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武林盟主林开在书房里踱步。
他的谋士楼主歪坐在藤椅上看着他踱步。
“我觉得我算漏了一件事。”林开沉重道。
“嗯?”
“我以为足够了解战场,一步步能料敌机先。”林开道,“但自从你们这些穿越者大批涌入,这天下已经不是我熟知的天下。”
“嗯?”
“从前打仗靠刀剑,后来打仗靠枪炮。你可知道如今打仗靠什么?”
楼主直起身来,肃穆道:“靠什么?”
林开道:“靠舆论。”
“……”
楼主拍拍胸口歪了回去,惊魂未定道:“我还当你要我在这儿造氢弹。”
【二】
林开走到窗边,负手吟道:“白头策马关河在,一剑光照旧肝胆。”
“……”
楼主迟疑地鼓掌道:“好诗。”
“不是我写的。”林开回身道,“这是前阵子朝廷一个文官边哭边写的,据说传遍大江南北,八旬老妇听完抄起锄头就冲去剿匪。”
“……”
林开道:“舆论懂不懂,舆论。意识形态输出。”
楼主道:“懂。”
【三】
朝廷要灭了穿越者。
穿越者要推翻朝廷。
两个月前涪阳一战,朝廷看似大胜,但明眼人都知道,仅凭那点儿落后的兵器与阵法,朝廷沦亡是迟早的事。
不过,穿越者建立的拓荒组伤了元气,重产枪支弹药也需要时间。
楼主摸着下巴分析道:“看来朝廷是打算强行打鸡血,一鼓作气把拓荒组的势头扑灭。”
林开冷笑道:“拓荒组又不是傻子。”
楼主道:“是啊,拓荒组也正急需博得民心,估计过几天就轮到他们的诗满天飞了。”
【四】
拓荒组果然立即展开了反击。
他们一边打仗,一边向各地世族赠送了一些小礼物。比如圆珠笔和卫生巾。
这些无伤大雅的小玩意儿成功俘获了一批豪门之后的心。拓荒组再接再厉,想方设法笼络世族,巩固自己未来的统治。
他们的创作很快传到了武林盟。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科技和希望的田野。”
“……”
楼主摔袖道:“抄袭。”
林开道:“哦?抄的谁?”
“……我们那世界的人。”楼主道,“朝廷那边还是有几个穿越者效忠的,不知他们会不会站出来强烈谴责。”
【五】
朝廷并没有强烈谴责。
朝廷发表了新诗。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
楼主道:“大意了。”
【六】
左云起忍不住找上了楼主。
“我下山时耳边全是拓荒组的打油诗。他们掐得这么热闹,我们这第三方为何还不出声?”左云起道。
武林盟表面上加入了穿越者阵营,其实致力于坐收渔翁之利。
楼主道:“我们失了先机,如今必须想出更高的高招。”
左云起托腮道:“我帮你捋一捋。武林盟宣扬什么立场?”
楼主道:“和平主义,承诺开创一个穿越者与原住民平等共处的时代。”
左云起道:“反战诗啊。”
楼主道:“这盟里有人会写诗么?”
左云起沉吟道:“并没有。”
“……”
左云起随口道:“江湖痞子的识字数,最多写点大白话。”
楼主突然眼前一亮。他握住左云起的肩道:“谢谢你指点。”
【七】
“小说?”林开皱眉道,“那等不入流之物?”
楼主胸有成竹道:“小说仅仅是第一步。从前洗脑靠诗词,后来洗脑靠小说。你可知道未来洗脑靠什么?”
“靠什么?”
楼主道:“靠IP。”
“……”
林开道:“什么东西?”
“IP。我们首先推出一部风靡四海的爆红小说,然后请当红偶像组合‘竹林48贤’为之填词谱曲,戏班子改编成折戏四处巡演,知名画家绘制漫画……覆盖所有人群,全方位无死角地进行洗脑。”楼主道,“超级IP的未来在我们手中。”
“……”
林开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武林盟有人会写小说么?”
楼主道:“这个总能找到罢?”
“并不能。”林开道,“不然你上?”
楼主一个激灵。
此时忽有下人叩门道:“盟主,范爱国醒了。”
【八】
林开与楼主匆匆赶到药房,只见房中并排摆了几张床榻,纱账低垂,隐约可见**的人影。室内清苦药香弥漫,一个娥眉入鬓的妙龄美人正端着瓷碗从内室转出来。
“陶大夫。”林开客客气气地见礼道。
陶钟池微笑道:“二位来看范兄弟?他刚刚从马身换回人身,尚有些不适应。”
林开道:“哪方面不适应,动弹还是说话?”
“都不是。”范爱国闷闷道。
范爱国盘腿坐在**,谢凉举着镜子站在一边。范爱国转着脸左看右看,末了憋出一句:“瘦不拉几的。”
谢凉暴躁道:“吃点肉就胖了。你能不能有点感恩之心?”
范爱国穿越来时出了些差错,原本与谢凉共用一具身体,后来又辗转附身过一系列动物,大至公狼,小至蚊子。
重换人躯固魂的危险极大,涉及到秘诡巫医之法,放眼江湖也只有神医传人陶钟池研究过一二,有胆子下手操作。谢凉替武林盟办了不少麻烦差事,才终于为范爱国换来这具躯壳。
范爱国重新做人,也不露欣喜之色,叹息道:“能不能再换一个?”
谢凉一个翩翩公子被他气得直翻白眼。
【九】
陶钟池温和地解释道:“用人躯重生最多一次,很多人连这一次都撑不过就会魂飞魄散。”
范爱国不甘道:“我穿过来那一次不算重生?这不就两次了?也许我天赋异禀,还能再战呢?”
陶钟池愣了愣,道:“穿越是异世的事,我辈没有研究过。不过最好别冒这个险。”
“我看你是换上瘾了,重新投胎去比较快。”谢凉吸了口气才转向林开,“此番多谢盟主相助。”
“好说好说。”林开笑眯眯道,“范兄弟今后作何打算?可有落脚之处?”
范爱国摇头:“我能留在这儿工作么?”
谢凉道:“你一个穿来的不会半点功夫,武林盟要你何用?不如跟我回谢家山庄,还能在账房给你找个活计。”
楼主忽然出声道:“范兄弟穿来之前是做什么的?”
范爱国道:“哦,我是个文员,专门给领导准备PPT的那种。”
【十】
林开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范爱国道:“嗯?”
楼主道:“就你了。”
范爱国道:“嗯?”
【十一】
“从前有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在一次出游时不慎坠河,醒来时发现自己回到古代,化身成了一户富贵人家的花匠。小伙子极力隐瞒自己身份,却还是不小心暴露了,众人又惊又怕,把他当作异类拳打脚踢。唯有这家的大小姐怜悯他,仍旧留他做工。小伙子心地善良,备受欺凌却无意报复,只想与大家和平共处。大小姐倾心于他,竟私定了终身。然而,小姐家人察觉了异状,把小伙子轰赶出城,又逼着小姐嫁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少爷。小伙子肝肠寸断,贫病交加而死。小姐成婚后,惊闻心上人死讯,痛哭着撞死在了他的墓前。只听咔嚓一声,那墓碑缓缓裂开,从中飞出一对蝴蝶,相依相伴消失于花间。完。”
“……”
楼主歪了歪头道:“照着这个大纲写,有问题么?”
“有。”范爱国道,“这不就是梁祝吗?”
“是啊。”
“……”
楼主道:“总之中心思想是‘屠杀穿越者不应该,屠杀原住民更不对,只有温和派的武林盟是好人’。只要植入这个观念,余下随你发挥。还有问题么?”
“有。”范爱国道,“凭啥是我?”
【十二】
楼主道:“这儿全是武夫。谢公子倒是文武双全,可他是原住民,不太能领会穿越言情文的要义精髓。只有你堪当此重任。”
“……”
楼主循循善诱道:“要求不高,每半月连载一章,按时交稿即可。我们会买通全国说书人组织进行地毯式宣传,三个月出单行刻本,花钱请各大文豪作序留评。你还有稿费提成拿,何乐而不为。”
范爱国道:“万一我写不顺,不能按时交稿呢?”
楼主道:“我们高薪聘请了谢公子随身监督你。”
谢凉微笑着屈指一弹腰间佩剑。
“……”
【十三】
山伯呻吟着悠悠醒转,一时竟记不起今夕何夕。他极力睁开眼,猛然翻身爬起,眼前是一雕梁画栋祠堂,却与大凉风格迥然不同。左近忽然传来人声,只见几名男子结伴走来,当先一人身穿
【十四】
范爱国搁下笔。
范爱国道:“写不下去了。”
药房的床榻上支了张矮桌,供范爱国疗养期间写作。谢凉原本坐在床头调息,听见动静,不得不睁眼问道:“怎么刚开头就写不下去?”
“大凉的千年以前是哪朝哪代?那时候的人穿什么?”
谢凉怕惊扰药房里的其他伤员,悄声道:“这种东西可以忽略不写。”
范爱国道:“那不行,故事要让人身临其境。我是有追求的作者。”
“……”
谢凉认命地挠挠眉心,起身道:“我去书房给你找资料来。你跳过这段先写后头的。”
【十五】
山伯默不作声听着管事训话,怕被人瞧出异样,也不敢多言,领了活计便去那后院栽种花苗。他抬头抹了把汗,忽见一道倩影从廊前翩然而过。山伯定睛去看,只见那佳人两弯似蹙非蹙
【十六】
范爱国咬着笔杆绞尽脑汁地回想了一下。
【十七】
烟熏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莲步轻移地走远了。
山伯眼尖,恰瞧见那佳人脚边落下一只香囊。山伯赶紧踮脚去捡起香囊,拿手拍了两下,凑到鼻端使劲一嗅,一股
【十八】
“我找到了。”谢凉将一摞书册摆到榻上道,“你写得如何了?”
范爱国努努嘴让他自己瞧。谢凉瞥了一眼,怒道:“这半天功夫才几行字?”
范爱国道:“这叫精益求精。我又卡住了。”
“卡在哪儿?”
“我不知道香囊是什么味道。”
“……”
范爱国伸手道:“要不你送我一只?”
谢凉道:“没有。”
范爱国嗤笑道:“别装了,谢公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丢你车上的香囊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不信你没私藏。”
谢凉道:“就是没有。”
范爱国道:“那咱们请半天假,去街上兜几圈,有人丢就捡一个。”
谢凉的长剑“噌”地出鞘两寸。
范爱国默默缩回脑袋,低头补上一句“一股难以描述之芬芳”。
【十九】
山伯将那香囊收了五日,终于又见小姐从廊前款款走过,慌忙唤道:“小姐近日可是掉了随身之物?”
那小姐闻声转过头来,见是一年轻花匠,浓眉大眼颇为俊朗,低着头不敢瞧自己,却将双手在衣上蹭了又蹭,方才伸手入怀取出那香囊呈过来。
那小姐喜道:“叫我好找,竟被你捡了。”说着收了香囊,又将几块碎银递去。山伯摇头不接,嗫嚅道:“举手之劳怎敢邀功?小姐若是想赏,奴才斗胆问一声小姐闺名。”
那小姐一抹红霞飞上面颊,含嗔道:“我告诉你,你也不许喊。我叫英台。”
【二十】
“看不出来啊范爱国,还有那么丁点儿文采。”谢凉对着稿纸一边誊抄,一边咕哝道,“这是什么字?”
“哪个?”
谢凉一指。范爱国凑去瞧了一眼,道:“台。亭台的台。”
谢凉便将它换成繁体字抄到纸上:“说起来,你这小说还没取题目呢。”
范爱国道:“还君明珠。”
谢凉道:“太高雅了,感觉略有些不亲民。”
“化蝶记。”
“还是文艺了些。我琢磨楼主的意思,大致是越接地气越好。”
范爱国仰面一躺,自暴自弃道:“我又没写过小说。”
谢凉道:“没写过总看过罢?你随便模仿几个,我帮你参谋参谋。”
范爱国道:“豪门千金的千年虐恋。腹黑花匠爱上我。”
“……”
范爱国道:“穿越之锦囊娇妻。重生之化蝶情缘。人兽之我的夫君是蝴蝶。”
“……”
【二十一】
“我看《腹黑花匠爱上我》就不错,挺吸引人的。”林开翻完最后一页稿子,赞许道,“嗯,写得好!这期交稿很顺利嘛,下期继续保持?”
范爱国苦着脸道:“我尽量。”
林开笑眯眯地卷了稿子,和楼主朝药房外走去。
楼主低声道:“全国说书人组织已经打点过了,到时他们会在各地茶馆每日循环说讲。竹林48贤在赶制新曲《幸运香囊》。下个月的月旦评也会提两句,花了不少推广费的。”
林开道:“有效果就好。此事就交给你了。”
楼主脚下一顿,淡淡道:“这张牌打出去,加上月前那些动作,咱们就算是站到了明面上。”
“差不多也是时候了。”林开道,“各地世族现在铁了心跟着拓荒组混,等着豫王掌了权让他们继续做土皇帝。该找人跟他们说道说道了。”
楼主道:“人都找好了,台词也教会了:‘金山银山还不是凭嘴一张,拓荒组说得那么好听,却连枪支弹药都不分点,到时不兑现又如何?他们当初在涪阳城是怎么压迫原住民的?想过安生日子,早些认个明主才是正理。’”
林开点头道:“嗯,还是要做隐蔽些,找的人都信得过么?”
忽有一人插言道:“不如让我去。”
【二十二】
只见药房门口走入一道器宇轩昂、散发着男主之气的身影。林开抬头笑道:“龙大侠。来探视小钱么?他怎么样了?”
龙大侠道:“陶大夫说已经脱离危险,但他伤得重,什么时候醒来却不好说。”
林开道:“你自己呢?涪阳一战你也受伤也不轻。”
龙大侠道:“我早好了。”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出声。最后楼主凉凉问道:“这跟头跌得够惨?”
龙大侠面无表情道:“够惨。”
楼主又问:“想明白了?”
龙大侠道:“想不明白。”
楼主“扑哧”笑了一声。
龙大侠前些日子满脑子精忠报国,跟武林盟大吵了一架,自己卧底混入涪阳城里为朝廷锄奸,却恰好目睹了朝廷屠杀百姓、草菅人命的一幕,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我当初说你图样图森破,你还不服。” 楼主道。
龙大侠也不计较他伤口撒盐,英气的眉目纹丝不动,淡然道:“想不明白的东西,清除掉就是了。”
楼主微微一凛。
他原以为没有谁能始终不变。如今看来,还真有天塌地陷永不悔改的主儿。
“让我去给你们当说客,凭我的功力足以不被人察觉。”龙大侠道。
林开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是光明磊落的大侠,怎能做这种腌臜事。好好休养,以后要你出手的地方还多。”
【二十三】
文坛新人范先生的凄美小说《腹黑花匠爱上我》一炮而红。
相比那些似是而非的诗词,这样通俗易懂的故事显然更招百姓待见。
范先生全国后援会迅速成立,一曲《幸运香囊》传唱四方,由知名画家绘制的插图更是广受欢迎。少男少女纷纷照着图中的山伯英台打扮自己,渴望花前月下走一遭,情海恨天梦一场。
楼主瞅准商机,赶制了一批英台专用锦囊作为周边售卖。
【二十四】
英台含泪拧了帕子,替山伯抹去背上血污,啜泣道:“一群混账东西,等我找爹爹替你教训他们。”山伯只是摇头道:“我是穿越者,他们怕我恨我,原是少不了的。”
英台红了眼睛瞪他道:“你知道那么多未来之事,何必任人欺负?”山伯在月下假山旁,见她泪容清丽,不由得紧紧抓住柔荑,动情道:“英台,我不做宵小与原住民结仇,只想这世上能容你我二人!”
【二十五】
“‘我不做宵小与原住民结仇,只想这世上能容你我二人!’”焦姣然捧着书朗诵道,“英台流泪道:‘若是人人像你一般……’”
焦姣然面目和善,若不是已经作为拓荒组的一把手名震天下,瞧着倒更像个居委会办公室主任。但此时她放下手中的最新一册《腹黑花匠爱上我》,却是心气难平道:“殿下,武林盟这是把我们一道骂进去了啊!”
小书房只有一桌一椅,此时那唯一的椅上坐着豫王周容讫,拓荒组背后的财神爷。
周容讫细长的眉目一挑,漫不经心道:“许是想借机捞一笔钱。”
焦姣然道:“恐怕不只是钱。月前他们断了一次军火供应,对我们说厂子临时坏了。我看武林盟狼子野心,当初那左云起偷了我们的发明手册,如今又露出了策反之意,只怕一等我们推翻朝廷——”
“他们想来个黄雀在后。”
焦姣然连忙点头。
周容讫漠然不受触动,仍是散漫道:“当前要务是一鼓作气攻入京城。”
“……”
焦姣然强笑道:“殿下说的是。豫王殿下坐上龙椅,那是名正言顺,那武林盟一群草莽毫无根基,翻得起什么大浪?”
周容讫笑而不语。他不想给的承诺,即使是拓荒组也讨不到。
焦姣然低头敛去了脸上的神情,自言自语道:“只是在我们眼皮底下玩这些雕虫小技,给他们上一课也无妨。”
她转身走出的时候,露出了后颈上纵横交错的狰狞疤痕,一直覆盖到衣领之下,再从袖中延伸而出。
两年之前的涪阳之战,拓荒组的军工厂被人炸毁,身在其中的拓荒组头目只有焦姣然一人重伤幸存。当时攻占涪阳的虽然是朝廷兵马,但也有人通报瞧见了武林盟的卧底。
拓荒组凭着那张似是而非的画像,已搜寻了两年。
【二十六】
夕阳西下。
“还差多少字?”谢凉道。
“六千罢。”
谢凉道:“今晚能赶完么?明天一早楼主就要来收稿了啊,朋友。”
范爱国只是道:“我尽量,尽量。离月底明明还有十来日呢,催那么紧,跟讨债似的。”
谢凉道:“那插画不需要时间?刻印不需要时间?全国铺货不需要时间?我跟你讲,你这第一本单行本,卖得好大家一起吃肉,卖不好……”
范爱国道:“吃屎?”
“……”
范爱国道:“你自己留着吃,别客气。”
“……”
谢凉从未学过这等粗鄙之语,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阴测测地一按长剑道:“今晚不完稿,你就等着。”
“我尽量,尽量……”
【二十七】
暮色四合。
“还差多少字?”谢凉道。
“三千罢。”
“已经写了三千了?拿来我看看。”
“等等,我还没润色完毕……”
谢凉二话不说,双指一夹抽走了稿纸,点着食指念念有词地数了起来,末了目露凶光道:“你这有三千?最多一千!”
范爱国只是道:“快了,快了。”
“快个鬼,我信了你的鬼话!”谢凉搜肠刮肚想骂出一句重话。
范爱国撇出个倒八字眉,苦着脸道:“我写不出来。”
“哪里写不出来?”
范爱国拿回稿子扫了几眼,道:“这里说到山伯带着英台第一次登高远望,瞧见古老城镇的全貌,城外云山相接,天地如此辽阔美丽。他想到自己本可以用先进知识将它变得更美,却为丑恶的人心不得不蜷缩如蝼蚁。就是这里,这个苍凉悲愤的心情,没有切身体验,很难描写出张力啊。”
谢凉道:“所以呢?”
范爱国道:“所以我在思索。”
两人大眼瞪小眼。忽有一阵悠悠菜香飘来,陶大夫走去开门迎了侍女进来,道:“开饭了。”
谢凉盯着范爱国,头也不回道:“让龙大侠他们先吃,别等我们。”
谢凉一屁股坐到范爱国床沿上,微笑道:“你什么时候写完,我们什么时候开饭。”
“……”
“如何,感受到苍凉悲愤的张力了么。”
【二十八】
夜阑人静。
“还差多少字?”谢凉打了个哈欠,擦着眼角道。
范爱国道:“一千。”
谢凉眯眼道:“真的么?”
范爱国道:“一千出头。”
“出头是出多少?”
范爱国道:“一千八。”
“……”
“我好困。”范爱国凄然道,“好困,脑子转不动了。你们又没电灯。眼睛好痛。我要瞎了。”
“……”
“要不我先睡两个时辰,回头你叫我……”
“做梦!”
【三十一】
天色将晓。
谢凉被清晨的第一声鸟啼惊醒,脖颈酸痛难忍,迷迷糊糊地抬手揉了揉。昨夜他守着范爱国等到三更,熬不过困顿,就坐在椅上低头睡着了。
谢凉扭头一看,吓了一跳。
只见范爱国顶着一对发青的眼圈,双目无神,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稿纸,宛如一缕死不瞑目的冤魂,手中却还在飞快地运笔。
谢凉沙哑道:“你写得怎么样了?”
“还差一行。”
谢凉一个激灵凑过去,却见纸上是个黑糊糊的人形,似乎低着头在打瞌睡,范爱国正在描画他身下的椅子。
谢凉怒道:“这是啥?”
“是你的肖像。”范爱国道,“你看我是不是还挺有绘画天赋。”
“……”
谢凉深吸一口气道:“朋友。你小说只差一行,为何不抓紧补完?”
范爱国道:“因为我发现,只要有未完成的稿子摆在面前,分神干别的事情都会格外顺畅。”
“……”
【二十九】
英台望着那云天尽头孤鸿飞过,满心惆怅。又见山伯闷闷不语,止不住伤心起来,流泪道:“你如何能信我?他们将我许给那马公子,却是我的错不成?”山伯笑道:“你嫁于他正好门当户对,不必跟着我担惊受怕。”
英台解了那香囊,狠狠往山下掷去,泣道:“我的心早被你拾了去,你却不要,我嫁给他,不如不活了。”山伯的心早因她三言两语软成一片,紧紧抱着她,两人便在山顶吻到了一处。
【三十】
“生搬硬套,毫无文采。‘登高’一节恰见格局之低。通篇无病呻吟,不见性情见地,观之有如行尸走肉!”
这是翰林学士李大人阅过《腹黑花匠爱上我》后,私下给的评价。这苛刻的两句不知为何却迅速传了出来,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段时间,《腹黑花匠爱上我》红得洛阳纸贵,书粉漫山遍野,俨然把其他小说逼上了绝路。早有许多文人与书商愤愤难平,视范先生如肉中刺,却拿他无可奈何。这回总算有个权威的声音,如一记惊雷落地,登时引来了滚滚的回声。
“李大人说观之有如行尸走肉!”
“谁看谁没品!”
“国之不存,何以家为?乱世不写战火,却写这些儿女情长,是要削弱士气不成?”
“真正的佳作,当有性情见地。比如隔壁刚出的《打狼记》。”
“现在下单购买《打狼记》,有机会获得作者签名。”
……
【三十一】
文评界的战火,很快烧到了市井街头。
茶馆里的说书人刚讲到“英台摔香囊”这一节,便有个大汉跳出来嚷嚷道:“讲那些无聊的作甚?朝廷在北边苦苦杀敌,我们在南边偏安一隅,倒靠这些杂书粉饰太平!”
另一人道:“就是,那些穿越者烧我房舍,杀我家人,你却在这里说什么两情相悦、和平共处,真真其心可诛。”
却又有一人道:“杀你家人的难道没有朝廷一份?若不是他们固步自封,还对穿越者赶尽杀绝,何至于引来战火,殃及平民?”
先前那大汉嘲道:“孙子,你拓荒组爸爸付你钱了吗?”
一时茶壶骨碟“乒里乓啷”摔了一地。
“吵什么?” 有妇人拍桌道,“姑奶奶就想听个乐子,骂街的都出去!”
她对桌一人道:“瞧瞧,这就是被那闲书洗脑的脑残粉。”
妇人叉腰道:“嘿,你是对家的水军?我范郎这么红,是不是挡了你家主子路啊?”
一时茶壶骨碟又摔了一地。
“脑残书谁看谁脑残!”
“你就是嫉妒!”
“说得好,我们范先生才情比天高,翰林院的过气老家伙不过是靠他找存在感。”
“前面那个怎么说话呢?”
“翰林院也踩?”
“大家冷静,冷静!那是个反装忠的黑粉,专门给范先生挑事的!”
……
【三十二】
武林盟中。
范爱国听完情况,半晌才道:“说我无病呻吟没内涵?”
“你别在意,那就是引战来的。”
范爱国耸肩道:“我在意啥,我就是混口饭吃。再说我又没跟人在山上亲过嘴,自然写得不像——要不请武林盟赞助一次——?”
楼主充耳不闻道:“使绊子水平如此之低,我看八成是朝廷手笔,拓荒组还在酝酿大招。你别管那些,我们月底安排了一次全国签售,早点做好准备。”
范爱国道:“哦。”
“还有,签售也别忘了写稿,最后一期单行刻本的存稿尽快交齐。”
“……”
范爱国悲愤道:“整整三个月的稿子,为何现在就要?”
楼主道:“戏班子想提前开始改编。到时候新戏跟新书同步推出,互相带动人气,非常高端。”
范爱国道:“我没有灵感。”
楼主道:“照着大纲扩写要什么灵感?”
范爱国道:“我手疼。颈椎疼。眼睛疼。”
楼主眼皮也不抬道:“混口饭吃。”
“……”
【三十三】
无论各界如何争论不休,《腹黑花匠爱上我》的人气不可遏止地水涨船高了。
这月月底,范先生开启了一次全国签售。说是全国,其实行程里都是一些尚未被战火殃及的地区。
范爱国对此表达过深切的忧虑:“万一我被朝廷或者拓荒组暗杀怎么办?”
楼主嗤之以鼻道:“他们只会拼命保你小命。一个手无寸铁的文人在他们的地盘被杀,人民的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范爱国道:“那如果这两边互相在对方的地盘暗杀我呢?”
楼主道:“你暂时没那面子。”
“……”
各地官府果然对范爱国的人身安全予以高度重视,每一个签售地点周围都有官兵镇场。
武林盟虽然说得轻松,却还是额外派了一批高手充当暗哨。
贴身保镖谢凉身上藏着鸟铳,往范爱国身侧渊渟岳峙地一站,目不斜视地拦下一波又一波冲来的痴男怨女。
“这位粉丝朋友,请保持礼貌距离,排队等候签名。”
“范郎!”被拦下的少女伸直了胳膊,眼巴巴地道,“可以收下我的手绢么?”
范爱国被自己的人气吓懵了。
他受宠若惊地接过了她递来的绢帕。
“呀——”人群发出一阵狂热的尖叫,一时间锦帕香囊下雨似的朝他抛来。
范爱国拾起一只香囊,勾起嘴角看了谢凉一眼。
谢凉目不斜视地磨了磨牙。
【三十四】
晚间留宿在客栈,范爱国找揍道:“谢公子,我打破你的香囊记录没?”
谢凉冷哼道:“人家爱的是你的文。而你的文并不是你的文。”
范爱国满不在乎道:“原本不是,现在是了。”
谢凉正待回击,突然有暗哨叩门道:“楼主的飞鸽传书。”
谢凉接过信来展开读了一行,微微变色道:“……这回真不是了。”
范爱国心头一跳,便听他道:“拓荒组的大招来了。”
【三十五】
祝娘见那坟包上草草立了一墓碑,不禁跪下大恸道:“天也,你若感我诚心,便叫我和梁生一道去了罢!”却听半空轰然一声,一道煞白的雷电划破长空,“喀拉”劈中了梁生的坟头,竟将之劈成了两半。
众人连连惊呼避逃,唯有祝娘面现喜色,喃喃道:“梁生,你来啦。”说着纵身一跃,没入那坟墓之中。众人哀呼道:“小姐!这又是何苦!”待要去寻,却哪里还有祝娘踪影?
未几,雷停雨霁,忽有手指墓碑一人道:“那是……”只见一对彩蝶自墓中翩然而出,相逐嬉戏着缓缓飞远。
【三十六】
“……”
范爱国仿佛刚被雷劈成两半,茫然地眨了几下眼。
范爱国道:“这是什么?”
谢凉将信纸递给他,只见信上写道:摘自拓荒组枪手日前发售的新书。
范爱国道:“他们怎么知道……”
“你的男主叫山伯,女主叫英台,他们不知道才有鬼了。”谢凉道,“这回可好,他们找枪手把梁祝的结局抢先写出来了,还卖得不错。你若再这么写,那就是明目张胆的抄袭,身败名裂。”
范爱国道:“那咋办?”
谢凉道:“楼主让你莫慌,加把劲儿想个超越它的,更惨烈,更悲壮,更洗脑。”
“……”
范爱国微笑道:“我一个帮领导做PPT出身的,他让我加把劲儿超越梁祝?”
谢凉静默了一下。
范爱国走去把自己甩到**,趴着不动了。
【三十七】
“殿下,方才收到消息,组中有个叛徒私屯了军火,似乎是被武林盟策反了。底下人抓了他正在审讯。”焦姣然道。
周容讫扬眉道:“这种琐事何必跟我商量?”
焦姣然为难似的笑道:“那叛徒是王将军的副官,王将军却是殿下旧部……我便想着,此事还是由殿下——”
周容讫道:“知道了。”
焦姣然低头敛去神情,正要退出去,余光里瞧见他腰间悬的一把匕首,不由顿了一顿。
“怎么?”周容讫垂眼一瞧,“哦,这是上回那左道带来的见面礼。”
焦姣然道:“左道投诚时带了几把旁门的神兵,是给我们研究这个世界的锻造技术的。不过殿下休怪我多嘴,这些神兵都饱沾千百年人血,怕是有些不祥。据说这把‘春风词笔’,历任主人不是英年早逝就是孤独终老,死得特别惨呐……”她拖长声音道,“殿下可要小心些。”
周容讫低笑一声,焦姣然脸色变了变。
周容讫道:“不劳你费心。”
【三十八】
焦姣然走后,周容讫回头道:“听清楚了?”
书柜后传出一声轻响,李克神情复杂地转了出来,举起茶壶替周容讫续了一杯:“我觉得她不怀好意。这明显是挑拨离间,想剪去你的羽翼。”
“她当然没什么好意,拓荒组想要服众就必须拥立我这个原住民,为他人作嫁衣裳,他们亏大了。”
李克咬了咬牙,低声道:“殿下,何必蹚这浑水?你明明重生过一次,上辈子都已经放弃了……”
“正是因为我重生过一次,你不懂么。”
李克一愣。
周容讫呷了口茶道:“上辈子我放弃弑君后,独活到寿终正寝,才重回到与你初遇时。那一世我虽然深居简出,却也知道最后是改朝换代的结局。”
“……”
“若是螳臂当车,我没必要把命赔进去。但既然已经知道皇帝是天命注定要死,又让我在这一世遇到了拓荒组,那么借势亲手结果他,岂不是正好?”
【三十九】
李克欲言又止,良久才道:“可你能否预知,最后夺下江山的是拓荒组,还是武林盟?”
“我不能。”周容讫微笑道,“我也不在乎。”
“……”
“无论前世今生,我对那皇位毫无兴趣,只想看着皇帝死。他死了,我们就可以走了。”
李克呆滞地望着他。周容讫语气放缓了些,又道:“更何况,若是穿越者掌权,还能把这个世界改造得与你的故乡相似一些。”
李克几乎落下眼泪来。
他很想问一句: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值得吗?
可这一问最终没能出口。并非因为不敢,而是因为已经没有意义。
【四十】
“祖宗。”谢凉道。
“祖宗,你已经三天没写稿了。今天找着手感了么?”
巡回签售的路上,范爱国整日把自己闷在马车里,谁搭腔也不理。
谢凉骑着马在外头喊了半天无人应,只得取代了车夫的位置,自己坐在车帘前把控缰绳,耐着性子做心理疏导,远看倒像在喃喃自语。
“你这要是再卡下去,我们得死在一处啊。谈谈人生呗。”
……
“我设身处地替你想了想,这压力确实挺大的。世上总有人黑你,这算什么呀,不还有那么多真爱粉么。虽说你也确实没什么文采——”谢凉“呸”地打了自己一下,“但是起码有进步呀。”
……
“至于超越梁祝什么的,楼主也就是那么一说,你尽力而为就行了。”谢凉扭过头望着车帘酝酿半天,真诚道,“至少我一直看好你。”
……
“范爱国?再不应声我要硬闯了。”
帘内寂然无声。谢凉心中渐渐涌起不安,一把掀开车帘,只见范爱国整个人摊成个“大”字,鼾声绵长。
谢凉猛然勒马,长剑“嚓”的一声贴着范爱国颈侧钉入了车板,一把揪起他抬掌道:“老子不忍了,打死你再去自首。”
“别别别!”范爱国屁滚尿流道,“我刚才在梦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注定名垂千古的完美结局。”
【四十一】
英台听说山伯未死,哪里还有主意,慌慌张张到那草房去寻,却已人去屋空,桌上唯余一纸信笺,写道:“世事如此,真如大梦,乘风归去,卿卿勿念。”
英台垂泪道:“他回到他的时代去了。这世上没有他要寻的和平,这世界配不上他。”可她难道就此嫁做人妇,在追悔中度过余生?不,她誓死要找到他。英台自语道:“明天,我会想出一个办法回到他身边。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英台踽踽独行,很快没了踪迹。马文才四处寻她不见,终于转到草房来,捧起信笺翻看,忽见那纸张反面还密密麻麻写了字。马文才读了几行,原来竟写满了预示祝家与马家命运的诗。最末那首写道:“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马文才蓦然顿悟,原来按照预言,就在他读完诗句的瞬间,这城镇将被飓风从地面上一扫而光,遭受百年孤独的家族,注定不会第二次出现。
(完)
【四十二】
谢凉捧着稿纸流下两行清泪。
谢凉哽咽道:“太悲壮了,简直是大师手笔,包罗万象。你自己写出来的?”
范爱国面不改色道:“现在是了。”
“……”
【四十三】
范爱国捣腾出了个千古结局,春风得意马蹄疾,吸一口气都能飘上半空。
隔日在签售会上,粉丝纷纷表示对《腹黑花匠爱上我》的喜爱,范爱国谦逊微笑道:“不过是几句无病呻吟罢了。”
“呀——”人群纷纷掷出锦帕香囊。
谢凉嘴角抽了抽。
签售结束后,范爱国心情好,拉着那镇场的官兵亲切友好道:“辛苦大兄弟了。”
“不辛苦不辛苦。”那官兵羞赧地低头笑道,“我家妹妹原是范先生的书迷。”
范爱国简直要膨胀上天,亲切道:“那可巧,不如我给她签个名?”
“那就多谢了。”官兵羞赧道,“我一定烧给她。”
“……”
谢凉瞧了一眼石化在原地的范爱国。
官兵道:“这本书写得好。这人间若不打仗,我家妹妹也能活至今日,亲手收下范先生的签名。”
谢凉开口解围道:“令妹在天有灵,多少有一丝慰藉。”
范爱国僵硬地提笔签了名,终于组织好台词道:“惟愿原住民与穿越者和平共处的日子早日到来,世间再无纷争战火。”
那官兵瞬间红了眼眶,感动道:“范先生高义,真是活菩萨在世。”
“……”
官兵道:“你送我签名,我没啥回报,倒可以护着你们在城中溜达一圈。”
谢凉警觉地上下打量他,范爱国却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大兄弟能带我去个高处么?可以鸟瞰全城、远眺云山相接的那种。”
【四十四】
龙大侠走进药房中,伸手脱下了一身血衣。
武林盟虽然断了几次给拓荒组的军火供应,却作为补偿加派了人手,替穿越者阵营攻城陷阵。龙大侠仗着武力超群,次次身先士卒,枪林弹雨中如入无人之境,立了不少大功。可他终究是肉体凡胎,次数多了,难免落下些轻伤。
“麻烦陶大夫了。”龙大侠低声道。
陶钟池为他肩上的伤处上了药,柔声道:“没有大碍,只是近日需要多休息,莫再去打打杀杀。”
龙大侠不语。
陶钟池道:“做不到?”
龙大侠摇摇头。陶钟池叹道:“人为何能如此拼命呢?”
龙大侠苦笑道:“我从前不相信以战止战的屁话。”他却没再说下去。
陶钟池也不多问,伸手一指道:“至少记得,有人等你留着命回来。”
龙大侠顺着她的手指望向那纱账后昏睡的人影,目光沉静。
【四十五】
“这儿就是全城最高的地方了。”官兵咧嘴道,“今儿天气晴好,正适合观景。”
他直接带范爱国上了城楼。
往下看去,城镇的街坊店肆虽然有些关门了,车马也萧条了一点,但杨柳青青,春山连绵,似乎并未受战乱影响,仍是一派繁华温软之貌。
谢凉无心欣赏,全神戒备地四下扫视,又将守城的将士来回打量了一遍,心里终归不踏实,跟着转了一圈,便催道:“差不多了罢?”
范爱国不答话。
谢凉皱眉低声道:“还没看够?你想取材可以另找——”一语未毕,却瞧见了范爱国的神色。
范爱国呆滞地站在原地,望着相反的方向。
那官兵跟着瞧了瞧城墙外的景象,挠头道:“别怕,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这一块如今不打仗了。只是太守降了拓荒组,不让放流民进城。”
一阵暖风吹过,从斑驳城墙上扑簌簌地卷落了些沙土。
谢凉闭了闭眼,用力拽住范爱国道:“走罢。”
范爱国步履微微踉跄着转过身,在跟着他下楼之前,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远处曾经是镇子的焦土。
春光烂漫,艳阳照耀着遍野白花花的
【四十六】
白花花的饿殍与残肢。
【四十七】
“祖宗。”谢凉道。
“祖宗,你在搞什么名堂。武林盟那边催稿催得快要叫我提头去见,你明明都已经完稿了,为何不寄出去脱离苦海?”
……
“范爱国。”
……
谢凉叹了口气,掀开车帘,低头钻了进去。
范爱国又回到了眼圈青灰宛如幽魂的状态,正盘腿坐在车厢角落,提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那张皱巴巴的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半页,仔细一看,一行行却全都被涂成了黑渍。
马车摇摇晃晃,谢凉望着他眨了眨眼,道:“你被龙大侠附体啦?”
“什么?”范爱国如梦初醒般抬头。
“这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瞧着特别违和。”
“……”
谢凉道:“你是想重写结局么?”
范爱国沉默片刻,道:“嗯。”
谢凉道:“为什么?之前那个不好么?”
“特别好。”范爱国苦笑道,“好到我下辈子都改不出更好的。唯一不好的是,那不是我说的。”
范爱国丢开稿纸回视着谢凉,表情几乎有些迷茫:“以前我没有什么想说的,现在我突然有了。可我能说些什么?谁会愿意听呢?”
【四十八】
谢凉静静凝视了范爱国一会儿,盘腿坐到他对边,托腮道:“以前,我觉得自己永远都成不了龙大侠。同是剑客,龙大侠能横扫千军,而我被人嫁祸追杀大半年,最后还要靠他救命。”
他也不管范爱国在不在听,径自道:“后来,我觉得成不了龙大侠也没什么。正因为我被人嫁祸,狼狈不堪地自证清白,倒为武林盟除去了内奸。虽是小事,那也是我干的。这世上能有几人身后留名?难道小人物因此就不配活过一场么?”
“……”
谢凉道:“你有想写的,就放胆去写,无需想着超越谁。哪怕有一个人听见了,那也是你留下的印迹。”
【四十九】
山伯背着包袱踏过城镇的废墟,远远回头望了一眼祝府倒塌的大门。
英台道:“此去不知何日归来。”山伯挽起她的手,笑道:“你我二人同心,更有何惧?”英台定定瞧着他,虽然眼前战火纷纷,又与家人离散,但与此人并立,眼前也似有一方宽广天地,不禁笑着流下泪来。
(第一部 完)
【五十】
……
“我真傻,真的。”谢凉道。
“我单是鼓励他写出心中所想的结局,我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的不是结局。”谢凉道。
楼主笑道:“不是挺好么。拓荒组眼看着逼近京城,那龙椅上也该换人了。好戏唱完一轮,正等着下一轮登场。”
范爱国闷咳了一声。
楼主道:“你这第二部好好写,交稿勤快些,别老让谢公子为难。组织需要你发光发热。第一期写了多少字了?”
【五十一】
范爱国回想了一下书桌上那一片空白的稿纸,又看了一眼谢凉。
范爱国坚定道:“三千字了。”
【拖稿·完】
*范爱国写的伪梁祝结局,糅合了《百年孤独》《飘》《红楼梦》等元素,特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