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皇宫,大红的灯笼,红红的春联显示着喜庆的气氛。太监们也都换上紫色的服装,宫女们都穿上大红大绿的旗装,脸上也露出了平日难见的笑容。

刚至太和殿旁,恭亲王在内侍引领下匆匆向前走,迎面来了一位侍卫,见了恭王忙施礼道:

“给王爷拜年,王爷吉祥。”

恭亲王一见是肃顺,忙笑道:

“给六叔拜年。”

“恭王爷,这大年初二是奉旨进宫拜年,还是要面圣奏事?”肃顺知道恭王爷已成了军机领班,自然想套套近乎。

“两者兼而有之。”恭亲王对这位六叔有一种莫名的反感。这人的眼睛看人十分阴森,他的笑也很让人难测。

“这有些不妥吧!皇上一年忙到头,过年了休息几天,也是天经地义的。现在皇上正在兰贵人宫中看戏呢。若是拜年呢,太监们能传话进宫,若是面奏政事,就免了吧。”

恭亲王闻言,心中不悦,这肃顺不过是御前侍卫,竟能在首席军机面前说这样的话,转念一想,御前侍卫虽不是多大的官,不过是皇上身边的人,长时间与皇上接触,往往最易得宠,这些人也常常借皇宠而飞黄腾达,得罪不起,再说,这肃顺说得也有点儿道理,大过年的跑来奏事,不是自讨没趣吗?

“王叔,本王是来为贵太妃拜年的。”恭王讪讪地道。

“那好吧,请王爷快去吧,王叔还有别的事。”说罢,肃顺告辞而去。

恭亲王不敢打扰皇上,他知道皇上宠爱兰贵人,上次吏部进奏,兰贵人之父惠征擅离职守,携税银潜逃,被人奏了一本,原部议要革职查办,从重议处的,可不知为什么,皇上却传谕:革职留用。外界传言,此乃兰贵人之功。不过这惠征经过这一劫,又惊又吓,从大狱中回到家,大病不起,一命呜呼了。现在皇上能在她那儿看戏,说明对兰贵人宠爱有加,这时去打扰他,岂不是自找难看。还是到额娘那儿看看吧。

来到乾清门,恭亲王向内侍讲明入宫缘由,内侍忙入宫禀报,不多时,贵太妃传旨,宣恭亲王入宫面见。

来到康寿宫,贵太妃早立在宫前,盼着儿子的到来。恭亲王看见母亲那消瘦的脸庞,那深沉的目光,不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掉下来,他知道,母亲虽处内宫,养尊处优,但她的心中总有一个愿望。这个愿望做儿子的当然知道,却无能为力。

“儿臣给贵太妃请安,祝贵太妃新年吉祥。”

“平身吧。”贵太妃抚了抚儿子的肩,安详地说道。

进了宫中,恭亲王又行了家礼,并给母亲磕头拜年,贵太妃望着儿子已长大成人,并已成为领班军机,也算得上是万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主,心中稍稍宽慰了些。

“皇儿,万不可负你皇兄一番苦心,你们兄弟之间一定要团结一心,让你皇阿玛在九泉之下含笑。”

“儿臣谨记额娘教诲。额娘近来可好?”

贵太妃笑了笑:

“额娘在宫中过得很好,皇上很孝顺,常来视膳问安,没负额娘养他十年之恩,虽然不是太后,但过着太后的生活,额娘也知足了。人生在世,贪欲无厌,古人云:贪心不足蛇吞象。额娘想开了,什么太后不太后的,那不过是一个名分,只要生前能吃好喝好,死后还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恭亲王听着这话,不敢抬头去看额娘,他怕自己禁不住流泪,伤了额娘的心。无言以对,默不作声。

“皇儿,府内除了福晋,有没有侧福晋?”

恭王听母亲问这话,一时不知何意,便道:

“府内的事,无须额娘劳神,儿臣会处理好的。”

“不需额娘劳神额娘就不劳神了。回去后再娶几房女人,大婚已有五六年了,还没为额娘生个孙子,这怎么行?皇上到现在也没有皇子,这些事常搅得额娘头痛。”

恭王明白,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抱孙子。可自己也有几位女人,一直没生儿子,只好道:

“额娘,儿臣记下了。”

母子俩正在说话,忽然有一内侍跑来,伏地施礼,高声道:

“皇上有旨,宣恭亲王乾清宫见驾!”

母子俩相视一愣,这宫中密探真多。恭亲王马上想到了肃顺,一定是他告的密。

来到乾清宫,恭亲王径直来到东暖阁,咸丰帝正在御榻上喝茶。恭亲王忙伏地施礼:

“臣弟叩见皇上,祝皇上新年吉祥!”

咸丰忙笑道:

“老六,怎么今天才来给贵太妃和朕拜年,昨日为何不进宫?”

“回皇上,臣没得旨不敢贸然入宫。”

“那今日六弟是得旨入宫了。”咸丰似笑非笑地说道。

恭王浑身一颤,对呀,昨天没旨不敢入宫,今天也没旨,为何就来了呢?这话说得有漏洞,现在只好直言了。于是道:

“皇上,恕臣弟无理。今日入宫原本是来给皇上、贵太妃拜年,同时也想面奏户部发行纸票之事,可臣弟遇见肃顺,他言说皇上正在后宫看戏,臣不敢打扰,只好先请求给贵太妃拜年,等皇上看过戏,再请旨进见。”

咸丰一愣,马上回过神来,笑道:

“老六,看你紧张的,朕只是开个玩笑。朕昨日已给贵太妃拜过年了,皇额娘龙体还好吧?”

“额娘身体很好,多谢皇上恩典。”

咸丰把脸一沉,冷冷道:

“老六,这是什么话,贵太妃是你的额娘,也是朕的额娘,有什么‘恩典’不‘恩典’,尽孝道是做儿女的责任嘛。”

“多谢皇上。臣弟近来说话总是颠三倒四的,请皇上恕罪。”

“算了,算了,这都是什么事,鸡毛蒜皮的事,岂值劳神。快向朕说说,户部所办之事进展如何?”

奕(左讠右斤)心里明白,皇上忌讳自己与母亲会面,看来皇上对我母子仍心存芥蒂。消除猜忌的最好办法就是加倍努力工作,让皇上看看自己是真心拥护皇上,并无二心。于是从怀中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呈给咸丰道:

“皇上,这些是户部所印的银票,有一两、二两、五两、十两、五十两五种,请皇上御览。”

咸丰接过银票,一张张地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印得很精致。”

“皇上,发行银票非一日一人之事,臣弟以为应设立专门机构进行管理,方可保证此项工作顺利开展。”

“朕已看到户部的奏折了,准允成立宝钞处和官钱总局,专门负责管理银票事宜。”咸丰边看银票边道。

奕(左讠右斤)又道:

“皇上,臣弟以为单印行银票,并不能为国库带来多大的收益,应设立官银钱号,发行纸币,改用铜铸钱,方可为国库带来好处。臣与铸钱局的工匠商讨过,铸一千文铜钱,仅需三十八文,除去工钱,一个千文铜钱可使国库净增九百二十八文,其利是如此丰厚。皇上圣意如何?”

咸丰点点头,望着奕(左讠右斤)不甚放心地道:

“此议户部也已上奏,朕也知此利丰厚,只是贸然发行,怕引起混乱。”

奕(左讠右斤)沉思了片刻,坚定地道:

“皇上,万事开头难,任何事情在开始时都有阻力,主要看朝廷有没有这个决心。所有的银票、宝钞一律由朝廷强制通用,不准兑现,市面禁止用金、银购物。所有私家金银全都交到官银钱号,换成宝钞通用。只要各地措施得力,不会有混乱发生。”

“那好吧,此事就由老六亲自过问吧。”咸丰终于下了决心。

“皇上,臣以为此事还是由户部管理吧。”

咸丰明白六弟的心思,笑了笑道:

“翁心存年事已高,屡次请旨告老,朕知道他对发行宝钞有顾忌。勉强交给他,怕生事端。”

奕(左讠右斤)不敢妄言大臣的任免事项,只有在旁旁敲侧击:

“粮饷、钱币乃户部所管之职责,他不管何人能管?皇上若没信心推行银票、宝钞,此前之议尽费。半途而废,非治国之略,请皇上三思。”

奕(左讠右斤)在为咸丰打气,他不想此事夭折,于国于己均不利。

咸丰沉思了片刻,下决心道:

“翁心存两朝重臣,早年又在上书房授业,擢升他为大学士,管户部事,周祖培升为户部尚书衔,治理户部。”

咸丰对户部主要负责人进行调整,正合恭王的心意,翁心存虽是自己的蒙师,但他过于老朽,没什么进取心了。现在让他升迁,其实是让他退居二线,腾出位子让年轻人干。周祖培对发行纸票很卖力,定能做好此项工作。

咸丰好像想起了什么,忙道:

“设立钱号的事,议得如何了?”

“皇上没传旨,部臣们仍拿不准是否成立,如何议?”

“发行钱币一定要成立钱号,这是不需言明的。快着户部定议。”咸丰不以为然。

“若皇上准奏,部议开设四家官号,拟名为‘乾豫,乾恒,乾丰,乾益’,不知圣意如何?”

咸丰口中默念着这四个名字,不断点头。

“不错,不错。老六,明日草拟谕旨,着户部设立四家官银钱号,发行银票、宝钞。”

“嗻。”

奕(左讠右斤)刚想告辞,忽闻咸丰帝笑道:

“老六,近日多亏了有你帮忙,襄赞军务,诸事渐有条理,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多休息,休息。昔日先帝曾两次御赐你两幅堂额。朕感你勤政报国,也为你书了一幅堂额,着令你回府张挂。来人,赐恭亲王堂额!”

话音刚落,两名内侍便来至殿前,展开了一幅字,上书四个字“屏翰宣勤”,字字苍劲有力。

“多谢皇上!臣弟一定不负皇上的期望。”奕(左讠右斤)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了。

回到王府,奕(左讠右斤)在乐道书屋休息了片刻,忽然想起母亲的话,不由心寒。起身向后院而去。

听竹斋静悄悄的,暖暖的阳光照在竹林上,片片黄绿斑驳的叶子泛着暖意。

“奴才叩见王爷。”一个小侍女正要去斋里送茶,见了王爷忙施礼。

恭亲王挥了挥手,让她平身,径直向正房走去。

“奴才叩见王爷。”房门口两位侍女见了恭亲王忙施礼,惊动了正在堂中书案前的一名贵妇。她一手握笔,一手扶纸,正在泼墨作画,忽听侍女施礼之声,微转粉面,已见恭亲王立在堂下,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呢。

瓜尔佳氏不由粉面羞红,放下笔,过来施礼道:

“臣妾见过王爷。”

恭王一见娇妻,心生爱意,扶着她道:

“爱妃又在画什么?是岁寒三友,还是菊荷争秋?”

瓜尔佳氏知道王爷在开玩笑,香腮更红了,嗔怪道:

“平素臣妾替王爷操持着这百十号人的吃喝拉撒,今日大过年了,闲来无事,画幅画不行吗?王爷若说不准,直接向臣妾明说,何必拐弯抹角,冷嘲热讽呢!”

“冤枉,冤枉,本王只是想欣赏爱妃的画,哪里敢嘲讽呢?在这京师之中,有谁不知恭王府有位能诗会画的王妃?”恭亲王涎着个脸,讪讪地笑道。

“听听,还说没嘲讽,这话是恭维吗?臣妾越听越不对味。”

“哟,大过年的,王爷和娘娘拌起嘴来了,不怕下人笑话呀!”一个甜甜的声音传来。

二人向外一望,正是桂儿来了。恭王马上笑道:

“桂儿,你来得正好,快来评评这理。”

“夫妻吵嘴有什么理评,要评王爷到前堂评去,臣妾还要作画呢!”瓜尔佳氏面含讥笑,望了恭王一眼。

“王爷真会说笑话,王爷和王妃拌嘴,奴才如何敢评判?”

“好了,好了,王爷只是说说笑话。爱妃,本王有话要和你说。”恭王这才收起笑容,正色道。

瓜尔佳氏与恭王并坐在堂上,桂儿脸上热热的,转身刚想离去,忽听王妃道:

“桂儿,快来给我捶捶背,一幅画没画完,这背累得撑不住。”

桂儿只好红着脸,来到王妃的背后,轻轻为她捶起背来。

“王爷,今日进宫给皇额娘拜年了吗?”

恭王点了头,想起母亲那副眼神,不由心中难过,沉默不语。

“皇额娘还好吗?臣妾何时能奉旨给皇额娘请安去?”

恭王摇了摇,低声道:

“皇额娘在宫中很好,皇上常常去视膳、请安,今日本王进宫一来是给皇上和皇额娘拜年,二来是有事面奏。谁知皇上在兰贵人那儿看戏,本王便去康寿宫,结果被皇上知道,又传旨宣本王见驾。”

“皇上不高兴了吗?”王妃急切地问道。

恭亲王艰难地笑了笑:

“那倒没有,只是皇额娘说了一事,本王想与爱妃商量商量。”

“额娘说了什么,还需与臣妾商量?”王妃有些疑惑,也有些不安。

“额娘说本王成婚多年,仍没生下儿子,额娘抱孙心切,要本王多纳几房,让她老人家早抱上孙子。”

恭亲王话一出口,稍稍有些不好意思,而瓜尔佳氏粉面上已泛起寒霜。冷冷道:

“王爷并非臣妾一房,私下不是也有几房吗?现在也没怀上,那又怨谁呢?”

说罢,美目微闭,养起神来。身后的桂儿早已面红耳赤,低下头不敢出大气。

恭王讪讪地道:

“爱妃不必多心,皇额娘并没有埋怨谁的意思。人老了,心思也多,她不过是想抱孙子,皇上至今也没皇子,本王也没儿子,她老人家怎能不挂念此事呢?”

瓜尔佳氏微微笑道:

“王爷不必说了,臣妾明白王爷的心思,近日臣妾便给王爷张罗两房,再入宫请皇后娘娘册封她们为侧福晋,行了吧?”

恭王也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

“王妃,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得了,啥意思臣妾知道,这事就这么定了,臣妾一定会让王爷满意的。”

转眼间出了正月,年味渐渐淡去,军机处又忙了起来。

奕(左讠右斤)与诸军机正在商讨京津剿匪事宜,忽闻皇上传旨,要召见军机,众人忙起身而去。

到了养心殿东暖阁,君臣见过礼,咸丰把一奏折往御案上一掷,厉声道:

“太不像话了!你们看看,这些将帅竟敢如此对待朝廷,此风不煞如何了得!”

恭亲王拿起奏折一看,是胜保的折子,上写道:

臣胜保启奏陛下:臣不久前上奏朝廷请求派兵南下霸州,归臣调度,可今日涿州之兵,没有一兵一卒南下。今日逆匪盘踞静海、独流二镇已近百日,臣所决运河水将枯,匪贼随时可西窜入京,臣乞求朝廷速发援军,合围逆匪,否则,一旦逆匪西窜或撤围南下,我军徒劳师饷,功败垂成,请圣裁早断。切!切!

恭亲王阅后也吃了一惊,朝廷的谕令早已传到军营,僧格林沁竟然截留不发,贻误军机,难怪皇上生气,但僧格林沁手握精锐禁军,是大清的顶梁柱,动弹不得。

众人看过胜保的奏折,也在暗暗痛恨僧格林沁。形势如此危险,他竟能截札不发。一旦逆匪北上,后果不堪设想。

“诸位臣工,大敌当前,僧格林沁竟敢拥兵自重,截留廷机,按兵不动,应如何处理?”

“郡王久握劲旅,势力日盛,骄奢之风渐长,此风不刹,怕殃及大清千古江山。请皇上圣断。”祁寯藻见皇上气势汹汹,马上奏道。

“五叔能否前往涿州,亲自统率三军,与胜保合力剿匪?”

惠亲王绵愉被皇上这一问,措手不及,不知所云。说不去,自己是奉命大将军,说去,也没把握能打胜仗。

“皇上,臣弟以为不妥。自古以来,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此次僧格林沁只是一时不忍心交出王牌主力,正在犹豫,并不可视为对朝廷不忠。若此时夺其兵权,怕引起军中哗变,逆匪定会趁势北犯,京津不保。臣以为,朝廷可再发谕令至军前,好言相劝,促使僧格林沁发兵南下。”恭亲王马上起身奏道。

穆荫已升任兵部尚书,听了恭王的话,也点头赞许,起身道:

“臣附议恭亲王。臣以为此时用人应万分谨慎,以稳定大局为主,不可轻易换帅,以防不测。”

其他人纷纷奏言,附恭王之议,请求朝廷再发谕令。

咸丰点头:

“朕亲自给僧格林沁郡王传谕,看他还有何理由。”

说罢,咸丰抓起笔,在黄折上写了起来。书毕,递与绵愉:

“五叔,读与众臣听听,看是否妥当。”

惠亲王双手捧谕,朗声读道:

本日览胜保折,多有谓汝与伊不能和衷,朕知汝之心无他也,该大臣与胜保共办一事,务须仰体朕心合力同心,肃清京津,以副委任。上次廷寄命汝速调达洪阿等三部南下,此事不宜再迟。胜保乃受命钦差,办理直省军务,节制各军统筹进剿,汝应遵从廷旨为盼。

“皇上,臣以为逆匪久居静海、独流,是据守待援,现在城中粮食将尽,伤亡渐增,已是彻底剿灭逆匪的时候了。”恭亲王进一步进言道。

“好,朕马上传谕前线诸将,全线出击。”咸丰似乎很得意,马上道:

“万不可急进!”恭亲王忙笑道,“逆匪分据两处,意欲分我兵力,若各军齐进,匪会相互支援,各个击破,臣以为可命僧格林沁移营前线,胜保所部死死困守,再调杭州将军瑞昌、山东布政使崇恩各率所部,迅速北上,攻占沧州,断贼后路,对两镇实行合围,只要各路同心,围住逆匪数日,贼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不费一兵一卒,不战自溃。”恭亲王献上了自己蓄谋已久的计策。

咸丰望了望众人:

“诸位以为恭亲王所谋划的如何?”

穆荫是兵部尚书,又是军机大臣,他最有发言权,于是出来奏道:

“皇上,臣以为恭亲王所言甚是。逆匪最擅长流动作战,神出鬼没,声东击西,今日若死死围困静海两镇,组成铜墙铁壁,逆匪只有困死其中,再无往日的嚣张。”

杜翰闻言大喜,击掌赞道:

“皇上,直隶之兵已逾数万,而逆匪不过万人,又是孤军深入,远征他乡,早已是羸弱至极,此次,恭王所谋,定能围而歼之,彻底肃清京津之地。”

随后,众人也纷纷表示赞同,咸丰笑道:

“那就这么定吧,今日军机处便谕军前,一切按今日谋划布置。”

军机处再没有往日的清闲,各个司衙到处是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人。直隶和江南各地的军报雪花般飞来。各章京、大臣均各司其责处理日常军务。

恭亲王站在一堵墙前,墙上挂一张由三张羊皮缝合在一起的地图。在沿运河和长江各处标出了各种各样的符号。外人一点儿也看不懂,但恭王爷却能从地图上每个符号的变化,了解全国剿匪的动态。

“王爷,江南加急奏折。”兵部尚书穆荫在恭亲王身后,小声道。

恭亲王转过身,见是穆荫,笑了笑:

“是谁的?”

“曾国藩。他已招募万余新勇,打造了战船近百艘,此番上书,请求出洞庭湖,收复武昌。”

恭王闻言大喜,对穆荫道:

“曾国藩乃千古俊才。一介书生,回乡丁忧,振臂一呼,响者云集,短短数日,竟能募勇近万。马上奏明圣上,可着曾国藩出湘东下,直逼武昌。”

穆荫还没离去,焦佑瀛急急忙忙跑来,没进门便高喊:

“恭王爷,好消息,好消息,逆匪已突围南撤了!”

“什么?”恭亲王大惊,他的计划是要在静海、独流困死逆匪,今日逆匪南撤,并非好消息。“到底怎么回事?”恭亲王瞪着焦佑瀛道。

焦佑瀛见恭王并没露出笑脸,反而脸色更沉重,再也不敢大呼小叫,而是小心翼翼道:

“回王爷,奴才刚接直隶军前奏报,说逆匪已突围南去了。”

“向什么方向?”恭亲王。

“向大城、河间府方向。”焦佑瀛见恭王如此着急,更不敢得意,小心应道。

恭亲王转回身,在羊皮图上看了半天,用笔在霸州、高阳、饶阳、衡水、临清之间画了一道粗粗的红线。最后又在濮阳、阳谷、平阴、长清、济南、济阳沿黄河道画了一线。转过身,拉着穆荫道:

“快,去见皇上!”

到了东暖阁,咸丰正在批阅奏章,忽闻恭亲王和穆大人请见,便知是军国大事,忙宣见,恭亲王施过礼便道:

“皇上,据军前奏报,逆匪已撤围南逃,奔连城、河间方向而去。”

咸丰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拍御案道:

“好!速命全线将士,火速追击,把逆贼赶出直隶。”

恭亲王听了,心中暗笑,逆匪赶出直隶就没事了?他们还会来的,应该把他们就地消灭掉才是上策。

“皇上,臣以为赶出直隶并非上策,而应把逆匪就地剿杀,绝不可让他们逃过黄河。一但过了黄河,逆匪便缩回江宁,不易歼灭。应分而歼之。”

咸丰点点头:

“有理,老六,应如何布防?”

恭亲王仿佛早已胸有成竹,忙奏道:

“打仗不但要有天时,还要有地利,现在地利对朝廷有利,直隶、山东东面濒临大海,南面有黄河,臣以为应加强两边防线的力量,堵住逆贼西窜之路,南边把守住黄河,尽量把逆贼向东挤,最终把他们赶向茫茫大海。所以,臣请皇上马上下旨,谕令僧格林沁速派马队出涿州,沿高阳、饶阳、衡水,直向临清,堵住逆贼西窜之路,切断运河,断贼后路,再令胜保率马队正面南压逆匪,要把逆匪赶向运河以东狭窄地带,再进行合围。同时谕令江北大营军兵北上,杭州将军瑞昌,山东布政使崇恩,及河南、山东督抚派兵守住黄河,决不能让逆匪窜到黄河南。”

咸丰这时才看出六弟的军事才华,心中暗暗赞叹。只有胸怀全局、指挥若定的人才能成为三军统帅,而六弟定会胜任。起用他来剿匪确是用对了人。

“一切由恭亲王谋划吧,发往军前的谕旨,军机处早已拟好,朕要速速发往各地。”

“皇上,曾国藩上奏说兵船已足,请求出湘,请皇上圣断。”恭亲王并不敢僭越,虽是自己的意思,但绝不自己说出来,而是让皇上说出来。

“这是天大的好事,军机处速拟旨,令曾国藩速出洞庭,东下江宁。”咸丰也有些得意,自逆匪起事以来,形势从没有这样好,看来六弟出了不少力。

兵败如山倒,义军孤军深入,劳师远征,早已兵困将乏,强弩之末,从静海突围后聚于河间府。可僧格林沁的马队火速南下,已占据了高阳、饶阳,直向衡水。义军眼见后路将断,正面又有三万胜保的马兵,一但衡水失守,将南北受敌,于是再次南撤,攻占阜城。就在攻占阜城的同时,僧格林沁的骑兵也赶到了衡水,胜保的马队出了德州,东西三万大军,把义军七千余人围在了阜城。

消息传到京城,咸丰、奕(左讠右斤)及诸臣欣喜若狂。咸丰帝对军机们道:

“今日剿贼之功,既有军前将帅攻城陷阵之功,也是列位谋划襄赞之劳。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诚之士忘身于外,方有今日之局面,朕甚感心喜,待平灭逆匪之日,朕再好好酬谢众卿。”

恭亲王忙道:

“皇上,今日之功全在皇上用兵得当,谋划有方,臣等不过是揣圣意而行,怎敢贪功要赏。”

“臣等无寸功于军前,不敢要赏。”军机们也附和着恭亲王应道。王爷是亲王,又是领班军机,犹不敢要赏,谁还敢要赏呢。

咸丰更得意了,今日的军机处比过去的军机处有头脑,许多事早已谋划好,只等皇上点头,功劳呢又全归皇上,这样的臣子方为忠臣。

就在咸丰君臣弹冠相庆时,战场上又发生了变化。

这一日,恭亲王正谋划如何指挥衡水、德州、沧州之兵围攻阜城。穆荫脸色苍白地跑进了门,连声道:

“王爷,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事?”恭王看穆荫吓成那个样子,心里也是一惊。战场上的事,那是瞬息万变,一着不慎,全盘皆输,可谁也不是圣人,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谁能想得天衣无缝?

“回王爷,据山东巡抚奏报,逆匪已派援军北上来接应被困之军。”

“什么?逆匪援军来了,在什么地方,消息可靠吗?”恭亲王十分吃惊。

“可靠,逆匪首曾立昌、许崇扬、陈仕保率二万精兵从安庆北窜,经河南,转江苏,从清河集过了黄河。占濮阳,直奔冠县,指向临清城,接应被困之兵。”穆荫一口气把奏折上的内容说了出来。

恭亲王呆住了,他蒙了,这个消息太突然了,他没有丝毫准备,在此之前,从没考虑到有援军来,不过这援军是怎么冒出来的呢?

“王爷!王爷!如何处置此事?”穆荫惊道。

恭亲王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起身来到羊皮图前,找到了临清,他吓了一大跳。这临清南北有运河,东西有大驿道,是方圆近百里的漕运咽喉要地。要命的是,此地仅距阜城二百余里,一旦临清失守,援军一日可抵阜城,两军会师,所有剿灭计划全部泡汤。

奕(左讠右斤)用笔敲着临清,心里恨起河南、安徽的地方官,逆匪从安庆,辗转千里,途经三省,竟没有一个奏折到京,这都是什么官呀!还有那些游击们,游击也是从三品的官,手里也有几百、近千号人马,为何游而不击呢?难怪那文人写打油诗,应该把这诗写在他们脸上!

“王爷,快拿主意,逆匪的援军正日夜兼程赶往临清呢。”穆荫见恭亲王一言不发,沉不住气了。

“穆大人,依你之见应如何应对呢?”恭亲王出奇的沉着,盯着地图道。

穆荫也看了看地图,用手一指阜城道:

“王爷,应立刻传令衡水和德州之兵,火速围攻阜城,一旦把阜城攻下,剿灭逆匪,那援军岂不是劳而不功了吗?他们又成了孤军,所以,应先吃掉阜城,再回头吃临清。”

恭亲王沉思了半晌,摇了摇头:

“不妥,不妥。阜城残匪虽是残兵败将,但作战十分顽强,区区万人,竟能突破十几万清兵,逼进天津,绝不可小视。”

穆荫没了主张,瞪着眼去看恭亲王,奕(左讠右斤)在图前踱起步,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托着下巴,穆荫的眼睛随着恭亲王来回移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恭亲王终于下定了决心,停在了图前,坚定地说:

“应该先吃掉援军!”

“如何吃法?万一逆匪两军汇合怎么办?”穆荫不解地问道。

恭亲王不再解释,只是道:

“走,快向皇上禀告此事。”

养心殿里的咸丰听完穆荫的汇报后,大吃一惊。半天才连连道: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恭亲王忙安慰道:

“皇上不必着急,臣以为应先对付援军,然后再收拾阜城残敌。”

咸丰有些惊恐,不安道:

“阜城之贼未肃,若调兵去围援军,残匪会不会卷土重来?就是匪贼不北上,向南出击,守临清的兵马是不是南北受敌?不如再攻阜城赶残匪南下,先肃清直隶全境,再图山东。”

恭亲王十分镇定地道:

“皇上,先围援军,并非放弃围阜城。臣以为若先攻阜城,残匪必誓死相拼,非一日可下,临清一旦失守,整个运河漕运中断,山东、直隶境内的十万大军便有断粮之忧,军心动摇,非兵家之上策。不如抽调德州、衡水的兵马南下,再令山东、河南两省的绿营、八旗骑兵,三日内集结完毕,火速赶往濮阳、聊城,并把好黄河渡口,坚决把逆匪剿灭于黄河以北。今围临清由胜保主持,指示胜保,速派援军增援临清。围阜城由僧格林沁主持,把直隶、山东、河南三省之兵全部集结在黄河以北,衡水、邱城、濮阳以西,沧州、饶阳以南。东有大海,臣以为逆匪已成笼中之鸟,插翅难逃。”

听了恭亲王的布置,咸丰心里踏实多了,微微点头道:

“一切按军机处谋划行谕,不过在沧州、饶阳要多留些兵马,以防逆匪趁乱北犯。”

大势已定,军机处草拟了谕令,由皇上发往直隶、山东、河南三省,一时间三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三省人马齐往预定地点集结。

僧格林沁从保定、高阳一路南下,直逼阜城,胜保率沧州、德州之兵直扑临清。

四月四日,当胜保的军队抵达临清外围时,义军的援军正在猛烈地攻打临清。援军面对大清大队援军将至,仍奋力攻城,最终攻占了临清。可得到的仅是一座空城。刚进了城,临清四门外已被清军围得水泄不通。义军援军据守临清仅数日,见城内无粮草,军心不稳,趁着星高夜黑,竟卷旗南下,弃城而去。

阜城义军风闻清兵南下合围临清,自阜城突围东去,攻占东光、连城,正欲沿运河南下迎接援军,恰恰僧格林沁率队赶到。困于连城,义军经协商决定派李开芳率马队突围南下,迎接援军。李开芳率三千马队突围而出,急行二日,偷袭高唐成功。距临清仅几十里之遥,只可惜,援军已于三日前南下而去,义军又成了一支孤军。原本只有数千人的义军,一分为二,势力更弱。

胜保得知李开芳率军南下高唐,率马队就追,一直追到高唐城下,义军进高唐,胜保又把高唐围住。

这一消息传到军机处,恭亲王绷了十多日的脸终于露出了笑意。转身对穆荫道:

“快把僧格林沁和胜保的奏折呈上御览。”

逆匪援军被击溃,逆匪又被分割包围,区区数千人有数万人围着,就是一只鸟也应飞不出去了吧。肃清直隶、山东匪患已成定局。恭亲王这才感到身子有些酸,靠在轿子的后背上,闭目养神,心中暗想:回到府上,好好睡一觉。

“冤枉啊!冤枉啊!”

“官府为什么无故抓人?凭什么抓人?”

大街上传来了阵阵吵闹声,恭亲王一惊,掀开轿帘一望,只见街南一处商铺前围了许多人,中间有几个巡捕正铐着一位中年的男子,四周的人群纷纷叫嚷。

“走!有理到大堂上讲去!”两位差官牵着铁锁就要带人走。

“不能让官差带人!我们不要宝钞,我们要银子!”众人蜂拥而起,一齐围攻捕快。

“散开!散开!恭亲王到!”随着四名侍卫连打带喊,场面终于静了下来,众人见一位身穿黄袍的官员从八抬大轿上下来,纷纷后退,跪于地上。

恭亲王见众人被镇了下去,迈步穿过众人退出的小道,来至捕快前。

“奴才给王爷请安!”

“你们是干什么的?”恭亲王尽量保持镇定,摆出亲王的威风。

“回王爷,奴才们是顺天府当差的捕快,最近接线人举报,说这王二喜家藏有黄金。今日奴才们奉府尹老爷之命,前来捉拿犯人,不想被刁民围攻。”

“那金子可曾查到?”

“回王爷,金子已被搜到,王二喜偷埋在院里的老槐树下,被奴才们挖到,请王爷过目。”

那位高个子的捕快,忙举起一个小布袋,打开口,里面有一条黄灿灿的金链子。

恭亲王转身来到王二喜面前,厉声道:

“大胆刁民,没见官府告示吗?任何人不得私藏金银,为何违抗圣命?”

王二喜早吓得身如筛糠,伏地泣道:

“王爷啊,奴才祖居京师三代,代代都是顺民。奴才在京城靠祖上留下的一间店铺,惨淡经营,养家糊口。老母临终时为孙女留下五两金子,打件首饰作为陪嫁。奴才为尽母孝,在断粮时,犹不忍动用那条金链。不想邻居张大狗垂涎奴才女儿美貌,多次托人提亲,小女宁死不随,那张大狗遂生恶心,状告奴才私藏禁物。街坊邻居实在看不下去,才说句公道话。不料被王爷碰上,请王爷明查此事,替奴才做主。”

听了王二喜的哭诉,恭亲王动了恻隐之心,对那捕快道:

“王二喜私藏黄金,情有可原,黄金充公兑给他银票,让他女儿出嫁时,能置办点嫁妆。”

“回王爷,奴才们给他银票,他不要,才拿他的。”

“王二喜,可有此事?”恭王有些生气。

“王爷息怒。奴才是五两多金子,官爷才给二两银票。奴才怎会愿意?”

“王二喜,你私藏禁品,理应充公,姑念你忠厚,情有可原,才给你二两银票的。官府若给你十两银票,回头拿什么赏给线人?”

恭亲王现在听明白了,他也无心明察此事,于是道:

“王二喜,本王今日姑念你一片孝心,就不治你的罪了,至于五两金子,自然不能还你,你随捕快到顺天府,让府尹给你兑现十两银票,这事就算了,你看如何?”

王二喜磕头如捣蒜,连连道:

“多谢王爷开恩,奴才也不要那十两银票了,奴才不敢去衙门,只要王爷放过奴才,奴才什么也不要了。”

恭王见王二喜如此惊恐,只好对捕快道:

“把你们身上的银票拿出来,先垫付上,回衙后,向府尹支取,就说是本王的意思。”

“嗻。”两位捕快马上掏出身上的银票,只有六两多一些。

王二喜忙磕头道:

“有六两就足了,奴才不敢奢求太多。”

恭亲王浑身发酸,见事情到此也差不多了,转身上轿,帘子一放,扬长而去。

回到府上,刚坐下,福晋瓜尔佳氏就在两名侍女陪同下来到前堂。

“王爷,直隶剿匪之事是否有进展?”瓜尔佳氏见恭王今日散值特别早,又见他虽面带倦容,但已无往日那愁闷之色,她知道,朝廷的事可能有了转机。

恭王长出了一口气,仍闭着眼道:

“总算有些眉目了,直隶匪患已基本肃清。”

瓜尔佳氏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道:

“王爷,不是臣妾唠叨你,府上的开支确实太大。司房已多次上报,王府月月亏空,前段时间,臣妾见王爷正忙于剿匪,没敢向王爷说,可今日司房先生说,王府只有银子二千两,尚不够一个月的开销。王爷,再不想办法,这王府可真要断炊了。”

恭亲王仍闭着眼,听了福晋的话,轻轻叹了口气。国家难,私家也难。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干。一旦国穷,民也富不了。我这亲王,一年的薪俸是一万两银子,犹无法过活,那些百姓又如何活?再一想,百姓无钱可以紧紧腰带,而我亲王又怎么紧呢?府内单是有翎顶的各品官员就有:长史一名,头等护卫六名,二等护卫六名,三等护卫八名,四、五、六品典仪各二名,牧长两名,典膳一名,管领四名,司库二名,司匠、司牧各六名,这些官员的俸银虽由内务府出,但他们在王府里的各项开销、年节的赏银均要府里供给。另外还有护军、蓝甲、红甲、太监、丫鬟、嬷嬷、厨子、裁缝、轿夫、更夫各色使役人员,再加上王府内设的回事处、随侍处、佐领处、置办处、司房、祠堂、厨房、茶房、庄园处等,总共要养活四五百人。后院还有福晋、侧福晋各房。别的不说,单是这几百号人一年到头的吃、穿、住、行需要多少银子。

越想头越大,恭亲王挥了挥手:

“去吧,本王知道了,今日本王实在太累,府内的事,以后再说吧。”

瓜尔佳氏无奈,只好悻悻而去。恭亲王端起茶,还没来得及喝,管家何顺忙跑来奏道:

“回禀王爷,惠亲王和定郡王来见。”

恭亲王腾地坐起来,瞪着眼道:

“他们在哪儿?”

“正在府门口。”

“快快有请!”恭王急忙整整衣服,朝服还没来得及换,正好省事。

恭王刚迎至正堂前,迎面见惠亲王和定郡王正向院内走来。他急忙上前施礼道:

“五叔,您可是稀客,今日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惠亲王见恭王仍着一身朝服,知他刚刚回府,便笑道:

“恭王,皇叔可不想打扰,都是郡王他死磨硬缠,非要五叔前来。”

定郡王载铨是晚辈,称恭亲王为叔,称惠亲王为祖父。马上笑着向恭王施礼:

“六叔,小侄打扰了。”

载铨辈分虽小,可年龄不小了,已四十多岁,又是京城巡防大臣,掌管九门。恭王自然不能小视,忙笑道:

“郡王,不必多礼。你和五叔都是稀客,今日来了,一定要喝几杯。”

载铨笑笑道:

“六叔,小侄今日前来可不是讨酒喝的,是有事求六叔。”

恭亲王早知道他们一定是有事来求,才登这三宝殿。于是道:

“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无论公私,均会鼎力相助。”

载铨转脸去看惠亲王,惠亲王正抬头看这房子,自言自语道:

“恭王,怪不得这么多人要得到这处房子。看看这房子建得多有气派。这房子全是楠木造的,完全仿照宁寿宫建造。外面人称银安殿还真有大内宫殿的味道。”

“五叔,今天来不是单单来欣赏这房子的吧。”恭亲王见载铨老看惠王,而惠王又老是顾左右言他,只好直接问道。

惠亲王并不想出面,但见载铨老是看自己,恭亲王也看自己,才知道,今日再想耍滑头也没办法了,只好笑道:

“载铨,你戳窟窿让本王替你补,是何道理?”

载铨笑道:

“惠王爷,这话说得可让晚辈们心寒了。论公,您是奉命大将军,京城防备也是王爷的职责,小王是您的属下;论私,您是长辈,这事您不管,谁能管呢?”

“罢了,罢了,什么公私的,都是为了大清。好在恭亲王也是京城巡防大臣,这事也有他的份,要不然,本王才不会使这个老脸呢?”惠亲王望着恭亲王笑着道。

恭亲王被他们说得晕头转向,本来就很疲乏,回府想歇一歇,可没能歇片刻,他不想再兜圈子,点头笑道:

“我们都是一家人,都为大清做事,有什么事快说,能帮的,一定会帮。”

惠亲王这才笑道:

“事情是这样的。逆匪逼近天津时,定郡王怕京城有危险,便与洋人协商,购得三千支快枪,需要一万两银子。现在,枪运来了,可户部不愿拨银子。恭王与户部的人熟,是否能通融一下。万一银子不能如期支付,引起边衅,于国于己都没好处。”

恭亲王迟疑了片刻,他知道,这一万两银两,若在平时根本不成问题,可现在就不行了。国库空虚,几千两银子,都是大数目了。

载铨见恭亲王不说话,马上笑道:

“六叔,我知道直隶匪患已肃清,这批快枪暂时已不急用,可这是与洋人做交易,要守信用,否则,洋人要动武,侄儿也是没办法的事。六叔若能解了这急,侄儿忘不了六叔。”

恭亲王心中不满,冷言道:

“洋人均为不开化的野蛮人,日后少与他们来往。这批军火既然运来了,就交火器营,银子的事,明日与户部再交涉一下,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载铨和惠亲王见恭王答应了下来,心里很高兴。又与恭王谈了些体己的话,最后辞了恭王的盛情而去。

第二日,恭亲王来到了户部,周祖培迎至衙门外:

“王爷有何事来传一声,下官自会前往,何劳王爷亲来一趟。”

恭亲王忙道:

“周大人,本王有话与你说。”

到了内衙,周祖培禀退左右,恭王正色道:

“周大人,能否从户部挤出一万两银子来?”

周祖培微微笑道:

“王爷,户部的情况王爷不是不知道,别说从户部挤出一万两,就是从库里直接支一万两也非易事。现在库里不但金银奇缺,就是铸钱的铜也远远不够。”

恭亲王并不生气,仍道:

“本王知道这些事,想请周大人想想办法。”

周祖培沉思了良久,最后道:

“办法是有一个,但风险太大。”

“什么办法,说来听听。”恭亲王有些急不可耐,他怕惹出事来,对公对私都没好处。

周祖培犹豫了一会儿,才道:

“制钱局多次上奏,铸钱用的铜不够用,想用铁铸钱以补铜钱的不足。这样,国库可增加大量的收入,只是百姓肯不肯用?”

恭亲王一惊:这倒是个办法,国库不足,可用铁代铜,每岁又可给国库带来巨大的收入。

“这事容本王再想一想。”

“王爷若能说服皇上,用铁铸钱,以补铜钱不足,别说是一万两,就是十万两银子,也可从中挤出来。另外,还有件事要向王爷汇报,去岁设立的四家官银钱号,只能发行银票和宝钞,这些钞票不能兑现,所以发行量很少,开始时,可为国库增加些收入,但时间一长,国库收入更会减少,要想增加国库的收入,就需扩大宝钞的发行量。”

“扩大发行量,如何扩大?”恭亲王对此很有兴趣,他知道国家急需要钱。

周祖培笑了笑,继续道:

“王爷,若想扩大发行量,必须要有人买宝钞,使宝钞变成可以流通的货币,可以自由兑现的货币。”

“那怎么能行?”恭亲王断然否定,“百姓马上就会用宝钞挤兑金银,我们哪有金银兑付?”

周祖培笑笑道:

“王爷,我们不能换换方法吗?京中有几位大老板创立了钱庄,若让这些钱庄发行新的庄票,用这些庄票换来的银子全部买国库的宝钞。这样,国库就可以多印宝钞卖给钱庄,钱庄又把这样宝钞转变成(庄票)发行出去,宝钞岂不变成了(庄票)在流通了吗?百姓要兑换,只能用庄票兑换宝钞,怎会挤兑金银呢?一旦成功,朝廷如急需用钱,马上可以加印金钞发行,金银立刻就会流进国库。王爷以为如何?”

恭亲王终于听明白了周祖培“纸生金银”的理论,心中暗暗称奇,这真是绝好的生财之道,只是这有一定的风险。既然是惠亲王、定郡王惹的事,也要把他们捆上,别便宜了他们。

“这事先让本王想想,奏请皇上以后再说吧。”恭亲王心里已有了主意。

离开了户部,恭亲王又来到兵部。在巡防局的衙门找到了惠亲王和定郡王,三人来至一内间,载铨见恭亲王面色从容,忙笑道:

“六叔,事办成了?”

恭亲王满脸严肃道:

“户部国库里连五千两银子也没有,如何拨银子?”

载铨的脸马上拉长了,惠亲王也急忙道:

“此事万不可再拖,交款的日期已不多了,万一洋人翻了脸,事情就不好办了。”

“是呀,六叔快想想办法吧!”载铨也急急地说道:

恭亲王仍佯装镇定,从容道:

“此事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绵愉和载铨几乎异口同声。

“由你们二人联合上奏,请求用铁铸钱以补铜的不足,来筹措巡防军费。若皇上应允,本王会通知户部,为你们挤出一万两银子的巡防军费。”

“这……”二人傻眼了,这不是坑人吗?与民争利。可不这么办,那一万两银子从哪里来?

“恭王,这奏折还需你署名才行。”惠亲王自然是老姜,比他们要辣一些。

“署名就不必了。本王在应对时,自然会支持你们。成败与否,全在你们了。”恭亲王不便在此久留,起身告辞而去。

一连几日,恭亲王均做好召对的准备,可皇上始终没有召见军机。奕(左讠右斤)有些纳闷:难道惠亲王没上奏折?

“恭王爷,皇上传旨,召见军机们。”正在奕(左讠右斤)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名内侍来传旨。

奕(左讠右斤)与众军机一起去养心殿,咸丰见了军机们,面带倦色,轻声道:

“近日惠亲王和定郡王联名上奏,请铸铁钱来补铜钱不足,各位臣工以为如何?”

军机们都知道惠亲王和定郡王是京师巡防局的人,恭亲王也是巡防大臣,此奏恭王一定知晓。再说,军机处自恭王入直,事事均由恭王牵头,皇上对亲王又很信任,他人不过伴食而已,谁又出这个头呢?

“老六以为如何?”咸丰帝见无人开口,便来问恭亲王。

“回皇上,臣以为此奏可行,一则可补铜钱不足,再则可为国库增收。此次京城巡防诸臣上奏,也是为剿匪筹饷。虽直隶、山东逆匪溃散,但仍有连城、高唐未解,心腹之患未除,京师之忧仍存,理应准其奏。”

咸丰点点头:

“既然能充盈国库,那就准其奏请。”

“皇上,臣近日接户部奏闻,京城五大钱庄向户部申请发放‘京城票’以便收兑宝钞,使宝钞可畅行,不知圣意如何?”

“怎么?钱庄也要发票子,那不乱套了吗?”

恭亲王十分耐心地把周祖培的那套“纸生金银”的理论说给皇上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咸丰终于悟出其中的道理,不由暗中叹服六弟的天才,这人也太聪明,竟能想出这招来。

“老六,还是你的点子多,这招确实帮了朕的大忙,今后,啥时缺钱,啥时就印票子,省得朕绞尽脑汁去想如何找银子。”

“回皇上,臣弟哪有这个天分,都是户部的主意,与臣弟无关。”恭亲王不敢过分聪明,向户部推让。

咸丰点头,北京城立刻出现了五大钱庄,名“宇升”“宇恒”“宇谦”“宇泰”“宇丰”,这五宇钱庄均由京师有钱的大商贾出资,但仍挂着官家的号牌,时人称之为“五宇官号”。一时间,北京市面上,既有一两、二两、五两、十两、五十两的银票,也有五百文、一千文、一千五百文、二千文、五千文、十千文、五十千文、一百千文的大清宝钞;又有当五、当十、当五十、当百、当二百、当三百、当四百、当五百、当千的铜钱,最后又出现了当一、当五、当十的铁钱。老百姓被这花花绿绿的票子晃得眼晕,不知要什么好了。

渐渐地,百姓发现银票、宝钞渐渐少了,而京钱票多了,铜钱少了,铁钱多了。这些巨钞没有什么信用保证,百姓不愿收,有了钱便买东西,抢购风潮席卷全城,闹得沸沸扬扬。

就在老百姓忙着抢购东西时,定郡王又到了恭王府。这一次,是他一个人来的,身后只跟着四位侍卫。

来到银安殿,定郡王忙以家礼相见:

“六叔,这次可帮了小侄大忙,小侄这厢有礼了。”

恭亲王自然以功臣自居,稳坐在上,冷冷地笑道:

“载铨,准备拿什么谢六叔?”

载铨神秘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张绿纸来,放在桌上,低声道:

“六叔,小侄在宇泰钱号为六叔存了五百两银子,这是银票。六叔可随时去取,别人去取,只能取一堆京钱票,六叔的银票,取出来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恭亲王把脸一沉:

“定郡王,本王答应帮你,不是想要这几百两银子,而是怕你戳窟窿,损害大清的安全,你怎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