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洪秀全的势头越来越猛,咸丰皇帝也有些乱了方寸,他点头道:“众卿言之有理,亲王不许干政的祖制固然要守,但当前国家有危,自应变通……恭亲王,朕命你署理正白旗领侍卫内大臣,特许御前带刀……”

秋天来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树木的叶子开始枯黄,随着秋风籁籁而下……

在圆明园东北角的一处废园里,一伙人正干得热火朝天,有的在披荆斩棘,有的在清除瓦砾,也有的在修复一些断裂的亭台。

在园子的正殿,是一处两层大殿,围栏顶柱已是漆色斑驳了。有几个宫女正在擦洗门窗,有几个家奴正在为大殿挂匾。

“小心了,这可是先帝亲笔御赐的,如若破伤毫厘,也是要掉脑袋的。”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正指挥几位仆人干活,一块横匾正由二人同时抱着登梯,悬于正堂之上,上书“乐道书屋”。

“来福,园子打扫得怎么样?”众人刚刚挂好匾额,忽听有人询问,个个忙着向外奔,跪地施礼道:

“回王爷的话,园子各处打扫得都很快,不出十日,一切清理工作就可完工。”

堂外站着一位身着明黄龙袍的青年人,正是恭亲王奕(左讠右斤),身旁总管家何顺立在那儿。恭亲王听了来福的话,很满意,轻轻点点头缓缓道:

“修园子不必破费。所有破旧之处,凡能不修的就不必修了,实在无法修的干脆拆除。尽量压缩银两,国家正在多事之秋,能省一些就省一些吧。”

“嗻!”来福在地上应道。见王爷不再说什么,来福鼓起勇气道:

“王爷,恕奴才直言。此次王爷铸钱有功,皇上赐此园。奴才以为还是尽量修葺,不能过分寒碜,这与前面的诸园也不一致,万一皇上怪罪下来,奴才们怎好承担?”

身旁的何顺听了来福的话,也低声道:

“王爷,皇上传谕,不日要御驾临幸,若过于破旧,皇上会不会怪罪?”

恭亲王明白下人们的心思,园子修漂亮一些,住着也舒服,他们也可多干些时日,挣得银子也多一些。反正修园由内务府出钱,何不趁势捞一把呢。奴才们可以这么想,可我恭亲王不能这样想啊!皇兄如此待我,我也应为他多想想。想到此,挥挥手道:

“不必说了,八月初一,园子要修好,本王要搬来过中秋,其他的事仍按原来说的办。”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和春园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整个恭王府里大部分人都从城中移到了这里。虽然王府很宽敞,但到处是红墙绿瓦,哪比得上这圆明园,可得山水之胜。再说,移居此园还有皇上圣谕。皇上让来能不来吗?

恭亲王端坐在乐道书屋内,手捧一卷,静静阅读,院子里到处是忙忙碌碌的人,但没有人来打搅他。家人们都知道王爷喜欢读书。

“王爷,园子里一切都准备好了。”何顺从外面跑来,进屋时是轻手轻脚的。

“嗯。”恭王应了一声,从书本上移开目光,看看何顺已是汗流满面,也没说什么,只轻轻道:

“下去歇着吧。”

“王爷,皇上和贵太妃什么时候驾临?”何顺不敢有丝毫松懈。“王妃娘娘让王爷早早准备迎驾。”

“知道了,快把本王的官服拿出,本王这就更衣。”

日上三竿,从圆明园的“天地一家春”殿走出了一队队宫女、太监,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器皿,直奔和春园。这是皇上的御品,宫里人都知道,皇上要驾幸和春园了。

少许,咸丰帝在御前太监安德海的搀扶下,来至康寿宫为静皇贵太妃请安,并随从皇贵太妃一同去和春园。

从康寿宫到和春园,沿途上宫女、太监络绎不绝,有的手捧东西,有的守护道旁,随时准备伺候皇上和贵太妃。

静贵太妃在咸丰帝的搀扶下,沿着园内御道前行。离和春园有百步远就可见园门外人头攒动,儿子正率全府人等恭候在园门外。

静贵太妃和咸丰帝刚至园门外,等候多时的恭亲王忙跑上前去,给皇上施礼:

“臣恭亲王恭迎皇上!”

在恭亲王的身后,是他的福晋、侧福晋还有恭王府长史、各等护卫、各品典仪等,凡有翎顶之人计有近百人齐跪于恭王身后。

“六弟,快快平身,这是在园子里,不必行此大礼。”咸丰显出长兄仁慈的笑容,来搀恭王。

恭亲王又连行几步,来到母亲面前,跪地施礼:

“臣叩见皇贵太妃!”

静贵太妃见到自己的儿子,两眼发热,泪水在眼眶直打转,但在大庭广众之前,又怎能流露真情呢?贵太妃压了压内心的伤感,定定神,平静道:

“平身吧。”

恭亲王这才爬起身,和咸丰一左一右,在静贵太妃身旁,向园子里走去。

到了园门前,咸丰帝抬头看了看,园门虽经擦洗,但仍现出年久失修的痕迹。朱柱上漆驳斑斑,匾额上的字迹已褪色发白,仔细看时,方可辨出“和春园”三个字来。

“六弟,朕着内务府修膳此园,为何这园门不重新漆一漆?”咸丰微笑着问奕(左讠右斤)。

“皇上的圣恩臣已领了,此时国库并不富裕,能省就省一点儿吧。”奕(左讠右斤)十分真诚地说。

咸丰点了点头,露出慈祥的微笑。静贵太妃望着儿子,语重心长地说:

“皇上待尔如此,恭王一定要铭记在心多为皇上想想。”

“儿臣谨记额娘所言。”

来至正堂,咸丰帝见堂上正中高悬先帝御赐的一块匾额“乐道书屋”,不由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来到堂内,只见四壁均为藏书,案上也堆了一撂撂书。正墙上悬着一块匾额“正谊书屋”。这也是先帝亲笔御赐的。

咸丰和贵太妃到了上座落座,奕(左讠右斤)又行了家礼。这才在旁坐下,福晋瓜尔佳氏,侧福晋薛佳氏、刘佳氏在堂内行家礼见过皇上和贵太妃。

众人落座,宫女送上香茶。稍稍休息,咸丰帝笑道:

“六弟,此园本为废园,朕赐予六弟,不知六弟修膳得如何,陪朕到处走走。”

恭亲王忙道:

“臣遵旨。请皇上传旨,让臣福晋陪贵太妃去后园看看。”

咸丰点头允应。恭王妃忙来搀起贵太妃向后园去,恭王陪着咸丰帝去园子游览。

昔日朝夕相处的手足兄弟,今日又走在一起,只不过昔日是手拉手、肩并肩的好弟兄,今天却一个是皇上,昂首挺胸走在前,另一个却稍稍落后半步,昔日挺直的腰不知不觉中就弯了下来。

“六弟,这园子门也太旧了。朕看了不舒服,明日派人修一修,重新漆漆,园名嘛,朕想好了,就叫‘朗润园’吧,朕要亲笔为六弟书上园名。”

奕(左讠右斤)闻言,感动得差点儿哭出声来,连连道:

“臣多谢皇上!”

咸丰见他唯唯诺诺,便道:

“老六,这是在你家园子里,你我兄弟就不必拘于君臣之礼了,你喊朕四哥,朕喊你老六,如何?”

“皇上,臣弟以为祖宗之礼不可违,君君臣臣,不可造次。”

咸丰帝见他如此恭顺,十分欣喜,再想想前不久,交他办理熔钟之事,他与翁心存和内务府一道,亲自赴广储司内库察验金钟,又议定了数十条规章,既防止工匠们掺和偷漏,又节俭了工料、炉炭、棚座等项费用。整个工作期间,他博访旁咨、实力讲求、作风干练,使这项工作完成得很出色。看来这位六弟确是一位难得的人才,日后定能帮我大忙。如果他真心恭顺,乃我大清之福。

二人来至一池,池中荷叶已发黄变枯,池水也不太清澈了,飘落的树叶在荷叶间,染黄了池水。池南边有一土山,山上竹林翠绿,池边有一轩,傍山临水。

咸丰来至轩内,见陈设是刚刚擦洗过的,一尘不染,但已十分破旧。咸丰帝坐在一案前指着案面上脱落的一块漆,笑道:

“老六,这也太不讲究了吧?你是亲王,园内还用这样的陈设,日后朝臣们见了,还以为朕克扣六弟呢!”

恭王忙笑道:

“皇上多虑了。此地真是读书的好地方。臣弟能有这园栖身,在此诵习经史,吟诗嘱文,乃此生之大幸。臣弟不尚其华尚其朴。不称其富称其幽,而轩墀亭榭,凸山凹水,悉令其旧,乐蕃植则有灌木丛花,青翠交加;学耕耘则有田畦蔬圃,量雨较睛;松风水月入襟怀而妙道自生,仙露甘膏常润而俗虑自涤。此乃人间仙境也。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刘禹锡以陋室自吟,臣弟此园又何陋之有?”

咸丰见恭亲王情真意切,言之凿凿,十分欣喜,不由笑道:

“六弟,近日学问大进,说出的话妙语连珠。朕为政务所累,学问难进了。”

“皇上乃一国之君,理应勤政爱民,造福天下,岂能与臣弟比文赛诗。臣弟荫庇皇恩,得以读书吟诗,修身养性,此生足也。臣愿在此诵经史,绝外臣,终老一生。”

咸丰心里高兴,嘴里却道:

“老六,这话就不对了吧?你与朕同为爱新觉罗氏子孙,古人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贵为亲王,与朕是手足兄弟,怎能说绝外臣,废政务,把祖宗千古基业扔给朕一个人?”

恭王听了这话,心里热乎乎的,但他并不知这是皇上的真心话,还是试探自己的,只好道:

“皇上,臣弟愿听皇上的。只要皇上需要,臣弟愿为皇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就对了。”咸丰帝十分高兴,伸手轻轻拍了拍恭王的肩道,“你要与朕同心协力,共同把祖宗的基业治理好。别忘了皇阿玛在世时,对我们说过的话。今日,朕看这轩并不题匾,朕就赐之为‘棣华轩’吧。轩前之池就名之为‘水共心池’吧。”

“多谢皇上!”恭亲王见皇兄说的也是真话,又赐名题匾,很是感激。

在此赏了一会儿景,咸丰帝起驾继续游玩。不觉到了一处园圃内,圃内蔬菜成畦,红的辣椒,紫的茄子,青的韭菜,还有萝卜、白菜的幼苗,生机勃勃,一派田园风光,在园圃中央,有一处三间大殿,咸丰一指大殿道:

“老六,这是何处?是不是盛农具的地方?”

恭王忙道:

“回皇上,此处是臣弟吟诗、作画之处。”

“噢?真是静中取幽,别有洞天哪!在这园圃之中吟诗作画,真是神仙般的生活,走,让朕也尝尝做神仙的滋味。”

来到殿内,里面窗明几净,四处也是被藏书所占,几幅卷轴挂在墙壁上。有宋明名家真迹,也有唐以前的孤品。正中悬挂着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老六,这帖子你天天临摹,早已了然于胸了吧?”

恭王面有惭色,笑道:

“臣弟得皇上厚爱,赐大家珍品让臣弟品赏,然臣弟愚钝,难见大师之真容,仅学其一角,挂一漏万而已。”

咸丰走到案前,看见案上仍有没临完的草稿,那字飘逸洒脱,苍劲有力,不由击掌赞道:

“老六的书法大进了,非昔日可比。”

再看一旁,正有一本翻开的《礼记》,不由点头赞许。

推开窗轩,迎面就是农家菜园,一阵泥土气息扑来,使人不由心旷神怡。咸丰望了望屋内一切,又看了看恭王,笑道:

“老六,能在此读书悟道,也为一大乐事,此处就名为‘明道斋’吧。”

这一日,朗润园里锣鼓喧天、丝竹齐鸣、人声鼎沸、酒肉飘香,整个园里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午饭是咸丰帝御赐的,从圆明园的前园到这后园的御道上,送饭的宫女、太监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朗润园内乐道书屋内摆了满满一桌,咸丰帝、贵太妃、恭王、恭王妃、侧福晋团坐在桌前,个个喜气洋洋,欢声笑语。咸丰不时为贵太妃夹菜,向恭王劝酒,和昔日在启祥宫一样。

恭亲王见皇兄如此热情,十分感激,只是见母亲不时皱起眉头,他的心一阵阵地紧缩,多次想找机会和母亲说说话,但又怕冷落了皇长,遭人猜忌,只好隐忍作罢,直到母亲离去时,恭亲王也没能抽点儿时间与母亲说几句知心的话。但他从母亲的眼神中,完全可读懂母亲的心思:母亲过得并不幸福。恭亲王十分明白其中的缘由。

转眼又到了春天。三月天,春暖花开,艳阳高照,恭亲王端坐棣华轩边赏春景边读书,沉醉于和熙的春风之中。

“千里江南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恭亲王微眯双目,摇头晃脑在吟诵着前人的诗句,头脑中映现出江南那草长莺飞、山清水秀的景色,他陶醉了。

“王爷,真是好福气。”一个声音突然在恭王身边响起。

“噢?岳丈大人为何来了?”恭亲王睁开眼见岳丈桂良正站在面前,面有惊慌之色。

“王爷,不好了,洪匪已攻破江宁,改为天京,定都建国,号‘太平天国’了。”

“什么?江宁乃六朝古都,城高池深,外有长江之险,内有钟山之峻,怎能被区区匪贼攻陷?”恭亲王那颗原本火热的心,虽早已冷却,但他对大清国仍有一份关怀。他不愿祖宗的基业出问题,但他又无力去干涉。

桂良苦笑笑道:

“王爷,古人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再险要的城池也能被攻破。江宁号为六朝古都,但最终不是一一被敌人攻占了吗?古人诗云:‘王睿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链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江宁城就是牢不可破吗?”

恭王闻言大惊,望着岳父,厉声道:

“这是什么话?尔身为国家重臣,怎能说出这等丧气的话,若让外人听到,奏上一本,尔身家性命难保。”

桂良自知说话有些激动,不由讪讪笑道:

“王爷,老夫不是在王府里说说嘛,在外面怎会说出这样的话。老夫实在是看不惯朝中众臣的作风,拖拖沓沓,麻木不仁,国家遭此大难,可众人仍漠然置之。昔日,洪匪初起,朝中反应迟钝,错失良机,终致养痈成患。今日,众臣们仍是争议不下。再争几日,怕洪匪早已沿运河北上,直抵京师了。”

恭亲王再也沉不住气了,把书一放,急切道:

“岳丈为何不向皇上进言,空发牢骚又有何益?”

桂良苦笑道:

“军国大事,一切由军机处决策,老夫并非枢臣,进言又有何用?今日枢臣疲老无力,大学士祁寯藻虽然清介端重,负时望,然性迂阔,好为识微之论,所论辄迂腐不可行,很难胜此重任。”

“以岳丈之见何人可担此大任?”恭王十分着急,急切地问道。

桂良摇摇头,苦笑了笑,并没说什么。良久,又像自言自语道:

“王爷在这儿读书的日子不会长久了。”

恭王听了这话,那冷却了很久的心又开始躁动。面对岳丈,他可以放心谈。

“岳丈大人,本王应如何?”

桂良又是摇头:

“此事万不可急,欲速则不达,一切要顺其自然。”

“岳丈从何而来?”

“老夫刚把江南加急奏折送进宫,正等皇上圣裁,退朝回府,顺道来看看王爷。没想到外面已闹得人心惶惶,可这朗润园里仍是心静如水。”

恭亲王轻轻一笑:

“我这个闲散亲王不舒坦吗?”

“舒坦!舒坦!真让人羡慕。”桂良笑着点头。

养心殿东暖阁内,并无一丝温暖,咸丰坐在御榻上铁青着脸,下面众臣或坐或立,个个垂头丧气,不敢出声。

咸丰看了看军机处四位老臣:祁寯藻、麟魁、彭蕴章、郡灿,个个都是老眼昏花,风烛残年。特别是麟魁年逾六旬,坐在椅上仍颤微微。咸丰轻轻叹了口气,靠这几位老朽治理国家,不出乱子才怪呢!再看看户部尚书翁心存、兵部尚书桂良、内阁学士左侍郎穆荫、户部右侍郎瑞麟、工部左侍郎杜翰等人年轻历浅,立在一旁更不敢说什么。

咸丰把一本奏折重重摔在御案上,冷冷地道:

“各位臣工,刚才都看到江南加急奏折了吧,都说说,该如何应对匪贼?”

祁寯藻是首席军机,他偷偷看了一眼皇上,见圣上已有怒意,再看众臣惶惶不敢言,如果自己再不说话,惹动圣怒,大家都不好过,于是,起身奏道:

“启奏皇上,老臣以为江南洪匪屡剿不灭,一则粮饷不济,兵马无粮,行动迟缓,二则兵庸将昏,畏敌如虎,常常闻风而溃,不战而亡,此次又有宁池太广道道员惠征,携芜湖盐税逃往上海,以致江宁形势大乱,洪匪才攻破江宁。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捉拿惠征重惩,以示警戒。再选调精兵把守扬州,以防贼匪沿运河北上,方为上策。”

咸丰听了这话,心中不悦,说了半天,你把责任全推到了前线兵将身上,提的建议也是模糊不清,这是什么首揆!

工部尚书麟魁颤颤起身,气喘吁吁地奏道:

“皇上,老臣私下找一神卦先生占卜,据那先生说,此次洪匪叛乱,乃国内一宫所致。皇上出生之地称为基福宫,堂内悬有‘洪范五福’的匾额,大内监侍多称‘洪福堂’,此乃洪氏先兆。故皇上初御天下,洪氏便起事广西,皇上改元不久,洪氏也僭立国号。老臣以为,应撤去‘洪范五福’之匾,更改宫名,以断洪氏之兆也。”

咸丰听后差点儿气笑了,这人也真老糊涂了,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各位臣工,现在应多考虑考虑如何灭贼之策,不能贻误军机。”

“皇上,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振作军威。自洪匪作乱以来,我军屡战屡败,军中气势渐微,阵前溃不成军。两军交战勇者胜,此次战败,两江总督陆建瀛、江宁将军祥厚为国捐躯,以身殉职,虽败犹荣,以往对战败之将多革职议罪,大伤将士之心,今应对二人家属多赐银两,加官晋赐,以鼓全国将士之气。方可扭转目前不顺之局势。”

咸丰听了这话,点了点头,翁心存所言尚有一定的道理。他看了几位年轻的大员道:

“几位年轻的臣工有何建议?”

户部左侍郎杜翰见皇上垂询,出列道:

“皇上,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急筹军饷,充裕国库,兵马不动,粮草先行。无粮饷之裕,便无胜仗可打。自皇上颁旨捐饷以来,朝廷上下应者云集,对那些捐饷积极者,应按旨晋赏,必可使捐饷之议落在实处,利国利民。”

“皇上,臣以为今日当务之急不是粮饷、不是士气,而是如何堵截江宁之贼。”桂良实在忍不住了,大胆进言道。

咸丰很赞同桂良的观点,点头道:

“依桂大人之见应如何堵截贼寇呢?”

“皇上,洪匪从广西起事,仅仅两年过江西,穿湖北,占安庆,屠芜湖,攻占江宁,连破朝廷数万兵马。今占据江宁,南可占江浙富庶之地、北可沿运河北上京津,今日之急务,应在江宁南北设营,堵住洪匪南下、北上,方为上策。”

只有桂良的进言合乎咸丰的心思。当前燃眉之急,应是防止匪贼北上。

“祁大人,朕要尔等议江南用兵之事,不知可有定议?”

祁寯藻忙道:

“启奏皇上,臣与众人议用兵之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至今无定论。”

咸丰“啪”的一拍御案,大声喝道:

“成何体统!内外文武诸臣,视国如家者固不乏人,然泄泄沓沓,因循不振,禄位之气重,置国事于不问者,亦复不少!”

众人见皇上发怒,更不敢轻言,纷纷垂头。

咸丰见众人个个像霜打似的,更来气,愤愤地说道:

“国家有大事,特交会议,诸王公大臣等自应公同会集,虚衷商榷,讨论精详,当于政事有益。近年以来,凡遇会议事件,或托故不到,或推诿不言,或借端闲谈,置公事于不问,其首先发言之人,或目为擅专,或笑其浮躁。甚至遇有交议,并不会集,一任主事衙门委之司员书吏,分送片稿,各衙门堂官,随同画诺,或明知未协而不肯言,或依违将就而退有后言。似此因循委卸,相习成风,又何以用会议为耶?嗣后诸王大臣等,如遇特旨会议事件,务须遵照旧章,公同面商,虚心筹酌,迅速定议具奏,毋得推诿耽延,乃蹈积习,有负朕集思广益之至意。”

这段训斥,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抬不起头,皇上自临御以来,还是首次发这么大的火。

“穆大人,草拟朕的旨意,发往各衙,着各衙恭录悬挂,俾触目警心。”

“嗻。”内阁学士,左侍部穆荫忙应道。

训了一通,咸丰的气消了一些,呷了几口茶,继续传谕道:

“传朕的旨意,命闽浙将军向荣为钦差大臣率三省兵马驻营孝陵卫,严防匪贼,南下江浙。命琦善为钦差大臣,统领吉林、黑龙江及各路马步由滁州经浦江至扬州,屯营邵伯埭、帽儿墩、雷塘集一带,急令刑部侍郎、帮办军务雷以诚火速赶往扬州,帮办军务。命闽浙总督裴成率闽浙两省绿营兵退守扬州。命漕运总督福济驻守扬州,统一调配粮饷,命直肃提督陈金绶火速沿运河南下扬州,死守扬州。要把洪匪死死困在江宁城中。”

众臣听了皇上的布防,纷纷赞同,因为扬州是大运河江北的门户,一但失守,洪匪沿运河一直可达京津。所以小小的扬州城,一下子冒出一名钦差、一名侍郎、两名总督和一名提督,真是汇重臣于一城之下,聚虎狼之师于弹丸之地。

“皇上,臣以为只守住扬州还不够,万一匪贼绕扬州城北上,直逼黄河,扬州之兵岂不成了无用之防,所以臣以为还应在黄河中游设防,组成第二道防线,这样就可保京津之地无兵匪之忧。”桂良还是有一定的远见的,早在道光朝时就被派往广州,与洋人打交道,他早已认识到大清的将兵之疲弱,绝不可信赖,所以,他提醒皇上再设一道防线。

“有道理,着令江宁将军托明阿带兵北上会同江南河道总督杨以增守清江浦,着令刑部侍郎奕经带兵守清江浦水岸,分兵驻守桃源县北重兴集、宿迁县顺河集、宿迁城北及黄河渡口刘家口、黄家口等地,把所驻渡口所有船只全部收泊北岸,以防匪贼取道山东,进攻京津。”

“皇上,逆匪起自广西,北上江宁,沿途土匪引贼焚掠,逆匪过境,土匪滋起,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臣请皇上圣裁,早想良策,安抚天下。”户部右侍郎瑞麟也顺势启奏。

咸丰闻奏微微点头,沉思片刻道:

“现在朝政危急,所有兵马均调往江宁,哪有兵力平匪?”

“皇上,臣以为刑部尚书陈孚恩所奏甚是,兴办团练,组团自保,既可安抚百姓,又可省去朝廷的粮饷之忧,岂不是两全齐美之策。”桂良在旁应道。

咸丰点点头,面带微笑,他已阅过陈孚恩上给朝廷的奏折。陈孚恩原是刑部尚书,先帝八顾命之一。两年前母亲去世,去职丁忧。逆匪过江西,陈孚恩在家乡兴办民团,保家卫国,受到当地百姓的欢迎。附近村庄,村村组织民团,势力不断壮大,变成了一支有几千人的武装,匪贼不敢前来进犯。陈孚恩感觉此法对匪贼猖獗的地方很有借鉴意义,便上书朝廷,请求大办团练。

“皇上,兴办团练不可提倡,虽可御贼保民,但难保团练之众不成新匪,旧匪未灭新匪再生,岂不是抱薪救火?”祁寯藻忙奏道。

“办团练之事,朝野均有议论。陈尚书在江南之举,确实于国有利,丁忧在家的曾国藩也在家乡兴办团练,朝中翰林院编修李鸿章也上书朝廷,要求回乡兴办团练。看来办团练之事朝中多人均认为利大于蔽。”内阁学士穆荫道:

“兵部持何态度?”咸丰望着桂良。

“启奏皇上。臣接到请求兴办团练的折子后,反复思索,认为此策很值得研究,后又召集部议,以为此法可行。一则,大敌当前,国无精兵,兴办团练可为国家招募新勇,昔日平三藩时,我八旗兵马不堪一击,康熙爷毅然起用绿营兵,最终平定藩乱,今日形势与当年之势相似。至于所办团练是否会成新匪,臣以为重在用人,朝廷可派一二大臣,在匪患严重之地,兴办团练,只要引导有方,组织得力,所办民团,定能保家卫国,如果办得好,还能为国家招募新勇,成为平匪的一支奇兵。”

“好,朕先让陈孚恩在江西试办团练,若确能为国所用,再派他人兴办。”咸丰被桂良说得心动,终于点头。“命陈孚恩为江西团练大臣,治理江西全省团练之事。”

安排好了军国大事,咸丰帝稍稍宽慰,祁寯藻又奏道:

“皇上,宁池太广道道员惠征,贪生怕死,擅离职守,竟携带军饷,弃城而逃,以致江宁失守,臣请皇上严加追查,以正国法。”

咸丰略略沉思片刻,道:

“着令江苏巡抚立拿惠征进京,交部议处置。”

太平天国的枪炮并未打到朗润园。明道斋里,奕(左讠右斤)坐在窗前,望着碧绿的草畦,脑子里浮现的是今年入春以来,皇上三次传旨,让自己代皇上祭祀的事。三次去天坛,虽不是多重要的工作,但当时,自己完全成了大清国的皇帝,以皇帝的身份祭祀天地,虽然这不过是一种仪式,是一场戏,但也让他过了当皇帝的瘾。更重要的是,由此可看出皇上对自己的信任。从岳丈嘴里他隐隐约约知道,洪匪已到了黄河。看来,天神是一点儿也不保佑皇兄,自己整整一个春天都在斋宫祀神,难道上苍真的不可怜我们兄弟吗?

想起春天在斋宫祀神的事,奕(左讠右斤)不由思绪万千,感慨万端,文思泉涌,他不由抓起一支笔,挥毫写道:

德政频颁拯万姓,捷音屡奏靖民痍;

更瞻雩祀皇仪肃,跸路平平日影迟。

膏泽优沾庆有年,民依轸念敬承天;

虔祈甘澍因时沛,多嫁如云万顷连。

行师劲旅喜增增,步伐熊罴靡不胜;

指示皆劳神算运,仰瞻圣武共钦承。

待看凯撤伍归营,风雨均调瑞霭萦;

于万斯年天佑庇,升平歌舞乐愚泯。

奕(左讠右斤)边思边写,时而沉吟,时而奋笔,待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眼角竟流出泪来。

“王爷,桂老爷来了。”一个家仆忙奏道。

奕(左讠右斤)忙拭去眼泪,抬头一望,岳父已提个大烟壶从外面进来。奕(左讠右斤)起身行了家礼,二人坐好,桂良看了一眼案上的那首长诗,苦笑了笑,叹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岳丈,看今日情景是有大事发生。不知是何事?”奕(左讠右斤)很纳闷,岳父是见过世面的大吏,办过洋务,从来都是稳重深沉的,今日明显可见他面有灰色。

桂良仍抽着闷烟,大烟壶里泛出丝丝紫烟,他的嘴往外喷着缕缕烟雾。

良久,桂良才开口道:

“王爷真是好福气,现在已是火烧眉毛了,还能在这儿写诗,真有雅兴。难得,难得。”

“岳丈今日来府上不是来奚落本王的吧?”奕(左讠右斤)有些不悦,幸亏他是自己的岳父,若是别人,早被轰出园去。

桂良把大烟壶在鞋底上磕了磕,收了起来,这才叹息道:

“老夫升官了,今日皇上擢升老夫为大学士,派往直隶任总督,巡防京津。”

“什么?”奕(左讠右斤)很吃惊。他吃惊的不是岳父外放,在当时尚书外放地方为督的很多,只是岳父很得先帝器重,在新朝表现也很好,为何外放呢?再说,有岳父在朝,偶尔他以看望女儿为名,可到园子里坐坐,带来些外面的信息,也能帮自己出出主意。他这次外任,自己无疑失去一个重要的支撑。

“洪匪已过了黄河了。上个月,皇上派直隶总督讷尔经额为钦差,会同理藩院尚书恩华、江宁将军托明阿帮办,去解怀庆之围。谁知他们被匪贼打得一涂败地,狼狈不堪。现在,匪贼已攻克直隶重镇临洛关,屯兵沙河,距京不过五百多里了。朝中再无人可调,我这个兵部尚书只好去堵这个窟窿。”

奕(左讠右斤)惊得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大清到底是怎么啦!举国之兵竟剿不了匪贼,是天意,还是人为?

“以岳丈之见,如何才能扭转乾坤?”奕(左讠右斤)对大清仍有一份关心,这是他赖以生存的土壤。

“只有换人,否则,这仗仍不可胜。”桂良十分坚决,因为他对朝廷内部一切十分清楚。

奕(左讠右斤)听了这话,他不出声了。这事只有皇上说了算,自己是干着急不出汗。大清有祖制:亲王、皇子不得干政。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只有干瞪眼等着。

“王爷,老夫今日前来既是辞行,也是来规劝王爷几句,在此乱世,还是不出头的好,只有等皇上发话,才可出山,否则,欲速不达。切记!”

奕(左讠右斤)用力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是懂的。但岳父似乎不放心,还是叮咛了几句。

桂良的造访,使奕(左讠右斤)不安了几日,可慢慢地他又回归到以前的日子里去了,这朗润园是个世外桃源,再大的风浪也吹不到园子里来。

又是一个秋天,奕(左讠右斤)坐在棣华轩听枯荷秋风,赏北燕南飞,望着那一行行、一阵阵的秋雁在天空中自由飞翔,奕(左讠右斤)心中有一丝酸涩。

“王爷!王爷!”一声急促的叫喊伴着匆忙的脚步声,何顺从那边跑来,到了恭王面前,何顺见王爷镇定自若,只好立在一旁,喘了几口气,不敢说话。

“什么事如此惊慌?”奕(左讠右斤)满脸的镇定。

“王爷,奴才今日出园,见大街上混乱不堪,许多商家和居民纷纷收拾家当,拖家带口,逃往城外,奴才一打听才知道:不知是谁传言,洪匪已到了张登镇,正围攻保定府,京中大乱。王妃娘娘让奴才向王爷言明,是否早作打算?”

“混账!作何打算?也像京中市井小民一样,弃家而逃?本王是亲王,住的是皇家园林,你能逃到什么地方?听了一句谣言就如此惊慌,成何体统?快回去,该干啥干啥去!”

何顺挨了一顿骂,也不敢还言,只有小声嘀咕:

“这不是传言,朝中有些官员的家眷也出城了。”

奕(左讠右斤)并不理睬他,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但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

“轰隆隆”一声沉闷的响声,棣华轩好像震动了一下。奕(左讠右斤)一惊,看了看轩顶,不解道:

“这是什么声音?”

“王爷,这就是洪匪攻打保定的炮声,这炮已打了老半天了。”何顺面有惊恐之色,带着哭腔道。

奕(左讠右斤)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又低头看书,何顺无奈,只好悻悻而去。

没过多久,何顺又跑来了,奕(左讠右斤)远远见他跑来,厉声道:

“何顺,又有什么事?”

“回王爷,宫里来人了,宣王爷马上进宫。”

“噢?什么事?”奕(左讠右斤)这次又吃了一惊,自分府以来,皇上还没宣他进过几回宫。今日召见必有要事。

“不知道。”何顺摇摇头,宣旨的公公也很急,让王爷马上起身,皇上正在乾清宫等着王爷。”

奕(左讠右斤)没有怠慢,马上起来,吩咐道:

“何顺,快为本王准备朝服,轿子。”

“嗻。”何顺低头跑去,奕(左讠右斤)也快步向乐道书屋而去。

去往城中的大道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恭王偷偷掀起一道帘缝,只见大道两侧,各色人等,扶老携幼,有的坐车,有的坐轿,也有的坐着牛车,牵着毛驴,挎着大小包裹,向城外而去。面对亲王的轿子和大内侍卫,没有人愿多看一眼,都忙着向前赶路,护驾的侍卫驱赶挡道的人群,方才引起一阵骚乱。

到了城门,轿子停了许久才进城,恭王知道,那是侍卫和守城官兵在为自己清道。越向城里走,人似乎越少了,吵闹声也小了许多。放眼望去,大街两旁的店铺,有许多已上了锁,早已是人去房空了。

到了正阳门外大街,四周静得出奇,恭王从帘缝向外一望,街上已看不到人的踪影,再看两旁的房子,家家关门上锁,昔日的大市,此时若荒郊一般,杳无人迹了。

到了午门,恭王下了轿,早有内侍在此迎候,恭王一路快行,到了乾清门,只见许多人正立在台阶前,走近一看,乃朝中诸王公、四辅、六部、九卿诸官。个个弓腰缩背,面如冰霜,许多人眼睛红肿若樱桃一般,其泣泪丧胆,狼狈之貌,让人既气又笑。

进了乾清门,恭王停下脚步,整整朝服,准备进见,就听宫门台阶上太监高喊:

“宣和硕恭亲王进见——”

奕(左讠右斤)静静心,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容进见,到了宫门口,跨过门槛,快步上前几步,跪地道:

“臣叩见皇上。”

“老六,快快请起。路上不好走吧?朕正等得着急,你来了,大家都等你呢!”皇上一脸的阳光,和颜悦色道。

“谢皇上。”恭亲王不敢造次,缓缓起身,这才发现,早有几人到了。有五皇叔惠亲王绵愉、惇郡王奕誴、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等皇室近族。

咸丰扫视了众人一眼,顿了顿道:

“尔等均为爱新觉罗氏的子孙,皇胄国亲。今日我大清已到危急存亡之时,尔等应与朕同心协力,和衷共济,共保祖宗基业。今日宣尔等晋见,朕想听听各位有何高见。”

各位王爷平时过惯了闲散的生活,一下子让他们面对危局,早吓蒙了。

“五叔,依你之见应如何应对?”咸丰见其他人都不出声,只好求助于长者了。

惠亲王绵愉乃嘉庆帝第五子,道光帝的五弟,咸丰称他为五皇叔。

绵愉已年届六旬,对国家大局也有些经验,见皇上已六神无主,便镇定道:

“皇上,当前局势并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洪匪北犯,不过万余人,而我大清京津之地尚有十万大军。臣料想逆匪断无攻至京津之理。现在,京城混乱不堪,朝中诸臣人心惶惶,闻风丧胆,这比逆匪万余人更可怕。所以,皇上一定要镇定,先下谕,令百官一律不准出京,各守所司。若有造谣惑众或作奸犯科者,一定严惩。同时,选派一员大将,统率京津之师,南下迎敌。”

听了五叔的话,咸丰心里好像有了底,又望了望奕(左讠右斤)道:

“老六,你认为如何?”

奕(左讠右斤)忙道:

“臣弟以为五叔所言极是。不过,对京师内也应加强防备,以防不测,大内、九门均要严加把守。至于选一员大将之事,应谨慎从事,昔日朝廷选派了多位钦差剿匪,均不见效,现在逆匪已至京津,若再有失闪,怕我大清会有不测之灾。”

“谨慎、谨慎,都到啥时候了,还谨慎。依臣弟看,就让五叔统领京津之师吧,古人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由五叔统率三军,臣等弟兄一齐上阵,一定会杀败逆匪。”惇郡王是个大老粗,又是个急性子,早耐不住火了。

咸丰狠狠瞪了五弟一眼,不满地道:

“老五,你身为郡王,又是在金殿之上,怎可语杂井市,说出这等粗话来?”

奕誴被皇上斥责,再不敢大声反驳,但仍低声道:

“都是自家人,还拘什么常礼。”

奕(左讠右斤)怕五哥再受斥责,忙笑道:

“皇上,五哥所言极是,我朝早有亲王统兵的先例。康熙朝十四皇子就曾被授予‘抚远大将军’,代皇上亲征。今日,五皇叔也可受大将军印,出征直隶。”

咸丰点点头,对惠亲王道:

“五叔,朕只有辛苦您了。”

惠亲王马上慷慨道:

“臣愿为皇上赴汤蹈火。”

“那好,朕命惠亲王为奉命大将军,坐镇京师,统率三军,命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为参赞大臣,驻守涿州,分授二人锐捷宝刀和讷库尼素宝刀,即日统领健锐营、外火器营、两翼前路营、八旗护军营、巡捕步营及察哈尔官兵,并哲里木、卓索图、昭乌达东三盟蒙古诸王劲旅,由京前往合剿逆匪。”

“嗻。”惠亲王跪地接旨。

咸丰又看了看奕(左讠右斤):

“恭亲王听旨!”

“臣在。”

“朕命尔署理正白旗领侍卫内大臣,会同定郡王载铨、内大臣璧昌办理京城巡防事务。”

“嗻。”奕(左讠右斤)立即应旨。心中十分感激,皇上让自己任侍卫内大臣,办理巡防事务,说明皇上已信任自己了。这领侍卫内大臣乃皇上近臣,设于清初,是由皇帝亲自统领的上三旗:镶黄、正黄、正白三旗中选其子弟才武出众者为侍卫,以担任随侍宿卫之务。并由勋戚大臣统领,名为领侍卫内大臣,官阶为正一品,三旗各二人,共六人。其职责是掌禁师侍卫亲军,偕内大臣、散秩大臣翊卫扈从。也就是皇上的卫队长官,领兵不多,但位置特殊,非一般人所能任。

奕(左讠右斤)刚起身,咸丰对内侍道:

“快把朕编的书拿来。”

一名内侍忙奉上一黄绸包,咸丰道:

“老六,朕已经把在上书房读书时与你共同研制的枪法《棣华协力》和《宝锷宣威》合编起来,朕在书前作了一序,现将此书赐予你,朕命你为之作跋。”

内侍把黄绸包呈在奕(左讠右斤)面前,奕(左讠右斤)双手接过,跪地泣道:

“圣意谆谆,亲爱与箴规兼至。臣蒙皇上友谊之笃,期望之殷,回忆向岁枪法刀法,幸得随圣人及时讲肄,常聆训言,而神武之莫能名,非臣所得窥于万一也,臣岂敢作跋文于后?”

咸丰明白六弟的心思,他很乖顺,把昔日共同研究的成果尽归于别人,他自己仅是追随他人。兄弟之间仍有隔阂。

“老六,今日朕与汝虽分君臣,情原一体,今日之协力非昔日之协力也,汝不必过谦了。”

“多谢皇上恩典。”奕(左讠右斤)听了皇兄的话,也很感动,不便再辞了。

“宣内阁诸臣进见。”咸丰帝冷冷道。

内阁诸臣鱼贯而入,纷纷跪地:

“臣等叩见皇上。”

咸丰虽对这些不该爱哭,却哭红了眼的老朽们不满,但他们毕竟是大清重臣,对大清没有功劳有苦劳,没有苦劳有疲劳,过分斥责不是明君所为,因此,他定定神,缓缓道:

“各位臣工,近日京师满城风雨,谣言四起,城中百姓,闻风而逃,官绅商民无不鸟散,形势大乱,尔等也忧心如焚,惶惶不可终日。若尔等想弃国而去,把朕置于何地?”

“皇上,臣等并不敢弃国而去。臣等愿护卫皇上。”众臣齐声道。

咸丰笑了笑:

“这就对了。朕且不怕,尔等怕什么?今日,朕已命惠亲王为奉命大将军,率兵出征。逆匪不过万余,离京尚有二百里,有我大清数万精师,京城定无任何危险,何苦弃家背井,流于荒野呢?”

众人听说朝廷已命惠亲王为大将军,并尽调满蒙劲旅出征,悬在半空中的一颗颗心都稍稍平静了些,纷纷道:

“圣上英明,今日有五王爷出征,京师一定稳如磐石。”

“好了,好了,不要瞎恭维了,人人要尽力做事,精心谋划,确保把逆匪剿灭于保定。”咸丰示意众臣平身。

待内阁众臣站定,咸丰又道:

“恭亲王乃先帝遗命亲王,道光二十九年,皇考曾赐朕锐捷宝刀,赐恭亲王奕(左讠右斤)白虹刀,彼时并蒙恩谕,准其佩用,缘此二刀,俱系金桃皮鞘,非特赏不能用,现命恭亲王奕(左讠右斤),署领侍卫内大臣,今日伊见面时请旨,所有从前特赏之白虹刀,仍准伊佩用金桃皮鞘,余不准用。”

这些阁僚均是前朝遗老,他们都知道昔日道光帝对四皇子、六皇子两人均宠爱有加,后老四为君,老六为臣,兄弟之间有了隔阂,可今日,恩准奕(左讠右斤)佩带白虹刀。可见,这两兄弟又和好如初了。看来皇上要重用恭亲王了。

第二日,恭亲王把内眷从朗润园搬到了恭王府,一则向朝中众臣显示自己保卫京师的信心,再则,现在有了正式的工作,每天要上班不能读书了,住在朗润园不方便。

新官上任三把火,奕(左讠右斤)一心想在上任之初干一番事,让皇兄看看自己的能力,可他有力气却无处使。领侍卫大内,只不过是个小卫队长,并无多少实权,他想整顿一下侍卫,加强宫门防守,可那是内务府大臣璧昌的权力。皇上还让他办理巡防事宜,他又去找载铨,载铨不得不应付,带他到九门巡视了一番,让他初步了解京城防务的一些情况,至于如何巡防、如何整饬,无人问津。

奕(左讠右斤)干了几日,渐渐觉得自己并没有到能为国出力的时候,处处有人掣肘,并不能独当一面。他的热情慢慢消了,每天到内务府和巡务府走一圈。有事就帮帮忙,没事就闲遛。

坏消息一个又一个地传来:太平天国的北伐军突破直隶防线,攻击天津的杨柳青,离天津仅百里之遥,向荣、琦善率重兵久围南京、扬州、镇江不克。在两湖,洪秀全派胡四晃、赖汉英、曾天养溯江西征,克安庆,下九江,一路以安庆为基地,经略皖北,连克集贤关、桐城、舒城,占领安徽、江西广大腹地,正乘虚北窜。另一路自九江西进,攻占汉口、汉阳、黄州。逆匪久剿不灭,反成燎原之势,实在堪忧,可京中巡防仍没高度重视,恭王向载铨和璧昌提了几次,他们总是当面点头应允,过后仍不见动静。奕(左讠右斤)深深为皇兄发愁,看来,大清真是老了,身上的一些部件已退化到垂死的边缘。

奕(左讠右斤)坐在十分冷清的府衙内,忽见一传旨太监匆匆而来,见了奕(左讠右斤)忙道:

“皇上有旨,宣恭亲王晋见!”

奕(左讠右斤)一愣,马上又清醒了过来,随着这传旨的内侍向大内而去。

刚到养心殿前,迎面走来一人。奕(左讠右斤)心中正乱,并没注意那人,径直向前走去。

“恭王爷!恭王爷!”

一声喊叫把恭亲王惊醒,定神一看,有一人正站在一旁对着这边笑,仔细一看,原来是肃顺。

“给王爷请安,王爷吉祥。”肃顺早已在旁施礼。

“六叔?你怎么在这儿?”奕(左讠右斤)有些吃惊,他没想到肃顺会在宫中。

“王爷,本人已是御前侍卫,署正红旗满洲副统领、工部左侍郎。刚从皇上那儿领旨办差。王爷可要小心,皇上正发火呢!”

奕(左讠右斤)点了点头,继续向前,他突然想起来了,这肃顺因两次捐饷,受皇上褒奖,得以擢升,现在已是二品大员了。这人看起来是有些能力,不过太有点儿直鲁了。

听到宣召,奕(左讠右斤)进殿,跪地施礼后,立在一旁,这才发现殿里的气氛很紧张。咸丰端坐在御榻上,脸色铁青,下面内阁诸臣个个低头而立,惶恐不安。

“今日天下不稳,逆匪横行,江南剿匪难见成效,江宁久攻不下,逆匪又西征武汉,经略皖赣,大有向北漫延之势。而天津之匪近在城下。时局危急若此,军机诸臣仍浑浑噩噩,惶惶无主,所议之事拖三阻四,数日难定,日延一日,师老饷匮,实属不堪设想,近日军务繁忙,军机处诸臣年高人少,难胜今日之军事,朕着令工部尚书麟魁罢直,令内阁学士、左侍郎穆荫,户部右侍郎瑞麟,工部左侍郎杜翰为军机大臣。”

麟魁颤微微跪地谢恩:

“多谢皇上对老奴的厚爱,老奴年事已高,老眼昏花,实难胜任,请皇上恩准老奴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朕并非想革尔的职,尔不必多虑,朕只想让军机处能尽快发挥作用,以便统领全国之剿匪大事。尔仍要尽力做好本职工作。”咸丰强忍怒火,他不愿让这些老臣太难堪。

“着令恭亲王奕(左讠右斤)为军机大臣上行走!”咸丰十分坚定地说道。

这句话不啻一声响雷,使整个大殿上所有的人都大吃了一惊,这一决定太突然,也太出人意料,因为自古以来,还没有亲王入直军机。“皇上,老臣以为此举有违祖制,请皇上三思。”大学士祁寯藻忙出列奏道。

“违祖制?祁大人难道不知道前朝故事吗?嘉庆年间,成亲王永瑆不是也入过军机吗?何来违制之说?”咸丰似乎早有所备,所以对祁寯藻所言马上给予还击。

祁寯藻颇有贤者遗风,并不避帝威,据理力争道:

“皇上所言极是,但祖法不用亲贵,恐其恃宠而骄,同列仰其鼻息,渐开专擅之端。嘉庆时,虽有成亲王入直之事,但成亲王仅入直数月,即因与定制不符而退出,请圣上明察。”

这话说得很有分量,成亲王是入过军机,但仅数月,便因与旧制不符而退出。嘉庆帝还专门为之辩解:本朝自设立军机处以来,向无诸王在军机处行走。正月初间因军机事务较繁,是以暂令成亲王永瑆入直办事,但终与国家定制未符,成亲王永瑆着不必在军机处行走。这件事不正说明祖制不可违吗?

奕(左讠右斤)在一旁也为这事犯难,他心里是想得到皇兄的重用,也想为国出力,但违背祖制的事,若让皇上做了,有损皇上的形象,于是,他出奏道:

“皇上,臣以为祁大人所言极是,祖制不可违。”

咸丰沉默了许久,最后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奕(左讠右斤),那目光中蕴含丰富,奕(左讠右斤)承受不住,忙低下头。

咸丰叹了口气道:

“祖制、祖制,若事事按祖制办,国家如何向前发展?恭亲王,难道你不想帮朕一把吗?”

奕(左讠右斤)忙跪地道:

“臣愿为皇上赴汤蹈火。”

“行了,在你面前有比汤、火更厉害的。”

说罢,咸丰又转过脸对祁寯藻道:

“祁大人,成亲王能入直数月,恭亲王为何不能入直数月。朕心中有数,此事就这么定了吧。从今以后,望大人多向新入直的人介绍情况,尽早开展工作,力争剿匪能有新局面。”

“嗻。”祁寯藻无话可说了。如果恭亲王过了数月再出直,并不算违制。

“老六,朕与你乃手足兄弟,让你入直,是想让你帮朕一把,以后你要尽力尽心,不负朕的期望。”

奕(左讠右斤)眼泪差点儿没掉下来,在这多事之秋皇上勇于冲破祖制,委己以重任,自己虽死也难报兄长之恩遇。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兄长对自己也算有知遇之恩了,他伏地泣道:

“皇上,臣顷因余孽未平,聿彰未讨,特畀臣巡防之任,枢密之司,臣末艺抱惭,机宜未悉,窃恐材质鲁钝,陨越贻羞,无以副圣主之迪简。惟思夙夜匪懈,矢慎矢勤,与诸王大臣同心襄赞,各竭股肱之力,以扫群丑而奏肤功,期无负先帝之深恩,亦答皇上勖臣协力之至意。”

“好,让我们兄弟同心协力,共把祖宗基业保护好、治理好,无愧于先帝,无愧于列祖列宗。”咸丰深知六弟的能力,所以,他对老六充满信心,对未来也充满信心。

奕(左讠右斤)更是感激,他暗暗舒了一口气,经过这几年的努力,他终于赢得了兄长的信任,进入了大清最高领导层。前面的天很高、地很阔、路也很长……

“喔喔喔……”一声雄鸡长鸣,恭亲王猛地从梦中惊醒,定了定神,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窗前有一缕月光斜射在书案上。

恭亲王双眼有些发涩,昨晚他很晚没能入睡,想想自己能得皇上的信任,破例进了军机处,真是天大的喜讯,他恭王自己也不敢想象能有这样的安排,面对眼前的局势,他又怎能入睡呢。所以,躺在**,思前想后,辗转难眠。一会儿想自己进军机是福是祸,一会儿又想国势如此昏弱,如何才能帮兄长一把。想到最后,头痛得要炸了,也没理出个头绪来。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现在又被这声鸡啼惊醒。

恭王翻了下身,感觉头很重,但很清醒,索性起身,打着火镰,点上灯,房子里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王爷,黑更半夜的要干什么?”福晋瓜尔佳氏揉着惺松的眼,迷迷糊糊地道。

“几更天了?”恭王自言自语道。

“谁知几更了,王爷怎么啦,上半夜翻来覆去,刚刚睡安稳了些,现在又起来了。这是干什么?”

“本王要上朝。”恭王开始穿起衣服。

“现在才什么时辰,上朝也不能半夜就去吧?”

二人正在说着,门外有一人来了,借着灯光,可见那人乃桂儿,此时正扣着衣扣,她是听到王爷与娘娘的说话声,才起身来伺候王爷的。

“什么时辰了?”恭王望了一眼桂儿,平静地道。

桂儿早已是王爷的人了,对王爷多了一份关怀,低头轻声道:

“刚刚过了三更。这么早,王爷起床干什么呢?”

“不早了,不早了,今日是本王第一天到军机处当差,万不可迟到,让人说闲话。本来本王入直就违祖制,许多人不同意,若本王再不守纪律,不干出点儿成绩,岂不更遭人非议。”

桂儿不便说什么,走上前来帮王爷穿衣。收拾停当,走出听竹斋,外面依然是夜幕沉沉、繁星满天,一弯残月如钩斜挂西天。

随着恭王的起床,恭王府渐渐有了生机,侍卫、宫女有的被惊醒,有的被喊醒,当差的众人也都纷纷起床,听候召唤。

来至乐道书屋,恭王见时辰尚早,便坐于案前,挑灯看起书来,借以消磨时间。桂儿忙走过来,收拾房内的东西。

这时候哪有心思看书呢!恭王无意间见桂儿正收拾房子,便道:

“桂儿,不用收拾了,让下人们去干吧,来,陪本王说说话。”

桂儿自上次与王爷有了男女间的事,已是王爷房里的人了。虽没什么名分,但她生性温柔贤慧,待人温和,手脚又勤快,把恭王伺候得舒舒服服。所以王爷特别喜欢她,常召她过夜,床笫之间,她又没有瓜尔佳氏的矜持和冷漠,尽心承欢,恭王与她之间的感情十分深厚。

桂儿缓缓走来,坐在恭王的旁边,望着恭王不安的神色,微笑着安慰道:

“王爷,这军机处当差是个多大的官,让王爷如此不安?”

恭王闻言,不禁想笑,又一想:也难怪,她原本是个丫头,对朝中之事又能知道什么呢?于是轻声道:

“桂儿,军机处里的人并不是多大的官,但这个地方特殊,在这地方当差,办的都是大事,又在内庭,直接受命于皇上,自然不同一般了。”

桂儿并不十分明白,她只是微微点头。见恭王朝服穿得有些不妥,忙上前帮他整理整理。

刚交了五更,恭王就传命:

“何顺,轿子准备好了吗?”

何顺立于帘外,应声道:

“准备好了,主子爷。”

“好,立刻起轿,去军机处。”

说起军机处,需要交代一下,清代的军机处设于雍正七年,时值西北用兵,雍正帝为便于亲授机宜,集中权力,便于内庭设立军机处,专门办理军事,命其舅隆科多为军机大臣。至乾隆后,军机处权力渐大,对内,兵部、九门提督、内务府、太监的敬事房;对外,十五省、东北至奉天、吉林、黑龙江将军,西南至伊犁、叶尔羌将军,办事大臣所属事务,最近连四方诸属国,凡有事都汇聚于军机处,再由军机处草拟方略上奏皇上。如果内阁、翰林院撰拟有不当之处,也交军机处审定。渐渐地,这军机处不但取代了大清建国以来的亲王、贝勒议政制度,而且削弱了内阁参于处理国政的权力。成了凌驾于内阁、部、院之上的全国政务总汇机关,是宰辅之区。

此时的军机处设在养心殿旁的偏殿,当恭亲王来到军机处衙门时,里面静悄悄的,守门的侍卫自然认识恭亲王,也知道亲王已入了军机,所以,恭王刚到门口,两侍卫便跪地施礼:

“奴才叩见王爷!”

“平身吧!”恭王并不理睬他们,径直向里面走去。

整个院子里静悄悄,黑乎乎的,还没有人来办公。恭亲王走在院内,四处瞧瞧,不知如何是好。穿过一个厅堂,忽见不远处有一个窗里射出灯光。恭王大喜,紧走几步,来至东北角的一处房子前,灯火就是从那房子射出的。

这是一处三间偏房,恭王跨进门,只见堂内有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均有一些文书摞在上面。在靠墙的案前有一人正埋头写着什么,案上的红烛已燃得只剩下二指长。

恭王轻轻来到案前,只见那人正在草拟奏章。写写停停,有时写好的句子又要划去,重新添上新的。十分认真,十分投入,对外面来人一无所知。

“本王应在哪办公?”恭王见那人已写好了,正准备收拾文墨,这才问道。

那人吓得一颤,转过脸,看见恭王正站在他身后,立刻面如土色,忙跪地施礼:

“奴才叩见王爷!”

恭王见这人年纪不小,约三十岁,长得很英俊,一脸的严肃,是一个不大爱说话的人。

“你是何人?”恭王见整个军机处只有这一人在此当值,看情形怕是彻夜未眠,对他心生好感。

“奴才曹毓瑛,六品军机章京。”曹毓瑛昨日听说恭亲王要入直军机,今天见这人身着黄袍,自称王爷,必是恭亲王无疑,于是毕恭毕敬。

章京,就是办事员,大清各部内均有。章京也有品级,一般从六品到四品,大多从事文秘工作,在各部均有满、汉章京若干名,军机处里章京首领称为领班章京,也就是秘书长。这曹毓瑛仅六品,不过是刚进来不久,一般人员。

“平身吧。什么事这么急,要连夜草拟?”恭王见这人如此努力工作,对他心生好感,态度很和蔼,很关切地问。

曹毓瑛显然很受感动,他没想到堂堂亲王会对自己这小小的章京如此礼遇,不由慷慨道:

“回王爷,奴才虽位卑言轻,但也是食俸禄之人,理当为国效力。奴才平生最恶办事拖沓,每天凡上司所交之任,必努力完成,绝不懈怠。昨日,奴才新接草拟一奏折之务,因此奏颇不易拟,故只得焚膏继晷了。”

听了这话,恭王更从心中喜欢这人,自己最讨厌拖拉之人,办事喜欢干练,想不到这位小小的章京也能有此宏志。

“好!好!办事还是干脆些好!拖沓之风不可长。朝中大臣沿袭旧俗日久,拖沓推诿成风,皇上早已发出上谕,予以严斥,曹章京能率先垂范,本王甚是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