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娃子蜷者在娘的怀,小手儿拽在者娘的衣衫上。
脑瓜儿枕在者娘胳膊弯,尕嘴儿贴在者娘的热脸上。
……
——花儿《猫娃子蜷在娘的怀》
说笑斗嘴,是闺密间最爱玩的游戏。
云朵真如肇拉妮、赖小虫说的,扔下她的茶裳体验馆走人,去做她的阔太太,她俩才不会答应呢,当然她自己也不会答应的。云朵费心费力开的茶裳体验馆,既是她心头上的最爱,也是她们闺密心头上的最爱。云朵的茶裳体验馆在,她们闺密就好聚在一起,做她们爱做的事儿,说她们爱说的笑,斗她们常要斗的嘴,那是多么快活的事情呀!
风先生对于她们闺密间的这种游戏,看得非常清楚。作为一个局外人,风先生还特别喜欢看她们闺密说笑斗嘴的戏码,觉得那是一种很好的娱乐。
连风先生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年龄究竟有多大,他是从哪儿来的,但他表现得很年轻,一副神出鬼没的样子,有了热闹总是喜欢往前凑。当然了,风先生的热闹凑得还是很有水平的,非一般凑热闹者可比。他的选择性很强,不是他感兴趣的,就绝不往前凑。他喜欢云朵的茶裳体验馆,所以就很喜欢往前凑了。胡不二把他制作好的茯砖茶,按照年份分等,拿进茶裳体验馆里来。茯砖茶到了云朵的手里,还会有一个非常绝妙的转化过程,她在用火与用水的关节点上,创造性地琢磨出了一套烹煮方法,可以烹煮出不一样的茶汤来。就说她的用火吧,使用电炉子是一个样子,使用天然气炉子是一个样子,使用柴火炉子又是一个样子;再说用水,使用自来水是一个样子,使用纯净水又是一个样子,云朵还有从终南山汲取来的山泉水哩,那又是另一个样子……不一样的火,不一样的水,顾客来了,不论云朵自己,还是肇拉妮、赖小虫,都会给顾客一番详细的介绍,遵照顾客的要求,烹煮出来,倾进陶瓷的或者玻璃的茶器里,任凭顾客们品饮。
顾客们各有各的喜好,但风先生发现,云朵最喜欢的是柴火炉子加上山泉水烹煮的茶汤了。
风先生啜饮过了云朵烹出来的茶汤,心说还真是比别样的炉子、别样的水烹煮出来的茶汤好喝……即便是一样的茯砖茶、一样的水,云朵烹制出来的茶汤,与她的闺密雇员肇拉妮、赖小虫烹制出来的也不一样,她烹煮出的茶汤比她俩烹煮的要好许多。所以,云朵的茶裳体验馆里来了顾客,不熟悉的人,就由她的闺密雇员去应付了;而如果来的是汝朋友、鹿鸣鹤、谈知风、艾为学,就必须云朵亲自出马烹煮了。他们几位像风先生一样,都是常客,不是云朵烹制的茶汤,绝不喝。其中的原因,当然脱离不开云朵烹制的茶汤透明红亮,如上好的葡萄酒色一般。再者,还可能因为他们对云朵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知觉她是热情的,而热情中又蕴含着一种矜持;知觉她是温婉的,而温婉中又保有一种清冽;知觉她是知性的,而知性中又不失一种固执……总而言之,云朵是吸引人的,他们愿意到她的茶裳体验馆里来,品味云朵茶裳体验馆里的茯砖茶,体验云朵茶裳体验馆里衣裳的品质。
独特的茯砖茶与独特的衣裳,集中在同一个店面里,相互映照,相得益彰,惹得人们太想要赞叹呢……不过,茯砖茶与衣裳有个先来后到的机缘。云朵创办衣裳体验馆在先,胡不二的茯砖茶进来得要晚。他借助吴为山大师傅的老功夫,成功地把茯砖茶制作了出来,在寻找市场的时候,看到云朵创办的衣裳体验馆很有人缘,就拿着他的茯砖茶来了。来了就死皮赖脸地央求云朵,让她结合她的衣裳体验馆,融入他的茯砖茶,弄成个茶裳体验馆。云朵听进去了胡不二的意见,认为他的意见是对她原有经营特色的一个补充,就支持他,办成了现在的茶裳体验馆。
需要强调的是,最先开办的衣裳体验馆里,所有的衣裳没有一件是工厂流水线上下来的,全都是云朵自己设计、自己缝制的哩。
这可是云朵坚持不变的审美立场。
中国传统的服饰是云朵的最爱,女士的改良旗袍,以及碎花花的衣裙与汉服,几乎占满她的店面。当然,她也不忘男士的爱好,辟出一角,为男士们设计缝制了多种款式的传统服装……云朵选择手工缝制这些衣裳,所用的面料亦十分质朴,不是麻织品,就是棉织品,甚或是麻制品与棉织品拼接的产物。特别是衣服上的绣片,图案的新奇自不待说,既有汉文化的元素,也有少数民族的印记,因此十分稀罕。身为设计者的云朵,在衣、帽、包、鞋的设计中,总是暗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美,这种美似乎是破坏性的,又似乎是建设性的,从头到脚,无不透露出非她不能的那种味道。譬如改良的旗袍吧,可能是同一个色系,但其在剪裁上,却又要分出同一个色系的不同颜色来,深深浅浅,相互映照,构成一种别样的情调来……当然,这还不能说明云朵剪裁衣裳的独特性。她心血**时,胡拉乱扯,到手的是一块麻织衣料,就下剪子裁出一块,到手的是一块棉织衣料,她又下剪子裁出一块,那么随随便便地剪裁着,最终缝制出一件衣裳,上半截可能柔媚,下半截则一定嚣张。有时候缝制成一件衣裳来,如果左半边素净,右半边则一定张狂……云朵这么做来,能说不是体验吗?
体验的结果是,她的茶裳体验馆,每日里人来人往,非常热闹红火。
肇拉妮、赖小虫之所以死心塌地地跟她在茶裳体验馆里熬,看重的就是这一点。她俩如云朵一样,也都是中国传统服饰的爱好者,云朵设计缝制出来的许多衣裳,还没有来得及给顾客试穿,就先被她俩穿上身了。肇拉妮、赖小虫,虽然一个瘦点,一个胖点,但都不失为好的衣裳架子,合她俩心意的衣裳,她们都能穿出衣裳的美感来。譬如旗袍,身子胖点儿的赖小虫穿上身就好看;譬如汉服,身子瘦点儿的肇拉妮穿上身就好看。她俩就那么分了工,赖小虫穿旗袍,肇拉妮穿汉服,她俩把旗袍、汉服各自穿上身,就是云朵茶裳体验馆里自缝旗袍、汉服的模特,就是云朵茶裳体验馆里自缝旗袍、汉服的活广告……热爱摄影的云朵,用数码相机把两位现实模特穿着茶裳体验馆里衣裳的模样,很是讲究地拍摄下来,冲印出来,做成相册,一摞一摞放在体验馆里,任凭顾客随意翻阅。
云朵清早在去她的茶裳体验馆的路上,抱来了弃婴小云飞,因为这样一个耽误,那样一个耽搁,来得就比肇拉妮、赖小虫迟了些。
早来的肇拉妮、赖小虫打开云朵茶裳体验馆大门,已经齐心协力地打扫好了体验馆内的卫生,并开始她俩现实模特与活广告的穿着了。在体验馆的试衣间里,肇拉妮在试穿一件新款的汉服,赖小虫在试穿一件新款的旗袍,肇拉妮看着胖乎乎的赖小虫,挖苦了她一句。
肇拉妮说:“好我的个赖小虫哩,看你圆得真如一只虫子了呢!”
赖小虫不可能接受肇拉妮对她的挖苦,但她也没有多么气恼,而是像肇拉妮挖苦她一样,在肇拉妮的话音还没落地时,紧跟着就把她也挖苦上了。
赖小虫说:“我像虫子,那你哩?是不是像条被吃没了肉的鱼骨头?”
肇拉妮和赖小虫在云朵的茶裳体验馆里,经常上演一场这样的“活报剧”,一回一回地演着,不厌其烦,不亦乐乎,谁都不会饶了谁,谁都不愿输给谁。但这绝对不会影响她俩的感情,反而还因此不断地加深着她俩的感情……就在俩人相互挖苦对方时,她俩听见了云朵压抑着的哭声!
面面相觑……肇拉妮与赖小虫将“活报剧”暂停了下来,两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不晓得平常日子总是快乐着的云朵遭遇了什么事情。怎么会哭了呢?不容迟疑,不能迟疑,肇拉妮和赖小虫双双急慌慌地走出试衣间,你一身旗袍,她一身汉服,漂到了茶裳体验馆的大门口。
漂移到大门口来的肇拉妮和赖小虫,一眼看见的是怀里抱着个婴儿的云朵,她俩的眼睛睁大了。就在这个时候,她俩与云朵都听见从体验馆大门外不远处漫来了一曲好听的花儿:
猫娃子蜷者在娘的怀,小手儿拽在者娘的衣衫上。
脑瓜儿枕在者娘胳膊弯,尕嘴儿贴在者娘的热脸上。
……
漫唱花儿的人是位藏族女子哩,她叫卓玛央金。像云朵一样,此刻她怀里也抱着个小小孩儿。她抱在怀里的小小孩儿是她亲生的,名叫扎西吉律,而云朵此刻抱在怀里的小小孩儿,不是她亲生的,是她后来起名叫小云飞的……肇拉妮和赖小虫绝少听花儿,她俩或许听不真切央金漫唱的花儿是个什么意思,但云朵是听得真切的……云朵曾经成长在灯盏奶奶的身边,她常听见奶奶漫花儿。
灯盏奶奶漫的花儿,有时候只是漫给她自己听的,而有的时候,则一定是漫给云朵听的哩。
灯盏儿搁在者灯台上,灯花儿落在者地上。
尕女子坐在者塄坎上,好像下了凡者凤凰。
……
一曲熟悉的花儿就在这个时候,如一缕细风轻轻地吹进了云朵的耳朵里。云朵知道这是灯盏奶奶曾经漫唱的哩,她漫唱的是《下了凡者凤凰》。奶奶如果漫唱的是这曲花儿,那没什么好说的,她就是漫给自己听的呢。而卓玛央金刚才漫出的那样一曲花儿,则肯定是漫给云朵听的哩。灯盏奶奶很少给她自己漫唱花儿,她最会漫唱,也最爱漫唱的,差不多都是央金刚才漫唱的那种花儿。
云朵知晓,那样的花儿,可都是漫给小小孩儿听的哩。
云朵好奇,这个时候怎么能够听到那么好听的花儿?她转回头来,一眼看见与她一样抱着个小小孩儿的卓玛央金。
当然了,云朵此刻还不知道卓玛央金的名字,但她清楚地知道,央金漫出的花儿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即《猫娃子蜷在娘的怀》。通过聆听央金漫出的花儿,云朵知道,央金该是个如她一样的人哩。云朵是这么想的呢。她前脚走进茶裳体验馆,漫唱着花儿的央金后脚也跟了进来……云朵是这么想了,跟进来的央金是不是也这么想了呢,云朵不敢保证,但有风先生在,他是把她俩看得透透的了,以为她俩确乎是一模一样的人哩。这是因为云朵在抱起弃婴的那一瞬间,风先生于众多围观者里敏锐地发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如山泉,透亮似水晶。风先生因此把那双眼睛认真地看了一下,他看见了央金,他对她笑了笑。
云朵抱起弃婴,从那个杂音纷乱的地方离开了,央金抱着亲生儿子扎西吉律也跟来了。
卓玛央金跟着云朵,一直跟到了云朵的茶裳体验馆,由衷地给云朵漫了一曲花儿。这曲花儿迅速地拉近了云朵与央金的距离,还有情感……一曲好听的花儿如一根饱含温度的绳子,一头牵着云朵,一头牵着央金。她俩面对着面,云朵向前走一步,央金向前走一步,没走几步,就走得你挨着了我,我挨着了你。央金把她抱在怀里的亲生儿子扎西吉律往云朵怀里塞,云朵把她抱在怀里的弃婴小云飞往央金的怀里塞,云朵抱住了扎西吉律,就只是紧紧地抱着,而央金把小云飞抱进了她的怀里,就掀开她的藏裙衣襟,露出一只丰满的**,凑到小云飞的嘴巴上,让小云飞吮吸了。
小云飞的小嘴巴可是一点都不客气,吮吸得粉嫩嫩的小嘴角上都溢出奶水来了。
肇拉妮、赖小虫两人在这个时候看向了卓玛央金和云朵……她俩不知道,在这个早晨,云朵怎么会抱一个她俩从没见过的小孩来茶裳体验馆。她们更不知道,一位藏族女子在这个早晨,何以会撵着云朵到她们茶裳体验馆来,与云朵交换怀里抱着的孩子,于众目睽睽之下,不管不顾地给婴儿喂奶水。因为她俩不知道,所以都把眼睛睁得很大,还继续地往圆了睁。她俩睁得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满是莫名其妙与不知所措。
风先生发现了肇拉妮、赖小虫的不解与疑惑,他想代替云朵或者是卓玛央金给她俩说说的,可他还没说道出来,央金就先说道出来了。
卓玛央金一边给她抱在怀里的小云飞喂着奶,一边看向云朵说了。央金的目光在这个时候虽然看的是云朵,说出的话,却是给在茶裳体验馆里每一个人听的哩。
卓玛央金说:“黄河、长江、澜沧江,我不说你们都该知道,我就是从三条大江、大河的源头来的。”
卓玛央金说:“玉树……听说过吗?我的家就在那里。”
卓玛央金说:“我叫卓玛央金,前面的两个字是可以省略不叫的,我们玉树人就是这样,大多时候只叫后面两个字‘央金’。”
就在卓玛央金介绍她自己的时候,肇拉妮、赖小虫是怎么想的,云朵不知道,但此刻,云朵心里突然冒出了一句话。这句话强烈地撞击着她的大脑,还有她的胸口,乃至她的每一条血管与每一根神经。央金话音刚落,云朵即脱口而出了。
云朵说:“生命的源头在哪里?”
云朵说:“就在母亲的**上啊!”
云朵说:“母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