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者云彩半天里雾,浓雾遮到雪山的底了;

尕女娃是雪山淌来的水,湿了人的眼睛人的心了。

……

——《尕女娃是雪山淌来的水》

围观的毒舌们有所不知,但风先生是知道的。

风先生知道云朵把婴儿抱在怀里时,双眼倏忽流出来的泪水,既是流给婴儿的,也是流给她自己的……二十多年前的云朵,即如今天的这个弃婴一样,也是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早晨,裹着一床棉布花被单,架在一株矮矮的花树枝杈上,被灯盏奶奶发现后,抱回家,把她养大的。

这件已经泛黄的旧事情,在这个早晨,不仅一下子鲜活在了云朵的意识里,而且鲜活在了风先生的面前。

都是弃婴,今天早晨出现在西安的唐城墙遗址公园,二十多年前则发生在古周原上的七星河边……七星河不比唐城墙遗址公园,公园人工的痕迹太重了,一花一草、一棵树、一簇竹子,都被人刻意规划过、设计过。而七星河就不这么刻意了,一种彻底的自然风貌,一种本来的原生风姿,树是杂树,花是杂花,草是杂草,一个“杂”字呈现出七星河谷的生态,不为人所左右。早春时节,满河谷开得最为灿烂的是迎春花,而花开未败时,野桃花就又放浪了整个河谷,接下来便是白色的杏花了,同时还有洋槐花、柿子花等按捺不住地也要吐露芬芳了。这还只是会开花的树木,而密密麻麻、蓬蓬勃勃生长着的草儿,更是不甘落后,有它们显眼的时候。对此,风先生有句话说得特别有道理,他说,再小的草,都是会开花的。可不是吗?善良到极致、慈悲到极致的灯盏奶奶,就在那样一个春花烂漫的早晨,像往常一样,从她独居的观音庙里走出来,拐过一道山羊鼻梁似的沟坡,到那边的草坡上放她的那几只奶山羊了。

七星河如古周原上的凤栖河、龙尾河、马尾河等河流一样,都深深地切入地平线下。浅的地方不到丈余,深的地方多在数丈,隐隐约约的一条流水,在深谷里曲曲弯弯,独具特色,气势宛然……因为河谷两岸的土崖,壁立陡峭,因此就有不知什么时候、什么人在土崖上开凿出的许多土窑洞。

灯盏奶奶独居的观音庙,便是七星河土崖上的几孔老旧的土窑洞。

曾经,灯盏奶奶独居的土窑洞里是有泥塑的观音像的,后来倡导破除迷信,观音像被人砸成了碎块。不过描绘在窑洞墙壁上的彩画,虽然色彩已不十分鲜亮清晰,却也有模有样,能够看出一个大概。灯盏奶奶独居在里边的时候,看得见一孔土窑洞里描绘的是十二圆弧觉菩萨,另一孔土窑洞里描绘的是二十四诸天,再一孔土窑洞里描绘的是十三供养人像……诸多画像,无一不精美绝伦,其画像全部按照佛教《造像量度经》的规制所描绘,采用的是我国传统的工笔重彩画技,而色调既有石青、朱砂、黄丹等,也有生漆、佛金、珍珠等,这可全是天然颜料呢!这些颜料调和出来,绘制出的众多菩萨像,各有各的面貌,或脸庞莹润,托腮沉思;或凤目下垂,坐禅静思;或樱唇微启,谈玄说奇……但不管形态如何,其着装都极为规整——上身皆穿着短袖天衣,下身又都穿着没脚长裙。上衣也罢,裙服也好,都可以看出“兰叶描”“铁线描”以及“钉头鼠尾描”等画法的交互使用,非常纯熟,非常老辣,不仅使得画笔下的众菩萨衣袂飘逸、韵致灵动,更使画笔下的众菩萨形态各异、妙趣横生,极具神韵。

对此,风先生有着似乎比他人更为真切的认识与见解。

今天的人不知道,但风先生不会忘记,他与灯盏奶奶在七星河的河谷里就讨论过此话题。当时,风先生感动于灯盏奶奶一次又一次的善行、一次又一次的好心,他便以他翩然的神韵给她说了。

风先生说:“心头上的灯盏奶奶啊!”

风先生说:“灯盏奶奶就是个活菩萨哩。”

风先生还说:“我把我活得成了风,风有多么大的年纪呢?我不知道。谁会知道呀?没人能知道我风先生活得非常非常久了呢!我敢说我的见识,没有哪个人比得了。”

风先生说:“我也见识过一些善良的人,但与你比起来,可就都十分逊色了呢。”

风先生絮絮叨叨说给灯盏奶奶的话,她也许听见了,也许没有听见。不过风先生跟她这么说着话时,她对他笑了笑,是很淡很淡的那一种笑。她笑过了,该干什么继续干。

架在一棵矮墩墩花树枝杈上的云朵,就这么被灯盏奶奶遇着了……灯盏奶奶在遇见云朵之前,是已多次遇见过像云朵一样的弃婴了。这是一种宿命呢,还是一种缘分?灯盏奶奶自己说不明白,别人就更说不明白了。不过风先生是能说出些道道的,他跟人说过,那不是宿命,也不是缘分,那是因为灯盏奶奶的善良和慈悲心。灯盏奶奶孤孤单单一个人,居住在七星河河谷里曾经作为观音庙的土窑洞里,她真的如现世的观世音菩萨一般,自己可以受困受难受恓惶,自己可以受灾受苦受寂寞,却见不得他人困难、恓惶、受苦、寂寞,特别是幼小的人儿,她就更不能接受了。灯盏奶奶见着了被遗弃的云朵,就很自然地放开了她要放牧的几只奶山羊,颠颠地往架着云朵的那棵矮矮的花树跑了去。

也许是灯盏奶奶情急了,也许是她年纪大了,在往弃婴云朵身边跑去时,滑跌了两跤,跌得她两手出了血。

灯盏奶奶才不管她手上流血不流血,她情急的是架在矮花树枝杈上的云朵,埋怨她一个小人儿被人遗弃在这里,怎么就不哭不闹呢?她如果大声地哭,大声地闹,灯盏奶奶就能够早一点听见,早一点来抱她呀!可是她就那么被架在矮矮的花树枝杈上,安静得像是没有了生气一般……灯盏奶奶奋勇地向不哭不闹的小云朵扑了去,在她扑近小云朵的时候,看见架着云朵的矮花树下,有两只大点儿的黄鼠狼,带着几只小小的崽子,守在矮花树下的草丛里,给它们的小崽子喂着奶……灯盏奶奶的到来,惊着了给小崽子喂奶的黄鼠狼,它们带着小崽子遁迹于草丛中,跑得不见了。

跟着灯盏奶奶的风先生,看见了黄鼠狼给小崽子喂奶的那一幕,他破口骂娘了呢。

风先生骂:“这人呀,怎么就不如畜生了呢?”

风先生骂:“畜生都知道生了娃娃,要养娃娃、爱娃娃,人咋就做不到了呢?”

灯盏奶奶听见了风先生那一声声的骂,她先没有理睬他,而是急切地伸出双手,把矮花树枝杈上的小云朵抱起来,抱在了怀里……灯盏奶奶看见,她所担心的问题在小云朵的身上是没有的。小云朵睁着的双眼在滴溜溜地乱转,没有恐慌,没有害怕,只是不停地吮嘬她嫩乎乎的小嘴唇。灯盏奶奶的心疼了起来,她知晓小云朵的小肚子饿了,是要吃奶哩……几只奶山羊就绕在灯盏奶奶的身边,寻寻觅觅地啃着七星河河谷里的青草,灯盏奶奶朝着奶山羊“咩咩咩咩”几声呼叫,奶山羊就都跑了来。

灯盏奶奶把一只奶山羊揽进怀里,抱着小云朵,让她的小嘴叼住奶山羊的**,一吮一嘬,吃了起来。

小云朵的小嘴吮嘬奶山羊的奶水,很是有力,一会儿工夫,就把奶山羊的一只**吮嘬得瘪了下来。灯盏奶奶因此还给小云朵换了一只奶山羊的**让她吮嘬……没有吃上奶汁的时候,小云朵倒是不哭不闹,她吃了奶山羊的奶水,吃饱了小肚子,反而委屈地哭泣起来了,先还一抽一抽地哭,似乎不怎么好意思大哭,但她轻轻地抽泣着,像是在给自己蓄力一般,为她的大哭做好了铺垫,这便不管不顾地哭闹起来了。

灯盏奶奶非常满意小云朵的哭闹,她哭闹的声音越是嘹亮,灯盏奶奶脸上的喜气越是明显。

听到小云朵大声的哭闹,灯盏奶奶为什么不哀伤,还高兴了起来?别人是不知道的,但风先生是知道的。风先生知道小云朵开始时不哭不闹,灯盏奶奶担心她的健康有什么问题。有了奶山羊的奶水吃,她吃饱了肚子,能大声地哭闹了,说明她的身体是没有问题的……不仅灯盏奶奶欢喜小云朵大声地哭泣,风先生似也一样,他也欢喜小云朵大声地哭闹哩。

风先生后来与灯盏奶奶回忆初见云朵时的情景,不无感慨地说:“小云朵的哭闹,使那天的七星河河谷显得特别有生气。”

风先生还说:“七星河因为云朵的哭泣,流水声似乎也嘹亮了许多。”

风先生关于灯盏奶奶抱养小云朵的记忆非常多,特别是一曲好听得让人想要流泪的花儿,他记得最为真切,让他每逢一个特殊的时刻,便会情不自禁地唱出来了呢。

这曲花儿的名字动人心魂,即《尕女娃是雪山淌来的水》:

半天者云彩半天里雾,浓雾遮到雪山的底了。

尕女娃是雪山淌来的水,湿了人的眼睛人的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