包的包子,手艺实在太好了,宿舍里的室友每每都盼望着他去姥姥家。

陈子风不仅古道热肠还不计较得失,宿舍里的室友都跟他走的近,似乎冷落了白双宁。出于心理不平衡,白双宁开始有意无意使唤陈子风,一会儿帮他修个这、过一会儿又去找个那,总想找点茬儿出出气,没想到陈子风毫不在意,准确说根本没往心里去。时间一长,室友们都觉得白双宁仗着家里条件好,对待陈子风有些过分了,便刻意把他俩分开,省的白双宁总使唤陈子风。嘴上满不在乎的白双宁,内心隐约发生了变化,他看出陈子风是个内心正直且非常聪明的男生,理智占了上风,蠢蠢欲动想与他交个朋友。

白双宁是个组织能力极强的家伙,90年代末,电脑还停留在486/586时代,大学宿舍的电脑还没那么普及,品牌机动辄都上万,根本就是奢侈品,白双宁想给爱乐社团弄一台电脑,再搞一个爱乐社团网站,可上万的资金一时半会也不好凑,他便找到陈子风,看看他能不能帮忙攒一台,陈子风尽管从来没攒过,但他从小的动手经验早就练就过目不忘的本领,攒个电脑应该不是难事。

一个周末,白双宁又在宿舍里絮叨起来。宿舍里只有陈子风,他倚着床架子对陈子风嘟囔:“子风,我又跟我爸磨叽了半天,就不同意多给我点经费,咱们攒一台也不知道花多少钱。”

陈子风一边整理自己小桌,一边说:“你爸能支持你就不错了,上次你买CD的钱就不少。”

白双宁嘀咕着:“上次花的是我的入学奖金,他又没多掏。”

“行啦!”陈子风打断他:“你带我去趟电脑城吧,我虽然没攒过,但看一看就应该知道了,买点零件回来自己装,问题不大。”

白双宁向陈子风伸出个大拇哥:“得嘞!”他完全相信陈子风的能力。

两人骑着自行车来到电脑市场。市场里熙熙攘攘,不少店面都挂着攒机招牌,两人走到一家攒机柜台,问了问攒一台大概5000元,店家正在干活。陈子风倚着柜台,站在一边,假装漫不经心,眼睛一直瞅着店家攒机,不一会功夫,他拽了拽白双宁,示意离开,白双宁心领神会。两人开始东买西买,白双宁负责讨价还价,白双宁砍价功夫了得,愣是把4000左右的预算砍到3000多搞定,主板、硬盘、内存、光驱、机箱、音箱、显示器…… 统统装好捆在自行车后座,生怕磕碰了,两人推着车回了宿舍。

有了硬件还缺软件,为节省成本,两人商量着偷偷摸摸去买盗版操作系统,电脑城这地方看上去好像满地都是卖盗版盘的小贩,事实上这段日子被执法人员打击的厉害,店家们根本不敢做盗版生意。这两人都是第一次干这事,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找卖盗版的,问了两家店家,人家摆摆手都说不知道,两人只能沿着大街左转转右晃晃,被动等着小贩来搭讪。

“买盘吗?”终于有个小贩主动来搭讪了,鸭舌帽下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瞟着他俩。

看上去有些偷鸡摸狗,白双宁生硬地应了一声:“嗯。”

小贩一转身进了马路边的胡同,他们俩面面相觑,尾随着卖盗版盘的小贩在胡同里左拐右拐,心虚归心虚,但没用啊,谁让自己穷啊。小贩走得快走得急,两人紧跟在后面,生怕跟丢了。来到巷子尽头,拐进一个破屋子,狭小的空间里挤着五六个脑袋,十来个纸箱子里密密麻麻堆着各种盗版盘,两人对视一眼,迈步进了屋。

“十元一张。随意挑选,没有找到的先到我这里登记,两天后再来。”屋里的小贩很是熟练地吆喝着。这种地方看着就这么不靠谱,陈子风快速挑选出几张想要的软件,白双宁顺手递给小贩钱,连价都没讲,两人心里都有些不安,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两人前脚刚迈出破屋子,后面只听见一声:“我靠!”一阵**,几个小贩拔腿就跑,分头钻进两旁的胡同里。陈子风和白双宁同时一愣,只见执法人员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两人立马吓得扭头便跑,两个著名大学的大学生不能在阴沟里翻船,两人早已记不清来的路,只能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找个地方快躲起来!”陈子风冲着前面的白双宁低声吼叫。两人慌不择路,跑到一条又脏又乱的巷子里,里面摆满了废弃的家具、破纸箱子、各种杂物,两人呼哧带喘地蹲在里面,躲了起来。

“别跑!”执法人员直径去追小贩,根本没打算抓他们俩。

过一会没动静了,两人才仔细看看彼此的怂样,忍不住乐了。陈子风挖苦白双宁:“你不是能搞定一切吗?跑啥?”

白双宁故作高尚地回嘴道:“这是违法乱纪的事,我怂我快乐。”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平安逃过一劫。

只用了一个晚上,陈子风就把电脑系统全部搞定了,白双宁的爱乐网站开始策划了。当然,这个网站的内容都是白双宁的意见,写程序这种码农干的事都是陈子风操刀,两人自学成才,搞得不亦乐乎,宿舍里没有网络,只能去网吧,来来回回,总算是把这网站折腾上线了。

爱乐网站正式上线的那天正逢跨年,社团举办了一场小型跨年音乐会,没有什么知名乐手,都是同学们的自编自导自演,同时还邀请了兄弟校、邻居校热爱音乐的同学们。不过,来的人比预想人多,原本一个300人的演播厅,被挤得满满当当,最后连走廊楼道里都站满了人。白双宁是策划人和主持人,在台上魅力四射,陈子风在台下静静地看着白双宁,他第一次感受到人生还能如此精彩。

活动中最有仪式感的环节就是拍照留影,所有参加活动的同学们依次上台留影,最后演播厅里剩下策划音乐会的全体人员,大家准备最后留影便散场。陈子风并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正准备开溜,被白双宁一把抓住,拉上了台,还被夹在最中间,白双宁的西装光鲜亮丽,陈子风只是穿着朴素的外套,两人反差有些大,白双宁似乎感觉到了陈子风的不安,随手脱下西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看镜头,大家一起说新年快乐!”拍照的摄影师招呼着大家。咔嚓咔嚓,一大群人的笑容淹没了陈子风的尴尬,他被感染了。

大合影结束后,一个年轻姑娘跑到白双宁面前,一副埋怨的表情说道:“哥,今天我的伴奏还可以吧,你们这小合唱节奏也太不稳了,搞得我一直在追。”

然后,她笑嘻嘻冲着陈子风说:“你听出来了吗?”

陈子风一愣,尴尬地回复:“没…没有,我觉得挺好的。”

白双宁赶紧向陈子风介绍:“这是我妹妹白纯纯,今年高三,临时被我抓来的钢伴。”

陈子风正要寒暄。这时,摄影师过来抓着他们三个说:“你们三人合个影吧”。三人连忙摆好位置:“咔嚓咔嚓,茄子!”照片中三人定格住了甜甜的笑容。

热热闹闹的跨年活动结束了,陈子风惦记着家里爸妈,给家里拨通了一个电话。“嘟嘟…” 是妈妈接的电话,“厂里的技术改造进入了试运行阶段,这是你爸带着一群技术骨干奋战了三年的成果,咱们厂有希望不再依赖技术进口,再过一个月,农历新年前试运行就应该能结束,到时候你也放假回家,咱们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我在学校很好,交到了很好的朋友,你和爸要注意身体,他的心血管病不太稳定,你的风湿也要注意。”

“好好,知道了,我俩厂里都很照顾,你把你自己管好就行了,学习我不操心,生活也不操心,遇到困难,自己多思考,放一放别把自己逼坏了,儿子,人生没有过不去的槛。”母子间的对话总是让陈子风倍感温暖,这是父子之间很难做到的。

学校的期末总是紧张的,图书馆灯火通明,同学们都在紧张地准备考试,陈子风也无暇顾及其他事,埋头在图书馆里应对期末。

一天傍晚,宿管员阿姨叫:“307陈子风电话!”没人答应。“307…”

白双宁正好进楼门,阿姨拦住他:“哎…307,陈子风家里电话,他人哪里去了?”

白双宁说:“在图书馆吧,有急事吗?”

宿管阿姨说:“电话里挺急的,好像是他爸爸病了……”

陈子风曾提过他爸爸身体不太好,白双宁有些敏感,连忙抓起电话说:“您稍等别挂,我是他同学,我这就去找他。”然后,风一般地冲向图书馆。

白双宁冲进图书馆,一层左右没看见,跑上二楼,远远看见陈子风坐在最后一排,大叫一声:“陈子风!”原本埋着头的同学们都齐刷刷抬头看着白双宁。

白双宁顾不上这么多,跑了过去,抓起陈子风的书本往他书包里塞,边装边说:“跟我走,有事找你!”

陈子风从没见过白双宁这么慌慌张张,一种不妙的预感在他心中翻腾。两人急急忙忙回宿舍,陈子风接过电话:“嗯嗯…好好…张叔,我这就买票,告诉我妈别急。”

挂了电话,陈子风有点懵,白双宁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去学校的火车票售卖点,可学校里的售票点已经关了门,只能去火车站买票。大晚上,坐车打车都不方便,白双宁给他爸打了电话,很快,一辆车把他俩送到火车站。临近春运,火车站挤满了大包小包要回家的归乡人,两个人费尽周折才挤到售票窗口。北京离小城整整要坐28小时的火车,再转4小时汽车。陈子风买到了最快三天后的票,他急匆匆地回家了。

老陈突发脑溢血,倒在了工作一线,厂领导把老陈送到了最好的医院,也从省城请了最好的专家来会诊,但脑溢血面积大且位置不好,一时半会无法脱离生命危险。子风赶到医院,老陈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且生命指征越来越不好,子风妈见到子风回了家,原本还算坚强的女性,忍不住落泪了,那一瞬间,儿子成了她心中最后的支撑。

等子风妈情绪好些了,子风把妈送回家休息,他独自一人在医院走廊里陪着爸爸,回想起临行前也没多跟爸爸交流,心里深深自责。深夜,老张来到医院,看着坐在医院门口台阶上的子风,缓缓走到他身边坐下。子风知道是老张,两人半天没说话,老张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

子风先开了口:“我没事,我担心我妈。”

老张说:“嗯……你爸是咱厂的英雄,好人有好报。”老张的胳膊搂住陈子风,用力抱了抱他的肩膀,说:“走,进楼吧,冬天的夜寒气太重。”

一家人的春节没有了年味,陈子风的期末考试彻底耽误了,学校批准了他的延期考试申请。除夕那天,一家人在医院草草过了年,妈妈和子风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焰火,妈妈对子风说:“你爸还没有起色,也许咱们要持久战了,咱俩都要有心理准备……”接着,深深叹了口气说:“过完年,你还是抓紧回学校,把耽误的考试都补一补。”

子风点了点头,说:“妈,为啥不把爸转到省城或者北京去治疗?咱们这个破地方,哪有什么好的医疗条件。”

见儿子略带埋怨,妈妈淡淡地一笑,说道:“这个破地方,是你爸一生的心血,如果离开这里,等于剥夺了你爸的技术生命。你爸的技术改进方案运行的很成功,刚刚把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没想到就出现……这也许就是命吧。”

妈妈又叹了口气,说道:“等你爸稳定些,我跟厂里提要求,把你爸转到北京去治疗,这样你也能常看看他。”

子风看着妈妈心情好了些,说道:“妈,大学里的生活真不一样,很多同学都有特长,吹拉弹唱、演话剧、写小说,我也就图了学习还凑合,原本觉得自己篮球不错,没想到在系里只能打个替补,我还想着跟爸说,怎么没让我去学个木匠,好歹有个手艺……”母子俩聊着聊着,终于有了些笑声。

刚过完初五,陈子风便准备去买返程的票。出门前,家里的电话响了,他抓起电话:“喂…”“陈子风!年过的好吗?”

陈子风有些吃惊的回答:“白双宁?你…你咋知道我家电话的?”

白双宁在电话那头说着:“还能有我找不到的?家里都安顿好了吗?叔叔咋样了?”

陈子风说:“还是昏迷不醒,血压不太稳定。”

白双宁说:“那你多住两天吧,学校这边我帮你去请假。”

陈子风心里很温暖,但想到自己急急忙忙从学校归家,所有老师都没打招呼,有些不太礼貌。陈子风说:“我还是返校吧,家里的事我也帮不上忙,厂里都在帮忙照顾,我妈也让我早点返校。”

白双宁操着京片子说:“那行!看你,买了票言语一声,我去接你。”挂了电话,陈子风突然间对白双宁有了些兄弟般的感情。

原本平静的返校计划再次被意外打破了,老陈呼吸、血压突然不好,医院里紧急抢救,他妈和他第一时间赶到医院,然而,这一次是真的生离死别。老陈走的平静,但活着的人痛苦万分,陈子风心里第一次感受到了猛击,失去亲人的痛。追悼会在年里就办了,厂里所有领导都出席了,有年迈拄拐来的、有推着轮椅来的、有年轻的夫妇,还有从省城、甚至北京来的人,陈子风并不知道他爸做了多么了不起的工作,不了解他爸读了哪所大学、为何来到这里,甚至从来也没见过他爷爷奶奶,他突然发现对自己对父亲一无所知。

追悼会上,父亲的生平被大段的工作成绩占领,字里行间中才发现,父亲获得这么多省部级技术奖,为厂里突破了技术难题,给国家节省了大量外汇……而他心里却开始厌恶这个破地方,父亲奉献一生,积劳成疾,50多岁就离开了他和妈妈。想到这里,他泪流满面,1米8的大小伙子在追悼会上哭的格外伤心。尽管还在年里,厂里的家属院已没有人出来放烟火,想放的孩子也被爹妈叫回了家,大家都明白,老陈在厂里的分量。

开学的时间一天天临近,子风妈强忍着离别之痛,催促儿子返校,陈子风很担心妈的情绪和身体,总想让人来陪陪她,妈是家里的独女,姥爷前些年也走了,老家就剩姥姥,妈怕姥姥身体吃不消,老陈走的事没告诉姥姥,陈子风明白,他要是不返校,姥姥也会生疑。临别时,子风妈特意交代子风:“厂里已经给派了照顾的人,也安排妈这段时间病休在家,生活上你不用担心。你爸的事暂时别告诉姥姥。” 就这样,他带着牵挂、伤心,踏上了返京的行程。

大学校园生活一切照旧,陈子风没有告诉白双宁家里发生的事,他变得沉默、少语,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吃饭、看书,篮球场也很少去,时不时拿出一个陈旧的笔记本翻看,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三句话:

普通人走的路,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

奋斗者走的路,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从此我愿,踏入窄门,心属长路。

“窄门…长路…”陈子风尝试着一点点读懂父亲。

这一切,白双宁早就看在眼里,从他自己独自返校没有联系他开始,就感觉一定是子风家过年出了什么事。白双宁心里非常明白,他不能就这么冒失地去问,很可能会伤陈子风的自尊,只能默默等到他愿意开口讲。

初夏的北京,阳光照的空气透明,小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校园里的月季花盛开,空气中弥漫着花香。这段日子,白双宁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照样叫着陈子风干这干那,陈子风知道白双宁是给他找点事,打**绪。陈子风的成绩依然优秀,每隔两天都会给家里打电话,挂了电话,时而展露笑颜、时而情绪低落。

一天,白双宁想拉着陈子风与一帮会员周末去听音乐会,陈子风死都不想去,白双宁便找来了白纯纯,让她帮哥一个忙,白纯纯莫名其妙,白双宁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老妹看你了。”

白纯纯没好气地说:“我下周就一模考试了,你没事干了吧。”

白双宁赖着皮说:“就当帮哥个忙,你的水平一模二模不用考,随便报。”

白纯纯拗不过他哥,问白双宁:“咋邀请?”

白双宁推着白纯纯边走边说:“你就在图书馆门口站着,我去找陈子风出来,然后,你就把票递给他,说买都买了,去不去看他。然后你就撤。”

白纯纯半信半疑,这是啥邀请?

白纯纯乖乖地在图书馆门口等着,陈子风和白双宁果然一起出了图书馆的门,白纯纯远远地向他俩招手,三人走近,白纯纯从书包里拿出三张票,说:“给你俩一人一张,到时候见吧。”气氛略带尴尬,陈子风一看就知道是白双宁的梗,没理,转身就走。

白纯纯直接被忽视了,心里一下子来劲了,心想这都是啥跟啥啊,白纯纯一抬手,说道:“哎……你这人也太没礼貌了。”

白纯纯伸手拦住陈子风的去路,陈子风想绕过她,没绕过去。白纯纯把票塞给他,说:“买都买了,去不去随你。”说完,扭头就撤了。陈子风也不回话,转身从相背的方向走了。白双宁一个人被甩在图书馆门前的广场上。

回到宿舍,陈子风把票放回白双宁的桌上,心想:“白双宁真够白痴的。”可转念又一想,小白也是希望转移他的情绪吧,想到这里,心里好受了些。白双宁后脚进了宿舍,看见桌上的票,还没开口,陈子风说话了:“我知道你的想法,我没事。”

白双宁拍着他肩膀说:“我妹妹想请你听个音乐会,你也不给面子。”

陈子风淡淡地回复:“是你想请我看吧,我没啥音乐细胞,真的浪费了。”

白双宁噗呲一乐,说:“请你?两个男人的“**”约会?”

说着,伸手便摸向陈子风的脸。“打住!神经病……”陈子风边躲边露出难得的笑容。

白双宁看着陈子风情绪好些,便说:“不闹了,说点正经事,下周末我爸妈邀请你来我家一起吃个便饭,我爸妈很想见你这个学霸长着几个脑袋,不许拒绝啊。”

陈子风没有直接答应,低声说:“我想想。”

白双宁一把搂着他的肩膀说:“别想了,我爸妈挺想见见你,就当去白吃一顿,又不会掉肉……”

陈子风从内心是抵触的,他很害怕见到别人一家其乐融融的生活,但碍于是白双宁父母的邀请,便没有再说话,心里算是默许了。

白双宁家是宽敞的复式公寓,一家人非常欢迎陈子风的来访,陈子风自己却有些触景生情,其实,白双宁早就从老张那里知道了他爸的事,大学里人情淡漠,白双宁一直想让陈子风把他当作自家兄弟。

白双宁早就跟爸妈铺垫好了陈子风家里的事,饭桌上白父白母很照顾子风,白母给他边夹菜边说:“双宁难得有个佩服的人,进了大学还就服你,学习处处压制他,他开始还不服,现在彻底放弃争夺第一的努力了,他还说他这个社团没有你就干不了,我们俩还真想见见你,到底给他上了啥紧箍咒了…”

陈子风嘴上说着谢谢,心里有些不自在,自从爸走后,出门在外还没有人能给他这些温暖,一桌人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回宿舍的钟点。白双宁送陈子风下楼,两人往公交车站边走边聊,白双宁鬼鬼祟祟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了陈子风,神秘兮兮地说:“生日礼物!意外吧?”

陈子风顿时明白今天晚餐的用意,他快过生日了。当然他已不想再问你怎么知道这种傻问题了,白双宁就是这么个内心细腻的人。书的封面上写着《中国哲学史新编》,冯友兰著,白双宁问道:“听说过横渠四句吗?”

陈子风点点头,看着远远驶过来的公交车,缓缓地说:“北宋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白双宁眼中闪着光亮:“我很喜欢。上车吧!明天见。”

车进站了,门开了,陈子风上车,向白双宁挥了挥手。公交车上,陈子风摩挲着书的封面,直勾勾地望着车窗外的路灯一个个向身后移动,昏黄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