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一线城市CBD对面的小区底商,有一家门脸硕大的高档美容院,门口用白色墙漆刷的很有复古风,落地玻璃窗前放着半人高的白色花瓶,插着干支马蹄莲,招牌上用淡淡的碧绿色烫印字“湖畔佳人SPA”,白天在阳光照射下闪着银光,夜晚华灯初上,招牌字下衬着淡淡的暖光,橱窗里的筒灯光线散落到花瓶上,显得格外有品位。
一位白领装扮的年轻姑娘路过,她停住了脚步,推开门,一位美容师走了过来,姑娘先开口了:“上次叶妈说她喜欢南京盐水鸭,我正好去南京出差带了两份,你们都尝尝。”说完,把一个口袋放在桌上转身要出门。“哎,好的,南律师,谢谢。您可真是外表高冷内心似火,出差在外挺辛苦,还想着我们,难怪叶妈连房租都愿意给您打折。”一听美容师的话,姑娘噗呲一乐,笑了,笑起来很好看。美容院所有服务人员都知道,南律师是叶妈的租客。
姑娘名叫南佳,毕业于中国某著名政法大学,刚刚入职东升律所成为助理律师,父母都是上海的公务员,家中独女,父母一直希望她毕业后进入上海司法体系捧金饭碗,但南佳不愿意按照家人的安排生活,她希望以自己的方式维护法律的尊严,心中有正义无愧于天地。父母最最操心的无非是对象问题,她为了能留在这座城市逍遥几年,痛快答应父母如果30岁未找到合适的人,便回上海老老实实相亲嫁人。从外形来看,南佳绝对属于青春靓丽,大眼高鼻梁,皮肤白皙,眼睛忽闪忽闪仿佛会说话,一笑起来很阳光,身材瘦高匀称,这相貌、这身材、这家世、还有这工作,怎么说都是无可挑剔,不过也很有发展成大龄黄金剩女的潜质。
美容院身处闹市,但并不门庭若市,叶妈便是这家美容院的老板,她是一个从外地到北京落脚的煤老板夫人,姓叶,小区里人都称呼她叶妈,前些年她男人在老家靠煤矿挣了不少钱,钱来得太容易男人便迷上了赌钱,开始还跟朋友们在家打牌,后来听其他煤老板说澳门赌钱更刺激,便跑到澳门去赌,他的挥金如土已然成为赌场VIP贵宾,每次去澳门都是赌场派专人豪车接送、总统套房伺候,当然,每次输个几百万、上千万很正常。久而久之,这种生活让他老婆受不了了,总感觉这么败下去早晚出事,便从他男人的赌资里划拉点小钱在这个寸土寸金的CBD小区买了7、8套房,还有商铺,虽然她文化程度不高,但眼光不错,她自己说她做得最明智的一件事就是跟她老公离了婚,男人那点恶习都是金钱惯出来的,有钱就不愁女人,终于嫌他老婆叨叨他嗜赌成性,索性跟原配夫人离了婚。原配夫人带着女儿来到这个城市重新生活,除了自己住,还把其他房租给在CBD上班的白领们,位置好自然不愁租,一年房租就百八十万,她还在小区楼下开了家美容院,和女儿一起打理。
叶妈50多岁人心地善良,特别照顾租她房子的单身小伙或者姑娘,小伙是因为她总惦记给自己姑娘小叶子找个对象,至于姑娘是因为跟小叶子年龄相仿,将心比心,父母不在身边,能照顾就照顾一把,叶妈有个规矩,遇到在CBD工作的单身年轻人租房,愿意适当少点房租,用她的话说,年轻人工作忙,生活也简单,CBD都是高素质人群,事少还都讲信用,连中介公司的小伙姑娘都喜欢给她推荐租客,找到符合条件的租客很快就能成交,叶妈不矫情不磨叽。
一个月前的平常夏日午后,中介小伙带着一个刚毕业的姑娘来到美容院,准备看一套房子,叶妈看见这个姑娘白白净净,高高瘦瘦,气质出众,就相中了几分,叶妈一边领姑娘上楼,一边问,哪个学校毕业啊?在哪个单位上班啊?边上的中介小伙赶紧把看房登记表给叶妈递过来,姑娘倒也不做作,都客客气气回答了。
到了房间,打开门一瞧,里面收拾很干净,厨房、卫生间都重新收拾过,卧室落地的阳台向南视野也还不错,最重要的是有一个美式实木的大书柜,这家具一看就特别贵,叶妈看着姑娘走上前咂摸着书柜,便知道姑娘识货,笑着说道:“这是上家租客留下的,租客出国留学了,原本想搬走,但无人能收,无奈之下忍痛留给了我。”
“那你还少收他半月房租呢。”中介小伙接话道。
叶妈摆摆手道:“嗨,我知道这书柜是他的心头好,又上档次,去家具城买个新的怎么也要大几千,放在这屋里,也提提品位,没准遇到个识货的租客,人家用着也高兴。”
听完叶妈的介绍,姑娘转身便说:“下个月我就搬过来。”是个痛快人。
姑娘便是南佳,东升律所就坐落在这小区不远一个路口的标志性摩天大楼里,合伙人是她的老师,老师早就看中了这个伶牙俐齿、缜密干练的丫头,毕业后便把她招进了律所。这个小区的房租并不低,南佳把一半工资都花在租房上,她的理由是宁愿多掏点房租也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路上。
原本房东和租客从此相安无事,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把南佳和叶妈联系在了一起。通过圈里行业伙伴介绍,“湖畔佳人SPA”从代理商手中进了一批名叫KT的美容产品,这产品具有极佳的美白除皱功效,在推广大会上,生产厂家、专家及使用者的现身介绍,使用者前后效果对比,加上国际品牌的市场包装,不由得使叶妈动了心,更动心的是生产厂家当天让利,不仅给代理商6.8折的产品价格,同时原价18888元的加盟费,当天仅需交8888元即可成为终身会员,终身享受产品6.8折。看着纷纷加盟的美容院老板,叶妈也毫不犹豫地成为其中一员。
半年里,这产品的疗效极好,引来不少回头客,但货源实在太紧俏,每次进货都要等1-2个月左右,叶妈便狠心屯了50万元的货。渐渐地,一些出现副作用的案例在网络上开始流出,叶妈所在的网上销售群里也开始有人询问,而“湖畔佳人SPA”的客户却没有反映有问题,叶妈原本以为这些都是个体差异所造成的,并未太在意,直到不幸降临在她女儿小叶子身上。
小叶子20多岁,是个平面模特,平时接一些网络店主的服装拍摄工作,青春靓丽的姑娘本没有什么皮肤问题,皮肤有点黑也是遗传,她就是想再白一些,听说这个产品美白效果奇好便要用,叶妈拗不过她同意了。刚开始,皮肤没啥变化,用了几次后感觉细腻了不少,这丫头认为定是有效果了,便隔三岔五地来美容院做脸。半年后,脸开始红肿,就像被阳光灼伤了一般,刚开始以为是阳光紫外线照射的结果,后来出现了搔痒,一挠就破,反反复复,叶妈一见情况不好,拉着小叶子到医院,医生诊断为严重的皮肤过敏,物质代谢紊乱。
这下子,小叶子快崩溃了,脸肿得像馒头,这丫头之前长个青春痘都不出门,可现在……医生说这种皮肤病不太容易好,没有什么有针对性的药物,只能慢慢代谢。叶妈也急了,把小叶子的情况上传到群里,群里炸开了锅,一时间发现同样的病例越来越多,严重的已经破溃且愈合很慢,还有的身体出现了反应,有了眩晕、水肿等症状。
脸毁了容,没有网络店主找小叶子拍摄,她每天哭哭啼啼,越哭这脸就越糟糕,终日郁郁寡欢,终于有一天,小叶子爬上了她家18层的天台。这天下午,小时工照例来到小叶子家干活,饭做好了始终没见人影,刚开始以为她出门溜达,可日落时分,仍不见人影,小时工便来到美容院找叶妈,叶妈也联系不上,小区里找遍了也没人影,这下可慌了神,连忙报了警,她是怕孩子做什么傻事。
南佳下了班,正好路过小区门口,看见叶妈在小区传达室抹泪,好像是在等警察查看视频监控。她听众人说小叶子不见了,南佳脑子里快速闪过她曾经看过的案例,在极端情况下,女性轻生最容易选择的方式是天台或者河边,她很清楚小区四周根本没有河或者湖,需要尽快到天台看一看。
小区矗立着8、9栋住宅楼,时间紧急不可能一栋栋地找,很快南佳便有了主意,她迅速返回单位,东升律所在的办公楼是全CBD最高的摩天大楼,她只要站到办公楼的最高层就能俯视整个小区楼顶,从而很快锁定目标。南佳搭乘电梯来到顶层,顶层咖啡厅是整个摩天大楼视野最好的,南佳沿着咖啡厅靠外的玻璃往下看,妈呀,她居然恐高,她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定了定神,沿着玻璃幕墙边来到面对小区的一侧。果然,她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衣的小人在6栋的楼顶。南佳迅速拿出手机,边跑边冲着手机大喊:“人在6栋3单元楼顶”。这动静引得咖啡厅里的客人都回头看她,她顾不上那么多,一路高跟鞋哒哒作响。
南佳就这么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回小区,迅速来到6栋3单元楼顶,狭窄的楼道里挤着呜泱呜泱的人,小叶子哭着在天台边上坐着,警察已经到了楼顶。叶妈已经吓得半死,在地上坐着起不来,小叶子情绪不太稳定,南佳被拦在警戒线外,她知道谈判是个艰苦的过程。警察一边接近小叶子,一边跟她聊天,警察并不急于求成,南佳紧张的心快跳了出来,约莫过了30分钟,小叶子终于在霎那间被警察拽了回来,南佳激动的差点哭了,就像她自己经历了生死。
接下来,警察把人先送到医院治疗,按照程序便是了解情况、录口供等环节,南佳是律师身份,主动陪着叶妈去了派出所,叶妈边哭边诉说这孩子的遭遇,提到了美容产品的副作用,南佳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起典型的产品质量侵权案件,警察建议她们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恍惚不安的叶妈心里全是孩子的安危,心乱如麻不知从哪里下手。
在陪叶妈去医院的路上,南佳主动对叶妈说:“叶妈,如果方便,我明天可以去美容院看看这个产品的资料,我先分析一下。”
叶妈边掉泪边点头道:“好好…谢谢你啊,南律师。”叶妈对南佳的援手心存感激。
第二天下班,南佳准时来到美容院,翻阅各种进货单及产品说明,密密麻麻写满了英文条款,南佳心想:“利用语言优势来蒙蔽商家,果然是有预谋的欺骗。”南佳让叶妈拉她进了网群,里面有不少受害人的照片,看着这些资料,南佳眉头越皱越紧,她意识到这个案子涉及跨境诉讼,国内受害人众多,她只是一个助理律师,没有能力接这种波及面大的案子。
看完初步证据后,南佳一边回家一边思索着解决办法,最后她决定把案子提交她的恩师,东升律所高达主任。高达主任是国内著名律师,擅长跨国纠纷诉讼,这是南佳能想到唯一能够帮助小叶子的办法。办公室里,高达主任看完基本证据,察觉到了事态的严峻。在南佳和叶妈的协助下,高达主任与部分受害者接触后,律所内部慎重研判决定代理此案。而南佳刚刚入职不到3个月,此次高达主任并没有打算让南佳直接加入此案,听到安排的南佳很不解,她主动找到了高达主任沟通。
南佳推门进了主任的办公室:“高主任,我想与您沟通一下美容案的事,我觉得我有义务加入此案。”开门见山是南佳的个性。
高主任笑了笑示意她坐下:“哦?说说你的理由。”
南佳想了想便统统地说了出来:“我来到律所尽管参与产品质量侵权的案件不多,但这个受害人与我有一定关系,代理律师和被代理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
高达主任回应说:“除了信任,还有其他吗?”
“唔…虽然我资历浅,但我很想帮助到受害人。”南佳又一次表达了她的心情。
高主任微笑着看着南佳,说:“这种案件涉及面广,社会影响广泛,一个处理不当便会在社会掀起舆论风暴。资历是慢慢积累磨炼出来的,你不是也希望为受害人争取最大的法律保护吗?应对这种复杂的局面还是需要更有经验的团队。”
“可是…”南佳还想继续争取。
高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用手点了点封面:“好好研究一下,这个方向也许更适合你,我还有会议,两周后听听你的研究成果。”
说罢,高主任给了南佳一个肯定的眼神,便离开了办公室。接过资料,南佳看了一眼题目《中国法院知识产权案件和典型知识产权案例》,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多少有些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