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丢丢的草来者蓝丢丢的水,悬丢丢来者个树杈杈上。

尖丢丢的鼻子圆丢丢的脸,憨丢丢地个女子她笑哩。

……

——花儿《憨丢丢地尕女子笑哩》

抱着弃婴的云朵,满含泪水向她的茶裳体验馆走去了。

气愤不过的风先生在云朵抱起弃婴的地方,为云朵伸张了一会儿正义,这才追着云朵来了。他在追云朵的时候,不仅想着灯盏奶奶抱养云朵时的情景,还想着灯盏奶奶在云朵的成长过程中漫给她的花儿。风先生在追上云朵的时候,先把那曲《尕女娃是雪山淌来的水》漫出来后,接着又漫出了一曲《憨丢丢地尕女子笑哩》:

青丢丢的草来者蓝丢丢的水,悬丢丢来者个树杈杈上。

尖丢丢的鼻子圆丢丢的脸,憨丢丢地个女子她笑哩。

……

在风先生漫着的花儿声里,云朵把弃婴抱进了她的茶裳体验馆。

云朵的茶裳体验馆也叫云朵,就开在唐城墙遗址公园里。西安,历史上是要叫作长安的哩。长安,长安……取名者希望这座城能够“长治而久安”哩。在被称为长安的日子里,这座城可是辉煌了好几个朝代,耳熟能详的即有周、秦,更有汉、唐,史学家在评说那几个朝代时,常常还要冠以“宗周”“强秦”“大汉”“盛唐”的大名望。这个城市享尽了它曾经的历史盛荣,到了今天,市民百姓休闲娱乐的场所已然脱离不开那些辉煌亮丽的历史遗迹。强秦时的阿房宫,大汉时的未央宫,盛唐时的大明宫、兴庆宫等,还有秦始皇兵马俑、汉文帝兵马俑以及唐城墙这样的遗址,或是博物馆、遗址公园,都是本市市民和来这里旅游的游客打卡赏游的名胜场所。由此可以想象,一千三百多年前的长安城,与拱卫长安城的唐城墙,是多么雄伟繁盛啊!今天的建设者,借助历史上的雄伟繁盛,在规划修建这处公园时,还见缝插针地修筑了许多功能性的单体建筑。这些单体建筑或与一座玲珑的假山相依傍,或与一池清澈的水相依托,当然还有掩映在一片翠竹林里的,或是隐身在一处幽静的松树林中的……云朵的茶裳体验馆就在她遇见弃婴不远处的那个湖边。由此可以说,云朵的茶裳体验馆不仅独具地理优势,还得风景之美,更得消费者的青睐。

风先生就是云朵茶裳体验馆的常客,鹿鸣鹤、谈知风、艾为学、汝朋友他们也是,还有曾甜甜。

经营药材生意的鹿鸣鹤、开办图书门店的谈知风,以及从事餐饮服务业的艾为学,与承揽装修工程的汝朋友,像风先生和曾甜甜他们一样,常常到云朵的茶裳体验馆来,因为他们既喜欢这里的茶汤,也喜欢云朵自己设计、制作、售卖的衣裳。当然,肇拉妮、赖小虫两位就更不能少了呢,这是因为,她俩既是云朵须臾不能离开的闺密,也是云朵茶裳体验馆的雇员。

先不说云朵的茶裳体验馆里的茶汤有多独特,也不说茶裳体验馆里的衣裳有多别致,单单茶裳体验馆的装修,就颇具意蕴。

那是在西安城里装修界颇负盛名的汝朋友,帮助云朵设计装修的呢……匠心独运的汝朋友吃透了云朵经营茶裳体验馆的那一份心思,所以与她仔细商量,借助那片湖池的自然风光,创造性地按照茶和传统服饰相互融合、相互映照,又相互提气、相互增色的原则,来设计施工的。先说她经营的茶品吧,清一色古法制作的泾阳茯砖茶。这一点,云朵是很感激她的先生胡不二的。大学学习雕塑艺术的他,走上社会后,才知道学习雕塑艺术的人,别说闯出一片自己的艺术天地,便是简简单单的生存都是个问题呢。特别是他最为热衷的现代艺术,就更没有市场了。不过,他独具的那份聪明才智,使他敏锐地发现,消失了许多年的泾阳茯砖茶有起死回生、风靡市场的苗头,他便抓住机遇,果断投入,打出了“不二茯砖茶”的名气。

制茶的老师傅是胡不二广走民间请出山来的吴为山老先生。

年近百岁的吴为山老人,年少时就跟着身为制茶大师的老父亲泡在茶厂里,学习制茶了。及至青年,原来私营的茶厂,公私合营,吴为山的老父亲退下来,回家抱起了孙子,吴为山接班成了茶厂里的制茶技术师傅……就在吴为山准备大显身手的时候,一纸产业调整计划书下到厂里来,列举各种理由,一说泾阳当地的水土种植不了茶叶,没有茶叶资源,要到湖南、四川的茶叶种植地去采购粗茶,长途贩运,劳民伤财,得不偿失;二说全国一盘棋,泾阳的制茶师傅要有全局意识,可以自愿调配到茶叶种植基地去,在基地里办厂,既能节约用人成本,又能扩大制茶规模,何乐而不为呢?胳膊拧不过大腿,泾阳的茯砖茶厂全部关闭,迁去了湖南……作为技术骨干的吴为山,经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动员,响应号召,就也去了湖南,但他在新的茶厂里待了不到半年时间,就自觉辞去技术员的工作,回泾阳的老家了。

吴为山回家的理由特别有趣,他跟组织上说他吃不惯大米,还说老娘给他养了个面肚子,天天吃大米饭,他老是放臭屁……要想制作出上好的茯砖茶,制茶人屁多屁臭,可是不成的。

听上去蛮有道理的。其实不然,根本的原因不是他自觉不服水土,而是制作的茯砖茶不服水土。吴为山按照他从老父亲手上学习来的技艺,从选择粗茶原料开始,然后筛茶、剁茶、再筛茶,最后炒茶、筑茶成封、存入库房,在时间里等待茯砖茶发出金色的菌花,才算标准的好茶哩。然而,吴为山带领茶厂的工人,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走下来,做得一丝不苟,制成入库的茯砖茶,就是不发金花……吴为山可是不能瞎了自己的手艺,那会使他回不了家,见不得老父亲,更见不得老祖宗。

吴为山咬了咬牙,痛下决心,以他吃大米屁多屁臭为理由,离开他热爱的制茶厂,回到故乡泾阳县,从此再没进行茯砖茶的制作。

胡不二知道了吴为山老师傅的能耐,他发扬三国时蜀主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的精神,拿出诚意,把吴老师傅请进了他的“不二茯砖茶”厂里来。在老师傅的指导下,试制出了消失多年的泾阳茯砖茶……胡不二参与了全部试制过程,老师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耐心地指导他,一项一项,让他彻彻底底学习到了茯砖茶的制作工艺。别的不消说,只说这“筑茶成封”的工艺便十分考究,用到的工具就有梆子、封子等。所谓梆子,即杵茶用到的杵头,而且必须选用老枣木制作出来的才好,因为枣木硬朗,没有异味,不会对茶叶产生不好的影响。而与梆子配套的封子,要好理解一些,就是把装进模子里的散茶杵实,封好,绑紧……但要强调的是,封的时候的那个松紧,可是很讲分寸的呢,必须力道适度,力道小了不发花,力道大了要霉变。

在泾阳制作出来的茯砖茶,有了金花才能算是好茶哩。

一早便热衷于泾阳茯砖茶的风先生苦恼了许多年——品尝不到菌花饱满的泾阳茯砖茶。因此在得知胡不二邀请到吴为山老师傅,在“不二茯茶”坊里试制第一批次茯砖茶时,风先生就悄悄地赶了来,并静静地守在胡不二和吴大师傅的身边,看这一老一小,专心致志、一丝不苟地制作茯砖茶……见多识广的风先生在很早很早以前就见识过茯砖茶的制作,他怀念曾经有过的记忆,这次还要坚持观摩制作茯砖茶,是他觉着有些记忆里的故事,应该给初入此道的胡不二说道说道。

风先生首先要给胡不二说的,即茯砖茶里的金色菌花,那可是非常重要的呢!

自然界的菌子千种万种,既有益生性的,也有非益生性的。恰好泾阳茯砖茶的金色菌花便是益生性的,其色彩绚丽灿烂,惹人眼目。但在一开始出现的时候,它却不怎么受人待见。泾阳的制茶人最初把制作好的茯砖茶堆放在库房里,并不知晓在一定的湿度与温度相互作用下,形成的那种环境,可以促进茯砖茶的发酵,通过发酵生出金色的菌花来。他们无意中发现了这一情况,还自认倒霉,以为是茯砖茶发霉变质了呢!他们因此把有了金色菌花的茯砖茶挑选出来,扔给那些搬运茯砖茶的劳工,让他们自由享用了。劳工们随意享用,却享用出了不一样的效果,他们中平日肠胃不好的人享用了这种“发霉变质”的茯砖茶,病情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改善,天长日久,肠胃居然慢慢地好了呢!劳工们以他们鲜活的身体验证了茯砖茶金色菌花的妙处,使得制作经营茯砖茶的商户这才意识到了金色菌花的重要性,从此以他们的茯砖茶有无金色菌花、金色菌花的鲜亮多寡为茯砖茶的质量标准,并广而告之,让茯砖茶消费者亦深刻地认识到了金色菌花的绝妙之处。

风先生在给胡不二善意地说着茯砖茶的金色菌花,说到后来,居然还说到了清朝在虎门禁烟(鸦片烟)的国之重臣林则徐。

风先生说起林则徐时,肃然地整理了一下他的衣帽,告诉胡不二,林则徐大人因为操劳国政日久,身患诸多疾病,尤以肠胃病最为要紧。他遭贬新疆途中,路过陕西时,病情加重。因病痛在西安馆舍里休养的他,偶遇一位泾阳茶人。那位茶人就是吴为山老师傅的祖先。吴老师傅的祖先继承了他们吴家祖传的“恒昌堂”茯砖茶生意,他看到林大人病得不轻,就把家里保存的有丰满金色菌花的年份茯砖茶送与林大人喝。林大人喝了些时日,病情竟十分神奇地得以好转。贬谪途中的林则徐为此心情大悦,提笔为“恒昌堂”拟写了一副对联。

联曰:

心作良茶百世耕之有余,

德为至宝一生用之不尽。

唠唠叨叨的风先生,讲了一堆泾阳茯砖茶的老故事,一下子提醒了胡不二,他有一次询问吴为山老师傅,获得了进一步的印证,胡不二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了。他认为这些老故事能够很好地提升茯砖茶的知名度,扩大茯砖茶的影响力,因此就多方搜寻那些老故事、老物件,装扮他的不二茯茶坊,使他的茶坊和茶坊出产的茶品脱颖而出……一时之间,客商云集,大家从四面八方来到胡不二的不二茯茶坊,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林则徐大人当年写给“恒昌堂”的对联……当年的旧物件在破“四旧”的年份,已被砸烂烧没了。懂艺术且有艺术创造能力的胡不二,便以集字的方法,从林则徐众多字帖里,先找出那二十个字来,再到乡间找来一块别人瞧不上眼的旧木板,雕刻出来,悬挂在他的厂门口。

林则徐大人的旧对联,给胡不二的不二茯茶坊挣足了颜面。风先生因此便极言胡不二聪明伶俐,是个懂市场、会经营的主儿。

风先生说:“不错呀,小伙子有眼力,坚持下去,日后会大富大贵起来哩。”

风先生说:“我看好你。”

十分吝啬言辞的风先生,在胡不二创业初期给了他非常多的鼓励。他还说:“敢想敢干敢冲锋,是一个人成就事业的根本。”

过了些时日,风先生还叮咛他:“厚德载物,做生意不能只是往钱眼里钻,那会坏事的呢。”

对于风先生的夸赞以及鼓励,甚或警告,胡不二听进耳朵了没有,好像还很难说。不过他做事的风格,以及他做人的态度,让风先生还是比较满意的……

风先生满意胡不二,身为爱人的云朵自然也是满意他的,并给了他尽可能大的支持……一家颇具规模的茯砖茶坊可是有胡不二忙的哩。他因为忙,常常不能回家,要守在距离西安城几十里路程的泾阳,管理茶坊的生产经营,应酬四面八方的客商,还有卫生、质量等方面的监督和检查。来人了不摆一桌子凉的热的,人家不说什么,他自己就很过意不去。

蓬蓬勃勃的茯砖茶生产,蒸蒸日上的茯砖茶生意,云朵与胡不二的小家庭生活,谁见了谁眼红。

云朵的闺密肇拉妮、赖小虫就都眼红云朵。她们一起拉话的时候,云朵不会说她和胡不二的婚姻生活,可是她的俩闺密,三扯两不扯地就会扯到她的身上,说她真是太有福气了,嫁了个好老公……就在云朵抱来弃婴小云飞的前一天,身为闺密的她们,在云朵的茶裳体验馆里趁着来客稀少的空当,还说了她们经常说却又怎么都说不到头的那些话。

肇拉妮是那天最先挑起话头的人。她说云朵:“我男人要是你家先生胡不二,我便什么事儿也不做,就窝在家里享清福了。”

赖小虫响应着肇拉妮,她说:“拉妮姐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哩。”

云朵对她们的说辞不屑一顾。她像平时一样,对她的闺密们报以暖暖的微笑,并以看穿她俩心思般的神情,回答了她们。

云朵说:“你俩说得对,我倒是真想把茶裳体验馆的大门关了,去享我的清福哩。”

云朵这么说来,她的俩闺密就先紧张起来了。云朵围着她俩转圈子看,看得她俩一个吐了舌头,一个闭上了眼睛……云朵一如既往地包容了她俩,给她俩吃着定心丸。

云朵给她俩吃的定心丸是这样几句话:“各人有各人的事业,各人有各人的爱好。”

云朵说:“我就最爱我的茶裳体验馆。你俩呢?爱吗?”

云朵说:“你俩像我一样,可是也爱我们的茶裳体验馆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