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

秋风杀人。

京城的软香红土,犹如一幅长卷被泼上灯油,一夕间焚成了死灰。

昔日的八街九陌正兵荒马乱,行人扯着包袱从城南涌到城北,一路模糊地喊着消息:“跑不了啦,那边也起火了……”

喧嚣之声传不进那一方死气沉沉的禁城。

宫墙之内,所有妃嫔宫女被如赶牲口般聚集到了一处偏殿内,噤若寒蝉地挤作一团。有崩溃的宫女哭求几声,当即被拖出去就地处决了。

只有千挑万选出的大内侍卫依旧如平日般岿然不动地值着岗,麻木的脸上透着一股以身殉国的义烈之气,却又混杂着说不出的迷茫。几名年少的侍卫不时回过头,望一眼那传出阵阵乐声的飞宸殿。

皇帝周景邑端坐在龙椅上,面前放着一桌酒菜。御膳房的厨子早没了心思,手抖放多了盐,他吃了两口便搁了牙箸。他面前的戏班战战兢兢地奏着乐,中有一女伶倒是镇定,身段曼妙地唱道:“等闲间把一个照人儿昏善,那般形现,那般软绵……”

她唱腔缠绵,仿佛还带着脂粉幽香。周景邑眯着眼喝了一口酒。皇帝十分年轻,长着大凉天家特有的阴鸷俊脸。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本就吓破了胆,此时神思恍惚,斟酒时竟溅出了几滴,骇得腿一软跪到了地上,“砰砰”地磕头。待要开口求饶,出口的却是一句:“求陛下为社稷考虑,先出城暂避,他日再从长计议——”

周景邑道:“闭嘴。”

乐声立止。太监头子上前一脚踹开那小太监,呵斥道:“滚出去领板子。”自己替皇帝斟满了酒。

周景邑道:“唱得不错。”

那女伶闻声一礼,不卑不亢道:“陛下杀了那么多穿越者,对婢子倒是挺宽容的。”

她一脸不怕死,皇帝却也没有发火的意思,平平道:“因为你们的戏好听。再来一段快活些的。”

女伶躬身道:“那便唱《小宴》。”言毕也不顾众人反应,兀自换成了男腔:“稳稳的宫廷宴安,扰扰的边廷造反,冬冬的颦鼓喧,腾腾的烽火黫……”

太监头子惊怒道:“放肆!”

周景邑惫懒道:“罢了,临到头了,一个戏子也敢抗旨。”

“当不得萧萧飒飒西风送晚,黯黯的一轮落日冷长安……”戏班子早已停了奏乐,只有女伶唱得旁若无人,声音中仿佛带了金铁之鸣。

周景邑忽然喝了声彩。

他的喊声在空**的殿中颠沛流离,仿佛要盖过周围的颓丧之气,维持一种不可名状的体面风流。

飞宸殿里仅剩的太监宫女面面相觑,也跟着叫起好来。

一曲终了,女伶行了个礼,低着头不说话。

周景邑喝完了一壶酒,道:“走罢。出了这宫墙,能走出多远,就看你们的造化。”

戏班子慌忙跪地谢恩,忙不迭地朝外奔去。女伶头也不回地向前走,方才那个出来领板子的小太监贿赂了侍卫,一瘸一拐地超过她,消失在了偏门之外。

宫外,宝马香车跌跌撞撞,贩夫走卒作鸟兽散,大凉王朝最后一缕残照归于西山。

明昌二十一年秋,拓荒组围困京城。

【楼主】

京城外五里,武林盟营中,入夜后灯火千帐。

楼主在沙盘上插了一只小旗。

楼主道:“拓荒组打了这么久,终于打到京城了。京师陷落已成定局,没有军备支持,御林军不足为虑,最多撑三日。”

林开摸着下巴笑道:“不容易,这中间你也立了不少功,拓荒组该感谢你的计策。”

楼主道:“一般啦,知己知彼而已。以我对朝廷的了解,他们能逃的早逃了,该叛的也叛了。到现在还留在京城里的,都是打算背水一战留个好名的死脑筋。”

林开垂下眼道:“他们最后一战,我们差不多……也该收网了。”

朝廷跟拓荒组你死我活的这几年,武林盟也没有闲着。

武林盟数代经营,现任盟主林开是志不在武学的野心家,召集天下英雄,又有楼主这个穿越者和他在京中时建立的势力,积淀远比空降的拓荒组深厚。

自从左云起从拓荒组偷来那本穿越大全,武林盟便建起工厂生产大量的现代兵器,一边韬光养晦积累实力,一边在朝廷与拓荒组之间两头倒卖。他们表面上与拓荒组结为同盟,私下却以和平的第三方自居,策反了不少拓荒组笼络的世族。

林开瞧了一眼插满了各色小旗的巨大沙盘,道:“北府军是豫王周容讫的人,跟着豫王支持拓荒组,这个估计反不了。但南边的博望军将士多是绿林出身,已经归我们了。”

拓荒组由一票穿越者统领,本身已很难得到大凉人的信任。加之武林盟有意添油加醋地宣传,他们将非穿越者打为二等公民之心更是路人皆知,十分不得人心。不少势力在一番权衡后,都倒向了武林盟。

“还剩一个东边伏波军……你家云起不是带人去探陈将军口风了么?”林开道。

楼主嗤笑道:“被他招待了一顿饭,送去的礼收下了,什么表态都没给。墙头草罢了,谁能展示出实力他自然会倒向谁。不过他倒是点出了一个好问题。出师终需有名,拓荒组拥立豫王,我们总也得亮个旗号。”

林开道:“旗号还不容易整么。”

楼主一愣道:“咋整?”

林开一指京城的方向,笑道:“等拓荒组攻进去,咱们也凑个热闹,进宫去摸个人出来。”

【焦姣然】

焦姣然掀开拓荒组主帐的门帘走了进去,铁甲披了一身秋夜的肃杀凉气。这几年的军旅之气没能磨出她两分凶相,倒让她更和气了,和气得如同上门调解家庭矛盾的社区代表。

这个穿越者的女头目便用为夫妻劝架的神情道:“殿下,今夜起西风,我们想放毒烟。”

周容讫负手站在灯下,不知望着什么,闻言勾唇笑了一下,道:“屠城?”

焦姣然亲切道:“迟恐生变。里面的人不反抗了,北府军攻城也快一些。”

周容讫用与皇帝如出一辙的狭长双目打量着她,缓缓道:“你还真不担心史书如何写。”

焦姣然亲切道:“我们从现代世界来,明白一个道理:谁胜了,谁就是写史书的人。”她似乎准备好了再劝两句,但周容讫漠然道:“那就去罢。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焦姣然抿唇笑了笑,道:“是。还有一事,殿下可要提前试试新衣?”

“什么新衣?”

焦姣然拍了拍手,命人呈上了一件簇新的龙袍。龙袍被捧到灯下,金色的绣线暗光流转。焦姣然鼻翼**了一下,眼中一丝病态的痴迷一闪而逝,如同拨错了弦的颤音。

周容讫身体未动,道:“放那儿罢。”

焦姣然错愕道:“殿下很快就要荣登大宝,万一尺寸不合——”

“有这个时间,不如去琢磨攻城的伎俩。”

焦姣然顿了顿,似乎已经习惯他的不留情面,微笑道:“说得也是。如今看来,一旦收拾了前朝,我们还有一个大敌要除。”

周容讫漫不经心道:“嗯,武林盟。”

“他们之前一直暗中发展势力,如今打着同盟的旗号兵临城下,其心却已昭然若揭。”焦姣然咬了咬牙,语气忽转阴狠,“总算轮到他们的死期了……”

周容讫瞧她一眼,她却仿佛突然间回过神来,躬身道,“当然还是全凭殿下统筹安排。殿下早些休息,等我们的捷报便是。”

焦姣然回到自己的帐篷,已经有几个人等在里面了。

其中一个人问到:“他没穿上?”

焦姣然摇头。

那人也摇头道:“我真是头一次见到龙袍当前都不穿的人。看来他是真打算杀了皇帝就撂挑子了。”

另一人道:“以前豫王需要我们的技术,我们需要兵权,尚能合作。等到皇帝一死,他甩手不干,那些兵马却不会再听我们的,到时又是一场恶斗。”

拓荒组把大凉当荒地开垦,气焰太盛,如今为了笼统大凉人,只能靠身为皇族的周容讫镇场子。但周容讫势力藏得极深,为人又颇带煞气,早让人忌惮不已。

又一人道:“不如将他软禁起来。一直关到听话为止……”

焦姣然目光一转,忽然和善道:“说什么糊涂话,怎能这样对待恩人。没有殿下,哪还有我们的今天?”

那几名心腹一愣,纷纷应声附和。

焦姣然叹息道:“还是好好劝劝他罢。我们牺牲良多,如今总算要苦尽甘来,万莫在此时离心离德了。”当下各人回去准备。

待人走远,焦姣然抬起头来,平静道:“有人往豫王的主帐走去么?”

帐篷外的黑夜中传来暗卫的声音:“有一人。”

焦姣然也不问是谁,顺口道:“杀了。”话音刚落,有物破空而去,远远传来一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声。

夜色渐沉。

【左云起】

左云起吓了一跳,道:“什么叫偷太子?”

楼主道:“就是进宫去,把太子扛回来。”

“……”

左云起道:“你别说话,我捋一捋。周景邑只有太子一个儿子……皇帝死了就是太子继位……太子死了,就轮到皇弟豫王了?所以拓荒组是一定会杀了太子的。林盟主想偷出太子,想必不是良心发现做好事,是打算扶植太子上位做个小傀儡皇帝么?”

楼主赞许道:“别瞎说,就是做好事报个国。”

“……”

左云起道:“我懂了。所以你们希望我去干这个活?”

楼主点头道:“我们名义上与拓荒组是联军,但他们对我们必然诸多防备,不方便行事。因此就需要你这样的易容用毒双高手。我们在拓荒组和宫中都安插了人手。攻城战中,拓荒组里的内应会趁乱灭了他们的一个小头目。你扮作拓荒组小头目进宫,宫中的内应听见暗号,就会现身带你去找太子。”

左云起道:“找到太子之后呢?”

楼主道:“迷晕他身边的人,为太子易容,把他带出宫。只要出了宫门,我们派进城的兵力足够保你们回来。”

左云起道:“然后趁着拓荒组刚打完一场恶战补给不济,拥立太子将他们作为叛党歼灭?”

楼主赞许道:“别瞎说,一切只为救太子。武林盟这些年忍辱负重多么不易啊。”

“……”

楼主道:“还有什么问题么?”

左云起道:“没有。我去准备易容工具和迷药。”

他转了个身,楼主顶盯着少年劲瘦的背影看了几秒,出声道,“我倒有个问题。”

左云起脚下一顿,回头道:“什么?”

楼主罕见地犹豫了一下,慢吞吞道:“我听说左道带着旁门一直为拓荒组效力。这一次他也在军中。”

左云起道:“我知道。”

“他曾放话说将你视做师门叛徒,再见到你就要下杀手……你……你若是不想去,我就让林盟主另选一个人。”

左云起低下头,又抬起来,道:“谁能比我更强?还是我去胜算大些。”他见楼主一反常态地面现踌躇,微微露出个笑容续道,“放心罢,我们父子间,总要有个了结。”

【左道】

子时已过,天高风急。

左道站在京城一处矮坡上,远远望着前方高耸的城墙,低声道:“点火。”

当下几名兵卒在风口生起火堆,拿湿布掩了口鼻,将几袋黑色的粉末尽数倾倒进了火中。粉末被卷入火舌,竟燃出了诡异的绿烟,霎时间临风扬出一片不祥的浓雾。

左道挥一下手,所有将士迅疾无声地撤下了矮坡,朝逆风处避去。

火势越烧越旺,绿色的烟雾犹如阎罗座下十万恶鬼,朝着那三丈城墙幽幽浮去。

焦姣然等在拓荒组营地前。待左道走来通报任务完成,她挥去旁人,笑道:“多亏了旁门的毒物,还有左门主的妙计。不知何时开始见效?”

左道捋了一把长须,道:“现在。”

话音刚落,便听那远处城墙之内响起了一声非人般的尖嚎,在一片死寂之中分外惊心。尖嚎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恶鬼飞空地行,将人拖入业火之中。

左道便闭目聆听着这阵阵惨呼,犹如品评乐音,抚须道:“毒烟触及人体,立即使皮肤溃烂,血肉消解,如小鬼生啖人肉,所以此毒名‘鬼吞’。”

焦姣然清楚他脾性,当即抚掌道:“好毒。”

左道欠身道:“该多谢焦大人,为我毕生研制的奇毒寻到用武之地。”

两人一起聆听了片刻。城墙中有人仓皇地呼喊着什么,那一片混乱动静逐渐远去,终不可闻。左道道:“守城的御林军应当都躲入了地下,毒烟钻不下去,他们才能保住一命。”

焦姣然道:“趁着无人守城,不是正好攻进去?”说完之后,不待左道回答,又自己反应过来,“哦,毒烟未散,那不行。”

左道笑道:“现在确实不是攻城的最佳时机。明日清晨冲开大门,他们会无暇防卫。”

“为什么?”

“因为我这‘鬼吞’还有一个妙处。经毒烟蚀伤的血肉,三个时辰后会散发出另一种毒,让嗅到的人失去神智,进而昏错发狂。”

焦姣然半天没吭声。左道乜她一眼,有意无意道:“焦大人怕了?”

焦姣然道:“我在琢磨这个化学反应公式。”

“……”

焦姣然道:“左门主是毒中奇才,倒让我们这群自诩先进的穿越者自愧弗如。不知有一种药,左门主那里有没有。”

左道道:“什么样的药?”

焦姣然道:“我们想控制一个人,但不能用强的。因为以他的作风,会跟我们鱼死网破。”

左道闻言胡须一抖,慢慢转过头,朝主帐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晦暗不明。

焦姣然亲切地笑道:“有没有一种能把人变痴傻的药,让他从此一言一行但凭我们操控……连一个多余的字,都说不出来?”

左道沉默不语。焦姣然也不催促,她知道他在权衡。

权衡她与周容讫,谁更值得效忠。

片刻之后,她听见他开口道:“那样的药确实可以找到。不过为了找到它,我们还需要弄到一个人。”

“那个人在哪儿?”

左道抬手一指:“武林盟。”

【龙大侠】

夜静得泛着死气。

拓荒组与武林盟的营地里,忽然同时人影攒动,却又都心照不宣地无声无息,只有大地被疾行的脚步踏得微微震动。一名哨岗迎向披衣出帐的林开,急急道:“盟主,拓荒组趁夜对京城放了毒烟,现在正紧急集结,似乎准备再次突袭。”

“我们也做好准备,动作轻些。”林开下了令,掩嘴打了个哈欠,猛然被人拉到了一边。他本能地挥出一掌,对方轻描淡写地避过了,低声道:“进攻时让我领兵。”

龙大侠已然全副武装,在暗处站得犹如一柄出鞘的剑。

林开道,“你歇着。这两年你立了不少大功了,太多双眼睛盯着你。今日拓荒组头子都在阵前,万一有人认出你就是当时涪阳城那个炸工厂的……”

龙大侠道:“我可以易容。”

“不是易容的问题。”楼主睡眼惺忪地踱过来插言道,“我们此战只是来划水的,另有重要的任务要办。你一出手,我们还怎么低调啊大兄弟。”

龙大侠抬头望着黑不见月的穹顶道:“我想亲手代百姓为这王朝送终。”

“……”

林开肃然起敬道:“不行。”

龙大侠皱起剑眉,正要说话,又一人越过集结的将士奔了过来。谢凉一头长发都顾不得梳齐,开口就道:“陶大夫不见了。”

几人都是一怔。林开道:“陶大夫不是一直随军待在营中么,何时不见的?”

“就刚才,我想替伤员去领些药,找了一圈都没见到她。她的帐中有打翻的药箱,像是被人劫走的。”

林开沉吟道:“拓荒组?他们这种时候要一个不会武的大夫做什么?难道某个头目突然重病……”

楼主道:“我觉得有阴谋。”

谢凉道:“我也觉得。”

龙大侠道:“我去救她。”

林开道:“你歇着,谢兄弟去。”

“……”

谢凉道:“啊?”

楼主点头道:“谢兄弟去比较合适,不都说谢兄弟这身功夫是低配龙大侠么。”

“……”

谢凉道:“那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武林盟的兵马很快聚集整齐,不言不动地望着城墙的方向,空气中那无色无味的死气愈发迫人脏腑。

在营地后方,两道人影如鬼魅般悄然离开,朝着拓荒组的方向低掠而去。

【左云起】

左云起和谢凉赶到了拓荒组的营地时,正赶上他们朝京城进发。拓荒组这一次倾巢而出,又借了北府军的人马,排开了阵型黑压压一片,颇有千钧之势。

两人屏息钻入营地,借着错落的帐篷掩藏身形,远远目送着大军离开。左云起正运足目力搜寻楼主所说的内应,便见队伍末尾有几个人似乎起了争执,拉拉扯扯地拖慢了脚步。

其中两个兵卒打扮的捂着腹部躬下身,面露痛苦之色。战前常有畏死的逃兵,那个小头目装束的汉子大约只当他们装病,一顿拳打脚踢的斥责。躬着身的士兵不断哀声求饶,偏偏就是不挪步子。左云起和谢凉无法绕过他们继续前行,只得藏在营帐后等着。

男子骂了几声,终于忍无可忍,拔剑就朝那两人砍去。剑锋尚在半路,刚才还趔趄着呻吟的士兵忽然面现狠色,一人腕下翻出一把匕首,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一般,一左一右矮身抄近男子!

只听“扑”的一声闷响,匕首扎入了男子腹中。不待他开口呼救,另一支匕首已刺入他颈侧,横着一拉,将他割了喉。

左云起双瞳微缩,心念电转,抢在那男子摇晃倒地前冲了出去,一把挟住他还在抽搐的身体,与那两个士兵一道将他拖进了帐中。

那两人也不见诧异,其中一人沉声问:“左少侠?"

左云起道:“是我。”说着伸手入怀中掏出一张已经初具雏形的人皮面具,又摸出几样工具,就对着那死者的脸加工起来,又道,“时间紧迫,烦请二位搭把手。”

那两人当下扒了死者的衣服帮助他换上,道:“待会儿我们趁乱冲进宫中,不会引起怀疑。”

左云起飞快地贴上面具,此时一股焦糊味从外头飘了进来。内应催道:“快走快走,他们放火烧营了。”

谢凉突然凑过来急道:“两位兄弟可曾见到我们的军中大夫被绑来?”

内应对视一眼,都摇头道:“夜里不曾注意到,刚才发兵时也没见异常。”

浓烟开始钻入帐中。

谢凉脊背上扎出些冷汗,道:“多半是被藏起来了。你们先走,我留下找她!”

黑烟愈来愈浓,左云起只来得及留下一句“多加小心”,就与内应一起朝队伍追去。

天色开始透亮,东方露出了惨淡的晨光。

不远处的城墙处喊杀阵阵,尚有负隅顽抗的御林军朝下面举枪射击,然而明显地后继乏力。

拓荒组一头架起云梯,一头以冲车撞门,甲兵如潮水般淹向墙头,一时杀声震天。便听接连几声巨响,那森然矗立了数百年的城门便如大凉的天威,在火光中轰然坍塌,露出了城墙之内的情状。

饶是冲在最前头的将士也不禁脚下一滞。

城门之后,竟然再无守兵。那些穿着御林军服的将士正互相撕打在一处,个个面现癫狂,甚至撕碎了衣衫,露出其下溃烂的皮肉,如野兽般咆哮不止。其中还混杂了不少布衣,似乎本想冲来以身殉国,却不慎中了“鬼吞”的余毒,未及求仁得仁就被夺去了神智。

焦姣然号令道:“掩住口鼻,杀!”

枪弹如雨,飞溅的血肉艳红得恰似去年十里华灯。

【谢凉】

黑烟滚滚。

谢凉一身白衣滚成了灰衣,满脸污渍再无半分风度可言。他却来不及计较这个,声嘶力竭地喊道:“陶大夫!”

毫无回音。

火势四面八方蔓延得极快,他无法抢在火舌之前查看所有营帐。陶钟池若是还活着,多半也被绑起来蒙住了嘴,无从呼救。

谢凉心急如焚,使出了全力夺命狂奔,手中长剑被他犹如砍瓜劈菜般划破一顶又一顶营帐,却迟迟寻不见人影。

四面火光越逼越近,热浪阵阵,炙烤得人汗如雨下。谢凉又唤了几声,猛然停下脚步自言自语道:“稳住稳住……自乱阵脚,非高手所为。”

他长吁一口气,忽然在这火场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起来。

周围尽是营帐倒塌的嘈杂声响,谢凉调动起全部的神识,几如灵光一现,耳际捕捉到了一声轻若蚊蚋的余响……

他一跃而起,冲入火海之中,直奔进了一处营帐。

陶钟池果然被缚了四肢,布条堵嘴,扔在角落里。见他冲进来,她毫不犹豫地以最大的幅度拼命摇头,眼睛却直直盯着他,似在传达什么深意。

谢凉这会儿非常沉得住气,当即刹住脚步思索了两秒,问道:“我不能过去?”

陶钟池连忙点头。

谢凉又问:“那我如何救你?”

陶钟池用目光示意。

谢凉霍然开朗,将长剑“夺”的直直钉入土中,后退两步,望着陶钟池自行挪过来磨断身上的绳索。绳索一断,她立即抽出口中的布团,镇定道:“我身上被下了毒,你一蹭也会染上。我现在马上回去,尚有希望自救。”

谢凉闻声便往外跑,喝到:“跟上!”

他一路开道,奔出营地后就地一滚扑灭了衣上的火星,见陶钟池踉跄着跟了出来。陶钟池脸色惨白,但尚能行走。

谢凉带着她向武林盟的营地走去,一边问道:“谁下的毒?”

“左道。明明可以加大剂量毒死我,却留我一命为饵,广造杀孽,这是旁门的惯用手段了。”

谢凉又问:“左道为何要绑走你?”

陶钟池道:“他逼我说出了一味药引。你还记得厉若虫么?”

谢凉道:“那不是吁吁打车的乘客召唤司机的鸽子用的么?”

“不错,厉若虫这用法是我发现的。喂鸽子吃下公虫,乘客用手触碰即可唤醒母虫,鸽子体内的公虫受到母虫吸引,会驱使着鸽子飞向乘客。但只有极少人听说过,厉若虫还有另一种用法。如果用药引喂食厉若虫,吞食母虫的宿主便可凭意识操纵吞食了公虫的宿主,犹如操纵傀儡……”

陶钟池叹息道:“那药引原本只有我知道,必须由三种极其稀少的药草混合而成,连我自己都没有。我原以为即使告诉他,他也寻不到。没想到他似乎早有头绪,已经让门徒替他搜集齐了……”

谢凉听得毛骨悚然道:“他得了药引,是要拿这阴损玩意对付谁?”

陶钟池摇头道:“不清楚。不过他们在我面前交谈了几句,似乎提到了豫王和太子。”

“太子?如果连太子也被操纵,那该如何破解?杀了母虫宿主么?”

陶钟池苦笑道:“杀了母虫宿主,公虫宿主也会随之死去。此毒无解,解脱之道……唯有死亡。”

【周容讫】

皇宫已然被攻破。一路行来,重重殿宇阒然无声,唯有秋风过处珠帘轻动,倒像入了幽境。

周容讫下了禁令,不许任何人靠近飞宸殿,自己只带了一小队侍卫行去。他步履悠然,便如心血**故地重游一般,甚至还将庭中的一处假山指给李克看,道:“我年幼时总喜欢在那里跟弟弟玩。”

李克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周容讫笑了笑,一步步地拾级而上,越过一具具侍卫与太监的尸体,走进了那一片死寂的飞宸殿。

丝竹早已消逝,宴席也散尽了。皇帝独自一人在龙椅上,坐得端正,看见周容讫缓步踱入,就道一声:“你来啦。”

周容讫道:“我来了。”

周景邑提起酒盏灌了一口,叹道:“朕近日时常梦见你来。你还和梦里一样,朕却老了很多。”

他的语气如同叙旧,周容讫也心平气和道:“还梦见过什么?”

周景邑想了想,道:“还梦见过父皇,在他临死之前,拉着朕的手,嘱咐朕莫被你夺去了江山。”周景邑轻笑了一声,“朕本会是个好皇帝,至少不负先祖所托。可惜,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一群穿越的搅乱了世道。这都是天意。苍天要你赢,朕无话可说。”

周容讫拦住张口欲辩的李克,微笑道:“只梦见这些么?”

“……”

“不曾见到我那溺死的幼弟爬出来呼救?不曾见到我母妃七窍流血躺在你面前?”

他语气森然,仿佛在这殿堂上卷起了一阵地府的阴风。

周景邑脸颊一抽。

周容讫平静道:“我对这个千疮百孔的江山并无兴趣,不愿将此生赔给它。”他向前两步,直视着皇帝的双眼轻柔地道:“能亲眼看着皇兄你下葬,我便别无所求了。”

此言一出,跟在他身后的侍卫纷纷讶然。

周容讫始终阴沉的面容此刻却分外明朗,甚至有一丝超脱。

周景邑眼神古怪地瞪了他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颤抖。

周景邑道:“你血洗万里河山杀回朕面前,只为要朕一条命?”

周容讫道:“皇兄不必妄自菲薄,你这一条命,可告慰许多亡灵。”

周景邑大笑道:“好,好……”他连说了数个“好”字,蓦地低下头嘶声道,“此生赔不赔给它,只怕由不得你我。”

周景邑再未抬起头。

他的唇角流下一行黑血,手中的酒盏“当啷”落地。

周容讫盯着周景邑的尸身看了一会儿,轻声吩咐道:“把他抬出去——鞭尸,抽碎了为止。”

【左云起】

左云起带着两个内应冲进皇宫时,拓荒组正分头搜查大大小小的宫室,四下不时响起宫女的哭喊哀求声。

左云起尽量避开拓荒组的人,低头嘬起嘴唇,发出鸟雀鸣声。这是武林盟与宫里的内应约定好的暗号。

如此换了几个地方,便听见树丛里传来一声一模一样的鸟鸣。左云起凑近过去,不动声色地停下脚步,低头道:“我是来找太子的。”

树丛里簌簌作响,一名小宫女爬了出来,飞快道:“快押着我。”

一名内应会意上前,做出擒住她的样子,小宫女敷衍了事地哭了几声,便踉跄着往前走。左云起一行跟在后面,等着她带自己去太子藏身处。

转过一折回廊,小宫女刚刚伸手指道“前面那间就是”,忽听得后头有人喝道:“你们几个在往哪走?”

左云起回过身,只见一队拓荒组的士兵迎面走来,当先一人道:“焦大人下令不得擅自脱队,你们干什么?”

左云起眯眼评估了一下人数,堆起一脸讪笑道:“哥几个为了抓这宫女不小心迷路了,正想找回去呢。”

那人皱眉道:“抓宫女这么大费周章?焦大人不是说了重点只抓画像上的几个人么!”

左云起道:“兄弟,你们仔细看看这宫女的脸,是否有几分熟悉?”

那一队人闻言一愣,果然凑过来细细端详。他们刚一靠近到五步之内,左云起猛然扬袖一挥,一片白雾朝来人当头罩去!

那群人来不及呼喝,便如被抽去筋骨般软倒在地,昏厥过去。

同时倒下的还有一个人。

这人就是左云起自己。

左云起单膝跪地,身形摇摇欲坠,面色惨白道:“你——”

【谢凉】

陶钟池撑到武林盟营地就再也迈不开步子,脸色开始发青,颤声指挥着谢凉打开药箱翻找出几种药丸,尽数吞了下去。

谢凉回避去一边,让她解开衣襟为自己行了一回针,这才听见她道:“暂无大碍了,不过还需行几遍针才能除尽余毒。”

谢凉飞快整理着发型道:“既然如此,我在这儿帮不上别的忙,先去城中看看情况,兴许还能阻拦左道用厉若虫蛊。豫王是谋略深沉之人,身周应该都有防备,太子又不知在何处,左道未必那么快就能得逞。”

陶钟池却凝重道:“只怕左道之能,超出我们所知。其实他在逼我说出药引之后,当即就抓来一人试药了,不过数息就将那人变作了言行只受他支配的傀儡。”

“试药的是谁?”

“我认不出。还有一事颇为蹊跷,左道临去之前做了易容,换上了一身兵卒的装束……”

谢凉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