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贵人面有凄色,冷冷道:
“别做梦了,你姐姐还不知哪天被赶出宫去呢,哪有能力保你!”
“不会的,姐姐双脚踏痣,那是脚踏紫云,乃大富大贵之相,姐姐的一生,必定会青云直上,贵若天神。”
兰贵人听了小红的话更加伤感,叹了一声,幽幽地道:
“姐姐入宫已两年,虽封为贵人,可只见了两次皇上,还都是远远地望着,在这宫廷之中,得不到皇上的恩宠,又有何富贵可言?快起来吧,你就是跪到天亮,姐姐也不敢说包你终生衣食无忧。”
小红跪在地上泣道:
“兰姐姐,小红不敢苛求姐姐向小红许诺什么,不过小红愿帮姐姐实现宏愿。”
兰贵人闻言一惊,忙起来扶起小红,笑笑道:
“得了,姐姐不苛求小红,小红也不苛求姐姐。咱们俩也算有缘分,今后就相互帮助吧!谁若有出头之日,别忘了当年的穷姐妹就行了。”
小红听了这话,马上破涕为笑:
“谢谢姐姐。姐姐出身大家,入宫即封为贵人。日后自会得沾雨露,平步青云,小红愿伺候姐姐一辈子。”
兰贵人用手推了一下小红,红着脸嗔怪道:
“你就不要拿姐姐开心啦。姐姐怎么敢想那些呀!”
小红正色道:
“兰姐姐,依小红之见,凭姐姐的出身、长相,并不比宫中的嫔妃差,就是皇后,也不过是道员府出身。姐姐也是道员府出身,完全可以得宠。只是姐姐没有办法接近皇上。”
“接近皇上?这后宫三宫六院,佳丽三千,美女如云,谁不想接近皇上,可皇上只有一个,谁又能接近上呢?”
小红轻轻一笑:
“姐姐,皇上咱接近不上,可先接近皇上身边的人,再由他搭桥引线,自然可行,若在这宫中干等着,那肯定是没戏。”
“皇上身边的人?是谁?你有把握吗?宫女与宦官勾结,那是要杀头的,你知不知道?稍有不慎,连小命也搭进去了。”
小红并无惧色:
“姐姐,我听说,现在最红的公公是安德海。此人机灵过人,但也很爱财,凭姐姐的家境,若有什么稀罕物,送与安公公,只要他收了礼物,这事就算成了。”
听小红这么一说,兰贵人也来了兴趣,哪个宫女不想承受龙泽呢?于是瞪着眼睛问道:
“你和安公公认识?”
小红摇摇头,兰贵人一脸沮丧,十分失望。
“姐姐别灰心,小红若去找安公公,他自然会接受姐姐之托。”
兰贵人满脸的讥笑,那安公公既是皇上的红人,又岂是你这样的小宫女所能左右的。
小红自然看出兰贵人的眼神,不慌不忙地道:
“姐姐,实不相瞒,小红入宫是奶奶托了一个熟人才进来的。我有个表舅原在宫中当差,安公公入宫时,就是投我表舅为师,才得重用的。后来,我表舅年老出宫,安公公才做上慎德堂执事,现在又兼管敬膳房的事,这皇上晚上在哪儿过夜,选哪位宫女伺寝,安公公最清楚。”
“你表舅?他是谁?为何以前没听说?”兰贵人半信半疑。
“我表舅是郑小猫,原为慎德堂的执事,新皇继位时,他因年龄大而自请出宫。小红入宫时,奶奶曾找过表舅,他答应会关照我,现在姐姐想找人引荐,小红便想起这层关系来。”
兰贵人心中又惊又喜,但对此事仍不敢抱太大的希望,所以,表面上仍淡淡地说:
“此事万不可轻率,姐姐这对玉镯乃祖传之物,是皇太极赐给我叶赫那拉氏的,入宫时,阿玛偷偷送给我,今交与小红,见机行事吧。”兰贵人说着,从手腕上退下玉镯,用一方白丝绸包好,交给了小红。
小红接过玉镯,十分真诚地道:
“姐姐放心,小红一定尽力做好此事。时候不早,请姐姐休息吧!”
这位兰贵人乃叶赫那拉氏,满洲镶蓝旗人。其曾祖父吉郎阿,曾任户部员外郎。祖父景瑞曾任刑部员外郎。其父惠征,生于嘉庆十年,监生出身,长期任笔帖式,道光二十六年受重用,先为吏部文选司主事,后奉调为吏部验封司员外郎。道光二十九年为山西归绥道道员。今为安徽宁池太广道道员,辖安庆、徽州、宁国、池州、太平五府和广德直隶州府二十余县,兼管芜湖关税,这可是肥缺。
叶赫那拉氏的家庭并不是显宦高官,但她的家族祖上在清代十分显赫,并与爱新觉罗氏有着深远的历史关系。叶赫的祖先原是蒙古人,姓土默特,始祖为恳恳达尔汗,灭扈伦那拉部后,始姓那拉。这“那拉”,蒙古意为“太阳”。后来,那拉部迁至叶赫河岸,遂号叶赫。当初太祖努尔哈赤在祖父、父亲被明杀害后,投奔叶赫贝勒杨吉砮,受到礼遇,并把小女儿许嫁努尔哈赤,赠马匹甲胄,将努尔哈赤送回建州卫。从此,两大家族建立了关系。后杨吉砮兄弟被明朝杀害,其子纳林布禄又将十四岁的妹妹送给努尔哈赤成婚,是为皇太极之母孝慈高皇后。不久,叶赫部被努尔哈赤所灭,两大家族友好关系不再保持,但叶赫族并没被绝灭,很得后金政权的信任。在后来清王朝的建立中,叶赫族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成为满洲八大世家之一。叶赫的男性在清朝位居要职者大有人在。女性充任清室列朝后妃,代代不断。这位兰贵人就是凭着自己尊贵的姓氏,入宫即被册封为贵人。
兰贵人于道光十五年(1835)生于北京的锡拉胡同,其父为一文秘,母亲乃归化副都统惠显之女。这惠显曾历任安徽按察使、驻藏大臣,工部左侍郎,兼京营右翼总兵等职,乃二品地方大吏。所以,兰贵人之母为大家闺秀、名门之花。叶赫那拉氏生于这样的家世,又有这样的父母,自然养尊处优,并受到良好的教育。十六岁时,五经成诵,通满文,二十四史也可浏览。又善诗书画,长得又十分漂亮,可谓才貌双全。
可在家中,叶赫那拉氏并不受母亲的宠爱。她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姐弟五人,三姐妹长得都很漂亮,被人称为三朵金花,尤以大姐最漂亮,幼时很得父母喜欢,取名“兰儿”。可长大后,这兰儿十分高傲,就是对父母、弟妹常常也是颐气指使,又喜欢奢华,凡事均要铺张,在家里很不得人缘,平常,她不与弟妹在一起玩,整天在书房看书、写诗、作画。
咸丰初年,清宫选秀,母亲便给大女儿报名参加,按祖制,清宫选秀三年一次,八旗之女均可参加,可到了今日,八旗人口猛增,便提高了秀女入选的门槛。凡京职满洲蒙古护军领催(正五品武职)以上,外任同知(正五品文职)、游击(从三品武职)以上,现任官员之女方可入选。且武官严于文官,外官严于京官。审选秀女由皇后或皇太后亲自审阅,挑选其中的俊俏者,上报皇帝,册封为妃嫔、贵人、常在、答应等。其他秀女分到宫中或各王府当仆人。贵人以上必须是世家之女,兰儿有个好出身,长得又很出众,自然在册封之列,在皇后钮祜禄氏审视秀女时,见这兰儿相貌出众,本想报封她为嫔的,又见她太高傲,怕日后得宠,不好伺候,便压了她的册封等级,只给她报了个“贵人”的封号,封她为“兰贵人”,分在圆明园的“洞阴深处”当差。
这日,兰贵人闲来无事,便在屋里作画。贵人在后宫封号中不是很高的,是妃嫔之下,常在、答应之上。一般的粗活、重活不需要干,由宫女们干,只对某个宫殿进行管理,平时饮食起居由小宫女侍奉,没事的时候,可根据自己的爱好,读书、写字、描花刺绣都可以。兰贵人不太喜欢描花、刺绣等针线活,没事的时候便看书、作画。
“兰姐姐,安公公来了。”
小红不知何时已站在身边,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道。
兰贵人心中一惊,手中的画笔差点儿掉下来。她马上又平静了下来。他安德海再得宠仍不过是个七品的太监,是个奴才,自己却是后宫的贵人,不能太失身份,于是道:
“快快有请!”
说着,仍立在案边作画,并不理会旁边吃惊的小红。
“奴才安德海给兰贵人请安!”一声又尖又细的声音,像个男人,又像个女人。
兰贵人画好最后一笔,放下笔,忙转身笑道:
“安公公请平身!”
“谢贵人。”安德海爬起身,偷偷瞟了一眼兰贵人,不由一惊,这位贵人果然不寻常,正如小红所云,气质高雅,相貌出众,又喜欢作诗画画,正合皇上的口味,皇上见了肯定喜欢,若她一旦得宠,自己的功劳就大了,日后说不定还要靠这位兰贵人发迹呢。
“安公公可是宫里的红人,今日怎么有空到‘洞阴深处’来了?”兰贵人有意摆贵人的身份,明知故问。
“哎哟哟,看贵人说的。奴才只不过是个当差的下人,哪有什么红不红的?听小红说贵人画作得不错,今日闲来没事,特来欣赏贵人的大作。不知贵人能否赏脸?”
兰贵人轻轻一笑,满面春风:
“胡乱涂抹,岂能称为画,公公若不嫌污目,欢迎指教。”
安德海走近几步,看了看案上的那幅刚刚作完的画,不由惊叹:
“哎哟哟,我的老天爷,奴才从没看过这么美的画。看看这荷花多水灵,这鸳鸯鸟多美啊。若是皇上见了……”
安德海把话又咽了下去,拿眼偷偷去看兰贵人。此时的兰贵人正在得意,听到“皇上”马上粉面含春,但安德海却没了下文,兰贵人只好应道:
“安公公别说笑话了。这画也能呈御览吗?若皇上见了,还不把臣妾骂得狗血喷头?”
安德海自然明白这兰贵人的心思,马上笑道:
“若是皇上见了这画,只怕这‘贵人’就要变成‘贵妃’了!”
兰贵人儿一惊,心中大喜,“贵妃”那是什么地位,在宫中仅次于皇后、皇贵妃,现在宫中既没有皇贵妃,也没有贵妃,自己若能升至贵妃,那真是一步登天,风光无限。只可惜这不过是安德海的一句恭维话。
小红见兰贵人面有红色,知她有口难言马上笑道:
“安公公,若贵人姐姐能有那一天,还能忘了公公的恩德?还望公公能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
兰贵人听了小红的话,也红着脸道:
“若真有那一天,公公便是臣妾的恩公。”
安德海忙道:
“奴才不敢,贵人若能得宠,奴才只想请贵人永远不要赶奴才出宫。”
兰贵人忙道:
“臣妾有幸能封贵妃,也无权保证公公永不出宫,此事只有皇上和皇后才能做主。公公这样说,岂不是在说笑话?”
安德海神秘地笑了笑,低声道:
“贵人若得皇上宠爱,皇上也听贵人的。别说留奴才不出宫,就是把奴才捧上天,皇上也不会阻拦。好了,时辰不早,奴才也出来多时,这幅画是否让奴才带走,献于皇上?有什么好消息,奴才自会通知贵人。”
兰贵人闻言大喜,忙道:
“多谢公公了,小红,快给公公取些银两来。”
安德海一边卷画,一边道:
“奴才岂敢收贵人的银子?”
小红早进房端出一个小红包,交由兰贵人。贵人将那红包,递与安德海说:
“请公公多费心,日后另有重谢。”
安德海看了看那红包,从缝里可看见黄烂烂的金子,大概有一二十两,不由心动,手伸了过去,口中却道:
“奴才怎敢要贵人的钱?奴才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说着,把金子接了过去,揣在怀中,把那幅画卷成一轴塞于袖中,施礼告辞,低着头,笑眯眯地去了。
奉三无私殿内一片寂静,咸丰帝正端坐案前,批阅奏章。此时,他正在看江南剿匪奏章,当看到武昌被克时,气得一拍御案,大声骂道:
“都是饭桶!贼寇越剿越多,朕养你们有何用?”
“皇上,兵部尚书桂大人在园外请见。”御前太监安德海忙低声道。
咸丰正在气头上,听说桂良来了,不由大声道:
“来的正好,朕正要问他,江南匪徒何时能除,宣他进见。”
“嗻。”安德海见皇上动了怒,不敢大声出气,转身传谕去了。
桂良急急忙忙从殿外奔来,跪地道:
“启奏陛下,江南六……六百里加急。”
“又是江南加急,什么事?”咸丰见一向沉稳的桂良如此惊慌,心里很是吃惊,再看他的双鬓间已有汗珠渗出,把心中的怒火压了压,没发出来。
“启奏陛下,据两江总督陆建瀛奏称,江南洪匪已围攻安庆、芜湖,江宁危在旦夕,乞请朝廷派兵增援。”
“什么?”咸丰一惊,忙起身站立,而后又一屁股跌坐在御座上,半晌没说话。
渐渐地,咸丰由惊转怒,面带愠色,大声喝斥道:
“桂大人,自洪匪在广西叛乱以来,朕已换了三位钦差,调动了江南十省的兵力,为何屡战屡败?区区数千匪贼竟能从广西打到江宁,朝廷数万兵马到底在干什么?朝中诸臣到底在干什么?”
面对皇上的责问,桂良也不敢反驳,只有赔着小心,轻声道:
“皇上,朝中之臣,推诿扯皮,拖沓成风,每一小事,议来议去,数日难定,往往误了战机。前线兵将畏难惧敌,逡巡不前,有些官吏、将领闻风而溃,再加上粮饷匮乏,将士们无心恶战,凡斯种种,均为造成目前局势的原因。”
咸丰帝听了桂良这一大堆的理由,一时语塞,又气又恨,可又无处发泄,造成眼下这局面,又能怪谁呢?社会风气使然,把责任记在哪一个人的头上,确实不妥。再说,这位桂大人乃前朝遗老,对新君忠心耿耿,工作也挺负责,又怎能去责备他呢?
“宣大学士祁寯藻、户部尚书翁心存。”咸丰帝认为桂良说得有道理。打仗要有一个高效的指挥系统,才不致贻误战机。所以首席军机祁寯藻应负一定的责任,粮饷之事归户部管,这两个问题不解决,恐怕剿匪仍是徒靡时日。
没过多会儿,祁寯藻、翁心存来到了奉三无私殿,刚完礼,咸丰传道:
“桂大人,把江南奏报给他们看了。”
祁寯藻、翁心存传阅了桂良递上的奏报,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大气也不敢喘。
“二位大人,对此有何评论?”咸丰帝强忍怒火,语带讥讽道。
祁寯藻入军机已有多年,并无多大的才略,但他谨守孔孟中庸之道,也熬倒了数任首辅,今文庆有病不能理政,军机处只有他资格最老,自然成了首辅,他对江南剿匪之事苦无良策,只得推卸责任。
“启奏皇上,臣以为东南贼患不除,主要在粮饷不济上。近几年北方几省大旱,江南又有叛贼,库银锐减,前方将士有的要饿着肚子打仗。他们能甘心吗?以臣之见,应速速筹备粮饷,犒奖三军,方可彻底扭转江南被动的局面。”
咸丰闻言,转脸去看翁心存,翁心存忙赔着小心道:
“启奏皇上,老奴实在无能为力,国库亏空日久,再也拿不出一个铜板,如向百姓加税,又怕激起变故,望皇上圣裁。”
咸丰听了二人的话,心里有些失望,甚至有些绝望。这是什么世道,堂堂大清帝国竟没落到如此地步!
翁心存见皇上面有灰色,又小心奏道:
“皇上,老奴有一权宜之策,不知妥否?”
“说来听听。”咸丰并不十分热心,他知道,这大清国已病入膏肓了。
“老奴以为,国库虽空,但天下臣民并不都穷。虽不能向百姓加捐,但可发动官吏、豪绅为朝廷捐饷,对捐饷多的,可交吏部叙议,记功,待日后升迁官吏时作为参考。”
听了这话,咸丰微微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朝中的这些官员们,谁府上没有百八千两银子,都捐出来,集腋成裘,聚沙成丘,倒也能解一解燃眉之急。桂良、祁寯藻二人也点头称许。咸丰于是道:
“朕以为翁大人之策可行,祁大人着手草拟圣谕吧,朕要亲下劝捐之谕。”
“皇上,老奴还有一事想请皇上圣思。”翁心存见皇上对自己的进言很重视,又道。
“何事?”
“不久前,和硕恭亲王和惠亲王、忄享郡王联名陈奏,圣意如何?”
咸丰立刻想起不久前三王联奏,主要就储备火药、安抚难民、筹裕仓库,以及京城严门禁、整器械、训练辽京驻防官兵等问题向朝廷提出了一系列建议,折中所涉问题均为当今要务,所陈的建议也很中肯、实用,咸丰知道,这些都是恭亲王一手策划,五叔和五弟只不过是个陪衬,他们没这个能力。
“三王所奏,均为切时急奏,不为无见,朕已下旨嘉奖。”
“皇上对三王所奏筹裕国库之法以为如何?”翁心存见过此奏,恭亲王曾派人征询过他的意见。
咸丰点了点头:
“三王所陈筹裕国库之策共三条:削减朝廷支出、劝谕天下捐助、清查内务府,把历年内务府查抄贪官污吏的财产,用于军饷,此开源节流之策,对朕很有启示,日后定要推行。”
桂良见皇上对三王之奏很满意,也大胆进言道:
“皇上,据臣所知,内务府广储司银库有三口大金钟,乃前明所遗,臣以为应通融变折,以济军需。内务府历年查抄获罪官吏家产也应核实确数。”
“朕已阅内务府的奏折,内务府库银早已用尽,只剩三只大金钟了。”咸丰面有难色,无奈地说道。
“皇上,臣以为变折金钟之事需派忠诚之臣,以免虚耗时日,遗漏库金。”桂良十分诚恳地奏道,他知道眼下的百官都是看见金银就流口水,以钟折金,很难把握斤两,易被私吞。
咸丰点了点头,他也为此项工作的人选犯难。
“户部尚书翁大人,这事是否就交由户部办理?”咸丰望了一眼翁心存。
翁心存早已看到皇上和桂良的心思,十分惶恐地奏道:
“启奏皇上,变折金钟之事本应由户部办理,臣也应尽力办好此事,只是此项工作十分精细、艰巨,选人、冶炼等均应制定相应的规章,臣怕工作不力,以伤皇上的明察,误国害己。以臣之见,皇上可派一亲王亲自督派此事,臣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翁心存久在官场,宦海之事,了然于胸。这样难办的事,必须有皇家之亲信出面才可。
“选一亲王?桂大人以为选谁为好?”咸丰望着桂良,试探地问道。
“此事虽小,但关乎国家大政实施,臣不敢妄言,一切请皇上圣裁。”
咸丰略略沉思片刻,便道:
“此事交由恭亲王去办吧,翁大人,你协助恭亲王办好此事。”
“嗻。”翁心存十分满意。
处理好这事,咸丰稍稍心宽些,几位近臣退后,他再无心思批阅奏折,便坐在那儿闭目体息。
越是不愿想的事越是忘不了,江南的匪贼为何就灭不了呢?几位钦差、数万兵马对付不了那几个匪贼,难道大清气数已尽了吗?自古以来,开国之君受人褒扬,亡国之君遭人唾弃,千万不可做亡国之君,要做一个有作为的国君,这样才能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先帝的厚爱。可今日之大清真是危机四伏,内有匪乱,外有列夷,这内忧外患如何处置才能平息呢?
越想头越大,咸丰抓过一本奏折,强忍着看着,没看几行,便把奏折一推,实在没心思看下去。
“皇上看了半天的奏折,也该休息休息了。奴才陪皇上到园子里走走,散散心,等心情好些再看奏折,如何?”安德海见咸丰心绪不宁,忙在旁劝道。
咸丰叹息了一声,慢慢站起身,安德海像只狗似的跑上前去,咸丰的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下了御榻,二人向外走去。
“皇上想去哪儿看景?”安德海一边做皇上的拐棍,一边赔着笑脸问道。
咸丰望了望园子里的景色,面有倦意,叹息道:
“朕闭上眼也能想出各园子里的山水,到哪儿能看到好景致?”
“皇上,‘洞阴深处’有一池子,里面的荷花开得正盛,池子里还有几只刚从外地进贡来的小鸟,十分好看,皇上为何不去那儿瞧瞧呢?”
“‘洞阴深处’那个破园子能有啥景致?”咸丰丝毫不放在心上,仍漫无目的地走着。
来到一亭子前,咸丰径直向亭子走去,安德海一手扶着咸丰,一手用黄绸把亭内的小凳擦了擦,让皇上坐下。
此时正值盛夏,池边的垂柳在微风中摇摆,池内碧水**漾,中间有一片亭亭玉立的荷叶,如伞似盖,间杂着几朵似放未放的荷花,碧绿之中点缀着几点粉红,微风吹来,那田田荷叶像少女飘摆的裙裾。
咸丰望着池子发了一阵子呆,而后又心烦起来,不再去看池塘,对着脚尖叹息。
“皇上,这幅画画得如何?”安德海的声音又轻轻传过来。
咸丰不经意地抬起头,突然发现面前有一幅画。画上是一泓清泉,水蓝如天,有两三片小绿荷叶飘在水上,两朵并蒂莲含苞待放,那两朵莲花,相依相偎,含情脉脉,如低语倾诉,一对鸳鸯鸟正并肩而游,含情脉脉地望着对方,几多柔情,几多蜜意。
“这是谁画的?”咸丰眼睛并没离开画。“回皇上,这画是‘洞阴深处’的兰贵人画的,有一日奴才去‘洞阴深处’传旨,见兰贵人正在作画,便讨了来献给皇上。奴才知道皇上会喜欢这画的。”安德海有些得意,边说边偷看皇上的脸。
咸丰一愣,目光从画上移到安德海的脸上,目光中充满了疑惑。
“小安子,是那兰贵人故意送画让你引荐的吧?”
安德海看那眼神,听那声音都不对劲,马上低下头,跪地道:
“奴才不敢!奴才确实是无意中见到这画的。见这画颇有功底,便讨来欣赏,今日见皇上圣意不佳,想让皇上高兴高兴,奴才哪敢向皇上引荐宫人?奴才还没吃够皇上赐给奴才的包子呢!”
一句话把咸丰逗乐了,但一想,安德海是太监,却喜欢这带有男女之情的画,咸丰的脸上浮出轻蔑的冷笑,冷冷道:
“安德海,你是大内的太监,怎能喜欢这情呀、爱呀的东西?你不怕吃饭的地方搬家吗?”
安德海磕头如捣蒜,伏地泣道:
“皇上,奴才只是觉得这画画得很好看,便想多看几眼,便讨了来,其他的事什么都没想,母鸡即便打鸣,但终究还是母鸡,奴才是个废人,怎会有非分之想呢?”
咸丰只是想考验一下安德海,见他吓得如此狼狈,不由心中暗笑。再看了那画,的确画得不错,整个画面布局合理,着笔均匀而又有层次感。画中诸物栩栩如生,情态逼真,颇有功底。
“小安子,这画果真是兰贵人所画?”
“奴才就是有三个头也不敢骗皇上!”安德海听皇上的口气,稍稍放心。
“那兰贵人如何?”
安德海听了这话,心中暗暗高兴,自己的目的已达到了。但他表面上并不敢露一丝得意,忙伏地道:
“回皇上,兰贵人是当朝宁池道员惠征之女。出身名门,工诗画,善吟咏,人长得也很漂亮。”
“漂亮?有多漂亮?”咸丰故意掩饰内心的燥动,冷冷地问道。
“兰贵人比那月宫中的嫦娥是差了点儿,可在这后宫之中,也算是数得上的美人。”安德海心里轻松了许多,说话也自然多了。
“真有这事?”咸丰还是有点儿不放心,他对后宫有这么一位宝贝一无所知。
“奴才敢骗皇上吗?若皇上有兴趣,奴才可马上派人去传谕,让兰贵人前来伴驾。”
“胡说,哪有贵人伴驾的先例?破了宫里的规矩。”咸丰佯怒道。
“奴才该死,奴才该掌嘴!”安德海边说边扇自己的嘴巴。
“罢了,罢了。”咸丰把画小心卷好,对安德海道,“朕要亲自去‘洞阴深处’,亲眼看看那兰贵人,你若敢说谎,朕便砍下你的脑袋当球踢。”
安德海心中大喜,忙伏地道:
“奴才绝不敢骗皇上。”
“骗没骗到了那儿自然会明白。走,去‘洞阴深处’。”
咸丰正沿园中小道前行,忽闻远处传来低婉的琴声,琴音忽高忽低,如泣如诉,情到悲切处,又传来一女子清亮的歌声:
露湿晴花春殿香,
月明歌吹在郡阳。
似将海水添宫漏,
共滴长门一夜长。
这是一首唐代宫怨词,被那女子唱得哀婉凄迷,带悲泣血,咸丰听着听着,脚步慢了下来,侧着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皇上,前面就是‘洞阴深处’殿,还是进去听吧?”
咸丰轻轻摆手,示意安德海不要大声说话,以免惊动歌女。
歌声停下不久,丝竹之声又起,曲调比上首要凄婉,也要怨愤:
早被婵娟误,欲妆临镜慵。
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
随着琴声,咸丰帝已来至一池子旁,只见池中碧水清清,水面上浮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如碟的碧叶,叶间挺立着几朵红红的莲花,花儿大都成双成对,两朵两朵在一起相依相偎,娇艳欲滴。碧叶间偶尔还会冒出两只艳丽的鸳鸯鸟缓缓地游动,把平静的水面划出一道道波纹。
池的一角有一座白玉栏桥通向池中,桥尽头是一红柱红栏的六角亭子,此时的亭内正端坐一位宫女,案上放一架琴,随着那宫女双指跳动,一个个音符和旁边香炉中的紫烟一起袅袅升起,案旁立着一位小宫女。
琴声停了下来,咸丰的脚也在池边浮桥前停了下来。他一愣,正不知何故,就见亭内飘来两朵白云,过了浮桥,落到自己的脚下。
“臣妾给皇上请安。不知御驾亲临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咸丰低头仔细望去,在面前两步外正跪着一名宫人,身着白纱长裙,一头青丝如墨,梳成一髻,粉颈如雪,玉颊飞红,伏在地上施礼,她身后不远处还跪着一名宫女。
咸丰并没看到那宫人的容貌,但从她头上的饰品可知是位贵人。她就是兰贵人?听着她甜甜的嗓声,再回味刚才的歌声,咸丰不由心升怜意。
“你是不是兰贵人?”
“正是妾身。”
“平身吧。”
“谢皇上!”兰贵人慢慢起身,壮了壮胆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这一望,咸丰浑身一颤:怪不得安德海一个劲地夸兰贵人,这贵人确有倾国之貌。咸丰收了收心,故作镇定地点点头:
“朕今日心绪不佳,在园子里走走,听到琴声便来了。刚才你唱的是些什么曲子?”
咸丰边说边向亭子走去,兰贵人扫了一眼安德海,那安德海正得意地对着她笑呢。兰贵人不敢分心,听皇上问话,忙闪了闪大眼睛,娇声道:
“臣妾闲来无事,随便唱几首古诗解闷,不想被皇上听到,污了圣聪,臣妾请皇上降罪。”
咸丰已到了亭子内,一屁股坐在案前,兰贵人、安德海、宫女小红均垂首立在旁边。
咸丰不由又看了几眼兰贵人,越看心里越痒痒。那稍有些长的粉面,十分迷人,眉清目秀,香腮如雪,红红的香唇又红又厚,鲜艳欲滴,十分撩人。一件长裙罩着她秀美的身段,薄薄的纱裙下,勾勒出柔美的曲线,立在亭中如玉树临风。
“唱得不错!”咸丰点头道,“朕只是不明白,你为何唱‘承恩不在貌’?是不是说朕册封的嫔妃都不如你长得漂亮?”
兰贵人听到皇上的夸赞,芳心大喜,忽又听皇上问了下句,似有怪罪之意,忙跪地奏道:
“臣妾岂敢有此非分之想!臣妾只是想说,在后宫中能得恩宠者,不全凭容貌,还有出身和其他原因。皇上难道不知昭君的故事吗?王昭君美冠后宫,只因未赂贿画工而遭弃,后远嫁匈奴。如此之事,在历史上常常会有。所以,才有人说‘承恩不在貌’,臣妾不过是唱前人的古诗,并无他意。”
想不到这兰贵人不但貌美若仙,还如此伶牙俐齿。咸丰更有些喜欢,于是笑道:
“朕并无怪罪你之意。朕只是觉得这诗句写得有些偏颇,听了贵人的话,朕倒觉得这诗写得很有道理。偌大的后宫,佳丽三千可皇上只有一人,朕一天见一个,一年又能见几个呢?所以,貌美而不得宠者,比比皆是,不足为怪。你平身吧!”
“多谢皇上圣明。”兰贵人款款起身。
“来,来,坐在朕的旁边,再唱一曲给朕听听。”咸丰心情很好,很想听兰贵人唱曲。
兰贵人闻言,粉面羞红,若桃花临露,款款施礼道:
“臣妾刚才不知圣驾光临,无聊中唱了几支曲子,污了圣聪,怎敢再唱了?”
咸丰嗔怪道:
“怎么?朕想听听歌也不行吗?你想故意惹朕生气是不是?”
“臣妾不敢。”兰贵人忙坐到咸丰帝的旁边,伸玉手抚琴,稍稍调试,微侧粉面,似乎含羞道:
“皇上想听何曲?臣妾愿为皇上解闷。”
“随便吧!唱什么朕都爱听。”
兰贵人自然明白咸丰的心思,拔动琴弦,轻启朱唇唱道:
日射纱窗风撼扉,
香罗拭手春事违。
回廊四合掩寂寞,
碧鹦鹉对红蔷薇。
又是空闺少女的怨情。兰贵人唱得凄迷哀婉,边唱边偷窥身边的皇上,见他正微闭双目,和着节奏,听得入神。
一曲歌罢,咸丰意犹未尽,兰贵人不由心动,抚琴再唱:
柳色参差掩画楼,
晓莺啼送满宫愁。
年年花落无人见,
空逐春泉出御沟。
不知是激动,还是触着兰贵人内心深处的伤感,唱到最后一句,她竟不能自持,泣啼起来。咸丰也早动了真情,见美人垂泪,不由伸手去为贵人拭泪。兰贵人就势扑在咸丰的怀里,抽泣起来,咸丰抱着兰贵人的香躯,嗅着处子馨香,双手在暖烘烘的凝脂上抚摸着。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声清翠的鸟鸣声惊醒了整个世界,咸丰睁眼一看,只见池中两只鸳鸯鸟正交颈而鸣。
“爱妃,爱妃,快看那鸟。”咸丰轻轻摇晃着兰贵人的玉肩。
兰贵人微微抬起头,倚在咸丰肩上,顺皇上手指的方向一看那鸟,不觉粉面含春。轻轻道:
“皇上。”
随着这声娇喊,又是一阵香风酥雨。二人缠绵了一阵,稍稍冷却,可水中的鸟儿并不在乎外界的反应,仍在亲热地夫唱妻随。
咸丰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推了推兰贵人,大声道:
“小安子!”
仔细一看,亭子里早没人了,安德海和宫女、太监们早躲在远处,背对这亭子,任由二人亲热。
“小安子!”
安德海像只听到主人呼唤的小狗,弓着腰,快速跑进来,跪地道:
“奴才在!”
“快把那幅画呈上来,朕要让贵人看看你是否说谎。”
安德海忙从袖中抽出那幅鸳鸯戏莲图呈上。咸丰把画展在案上,笑着对兰贵人道:
“这是不是爱妃的大作?”
兰贵人一见画便明白了一切,忙说道:
“皇上,这是臣妾闲来无事,随便涂抹的,那日被安公公看见,讨了去,不想被皇上看到了。”
“画得好,画得好,和那水里的一模一样。但这画仍有美中不足。”咸丰一边欣赏,一边婉惜道。
“请皇上指正。”兰贵人十分诚恳地说道。
“历来诗画同源,不可分割,这画虽好但无题诗,总为美中不足,若爱妃能题诗一首,才是完美的一幅。”
兰贵人闻言,知道皇上的心意,马上道:
“臣妾恳请皇上给此画题诗。有了御题此画也能称得上一幅美图。”
“不行,不行。朕虽喜呤诗作对,但从不与女人唱和。”咸丰有意推辞。
“皇上,奴才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妥否?”旁边的安德海早看出门道,小心地笑道。
“小安子,又有什么馊主意?”咸丰似怪似嗔地道。
“回皇上,奴才以为让兰贵人吟诗,由皇上御笔亲题,岂不是两全齐美,天衣无缝?”
咸丰用手指着安德海道:
“就你鬼点子多。”
安德海轻轻一笑,忙回头喊道:
“笔墨伺候!”
安德海亲自研墨,兰贵人倚在亭栏,双目望着池中的小鸟,高声吟道:
翠鬣红毛舞夕晖,
水禽情似此禽稀。
暂分烟岛犹回首,
双渡寒塘亦并飞。
映雾尽迷珠殿瓦,
逐梭齐上玉人机。
采莲天限兰桡女,
笑指中流羡尔归。
亭内的咸丰帝挥笔泼墨,把兰贵人这首诗题在了画的左上角。那幅图配上咸丰帝那一行行苍劲有力的行书,真是相得益彰。
“好!好!真乃天下绝品!”安德海在旁边击掌和道。
兰贵人走回书案,望着那题诗,不由暗暗称奇,真不愧是皇胄龙种,字写得确实苍劲有力,不同凡响。
“爱妃,这幅画就赐予你珍藏吧,免得你天天在这‘洞阴深处’怨天怨地的。”咸丰故意提高嗓门说道。
兰贵人明白皇上话中之意,粉面羞红,连脖子都红了。低头施礼道:
“多谢皇上。”
是日晚上,“天地一家春”殿灯火辉煌,成群太监、宫女进进出出,正侍奉皇上进晚膳。
酒足饭饱的咸丰打着饱嗝儿坐在御榻上,几名宫女帮他洗脸、漱口。一切完毕,众人退去,一名敬膳房的太监双手捧着一个木盘,上面有一排排的小木牌,上书“贵妃”“贞嫔”“瑞妃”等。来至咸丰面前,小太监跪地把木盘捧到头顶,呈于皇上面前。
咸丰不经意地用眼扫视着木牌,每看到一个木牌,他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个美丽的面孔。扫视了一遍,皇上也没有翻牌的意思。小太监知道皇帝今晚要临幸新宫女了。于是,后面又有一个太监把木盘奉上,咸丰望了一眼,顺手把写有“兰贵人”的木牌翻了过来。旁边的安德海马上高喊道。
“兰贵人迎驾伺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