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毓瑛突然得到亲王的夸奖,不由欣喜若狂,这位亲王可是当今皇上的亲六弟,现在又入了军机,自非一般,今后若能得到他的褒奖,日后定有自己的好处,但他马上又冷静了下来,这王爷今天刚上班当差,并不了解实情,眼下朝中能有几人办事干净利索,连皇上的上谕都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凭他这亲王的几句话就能扭转乾坤?想到此,曹毓瑛刚刚泛起的笑意马上消失了,十分恭敬地道:

“多谢王爷夸奖,奴才只是一时性急,才如此的。”

这人还挺谦虚的,又有干练的作风,看他举止,听他言谈,也是颇有才学之人,素有大志,此人沉稳老练,沉默寡言,是位很有心计的人。若能扶他一把,日后必能为己所用。想到此,恭王慢慢坐在椅子上,笑道:

“曹章京所拟何奏,竟要花了一夜的功工夫?”

曹毓瑛不敢怠慢,眼前这位爷可是顶头上司,虽说还不是这军机处的领班,但他是亲王。就是祁大人又能奈他何?日后这军机处必是他的天下。曹毓瑛马上捧起案上的拟奏笑着说:

“回王爷的话,近日奴才接兵部转来前线胜保大人的奏折,要求朝廷速调兵南下,合剿逆匪。奴才正在草拟上奏皇上的折子,请皇上裁决此事。”

“这有何难?前敌大帅请求增兵,理应如实上奏,还需文辞装饰?”恭亲王很不解,像这样的军机大事,应是直来直去,据实上奏,为何让这曹章京耗费心血?

曹毓瑛知道这位亲王涉政不久,不懂内情,不由冷笑两声:

“王爷,若能如此简单,还需奴才在这儿熬夜吗?”

恭王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想等他解释缘由。曹毓瑛轻轻叹息了一声:

“王爷可曾想过我大清举国之兵围剿逆匪,为何屡战屡败?现在,逆匪竟能以二万之兵,逼进天津,我数十万大军望尘莫及,这是何故?”

恭王又是一惊,看来这曹章京虽地位低下,但并不甘于沉沦。于是很认真地道:

“本王愿听听曹章京的高见。”

曹毓瑛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他暗自恼恨自己,平时从不在人前轻言,为何今日见了这位亲王,竟鬼使神差地滔滔不绝?第一次见到他,就大谈国事,是否妥当?可是不说又怎么办?王爷正等着听呢!

“王爷,我大清入关日久,天下和平,八旗劲旅,渐而侈靡,惟知鲜衣美食,**费资财,得见旧日风景者,已无其人,而能记忆祖父之遗训者亦少,以至风俗日奢,人心不古,早无祖宗尚武之习和骁勇雄风。至于那六十万绿营兵,虽有平定三藩之功,但也暮气日重,前朝剿杀邪教时,已不可用,川楚一带早有传言:‘贼来不见官兵面,贼走官兵才出现。’更有一文人作诗戏曰:‘贼去兵无影,兵来贼无踪,可怜兵与贼,何日得相逢。’王爷,就凭这些兵勇,又如何去对付那洪匪邪教呢?”

恭亲王频频点头,觉得这曹章京颇有军事头脑。忽见他不再说话,抬头道:

“章京所言极是。可这与你拟奏何关?”

曹毓瑛见这位王爷并非平庸之辈,想蒙骗过关,并非易事,只得道:

“官兵战败,除兵昏将庸外,还有阵前各帅相互推诿、猜测,不能合力同心,若今日之局面。胜保大人率兵围逆匪于杨柳青,靠决运河水,阻匪前进,但逆匪仍据静海、独流二镇,虎视京津,胜大人请兵增援,而科尔沁郡王之兵仍在涿州徘徊不前。这不明摆着阵前两帅,素日不和,相互猜忌,今日胜大人请兵,郡王不愿假兵前行,兵部和军机处的大人们均心知肚明,犹不能若何,我们这些奴才又能怎样?可大人们把奏折向下人们一交,旁若无事,我们又能交给谁呢?只有虚与委蛇,说说文字游戏,挡挡官差。可又不能让别人抓住把柄,王爷看看,这是不是个苦差事?”

亲王闻言大惊,堂堂军机处,在国家危难之际,非但不能为圣上出谋划策,排忧解难。而且还在玩文字游戏挡官差,长此以往,国无宁日,祖宗的基业难保。自己刚刚涉政,对政坛之弊了解不多,应多向这些官场小吏多询问询问。若问那些大员,他们肯说吗?恭亲王想到此,又微微笑道:

“曹章京,以你之见,本王初入军机,应如何才能革除弊政?”

曹毓瑛见恭亲王满脸诚意,心中大喜,这位亲王真有雅量,刚刚当差就能向自己这个小人物问策,若能为他出力,日后就有了靠山。

但他并不能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王爷说笑话了,奴才不过是个章京,帮帮大人们草拟些文稿,学浅识短,怎敢言国家之大政方针?”

恭亲王见他仍有顾虑,便笑道:

“曹章京,本王乃当今堂堂亲王,难道不可信任吗?”

“王爷说这话不是要奴才的脑袋吗?奴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相信王爷!”曹毓瑛惶恐万分,忙分辩道。

恭王轻轻叹了口气:

“曹章京,不瞒你说,本王已知我朝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否则的话,皇上也不会违祖制,让本王入直军机。这不是说本王有多大的才能,而是皇上已无可奈何了,再也无良策扭转今日的局面,这才改组军机,让一批新人入直,以期改变目前这种局面。本王虽贵为亲王,也饱读诗书,人生一世,谁愿碌碌无为呢?所以,本王也和其他人一样,想干一番惊天的伟业,但特殊的身份有时不允许你去施展才华,现在本王有了这个条件,也想大干一场,小而言之,为自己树名立业,大而言之,为国建功。所以,本王今日急需了解当前实情,才向章京询问,曹章京大可不必以为本王另有他谋。”

恭亲王知道,要想让对自己以诚相待,自己就应该首先诚以待人。想让别人对自己说真话,自己首先要向别人吐真情。所以,他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了这位小章京。

曹毓瑛十分感动,他万万没想到这位亲王能向自己吐露心曲,自己也应投桃报李,对王爷说说真心话。

“王爷,奴才以为王爷当务之急并不在整治弊政。”

“噢?曹章京此言何意?”恭亲王有些吃惊,他有些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王爷,恕奴才直言。王爷入直军机不过是当前的权宜之计,我大清自古就有亲王、皇子不许干政之训,王爷又岂能久居军机?所以,奴才以为,当前,王爷在军机处不是要整顿吏治,而是要想方设法去剿匪,剿灭逆匪才是王爷的当务之急,也是皇上最需要的,若王爷能早日剿灭逆匪,上可得圣上欢心,下可得百官拥护,同时,王爷又可了自己建一番伟业的心愿,这总比整顿吏治,得罪百官要妙得多啊!”

恭亲王幸而不是近视眼,否则眼镜就要跌掉了,他这才知道,军机处真是藏龙卧虎之地,一个小小的章京竟能有如此开阔的视野,此人绝非平庸之人,日后必有大用。

“奴才给王爷请安了。”一声问候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恭亲王转脸一望,帘内有一人跪地施礼,他并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位也是军机处的人,从官服上看,比曹毓瑛的官级还要高一些。

“王爷,这位是军机处四品章京焦祐瀛。”曹毓瑛在旁忙低声引见道。

“原来是焦章京,快快请起。”恭亲王马上微笑道。

“谢王爷!”焦祐瀛边起身边笑道:“奴才今日想早来些时辰,恭候王爷和各位新入直的大人,不想王爷早到了,奴才实在有愧。”

俗话说:听话听音,刨树刨根,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位焦章京是位善于逢迎的人。

“本王初入军机,对一切都不熟悉,今日特早来一会儿,熟悉熟悉环境。没想到二位这么早就来了,本王很感动,若大清百官都能如此,国家何愁不兴呢!”恭亲王对二人夸奖了一番。

两人忙笑道:

“多谢王爷夸奖,为国尽忠,乃为臣之本。”

少停片刻,焦祐瀛笑道:

“王爷,请到前院大殿,王爷的公案,奴才已收拾好,请王爷看看还缺什么,奴才也好去准备。”

恭王点头起身,随焦祐瀛而去。

来至前面大殿,中间正堂摆着两张公案,上面有一些公文撂在那儿。

“这是彭大人和邵大人的公案,王爷的公案在东间。”焦祐瀛笑道。

进了东间,这间房更大,窗明几净,房中间有道屏风,可隔开成两个小间,在南北靠窗的地方各有一个宽大的公案,焦祐瀛一指北墙的公案道:

“王爷就在里间办公吧,里面静一些,外面这间是祁大人的,原来只有祁大人一人在此办公,现在王爷来了,原本应王爷一人在此办公,可军机处一时腾不好房子,只好委屈王爷与祁大人一房办公了。等几日,腾出新房子,再请王爷过去,其他三位新入直的大人们在西间办公。王爷和大人们办公的地方是小了些,可这是内廷,房子不是太好找,好在各位大人在各自衙门另有办公之所,在此办公的时候并不多,平时并不十分吵闹。”

恭亲王端坐在案前,很舒服,向外望去,屋后有一处小花园,满目花草;室内干净、淡雅、赏心悦目。恭王满意地点点头,他知道,自己初入军机,祁寯藻是领班军机,按制自己绝不可与首揆同室办公,这种安排主要因为自己是亲王,这是奴才们曲意逢迎所致。

不多时,其他六位军机大臣先后来到,早到的是新入直的三位:穆荫、瑞麟、杜翰,后到的是原来的军机们:彭蕴章、邵灿,最后祁寯藻才到,此时,太阳已出来了。

初次见面,自然少不了相互客套、寒暄。而后,才办公。刚刚坐下,曹毓瑛便来到正堂,向祁寯藻呈上一草奏,祁寯藻看了看那草奏,向案上一摔,喝斥道:

“你是不是不能在这儿干了?本官昨日要你草拟一奏,谋划天津剿匪之事,你都写了些什么?如何用兵,如何围剿,这折上为何不写?胜大人要援兵,为何不直接说?这折子奏上去,让皇上看了,怪罪下来非但你性命不保,就是本官也不好交代!你以后要小心了,拿回去重新拟来。”

曹毓瑛有些委屈,他知道祁大人所言是给别人看的。现在的军机处已不是昔日军机处了。有亲王,还有其他皇上信任的人,再不努力工作,怕在这儿待不长了。

“怎么了,你不乐意了吗?”祁寯藻见曹毓瑛并不动,有些吃惊,也有些气恼,大声喝道。

“祁大人,谋划用兵之事,乃我等大臣们的职责,怎可让一文司代劳呢?依本王之见,如何剿匪还是由军机们商量一下,再面奏皇上,由皇上圣裁才是。”恭亲王早已来到祁寯藻的案前,十分平静地说道。

祁寯藻一愣,看了恭王一眼,马上笑道:

“王爷所言极是,王爷所言极是,曹章京你去吧,等议定后再拟奏吧!”

曹毓瑛十分感激地望了恭亲王一眼,伏地施礼道:“嗻。”

七位军机大臣正在商讨用兵之策,内侍传旨,皇上要召见军机诸臣,众臣岂敢怠慢,忙去养心殿面圣。

七人来至养心殿前,走在最前面的祁寯藻突然站住了,不再前行,后面诸人也忙停步。祁寯藻等了片刻,见无人前来,不由转脸向后看看,后面的军机们个个面无表情。

奕(左讠右斤)有些不解,他就在祁寯藻的后面,见大家都不走,不知何意,向前看,祁寯藻就立在帘前,向后望,几位大臣个个垂首而立。

恭亲王自然不知什么原因了,按照一般习惯,最后入军机的大臣通常称为“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也就是候补军机大臣,或者说是实习大臣,在众军机入见皇上时,最后这位大臣要为走在前面的所有军机大臣掀开殿帘。以前,内阁学士左侍郎穆荫是“学习行走”,每次入见都是他掀帘子。可现在,他已由候补转为正式大臣,又在奕(左讠右斤)四人之前入军机,自然不愿再掀这个帘子。所以,穆荫站在七人的中间,低着头,不言不语。最后入军机的是三人,除了恭亲王,还有瑞麟和杜翰,严格地说,最后入军机的是三人同时,本没什么资望深浅之别,可奕(左讠右斤)是亲王,就是最后入军机,也绝没有挑帘子的道理,剩下的瑞麟、杜翰都是侍郎衔,又同时入军机,谁也不愿自认最后,所以,二人就在这儿相持着,谁也不愿上前掀帘子。

这事今天看起来是小事,争执这样的小事十分可笑,可在过去,这是个原则问题。谁要上前掀帘,就说明谁在军机处是最后一位,处处都要受制于人,这对读书人来讲,是一种耻辱。作为杜翰,他以为自己虽与瑞麟同为侍郎,但自己是左侍郎,而瑞麟是右侍郎,在级别上还是有差别的;而瑞麟呢,虽是右侍郎,可管的是户部,执掌天下土田、户口、钱谷之政,六部之中,仅次于吏部,户部的右侍郎并不比六部之末的工部左侍郎差,也不肯认输。偏偏这祁寯藻还是个老学究,就认死理,没人掀帘子就是不进。

恭亲王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道:

“祁大人,为何不进?”

“回王爷,无人掀帘怎可进见?”祁寯藻不急不躁,平静地回应道。

恭亲王这才明白事情的缘由,实在忍不住,迈步上前,一挑帘子,兀自进殿了。留在外面的六人个个面红耳赤,祁寯藻极不情愿地抬手挑帘,进去后,一甩帘子,他也不愿为后进者挑帘,随后的几个人是各人为自己挑帘。

见过皇上后,七人立在御榻前,咸丰看了看面前的几位信臣,满意地点点头,这几人只有祁寯藻和邵灿年龄稍长,五六十岁,其余五人均五十岁以下,特别是六弟,仅有二十多岁,这些少壮派比老朽派有活力,更果敢,一定能帮朕做更多的事。

“各位臣工,朕发往军机处的奏折议得如何?胜保上奏,要求援兵,诸位有何定议?”咸丰十分关切地问道。

众人不敢出声,因为领班人不发话,后面的人没人说。

“回皇上,胜大人求援之事,军机处正在议定,恭王爷和另几位大人初入军机,情况还不熟悉,臣今日正向王爷汇报有关情况,待定议后立刻上奏。”祁寯藻不紧不慢地奏道。

咸丰帝对这种作风早已不满,瞥了他一眼马上去看奕(左讠右斤):

“老六,你以为此事应如何谋划?”

奕(左讠右斤)有些受宠若惊,想不到刚入军机,皇上便如此器重,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怕皇兄小看了自己,若说得太多,又怕皇上对自己存猜忌,只好赔着小心道:

“回皇上,臣弟以为,朝廷当务之急是肃清京津逆匪。今逆匪分据静海、独流,胜保靠决运河水才阻止逆匪前行,一但水势下去,逆匪定会重整旗鼓,卷土重来。所以臣弟以为,朝廷应允胜大人所请,趁此之际速调重兵,全力围堵,把匪贼就地歼灭为宜。”

咸丰觉得六弟说得很有理,现在运河有水,逆匪无法北上,趁此机会,派兵四面围堵,一旦逆匪绕道北去,京津之地危在旦夕。他点点头道:

“六弟言之有理,若错过此机,逆匪北上,后果不堪,依六弟之见,应调何部前往围堵?”

“回皇上,现在京津之兵围成两道防线:前线在天津、廊坊一线,第二道防线在涿州一线,这一前一后,分属胜保和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依圣上原意是为京津构筑两道防线,但现在两线各自为战,相互猜忌、推诿,已失圣上本意,若再坚持下去,必被逆匪击溃第一道防线,攻占天津,若此,北京也难保。臣弟以为,眼下应立刻调僧格林沁部下的多尔济、那木凯、达洪阿部迅速南下,归胜保调度,攻占霸州,一可阻击逆匪西窜,二可以侧翼断其退路,与胜保部成合围之势。不知圣意如何?”

咸丰频频点头,祁寯藻忙道:

“皇上,臣以为恭王所言极是,可是,达洪阿三部均系蒙古骑兵,乃精锐之师,统统南下,京师之防便薄弱了,再说,只怕科尔沁郡王也不会轻易交出自己的王牌军。”

众人纷纷点头,这胜保不过是一侍郎,逆贼北上时,才被授钦差大臣,办河南军务,不想胜保竟能把逆匪堵截在安徽、河南一带,后来逆匪东折入山东,胜保又奉命去堵截,可终因势力太弱,一再后退,缩在天津不敢出来。而僧格林沁乃蒙古郡王,又与皇室有姻亲,是咸丰帝的姊夫,怎能把胜保看在眼里?让他把王牌军队交给一个刚刚发迹的人,那是不可能的。

恭亲王听了祁寯藻的话,暗暗点头,这话不错,但现在再抓不住战机,怕会失去最后的机会,于是道:

“皇上,臣弟以为速派援军乃是上策,战场如下棋,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以前官兵屡战屡败,就输在被动防守上,不敢大胆进攻。逆匪以流动战为主,以速度取胜,朝廷也应以快制快,派蒙古精锐骑兵与之决战,方可取得战场上的主动权,请皇上三思圣裁。”

这番话正说在咸丰帝的心坎上,频频点头:

“言之有理。以前朝廷就输在一个‘慢’字上,处处被动挨打,这次一定要速派骑兵南下切断北伐军的后路。祁大人快草拟谕旨,速命科尔沁郡王派达洪阿等三部南下,归胜保调遣。此札明白下发军前,不得有误。”

“嗻。”祁寯藻忙应道。军机处虽是全国最高权力机关,但说了算的只有皇帝一人。当初军机处大臣要跪着书写皇上的谕旨,现在的情形稍稍好一些,但最终的裁决权仍在皇帝手里。

咸丰处理完了这件事,心里轻松了许多,脸上也有了笑意,微笑道:

“各位臣工,朕还有一事要与诸位商量,这是翰林院编修李鸿章的上书,诸位传阅一下吧!”

一名内侍把奏折捧到祁寯藻面前,祁双手展开,读了一遍,阴着脸,一言不发,交给了恭亲王,恭王仔细一看,上道:

臣翰林院编修李鸿章启奏陛下:自逆匪起始,朝廷屡派钦差,握符出征,非为国殉职,便落咎获罪,无一人可挡逆匪,以致今日,贼匪竟能北上天津,窥视京师,我数万大军,溃不成师。文武以避贼为固然,士卒以逃死为长策,然江南士绅同仇奋义,豪杰之士起而倡率,自办团练,保家卫国。江忠源以三百人从乌兰泰进军,屡奏奇功,楚勇之名大著,陈孚恩年余而募勇近万。先师曾国藩丁母忧在籍,自募兵勇。凡斯种种,皆忠义之士忘死之举,臣虽位卑言微,忝列食禄,愿效昔日班超,投笔从戎,自请回籍,举办团练,虽不能建勒碑之功,但愿马革裹尸,为国效力,愿圣上恩准微臣所请,臣叩请陛下!

恭亲王看了此折,不由热血沸腾,这李鸿章不愧是忠义之士,在此国难当头之际,愿为国解忧,舍生忘死。难得!难得!

恭王把奏折传给了彭蕴章,后面几人一一传阅。当奏折最后又传到咸丰面前的时候,他望了望众臣道:

“各位臣工对此奏有何看法?”

祁寯藻刚才已看到皇上对恭亲王所言十分赞赏,而对自己有些冷落,便不想自讨没趣,把头一缩,不再说话。

沉默了片刻,户部右侍郎瑞麟道:

“启奏皇上,据臣所知,国库已空,无力支付军饷,而依目前之势,不增新军,无法剿灭逆匪,现有之军尚无饷可发,更无余饷招募新勇。臣以为曾国藩改革军制,以募兵制代替八旗绿营的世兵制,将兵为国有改为兵为将有可省去粮饷之忧。李鸿章所奏可准予所请,效法曾氏,既可扩我军队,又无粮饷之累。此乃两全齐美,一石多鸟之策。”

“臣附议瑞大人。皇上宜速颁谕旨,命曾国藩、李鸿章等人为团练大臣,招募新勇,壮我行伍。”杜翰也奏道。

“皇上,臣以为举办团练绝非善策。今日,天下纷乱,逆匪横行,若再兴办团练,良莠不齐,实难掌握,今有贼寇,团练尚能保家卫国。若剿灭逆贼后,国家又如何安置团民?谁又能保这些团民不重新为寇?再说,曾国藩以家养兵,奉己为统帅,一但日后兵重地广,养虎为患,皇上别忘了昔日之训,南宋时,为抗金兵,岳飞、韩世忠、张俊诸人,自募兵勇,杀敌抗金,可到后来,诸帅统兵数万,不听朝廷调度各自为战,拥兵自重,终使抗金大业,功败垂成,世人皆曰秦桧冤杀岳飞,可在当时,也是不得已而为。臣以为兴办团练之事,关涉国家安危,应稳妥为上,宜交兵部叙议,军机处再草拟奏折,请皇上圣裁。”祁寯藻见众人都支持怂恿皇上,不敢再由他人乱言,忙出面陈奏,以定君心。

咸丰听了祁寯藻的话,很不以为然,这个老朽,就知道拖沓,交这个研究,那个商议,白白耗费时日。但他的话又说得有根有据,一片忠心,又无法回驳。只得耐着性子,闭口不语。

两种意见针锋相对,相持不下,这就是新旧势力的对立。老年人经的事多,想得远,往往趋于保守,凡事只想稳妥,这无可非议。年轻人只想着建功立业,不拘旧套,所以有所创新,这应该鼓励。怎么办?哪种意见更适合今日之朝局?咸丰帝陷入了沉思。

“皇上,老臣以为祁大人所言值得深思,万事以稳妥计。不久前,朝廷下旨,命陈孚恩为江西团练大臣,时至今日,陈尚书也未能在江西立功。此事值得借鉴。”邵灿颤微微地奏道,他是老臣,怕年轻的皇上犯错误。

恭亲王站在那儿沉思着,他知道自己要表个态,而自己的表态可能会影响皇兄的意见,若能帮皇兄出一良策,救国民于水火,也算自己为国立功,若使皇兄错判形势,酿下祸端,自己不成了国之罪人了吗?亲王沉思再三,一时不能决定是支持还是反对团练。

这时,他想起了曹毓瑛的话。想起他说的打油诗,他知道,完全依靠八旗兵和绿营兵,已经不可能打败逆匪,只有重新招募新勇。但招兵需要粮饷,当兵之人大多为穷苦子弟,他们当兵就是为了吃饭,没饭吃,他们是绝不会留在兵营的。如果这样,只有走曾国藩的路,让各地各级官府自办团练。

想到此,恭王望了望皇上,见皇兄正用期待的目光望着自己,开口道:

“皇上,臣弟以为皇上应恩允李鸿章所请。”

“为什么?”咸丰帝瞪着眼问道。不知是想让皇弟说服保守派,还是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想听听皇弟的理由。

“皇上,天下和平日久,八旗、绿营之兵已侈靡太甚,不堪剿匪之任。当年嘉庆帝剿杀邪教时,八旗绿营之兵已不可用,不得不暂募勇营,今日剿匪也只能重招新勇。”恭亲王十分坚定地说。

“皇上,昔日的教匪不是被剿灭了吗,又怎能说八旗绿营之兵不可用呢?”祁寯藻仍顽固地坚持道。

恭亲王轻蔑一笑,对祁寯藻道:

“祁大人久居朝廷,是否听到川楚当年流传一诗:贼去兵无影,贼来兵无踪。可怜兵与贼,何日得相逢。这首诗用在今日,又何尝不如此呢?琦善、向荣、托明阿、纳尔经额等,哪一个不是弃盔丢甲,狼狈而返。八旗绿营还靠得住吗?招募新兵,必需粮饷,而曾氏所做,正解我朝燃眉之急,只要朝廷筛选忠义之人兴办团练,绝无拥兵自重之理!”

咸丰帝被奕(左讠右斤)说得频频点头,于是道:

“朕以为恭王所言可行,昔日嘉庆帝时就招募新勇剿杀教民,今日朕也可举团练剿杀逆匪,马上传旨谕令曾国藩为湖南团练大臣、李鸿章为安徽团练大臣。”

“嗻。”祁寯藻极不情愿,但他又绝没有胆量抗旨,只好应允道。

“皇上,臣弟以为仅传谕曾、李二人举办团练,只能是杯水车薪,依臣弟之见,皇上可传谕全国,令各省地方官府效法两广、两湖的作法,大兴团练,招募新勇归各自衙门所用,平日可充作捕快,战时可抵匪贼。所需粮饷由乡里各绅捐筹。凡丁忧在家或请假在籍的官员一律任命为当地团练大臣。”

咸丰帝认为这样做很有好处,所办团练粮饷自筹,可兵权在各地官员手中,这不在编的军队可为朝廷解决不少问题,何乐而不为呢?于是点头道:

“着吏部清点各省丁忧或请假在籍的官员,凡四品以上,全部命为团练大臣,七品以上命为团练帮办大臣。”

“嗻。”祁寯藻在旁应道。他知道,自己这领班军机只是伴食而已,有恭亲王在,其他人又能如何?

回到乐道堂书屋,奕(左讠右斤)浑身像散了一样,累得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宫女奉上一杯热茶,奕(左讠右斤)伸手端起刚呷了一口,忽见福晋瓜尔佳氏从外面走来,两名宫女随在身后。

瓜尔佳氏进了屋,款款施礼:

“臣妾给王爷请安!”

奕(左讠右斤)忙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见那桃花粉面上失去了往日的微笑,露出严肃之色,奕(左讠右斤)心中一愣,不知府内出了什么大事,惹得老婆不高兴,他只好讪讪笑道:

“爱妃,有什么事让爱妃不高兴?”

瓜尔佳氏白了他一眼,起身坐在一旁,双眼微红,愤愤道:

“王爷,这个家臣妾管不了,还请王爷另请高明吧!”

这是什么意思?她入府多年来,上上下下被她管理得有条有理,素以治府有方称誉大清诸王府,今日为何说出这话来?是我与桂儿的事让她伤心了,不对呀,桂儿是经过她同意本王才收的。是本王与其他宫女有染?没有啊,只有那小春艳有这歪心思,可本王没理睬她。不是的,绝不是本王有什么桃色新闻惹她生气。

奕(左讠右斤)马上笑了起来,打趣道:

“府里谁敢惹我们的大雅士生气?说出来本王扒了他的皮。”

“去,谁有心思开玩笑。我的大王爷,就这烂摊子,放给谁管也没心思读书作画了。这大牙马上就要休息了,还‘雅’什么?”瓜尔佳氏仍气乎乎地道。

恭王见福晋动了真气,马上严肃道:

“到底怎么啦?”

“王爷,上个月府里的内侍俸银就没发,这个月又到月底了,这俸银还没着落,我的王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百十多号人,没有银子让臣妾如何管这个家?”

“什么?本王的俸银不是月月由内务府送到府上吗?”奕(左讠右斤)有些吃惊。

“是的,王爷的俸银是送来了。可府里的侍卫、文案,就连臣妾的俸银都没给,全府一百多张嘴,全吃王爷一个人的俸银,张嘴巴去喝西北风吧!”

奕(左讠右斤)这才知道,国库已亏空到何种程度,连官员的俸银都不能按时支付,这日子确实没法过了。

“好了,好了,爱妃不要耍小孩子气,你管着这百十多号人,两个月没发俸就嚷着没饭吃,撂挑子,皇上管天下几亿百姓,岂不更难?先忍一忍,本王明日去户部问问,到底是什么原因。”

瓜尔佳氏粉面稍稍和缓一些,低声道:

“臣妾知道皇上的难处,也知道王爷的难处,但王爷也要知道臣妾的难处。如果官府发不出俸银,王爷要想想办法,多赚些银子养家。”

“想办法多赚银子,怎么想办法?”恭亲王有些不解。

“想什么办法臣妾怎么知道?王爷是这一府之主,有义务养这个家。”说罢,瓜尔佳氏起身去了。

恭亲王长叹了一声,更感觉到疲乏,上朝有国事要累,回到府中,又有家事要累,原以为做官当政很风光,不想当官也不是轻松的事儿,既要费神,又要费力,有时,还出力不讨好。唉,难哪,大有大的难处,小有小的难处。

“老爷,快喝碗人参汤吧。”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恭亲王定神一望,桂儿早站在自己的面前,双手捧着一个大碗,里面正冒着热气呢,一阵香气迎面扑来。恭王心中一热,笑笑道:

“还是桂儿待本王好。”

“王爷别夸奴才,这是王妃娘娘让奴才送的。”桂儿满脸羞红,恭王心里更是热乎乎的。

来到户部,远远就见户部衙门口站着许多人,都是身着官服的官员,有的低头议论,有的在高喊:

“为什么不给我们发俸银,家里的老婆孩子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对,快出来说说,是什么原因?快让翁大人出来说清楚,什么时候能发俸银?”

恭亲王无奈地摇摇头,看来到户部来闹俸银的不是自己一个人,而是有许多。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恭亲王厉声喝道。

来的都是各部的司员,捞不到任何外快,全靠俸银过活。恭亲王理解他们,但在户部大堂闹事,终归不是良策。

众人一见是恭亲王,纷纷跪地施礼:

“臣等给王爷请安!”

“平身吧,诸位聚集在户部门前,有何事?”

一位三十多岁的官吏忙道:

“回王爷的话,奴才在工部当差,已两个月没发俸银了。奴才不才,只是个章京,全靠这俸银过活,请王爷给奴才做主。”

“请王爷给奴才做主!”众人又跪成一片,齐声哀求道。

恭亲王看看户部衙门,大门紧闭,里面也没有动静,现在是上班时间,里面肯定有人,一定是吓得不敢出门,他回头望了望众人道:

“诸位都请回吧,不瞒诸位,本王今日前来,也是讨俸银的,王府里也是两个月没发俸了。本王要找户部的翁大人,问问明白,想办法发还俸银,诸位快回衙当差吧,你们的俸银由本王来向户部讨。”

众人一听,十分感激,纷纷叩首泣道:

“多谢王爷,奴才代表全家人感谢王爷。”

“散了吧!像什么样子,堂堂京官围攻部院衙门,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众人听了恭王的话,这才纷纷散去,有这位亲王担保,俸银就可以拿到。

等众人走后,恭亲王长舒了口气,刚要抬手叩门,那大门兀自开了,从里面走出两位官员来,见了恭王忙施礼:

“户部尚书翁心存见过王爷,多谢王爷遣散众人。”这前面的人正是户部尚书翁心存,也是自己的启蒙恩师。

恭王忙还礼道:

“翁大人不必多礼,本王只是前来看看,听听大人有何意见。”

扶起翁心存,后面那人在地上叩首道:

“臣周祖培见过王爷。”

恭王知道,那是户部侍郎周祖培,忙道:

“周大人请平身。”

二人陪着恭王来到户部大堂,只见旁边各室都有人在工作,恭王坐在首席,翁心存、周祖培坐旁边。

“翁大人,这俸银之事是何原因?”恭亲王并不寒暄,直接了当地问道。

“回王爷,新朝之初,国库已存银寥寥,逆匪再起,军费激增,仅三年便耗银二千九百六十三万两。眼下逆匪四起,战区增大,而大清纳银之地日缩,各项税课不及旧额的一半,而军费却成倍增长。王爷,老臣纵有三头六臂也无法找这么多的银子。”

恭亲王闻言,点点头,他知道翁心存所言都是实情。

“王爷,奴才们也是两月没领俸银了,国库之银,仅够皇宫和各王府王公发放俸银,王公以下百官均无俸银,现在,各部司员以为户部故意克扣俸银,其实户部确实无银子发俸。”周祖培也在一旁向恭亲王解释。

“如此局面,应如何应对?二位大人是否向皇上禀奏?”恭亲王也感到这事难办。

翁心存叹了一口气,幽幽道:

“王爷,老臣已向皇上面奏数次,可皇上又有何良策?国运维艰,非人力所能为。老臣年事已高,早觉力不从心。”

恭亲王很同情自己的老师,这么大年龄,还要收拾这烂摊子,确实不易。他又望着周祖培,面带期望地道:

“周大人可有良策?”

周祖培迟疑了片刻,微微笑道:

“回王爷的话,奴才以为国库亏空,应开源节流,想办法增加国库收入,方为上策。”

“嗯,有何办法创收?周大人不妨说来听听。”恭亲王听说有办法解决眼下之急,忙问道。

“王爷,刑部侍郎、江北大营军务帮办雷以诚创立厘金制,每年可为国库增收近千万两。不过,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奴才有个想法,市面上不是没有钱吗,朝廷能否用纸印一些钱币,充当银子使用,可解燃眉之急。”

“这倒是个好办法,古代也有印纸票的先例。”恭亲王像在大海中捞到了一根稻草。

“王爷,此法应谨慎行事,一旦纸票发出,物价必定暴涨,容易引起混乱。”翁心存心有余悸,在旁提醒道。

“那好吧,此事由户部写份奏折,上奏朝廷,本王与皇上当面再奏陈。不过,现在最急的是想办法发放拖欠百官的俸银,现在户部府内还有什么现银?”

周祖培望了翁心存一眼,小心道:

“大约有几万两吧。”

“够不够百官两个月的俸银?”恭亲王关切地问道。

“王爷,这可是仅存的一点儿银子,科尔沁郡王多次催饷,老臣均软顶了回去,仅留下这点银子,供皇上不时之需。”翁心存小心道。

“别管其他的事,本王只问够不够百官两个月的俸银?”恭王十分坚决。

“够。但所剩无几。”周祖培镇定地回答。

“那好吧,一切容本王与皇上奏陈,由圣上裁决吧。”恭亲王站起身,也不容翁、周二人相送,离了户部,向午门而去。

养心殿东暖阁,咸丰帝正在看一份奏折,忽闻内侍奏道:

“皇上,恭亲王求见。”

“宣。”咸丰帝头也不抬,仍在看折。

“臣弟叩见皇上。”恭王跪地施礼。

咸丰仍没抬头,微微笑道:

“平身吧,老六,此时见朕有何事?”

恭亲王见皇兄如此,心中稍稍有些失落,低头沉思片刻道:

“皇上,昨日臣弟回府,福晋闹着不愿管家了。”

咸丰听了,笑得声音很大,不经意地望了六弟一眼,戏道:

“老六啊,你们两口子吵架,朕是长兄,又怎能出面劝说呢。这样吧,待朕传旨后宫,让皇后下一道旨,传王妃入宫,由皇后劝劝她,如何?”

恭亲王十分平静地道:

“回皇上,臣的福晋不是生臣弟的气,而是生皇上的气。”

“什么?”咸丰的双眼终于从奏折上移了过来,瞪得大大的,不解地道:

“老六,你这话什么意思,朕与王妃素无往来,她为何生朕的气。”

“皇上不发她的俸银,王府下人的俸银也不发,她不愿管臣弟吃了,要臣弟去宫里吃饭。”

咸丰越听越糊涂,定了定神,把奏折的事向旁边放了放,正色道:

“老六,你把话说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皇上,朝中百官王大臣以下已有两个月没发俸银了,皇上不知道吗?”

咸丰点了点头:

“这事翁心存倒是面奏过,朕一时也想不出办法来,只好任由他了。”

“皇上,臣弟贵为亲王,两月不发俸,就有断炊之忧,京中那些司员,章京们,完全靠俸银过活,无俸银又如何生活呢?大清基业全仗百官,让他们断炊,他们又怎能有心思为国出力呢?请皇上三思。”

咸丰这才明白六弟所言何意,不由叹了一口气:

“老六,朕也难啊,府库无银,朕拿什么去发俸呢?”

“皇上,臣弟刚才到户部去问缘由,正遇各部司员到户部衙门去讨俸银,户部的大员吓得紧闭大门,不敢出见,若长此下去,绝非好兆。臣从户部得知,户部尚有几万两银子,以备宫中急需,臣弟以为,皇上应以大局为重,先发俸银,以安百官之心。”

咸丰想想六弟说得很在理,若百官人心惶惶,无心办差,这朝中之事岂不乱了章法。于是道:

“朕马上传旨户部,发放拖欠俸银。”

“臣弟代百官谢谢皇上。”恭亲王十分感动。

咸丰挥挥手道:

“老六,不用谢朕,朕知道老六是为了朕好,忠心可嘉。老六,你可知刚才朕在看什么折子?”

恭王摇了摇头,咸丰很得意地道:

“是曾国藩,他已在湖南招募了近四千兵勇,正加紧训练呢。”

“噢,这曾国藩还真有两下子,皇上,臣弟以为,应传谕曾国藩速招募新勇,赶办船只炮位,江南乃水乡之地,没有水师,断无取胜的道理。”

“老六这话很有见地。朕也正这么想,一旦曾国藩有实力,可令他东出长江。”

“皇上,臣弟以为兴办团练乃长久之计,不在朝夕之间,今日之急务是如何筹措银粮,户部银库和内务府的银司内均无存银,天津剿匪正紧,急需饷银,请皇上三思。”恭亲王十分着急。

“老六,朕何尝不急呢。但朕一时苦无良策,老六有没有好的办法?”咸丰见恭王十分着急的样子,只好以实相告。

奕(左讠右斤)不愿过多地暴露自己的心思,于是推辞道:

“皇上,钱两之事应属户部所办之差,臣弟请皇上召户部尚书、侍郎,与内阁、军机众臣共商筹饷之事。广开言路,集思广益,岂不更好。”

咸丰点点头:

“那好吧。明日朕下旨王公大臣、六部、九卿会议,商讨筹款之事。”

第二日,养心殿内君臣展开了一场大讨论。咸丰看了看,除大学士文庆外,所有王公大臣、六部、九卿应到之臣全部到达。咸丰帝顿了顿,庄严地说道:

“各位臣工,今日朕召尔等来,主要是议一议如何充盈国库之事。近日朕接户部上奏,说大清国库已无存银,现在京津战场吃紧,正是用银之际,各位爱卿有何良策,速速献上,供大家讨论。”

圣意已出,众人面面相觑。今日局面,又有何良策?

沉默良久,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咸丰见众臣不是低头,就是闭目,无人发言。

“怎么?尔等皆为国之重臣,做高官,食厚禄,现在国家有事,尔等竟缄默无言,明哲自保,视朕、视国何在?”

咸丰的训斥,震耳欲聋,响彻大殿,除了回声,没有任何声响。咸丰越看越气,不由龙目圆睁,祁寯藻见状不妙,忙奏道:

“圣上息怒,依臣之见,粮饷之事由户部掌管,这筹饷之事,理应户部拿个方案来才是。”

翁心存忙道:

“粮饷之事确是户部所掌,但是,天下匪贼群起,课税锐减,而军费开支倍增,国库入不敷出,才有今日之局面。面对如此政局,户部又能若何?”

“翁大人就别诉苦了,这年月谁也不好过,还是说说你们想的办法吧!”刑部尚书赵光在旁插言道。

翁心存一时语塞,只好闷不作声,周祖培忙道:

“皇上,臣想,既然市面货币不足,金银紧缺,能否印制纸票,充作银票,可补金银不足。”

“发银票?”有几个人小声惊呼,但没有人反驳,因为皇上没发话,圣意不明,不要说话。

咸丰想了想:

“这个办法很好,很早以来,中原就流行银票。”

“好是好,只怕银票一出,物价便要上涨,百姓苦不堪言,怕激起事端。”大学士祁寯藻首先发言道。

“自古以来,金银代币,货真价实,今日用纸代钱,不仅有违古制,而且怕百姓不认可,所印纸票无人要,岂不劳民伤财!”内阁学士柏也随声附道。

“发纸票怕激民愤!匪贼横行,已是民不聊生,若再与民争财,百姓不服,要酿大祸,此事还是要慎重啊!”邵灿见有人反对,也站在反对的立场上。

一时间,大殿上纷纷反对。偶有赞同之声马上就有人出来反驳。对于这些老古董来说,改变古制比让他们上天还难。他们只想安稳度日,过一天少一天。

咸丰被郡臣这么一说,一时也是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呆呆坐在御榻上,茫然地注视着这班臣子。

“皇上,臣以为周大人所言可行。”一个响亮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众人一看,原来是一直没出声的恭亲王。只见他面色沉着,态度坚定地说道:

“皇上,纸币早在西蜀时即有,两宋时已盛行,不算违背祖制。百姓出门购物,以纸币代钱,省却了携带金银笨重之苦,方便可行,百姓开始可能会有疑虑,只要官府加强引导,讲明利害,百姓是会接受的。发行纸票若设立钱号,允许百姓兑换,不算是与民争利。刚发纸票,可能会引起物价上涨,但国库可增加收入,以解燃眉之急,一旦逆匪剿灭,国库渐丰,官府可酌情给予补偿。又怎能激起事端?今日改发纸票,群起而反之,不全是为国着想,而是有些人过惯了安稳日子,不愿让生活起波澜,只想在安乐平静中饱食终日,而不是为国为民谋福利!”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震得大殿嗡嗡作响。许多人头低得更深。

咸丰昏昏的头脑也被六弟的话震醒。是的,最不想让大清败的,应是自己的亲弟兄,这些臣子虽说也有忠心,但他们大多还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再说,不采取措施,这银子从哪儿来?没银子,剿杀逆匪岂不是一句空话?

“朕听了诸位的发言,以为恭亲王所言最当,国难当头,为人臣者应以国家社稷为重,岂能墨守成规,素食尸位!”咸丰对这帮朽臣也很不满,但又不能一脚踢开,毕竟他们为大清辛苦了几十年,没有苦劳还有疲劳。

咸丰望了望六弟,心里充满了感激,他入军机以来,处处站在自己的立场,承旨出政,赞襄策划,不敢稍有逾越,常常又在关键时刻给自己以强大的支持。

“恭亲王奕(左讠右斤)自入军机以来,精心从政,一心谋划,朕甚感欣慰,着授恭亲王为宗人府宗令、正黄旗都统、阅兵大臣。”咸丰一口气给了六弟三个职务,除了宗人府令有些实权,其他两个都是虚职,是荣誉称号,但由此可见皇上对他的信任和褒奖。

奕(左讠右斤)十分感激,忙跪地谢恩:

“臣初入军机不久,未为国家立寸功,皇上犒赏,臣实感惭愧。”

咸丰听了这话,心中更喜,连声道:

“老六,朕赖你能多为国家出力,早日肃清逆贼。”

“皇上,臣弟才疏学浅,初直军机,已有捉襟见肘、瞻前而不能顾后之忧,怎可再累授官职?臣弟实难胜任。”恭亲王仍坚持辞让。

这是为官之道,明明心里想,但真的实现了,还是要谦辞一番,让人看到不是你想当官,是圣命难违。恭亲王虽涉政不深,但他久居皇宫,六岁就随班听政,又饱读诗书,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经过呢!”

咸丰感到六弟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朕让他入直,就是要他襄赞军务,谋划国家的大政方针,怎可为小事所累,于是望了望内阁诸臣道:

“恭亲王奕(左讠右斤),现在军机大臣上行走,事务殷繁,所有领侍卫内大臣班及王公班,均毋庸进。日后军机处诸事由恭亲王奕(左讠右斤)领班进奏!”

殿上诸臣暗暗吃惊,看来皇上是烧昏了头,亲王入直已是违制,现在竟让亲王任领班军机,不更让人难解吗?

恭亲王伏在地上也吃了一惊,这官是越做越大。原来在军机处,虽贵为亲王,其他大臣自然高看一眼,但并非领班,祁寯藻、邵灿常以老臣自居,有时还压压他,可现在皇上明谕内阁,正式任命他为领班军机。日后军机处名正言顺地属于他管了。

“谢皇上,臣不胜受恩感激,日后必励精图治,以报圣恩。”恭亲王自然是千恩万谢。

众臣诚惶诚恐,而祁寯藻面色茫然,心中不是滋味。

转眼到了元旦,恭亲王只休息了一天,初二便要入宫面圣,一来给皇上拜年,再则也去看看额娘。还有更重要的事,就是要面奏户部兴办银号、发行纸票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