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读者朋友们:
自新纪二十六年始,《江湖事》杂志推出了一个新的问答栏目——咨夫。
本栏目用于解开天上地下一切找不到答案的疑惑,欢迎大家随时提问。在每期咨夫,我们都会选出最难的一题征集回答。
作为全江湖最畅销不衰的老字号杂志,《江湖事》诚邀各界专家在此秉笔直书,贩夫走卒亦可畅所欲言,写出你心中的最佳答案。
所有投稿寄到《江湖事》编辑部后,经过精心筛选,脱颖而出的回答会在下一期与新问题一道刊出。
【上期咨夫问题】
听说贵社本事通天,不知敢不敢刊出我的问题。
三十年前,涪阳城在一日之内化为尘土,满城百姓尸骨无存。当日究竟发生了何事?龙大侠是不是罪人?
【提问人说明】
时隔近三十年再提这桩悬案,不怕诸位嘲笑。不查明真相,我不敢赴黄泉面对妻儿。
我是涪阳人。明昌十九年,穿越者和朝廷打起仗来,我当时游学在外,听说一群疯子穿越者占领了涪阳,家书断绝,心急如焚。
数月之后捷报传来,大凉朝廷终于收复了涪阳,城门已开。
我租马赶回时,眼前却已经不见城池,只剩丘墟。一群大凉官兵正站在烈日底下,焚烧成堆的尸首以防瘟疫。我全家老小一道,化为了空城之上一缕黑灰。
满城百姓,几无一户生还。
家母生前,时常跪在佛龛前念叨:“菩萨保佑,好叫朝廷早些平息了战火,咱们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们不过升斗小民,为何城收回了,人却没了?
官兵被我问得不耐烦,道:“两方混战中枪炮无眼,累及无辜也是没办法的事。”
——怎样的枪炮、何等的无眼,才将整座城化为血水中的白骨堆?神仙打架,究竟出了什么差错,要拉我发妻幼子陪葬?
此后数年我四处追查,终于探听到,那日穿越者之所以溃败,是因为城墙内混入了朝廷的内应。内应在城中事先埋下火药,与官兵里应外合,“轰轰”几声将涪阳夷为了平地,丝毫不顾百姓死活。
据说那所谓的“内应”,竟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龙大侠。有官兵亲眼见他在城中出没,还有人见过他手持火枪狂射滥杀。
龙大侠。
武林第一高手之名,我当然也是听说过的。据我调查,涪阳一役之后,有数十人声称曾在穿越者的阵营见过他,无论战役大小,他永远身先士卒以一当百。
一个江湖人,为何要插手朝廷的事?
他若是大凉朝廷卧底,又为何临阵倒戈向穿越者?
我看不懂此人,无法推测他的动机,更查不出他在此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当日悬案众说纷纭,却始终拿不出取信于人的证据。
年华倥偬,而今我已半截入土。即使查明真凶,恐怕也无力报仇。
本已心灰意冷,偶然听说贵社这个咨夫栏目请到过不少高人,透露过一些隐秘之事。
虽然仅凭笔谈便想揭露一桩密案,未免异想天开,但我仍旧斗胆一试,盼能见刊。
顺颂文祺。
【钟灵韫,字帛成,《江湖事》特邀专栏作者,死宅,历史狗】
谢邀。
首先对题主家人致以哀思。三十年前那场江山易主的浩劫,致使无数生灵涂炭,后世当引以为鉴。
我个人与龙大侠并无交情,仅仅听说他很强很英俊。而且新纪开始后传言他泛舟江湖去了,其人性格无从考证。不过我将题目寄给了一个剑客好友,他曾经见过龙大侠本人,若知晓一些内情,想必也会愿意分享。
接下来纯粹是我作为一只历史狗的主观分析。
结论说在前面:龙大侠是有嫌疑的。即使他很强很英俊。
(反驳者请先仔细读完我的回答!)
题主找不到龙大侠的动机,只不过是因为他的动机藏得比较深。涪阳一役,他未必是效命于参战的任何一方。
题主或许觉得匪夷所思,让我来好好解释这一点。
根据史料可知,“穿越者”这个群体刚刚开始涌现,便受到了前朝皇帝的压制。但是由穿越者组成的“拓荒组”,一直藏身山野,蛰伏到明昌十七年,才终于亮出革新的战旗。
为什么非要等到这一年?因为他们没钱。没钱就没法生产先进武器,更别提兵粮补给。
直到这一年,他们才遇到了一个贵人,一个投资者。
如今我们都知道了,拓荒组背后的贵人,正是豫王周容讫。(他与前朝皇帝周景邑的兄弟爱恨也足够讲一本书,有兴趣可关注我的咨夫专栏,正在好评连载中,桀桀。)
拓荒组有了豫王的势力相助,简直如虎添翼,连取八城直逼关中。但正在此时,他们短于补给,不得不换下了攻势休养生息。
穿越者这几个月的休养时间,正是朝廷仅存的一线希望。拓荒组的军火库设在涪阳,换做你是皇帝,会如何下令?当然是直攻涪阳,断其爪牙再说。为轰开城门而派人潜入炸毁城池,听上去也是周景邑的一贯作风。
但是,正如题主所言,之后实在有太多人在穿越者阵营看见过龙大侠,这类传言不似作伪。难道这大侠是个两边倒的墙头草么?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题主似乎觉得龙大侠当时若不是朝廷的人,就是拓荒组的人,二者必取其一。但我们容易忽略一个问题:穿越者中日后产生对立的“激进派”与“温和派”,早已露出了分歧的苗头。
虽无史料证明,但从时间推断,温和派的楼主在当时就有可能投奔了武林盟主林开。这两个人在拓荒组闹革命时仿佛置身事外,隐忍不发数年之久,但谁又能确定他们设的局是从何时铺开的呢?
涪阳一役,官兵与拓荒组两败俱伤,死伤无数,双方都自诩正义之师,斥责对方残杀无辜百姓。这样的局面,有谁会乐见其成?又是谁趁势收留难民,白赚了众多追随者?
简而言之,我认为龙大侠炸毁涪阳在先,替穿越者打天下在后,其实都是武林盟的授意。作为势单力薄的第三方,手腕不狠些,也不会有立足之地。他的立场从未变过,只是善于掩藏罢了。
以上仅仅是分析局势的推论,我拿不出证据。时隔数十年,题主期待的所谓证据,恐怕即使是当事人也翻找不出。
不过龙大侠其人究竟如何,还需听听我那位朋友的说法。
又及:龙大侠全名到底叫什么?为何考据不到?难道真的姓龙、名大侠?武林盟取名真有个性。
【沈怀山,剑客,前镖师,吁吁打车资深老司机,闷骚乃风流第一等】
谢邀。
帛成姑娘寄来的问题与她自己的回答,我都仔细阅过了。但对于她的结论,我实名表示不敢苟同。至于嫌疑人是谁,我心中另有一个名字。
我也没有证据,好在有故事。
毋庸置疑,事发时龙大侠确实人在涪阳。因为是我驾车送他去的。
先从我所认识的龙大侠说起罢。
大家都知道,龙大侠不仅武功盖世,还英气逼人。
他还很有钱。
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一种来源不明却坚不可摧的正义感。
江湖人不比书生,刀口舔血,很少有仁义礼智信挂在心上的。
真能做到的,又基本都是武力值低下的废柴。
像龙大侠这样明明可以靠暴力吃饭,却偏要靠三观的,天地间绝无仅有。
我当年跑镖时,在道上得他出手相助过一次,就此相识。后来我出了些事,洗手去当出租车司机了,但与他还断续喝过几次酒。因此我大致知道那段时间他心中所想。
自从穿越者批量进军大凉,枪支弹药流入民间,整个武林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再快的剑招也快不过子弹,再澎湃的内力也抵不过炮火。所谓武学仿佛一夜间成了个笑话,只有科学技术才能称王称霸。
大家都惊慌不已,感觉自己的世界一夕间崩塌了。
有些热血汉子还与穿越者交战了两次,两次都全军覆没。对方的枪炮不是任何武功能够比拟。江湖人本也没什么家国天下的念想,一来二去就果断扔刀弃剑,耍起了火枪。
不同于我等闲云野鹤,龙大侠当时夜不能寐,心在滴血。
枪铳弹药,他断然不会碰。他有一种毫无道理的顽固三观,常对我说:“天地君亲师啊,这群欺师灭祖的穿越者跟蛮人有何两样?”
终于有一日,龙大侠托我驾车送他去涪阳。
其实他自己骑马去更快,但他身边还带了个不会武的跟班。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龙大侠。临别之际我们大醉一场,他告诉我:“此行凶多吉少,我是抱了必死之心的。”
他要去行刺。
但他此举并非为了武林盟。
其实那年,他已经与武林盟决裂了。
此处我可以证实帛成姑娘的猜测,林开与楼主当时确实已开始筹谋大事。楼主受皇帝忌惮,险遭暗杀,是林开派人救了他一命,那一次我也被牵扯其中。后来楼主便投身林开麾下,做了他的谋士。
楼主此人,不可以常理论。他时常自称胸怀大志,究极理想是躺在金山上混吃等死。生逢乱世,这理想却遥不可及。皇帝这座大山靠不住了,他又将宝押到林开身上。至于穿越者与原住民的千年之战,他却全不放在眼中。是个聪明绝顶却不讲仁义的危险人物。
至于林开,想必楼主也是看中了他隐藏的野心,觉得他是能成大事的人。太平盛世,这野心仅限于武林盟主。天下一乱,他的野心便跟着膨胀了。
他们的策略,一言以蔽之,是坐收渔翁之利。
当时朝廷还有些出谋划策的穿越者,同样研制出了枪炮,谏言双方战斗力悬殊,急需大批生产才可有一搏之力。但国库并不充盈,加之皇帝对这些异类的信任消失殆尽,下令对军需严格管制,想调用还得层层申报。两军对峙,火烧眉毛,谁还等得起?
而拓荒组那边,补给同样严重不足。他们的枪炮尚未完善,用度损耗极快,军火库供应不暇。
武林盟便是从那时开始,做起了军火生意。
建起工厂。
收留难民。
批量生产。
两头倒卖。
盆满钵满。
皆大欢喜。
只有一个人不欢喜。
龙大侠跟林开楼主争执不下,险些大打出手。龙大侠道:“助朝廷**平贼寇,乃天经地义之事,武林盟此举是叛国!”
楼主道:“图样图森破。”意思不明。
龙大侠一怒之下,单枪匹马出了武林盟,准备以一己之力暗杀了拓荒组的头目。
具体的计划,他没有告诉我。我送他到涪阳城外,便与他作别了。
但以我对龙大侠的了解,他即使痛恨拓荒组入骨,也不可能选择“炸平涪阳”这种累及无辜百姓的方式。我个人认为下手的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就在龙大侠身畔。
前面说过,龙大侠带了一个不会武的跟班。
这本身就是件蹊跷之事。
这个跟班名叫钱真多,据龙大侠说,是他乔装出游时捡回的小弟。后来小弟得知他真实身份,就此死心塌地跟在他身边。
钱真多生得眉清目秀,鞍前马后伺候龙大侠倒也勤快,只是两眼贼溜溜的转得飞快,看着不似老实之人。我曾疑惑龙大侠做这等危险之事为何要带上他,后来听说,是他察觉龙大侠作别武林盟时走得决绝,有些不祥之感,非要跟上来才放心。
我颇有些戒备此人,半路上寻机把龙大侠灌醉了套话。万万没想到,龙大侠对我道:“这世道左右没个万全之所,索性答应了他,还可保他一段周全。”
区区一个小跟班,竟让龙大侠说出“保他一段周全”这种话。
我大惑不解道:“他有何特殊之处么?”
龙大侠道:“有的。这一生,无数人倾心我的容颜风度,尊崇我的武功地位,钦佩我的见识谈吐,渴望与我吟诗赏月泛舟江湖。只有他不一样,只有他,初心不改地爱我的钱。我辛辛苦苦赚了这么多钱,只有他不视为粪土……”
最后一句绕梁三日。
我不是龙大侠,不太明白他的脑回路。
不过在我看来,这个钱真多为免太可疑。
往好处想,即使他对龙大侠有几分忠心,改日遇上个更有钱的又当如何?
往坏处想,若是此人一开始接近龙大侠,就是带了任务的呢?
龙大侠宅心仁厚,不代表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
我直觉此人并不简单。否则为何明知他去送死,还上赶着一道?
此外,我同意龙大侠在之后的战役中是效力于武林盟。至于他为何做出这一转变,跟那涪阳之役是否有关,就不得而知了。我自那之后不曾遇见过他。
希望编辑部能找到当年在涪阳城内接触过龙大侠或钱真多的人,还龙大侠一个清白。
又及:龙大侠只是个尊称,类似于神雕大侠。他祖上姓丁,真名叫丁日。
【查理·诺曼,工程师,中文不是很好】
我相信我的故事能给题主一些帮助。
有一点是可以保证的:你描述的这个人确实有罪。
因为我遇见过他和他的同伴,就在涪阳城里,虽然他们直到最后也没有透露过真名。我甚至可以说我与他们发展过一些友谊。
哦,又是个满嘴跑火车的讨厌家伙,你或许已经这样想了。
为了打消你的疑虑,让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的名字叫查理,来自二十一世纪初的大不列颠。
我会永远记得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我和朋友到中国旅游。被大卡车撞飞的时候,我正在回旅馆的路上,刚刚结束愉快的一天。
当我再次睁开眼,我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你也可以把“几乎”去掉——我,一个金发碧眼的英国人,不仅来到了这个虚幻的国度,在一条歪歪扭扭、奔跑着马车的街道旁爬起来,而且变成了一头黑色长发的黄种人。
不远处有一个好心的女士对我问着什么,但我听不懂她的语言,也不知道怎么回应。我学过的唯一一句中文是旅行团导游教的“你好吗”。
我惊慌失措,即将大喊大叫地跑起来,但却被人抢了先。
就像在观看一场后现代电影,整条街道的人都大喊大叫地跑了起来。
嘭!嘭!远处传来了这样的声音,接着一大群穿着古代军装的家伙骑着马,从街道两头涌来,汇合在中间,就在我面前上演了一场血肉横飞的屠杀。
后来——在能弄懂一点儿中文后——我意识到当时发生的是一件会被记入历史的事。就在那一天,题主所说的穿越者攻陷了包括涪阳在内的八座城,将它们变成了拓荒组的大本营。
我想他们与当地世族应该达成了某种协议,被默许在城中盖楼修路、制造军火,加速现代化进程。紧闭的城墙成了柏林墙,顺服的原住民成了次等公民。至于胆敢反抗的,当然是被鞭死示众。
那我呢,你也许会问。在弄明白这一切之前,我已经自然而然地成了一个建筑工人。
我不会说话,也听不懂别人的话语,所以理所当然地被当成了痴呆。我每天被呼来喝去,搬砖,吃饭,睡觉。
我不知道自己在参与一个怎样的项目,只看见城里的路一天天地被铺宽,运送金属、燃料与木材的马车来来去去,城中一天天地盖起了几座四四方方的工厂。说来很可笑,我当时想的是:“中国这一时期的建筑真像二十一世纪风格啊。”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日子。
我搬砖时不小心脱手砸中了自己的脚趾盖,脱口而出了一句脏话。
大家知道,脏话这种东西无论何时,还是用母语最顺口。
“Shit.”我说。
路过的监工看了我一眼。我连忙低下头,假装成卖力的样子,他却直直朝我走来。
监工说:“你说啥?”
我已经能听懂他了,但还是装作不懂地摇摇头。他又问:“别装傻,你说啥?”
我摇头。
这时我听见他问:“Do you speak Chinese?”
我吓得差点失禁。
就在那一天,我被带进了拓荒组的办公楼。他们挑选了一个英语过了六级的穿越者与我交流。
简单来说,我们签订了一个合约。
我的大学专业是土木工程。他们需要我的技术帮助他们建造军火工厂。而我开出的条件,是让他们出资支持我造一艘船。
一艘航海级的大帆船。
如果你是个穿越人士,并在这个世界感到过孤单,那么想象一下我的感受吧。我面对的是孤单的平方。
我的家乡在无限遥远的地方。如果注定回不去,我想至少看看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大不列颠是什么样子,想与我的先祖们聊聊天,用我们的母语。
大凉虽然也有结实的楼船,但只适用于内河水战,在结构上还远远没达到出海的条件。我作为外行,只能一边查阅所有能找到的资料,一边凭借从现代带来的那一点儿视觉印象,摸索着不断改进,堪称举步维艰。
自从当上总工程师,我在城中的地位得到了显著提升。穿越者给了我崭新的衣服,为我置办了一处漂亮的房舍,隔壁糕点店的女孩在听说我的名字后竟然抛了个媚眼过来。要知道无论前世今生,这都是第一次。
虽然穿越者们对我的造船事业展现出了些微的兴趣——或许是因为联想到了那个时空的一些历史——但在可预见的未来,他们并不需要可以出海的水军。我做的是一个纯粹砸钱的研究项目,理所当然地,每天都面对着巨大的压力。
就是在这时,我遇见了前面提到的两位朋友。
我毫不怀疑题主所说的龙大侠武功很高,否则绝不可能在那个时期混进城中。他们出现在我面前时,自称是这里的居民,提出要进工厂当工人,希望我能批准。我批准了。作为一个前任搬砖工,我对这些沦为奴役的原住民怀着恻隐之心。
小个子的名字叫钱,而他那位高大英俊的朋友,在当时自称姓丁。
很快,我就发现了他们的特别之处。
丁的力气远比看上去更大,我瞧见他单手托起过别人分三次才能扛走的量,而且走得闲庭信步。不过后来,当他了解普通人的正常力道之后,便学会了掩藏这一点。
钱则恰恰相反,手无缚鸡之力,交给他的活儿基本都被丁默默承包了。钱大部分时间围着丁扇风送水,余下的时间便在工厂四处转悠,找人搭话。他总是露出一股特殊的谄媚神色,却并不招人厌烦,两只眼睛像小狗。后来我学会了一个恰当的形容词:狗腿。
他精力充沛,非常活跃,对这个穿越者的世界充满好奇心。没过几天他就说服了我,带他们去看我造的船。
“天啊,快看呐!”他深情地抚摸着船帆对丁说(也许不是用这种语气,我记不清了),“这个大家伙如果能驶出海,与外头那些小国交易,能为我们带来多大的财富!”
他的同伴显然很不高兴。
钱还在继续说:“说真的,看看我们周围,连一只小小的钢笔都这么有市场。只要将那些千年后的商品逐一再现、到处兜售,就会有无穷无尽的……”他的同伴阴沉着脸打断道:“违背天道。”
我中文不好,又习惯性装聋作哑。
所有人在我面前讲话时,都不怎么避讳。
钱尴尬地看了看我,小声反驳道:“就算大哥看不惯穿越者,科技是无罪的呀……”
科技是无罪的。他听上去真像个智慧的穿越者。可惜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
钱是个热情的小伙子,经常连说带比划地与我聊天。
我能感觉到丁不希望钱跟我走得太近,但出乎意料的是,当钱真的这样做时,他也没有表示反对。或许是因为我的身份能让他们得到有用的情报。
由于军需紧张,工厂在建设好半边时就已经被利用了起来。那一部分开动的流水线被用帘幕完全隔开了,平时闲人不能接近,也看不见里面的景象。不定期地,拓荒组的头目会来夜间巡视一次,这时流水线工人会被全部请走,只剩我带着几位头目转悠。
拓荒组的一把手是一个面相和善的女人,名叫焦姣然。大多数时间都是她发号施令,只有一次,我在她身后见到了那个后世传说中的男人。
那真个美丽到令人心生恐惧的家伙。即使他全程一言不发,身周的气压也让我相当不好受。如果有人告诉我是他在撤退前下了屠城令,我也不觉得奇怪。
若干年后我才知道,焦只是CEO,那个男人才是背后股东。
但在当时,我能向朋友们透露的仅仅是我所获知的情报。
丁得知头目是个女人之后,沉默了一段时间。事后想来,他大概花了些力气说服自己去杀女人。
我怀疑钱并不知道丁的全部计划。他乐不思蜀,四处逛街串门,常来我家蹭饭,瓜分邻居女孩隔三差五送来的小甜饼(一种当地人的甜食,我不知道确切名字),揶揄地打探我的恋情。
有一天他躺在我的甲板上,看着我上下忙活,问道:“你会娶妻吗?”
“什么?当然不会!”我说,“我是注定要离开的。”
“还会在这儿待几年?”
我慢慢直起腰,抬头打量着桅杆说:“无法判断,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改造才能成功。也许一年就够了,也许一辈子都不行。”
“有没有想过放弃?”他问。
“我不介意在这里度过余生。但至少,造着这艘船,让我觉得自己已经在回家的路上。”
钱看上去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几天,他和丁之间的气氛十分诡异。我想他们是起了什么争执,因为几天之后,我在工厂偶然听见钱对丁说:“他们不都是坏人……大哥,你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大哥,仗义。但是这一次,你听我句劝,就在这里留下来,我们可以生活得很好啊,就算……我会做生意啊。”
那被他省略掉的,大概是句格外伤人的话,比如“现在满地枪支,你这个大侠已经玩完,即将饿死”。
丁甚至无法完全掩藏痛苦的神情。他说:“小钱,你是这样看我的吗?”
钱像是下定了决心,才说:“我们身在江流,不可逆行……”
“这江流不该淹死我们的同胞!”丁红着眼眶说。
以我的中文水平,猜不出他们的哑谜。
但在多年后的今天,我会设想丁的心情——当他亲眼目睹自己的时代缓缓落幕,被一条湍急的河流带向尽头;世界转瞬间变得陌生,所有“同类”必须在“异类”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孤独求存……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注视着这一切呢?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陷入了冷战。钱不再四处晃**,见到我也只是勉强笑笑。他开始踉踉跄跄地搬自己的那份砖,直到丁实在看不过去,沉默地搭一把手。
这样奇怪的互动一直持续到钱又一次来我家做客时。
“你最近看上去很不开心。明晚来喝点小酒吧,叫上丁,你们一起。”
“好啊,”钱笑着说,“明晚?”
“戌时之后,等我下班回家,可以吗?”
他问:“你要加班吗?”我犹豫了一下,决定信任他:“是的,明天是领导视察的日子,我得陪着。” 钱眨了眨眼,没再接话。
第二天傍晚,我发现他一个人躲在工厂外哭了。
“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丁呢?”我忙问。
钱摇了摇头:“我刚才听见一个腰受伤的老伯对工友说,等朝廷收复这里,他们就能回家了。我又想起你在船上说的话……你们都想家……”
我手足无措,没料到他会被这点事弄哭:“你也想家了?”
他摇着头,自己缓解过来:“没事儿,每个月总有几天多愁善感。”他忽然问,“今晚,能带上我吗?你知道,我对穿越者的一切都很好奇,但丁大哥一直拦着不让。”
我同意了,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因此显得高兴一点。
假如我当时就能看懂他心中的挣扎就好了。可是我只是白痴似的升起一丝模糊的疑虑,暗中多安排了两个随行护卫。
于是一切都晚了。
入夜,钱紧紧跟在我身后,几乎扒到了我的身上。我笑着问他:“没必要那么紧张吧?”
“有必要。”他不假思索地说。
焦出现了,还带了几名穿越者部下和侍卫。我与他们一一见过礼,便揭开那隔断了半边工厂的帘幕,带他们去看新开发的流水线。
“这一段需要手工组装……”我介绍着,突然感觉到身后的钱浑身都在轻微地打颤。
我心里的怀疑越来越强烈,转头望了他一眼,却发现他毫不躲闪,而是急切地盯着我。
我把他拉到一边:“你怎么啦?”
他竟然反手拉住我:“你千万千万不要离开我超过一步。”
“什么意思?”我皱眉。
他颤抖着压低声音:“我昨天才知道他的计划……你们有枪,他打不过,所以他要把这里炸掉……然后束手就擒。”
“谁?丁吗?”
他点点头:“他一直等着这个机会,我……我告诉了他,可我后悔了。我不能让他送死,也不能看着你死。他若是看见我在这,就不会下手——”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我的眼前就是一花,仿佛魔术师挥舞了一下斗篷。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我身前一闪而过,我定睛去看,钱已经不见踪影。
我知道丁的力气很大,或许是个武功高手,但没能想象他的武功究竟有多厉害。即使挟带着钱这么一个成年男子,我发誓他在下一秒就冲出了帘幕。我只听见钱带着哭腔大叫了一声:“大哥!”
如果穿越者手中拿的是剑,丁已经大获全胜。
可惜,他们拿的是枪。
在我的回忆中,所有事情被挤压在五秒之内。
第一秒,飞扬的帘幕尚未落下, “砰”的一声枪响。
第二秒,我看见丁趔趄了一下,鲜血从背后渗透了出来。
第三秒,钱嘶哑地喊了一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向丁,拼命挡在了他身后。
第四秒,又是“砰砰”两声枪响。
然后在第五秒,爆炸发生了。
我的眼前被白光覆盖,身体像一片羽毛般飞起,钢铁、砖土、空气,被巨大的热浪搅成浑浊的漩涡,飞转着将我甩了出去。
然后我就失去了知觉。
非常遗憾的是,题主,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如果当时我保持清醒,或许能亲眼见证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像我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样。
如果我目睹了全程,或许我还能清晰地解答你的、同时也是我自己的疑问:为何龙大侠这样一个为同胞不惜舍命的人,会选择炸毁整座城?他如果一早准备屠城,又何必特地选择流水线工人都离开时?
不过,如果当时我没有昏死过去,或许此刻也无法活着写这个答案了。
因为我醒来时——你绝对不会相信——身上竟然穿着一件染血的铠甲。
这件铠甲保护了我,让我被误认为是战死的士兵,逃过了接下来的子弹与炮火。直到其他官兵将我的“尸体”抬起,我才突然惊醒过来。
坏消息是,我从那之后就失聪了。爆炸离得太近,我猜。
好消息是,当时我混在官兵的队伍中,直到找到机会逃脱,然后一直活到了现在。就在上个月,我的大船终于造成了,并且已经成功通过了三次短程航海测试。我计划在今年出发,前往那个或许存在的故乡。
我始终想不出当日是谁为我披上那身铠甲。但在最近,我终于渐渐明白了钱当时的眼泪。他预感到我与那位腰受伤的老伯之中,最多只有一人能回家。还有无数的人,无数像题主这样的人,再也无家可归。
在混乱的时代,正邪善恶的界限过于模糊,很多时候你做出自认为正确的选择,却很可能只是将一群人生存的权利转交给了另一群人。
我也再没见过钱或者丁,不知他们是否还在世,是否回了家。
【王召,王氏烤肉大厨,美食作家,味觉拯救世界】
当年涪阳的幸存者屈指可数,区区在下是其中之一。
我苏醒后,脑中一片空白,丢失了那段记忆。大夫说是常事,不必吃药,想不起来或许也是一桩幸事。
之后十余年,我在半梦半醒时逐渐瞧见一些破碎的画面,一些意味不明的片段。我未曾与任何人谈起此事,将它永远掩埋于家乡的废墟之下。
直到昨日我吃酒时翻着《江湖事》,偶然读到题主的描述,那些破碎画面终于被串了起来。
岁月如梭,知道当年全部真相的人或许早已入土。我只能给出个极其不负责任的猜测:炸毁了南厂的人,与夷平整座涪阳的人,或许并非同一人。
重申一次,这只是一段时隔三十年才重拾的救援记忆,不知掺杂了多少幻觉与臆测。我不保证其真实,只愿对题主有些微帮助。
一、 我当年是涪阳城中屠户家的儿子,认识城中所有人。我不认识的都是外来客。
二、 事发当日,爆炸的顺序颇为蹊跷。城南的军工厂最先炸开,接连炸了两次。片刻之后,从其他方向又陆续传来四声巨响,而涪阳弹丸之地,除去城南厂,也只剩四个重要地点:其他两处军火库、城北粮仓、拓荒组的办事楼。
三、 炸完之后,官兵就趁乱进军了。我娘瞧见军旗,热泪盈眶,刚喊了一句“得救了”,就被官兵一枪射穿了脑袋。
四、 我家离南厂不远,被轰平之后视野开阔。我趴在我娘尸体下,瞧见南厂的废墟中站起来一个人(不认识的外来客,不知是不是题主说的龙大侠),疯了似的刨那堆废墟,最后刨出另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刨出来的那个闭着眼,没看清脸,也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五、 突然有官兵朝他们开火,口中还喊着“穿越者会混入难民中,上头有令,一个别留”之类的话。那外来客愣了一下,疯得更厉害了,朝那群官兵大吼大叫,不知喊的是什么。我不记得他做了什么,只记得那群官兵被他打死了,他自己也中了几枪。
六、 我以为他不行了,没想到他摇摇晃晃站了片刻,忽然极慢极慢地,从地上捡起一把枪。他盯着扳机瞧了不知多久,高高扬起头,抬手对着青天射了一枪。那动作不知为何,成了我梦回时分最清晰的记忆。
七、 然后他就一手扛着那伤者(或者尸体),一手举着枪,朝城外走去。此时穿越者开始反击,双方都不管城中平民死活,枪炮无眼地乱轰,火花乱飞,却始终沾不到那个人身上。他就那么慢吞吞地走出了我的视线,消失在烟雾中。
八、 接着南厂废墟上又钻出一个人,这人我认识,是城中糕点店的姐姐,人称花饼西施的那个。她手中举着把枪(我只当看错了),穿着一身朝廷的铠甲(或许真是幻觉),通身还是那么干净漂亮,全然不像是刚经历过爆炸。她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她像刚才那个外来客一样,呆呆地站了许久,忽然又脱了身上的铠甲,弯腰披到了地上一个人(看不清脸)身上。
九、 她还没有直起身,一记炮弹轰来,她整个人被炸成了两段,就落在他旁边。
十、 然后我就昏了过去。再次醒来,已身在难民营中,身边都是年纪相仿的孩童。朝廷说下令屠城的是拓荒组,拓荒组说滥杀无辜的是朝廷,活下来的几个小孩浑浑噩噩,谁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此中往事与那座城池一道,化为尘土。
我不认识你所说的龙大侠。
如今想来,我自以为认识花饼西施姐姐,或许也是一厢情愿。
他是谁?她是谁?为何要披上战衣?为何要举起火枪?又是为何在生死之际止步不前?
他扛走的那人活下来了么?他们去了何方?
她是为谁换上铠甲?那个人若是活着,还记得她么?
恐怕再也无人回答。
那之后直至今日,我一次也不曾尝到与家乡滋味相仿的花饼。然而每每梦回,嘴边仿佛还泛着甜味,眼前又瞧见了那店中吆喝着的笑颜如花的姑娘。
【刘曙寅,宛如一个文化人】
题主所说的事件发生时,我尚未出生,后来听闻的也都是真真假假的传言,便不多言了。唯有一件轶事,来源或许可靠,乃是我姑表亲戚的一个拜把子兄弟。
那人是个武夫,我幼时常听他吹嘘自己曾在武林盟效力,还曾与林盟主和龙大侠同桌吃饭。细想之下,他所说的时间应当实在涪阳一役结束后,武林盟四处安置难民时。若他所言是真,至少可以证明龙大侠当时确实身在武林盟。
他自称进过龙大侠的书房,见过悬在墙上的一幅新字,别人告诉他是龙大侠亲笔写的。
我那熟人是个莽夫,瞧了半天只认出“杀人”二字,吓了一跳,便觉得这大侠真真可怕,从此之后见他都要绕道走。后来却听盟中识字的人念过,那幅字一共四句:杀人安人,杀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
据说笔锋如剑,字字森然。
我那熟人总以为龙大侠那般澎湃战意,迟早会毙命沙场死个轰轰烈烈,若竟然未死,便该黄袍加身青史留名。可待到尘埃落定,新纪开始时,却再也找不见龙大侠的影子。
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也有人说他只是默默归隐,原因不明。他叱咤半生,种种言行留下多少谜题,想来不仅是题主,这世上必定有千百人想找到他问个究竟。可惜,有人说此人离去时只带了一名跟班,轻舟一叶,逝于沧海。
【本期咨夫问题】
使用吁吁打车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编者按】
欢迎大家踊跃投稿。专业、丰富、精彩,是《江湖事》一贯的追求。
下一期咨夫,我们不见不散。
【无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