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皇帝一拍御案,大声骂道:“江南贼寇越剿越多,朕养你们又有何用?还不快滚!”众人唯唯诺诺倒行退出,又见安德海手捧一卷东西进殿来,咸丰眉头一皱:“又是八百里军情?”小安子诡笑道:“是开心的钥匙到了……”

在宫外不远处的临街上,面南背北坐落着一处大院落,院落分为中、东、西三路,均为多进四合院,庭院深深,站在门前,根本望不到院子的尽头,所谓的“侯府深如海”,大约如此。迎面中路为三开间大门,门前有石狮一对,东西各有房门三间。中间上方有一题匾,上书四个大字:恭亲王府。大门两门分别列四名挎刀侍卫。

一队人马向王府而来,前面是四匹快马,马上有四名侍卫,身着黄马褂,腰间挎刀,老远就可知是大内待卫。后面是两顶轿子,前面是八抬大轿,绿呢顶,后面是四人抬轿,也是绿呢顶子。轿后有四名步行侍卫。

一行人来至恭王府前,侍卫翻身下马,对着门卫高喊:

“快请王爷接旨!”

顿时,中门洞开,太监、宫女们拥至门内,后面走出一队人,为首一人身着黄袍虎步生风,正是恭亲王奕(左讠右斤)。

恭王来至门口,绿呢大轿的轿帘被一侍卫挑起,走下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身着一品朝服,须发皆白,恭亲王认识,此人正是总领内务大臣文庆。几乎同时,从小轿里走下一位三十多岁的官员,中等身材,浓眉阔目,一脸豪气,从朝服上看,像位侍郎,恭王不认识。

稍稍迟疑,恭王马上笑着拱手道:

“文大人,今日光临敝府,本王相迎来迟,恕罪!恕罪!”

文庆拱手笑道:

“王爷言重了,微臣岂敢劳王爷出迎,只是今日特来传旨,故有劳王爷,请王爷见谅。”

二人寒暄过后,恭亲王向后面望了望,文庆马上明白,笑着介绍道:

“恭王爷,这位是吏部左侍郎、内阁大学士曾大人。”

恭王爷这才知道,面前这位就是久有文名的才子曾国藩,不由点点头,那曾国藩早早上前施礼:

“下官拜见王爷。”

恭亲王忙道:

“曾大人圣命在身,不必多礼,二位大人快快有请。”

说罢,恭亲王与文庆并肩走进王府,曾国藩紧跟其后。

恭亲王从大内迁出来已有两个月了,今天,这座豪华的府邸迎来了第一批尊贵的客人。

说起这府邸还颇有一段来历,这本是乾隆宠臣和珅的住宅。和珅在乾隆朝官至户部尚书,又兼许多要职,权倾朝野。因而他的府第建得气势非凡,府中许多建筑是仿照皇宫的一些宫殿建造的,并有可与圆明圆蓬岛瑶台相媲美的庭园点缀,共有房间三千余间。在和珅未获罪时,此府便名满京师,许多王公大臣对此垂涎三尺。据说,乾隆帝十七子庆僖亲王永璘就非常喜欢这所宅院。有一次,他与信臣饮酒,有人劝他多向皇上示才,以争立储君,庆亲王笑道:“天下至重,何敢妄窥,惟冀他日将和珅邸第赐居,则愿足矣。”后来,嘉庆帝即位,查抄了和府,没收了此第,并把它赐予庆亲王,以示对他不愿争位之赏,只留下东面三间院落给乾隆帝钟爱的十公主和额驸丰绅殷德居住。后来公主死后,整个和府归于庆王,道光二十二年(1842),庆王之后,因罪夺爵,此宅遂没于内务府的账内,空闲至今。

咸丰帝登基后,恭亲王恭顺安服,数次代圣上去慕陵祭祀,检查工程进展。今年乃道光帝晏驾三年之期,恭亲王奉命随扈,随皇上赴陵寝奉安道光帝梓宫,回京后,又随扈去天坛祀天,将道光帝灵牌以“宣宗”庙号升配入殿。随后举行了拜服礼,至此,先帝的丧事才算全部结束。

办完了父亲的丧事,咸丰帝要办私事了——与诸弟分府。此时恭亲王已年满二十,且已有妻室,他没有理由再留在大内皇宫了,考虑到恭亲王的特殊地位,又念及手足之情,及近二年来他的表现,咸丰亲自下旨,把和珅的府邸赐予恭亲王。

恭亲王得此豪宅,甚感欣慰,他完全明白四皇兄的心思,这是让自己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了,安心在此享乐吧。于是,又锦上添花,在水面建了花园,取名鉴园,又从李公桥引水环之,邸外小溪清澈,水声轠然,邸内亦是小溪潺潺,清波**漾。他便在此读书、练字,享受安逸的生活。

众人来至正殿,只见大殿有三大间,雄伟高大,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绿瓦吻兽,颇有王者气魄,入了大殿,只见殿内银光闪闪,家具器皿精美雅致。

恭王和文庆、曾国藩分宾主落座,早有宫女奉茶。文庆起身笑道:

“恭王爷,本官今日前来是为王爷送册书来了,请王爷接旨吧!”

恭王闻言,马上起身跪地,文庆从一名侍卫奉上的玉盘中取过圣旨,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蒙承天恩,我世祖入主中原,创后世之业,至今已历六世,先帝承列祖之余烈,挽祖业于哀势,以至天下虽弱,仍为一统。今大行皇帝不恤臣民,弃天下而西游,朕受先帝之恩,以继大统,自朕临御以来,尔恪守孝道。数次代朕亲临慕陵祭祀,检查陵墓工程甚细,仁孝之至。尔昔日得先帝遗命,得封亲王,今朕谨承先帝遗命,授尔为恭亲王,颁此册书,并授宝典,钦此!

地上的恭亲王闻旨,内心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起涌了上来。这册文早在三年前就该颁布,可一直没发,一直等到今日。

“臣谢主隆恩!”恭亲王叩首于地,口中高呼道。

平身后,恭亲王重新入座,望着文庆道:

“文大人,本王出宫数月,也无暇回宫,不知圣上龙体安泰否?”

文庆心里清楚,恭亲王出宫后没被召一次,他关心皇上的身体,只是借口,实则想探听一下皇上对他的虚实。于是笑道:

“回王爷的话。近日,洪匪猖獗,江南不稳,剿匪之师逡巡不前,劳师糜饷,日久无功。圣上对此苦无良策,甚是焦虑。”

恭王闻言一愣,脸上的微笑欲去不能,讪讪的,一时无言。

是的,他又能说什么呢?继续问剿匪之事?这是朝中君臣的事,与己何干呢?不问吧,自己也是爱新觉罗氏子孙,与当今皇上是亲兄弟,面对如此危境,能无动于衷吗?

文庆见恭王有些尴尬,马上笑道:

“王爷不必担心,江南洪匪不过是一些邪教刁民,不足为惧,皇上已派首席军机大臣赛尚阿大人为饮差大臣,统率两广军士,以下官想,洪匪定会平定,不日可奏凯歌。”

恭亲王听了这话,稍稍点头,他知道赛尚阿是皇上的舅舅,久统兵马,也许会不负众望的。

坐在一旁的曾国藩一直没说话,现在见到恭王对时局很关心,也来劝道:

“王爷请放心。江南之匪不过乌合之众,不足为忧。今年江西乡举照常进行,可见江南的形势远没有传言那么严重。”

听了二人的话,恭亲王宽心了许多。点头道:

“皇上勤于政事,百官尽力辅佐,我大清中兴有望。”

文庆听了曾国藩的话,马上笑道:

“曾大人,此次江西乡试,大人得以主考,并被恩准,事罢可回乡探亲。这次江南之行,一定能得江南真实情况,回京后,向皇上如实禀报。”

“文大人所言极是,下官虽为穆彰阿的门生,但蒙恩未被牵连,仍得圣宠,可见圣上对下官皇恩浩**,下官没齿难忘,怎敢不为朝廷分忧呢?”

恭亲王看了一眼曾国藩,见他满脸的真诚,不由点了点头。

曾国藩所说的是真心话。他本是湖南长沙府湘乡县杨坪一个小山村的农村娃,祖父中过秀才,也就算作一个读书人了。曾国藩的父亲读过十几年的书,一直没多大的进展,科举场上屡屡失意。到了曾国藩这一代,爷爷仍没放弃努力,督促孙子们好好学习。曾国藩有一姐、三妹、四弟,论男孩,他是长孙,自然受到父亲不少的教诲。学业长进很快,在科举场上一路顺风。道光十七年(1837)湖南乡试中举,第二年中进士。他乡试、会试的主考官就是穆彰阿,他们有师生之谊。

说起穆彰阿,满洲镶黄旗人,姓郭佳氏。此人年轻时颇有才气,很有文名,后来多次主考乡试的会试,借机广招门徒,大搞裙带关系,地位越来越高,他的门生在朝野为官的也越来越多,凭着这点儿关系,穆彰阿在道光末年权盛一时,此人其实并无多大的野心,也无专权的恶迹,但十分的官僚,凭借自己的老资格及众门生的势力,朋比成奸,为新皇所恶,咸丰登基不久,即对穆彰阿予以严惩,但对他的学生们并未牵连太多,曾国藩是他的得意门生,凭着与穆彰阿的关系,青云直上,二十年(1840)授翰林院检讨,二十七年(1847)攫内阁大学士兼礼部侍郎衔,二十九年升礼部右侍郎,短短数年,由一个从七品的小吏升为从一品的大员。但在这场斗争中,曾国藩丝毫没受到影响,让人费解。也许新皇立足未稳不想打击面太大;也许穆彰阿并无恶迹,无法对其集团进行重击。其中缘由只有咸丰帝心里最清楚。此次江西乡试,有人保举曾国藩主考江西,咸丰帝顺利恩准,并准其事罢回湘乡省亲,锦衣还乡,可见咸丰对曾国藩十分器重。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文庆二人起身告辞,恭亲王送至二门内,着管家何顺送客至大门外,自己反身回殿。

客人走后,王府又恢复了平静,奕(左讠右斤)坐在殿上,看看案上那黄缎包裹的册文和官印,心中又喜又忧。不由伸手拿起册文看了起来,当看到册文中说自己近年来如何代圣祭祀,督促修陵,嘴角上泛起一丝冷笑:是啊,代圣上祭祀,看似是无比宠幸之事,实则是别有用心。数九寒冬,寒风凛冽,雪花飞舞,皇上躲在深宫,围着火炉取暖,自己则冒风顶雪,策马出阜城门,行琉璃河,憩恩惠寺,翻雪山,过冰河,在京师和陵地来回奔波数次,这是干什么?皇阿玛是我一个人的吗?为先帝尽孝,只该是我一个人尽吗?四哥,皇阿玛活着时,你不是很仁孝吗?处处以仁孝自居,皇阿玛驾崩后,你是如何尽孝的呢?什么是让我尽孝,这是在变着法地考验我。若我稍有不满,便会因“不孝”而获罪。四哥,这就是昔日的那位与我同食同寝、同窗共读的四哥吗?人为什么一旦得势就会忘去患难之交呢?

“王爷,王爷——”

恭亲王一愣,猛然醒来,见何顺正立在面前,小心地喊着。

“什么事?”

“回王爷,忄享郡王前来贺喜,请王爷迎接。”何顺小心道。

惇郡王,那是五哥,只是过继给了和硕惇亲王了,失去了皇子的身份。虽然名分变了,但骨肉同胞之实没变,不能冷淡了他。

“郡王在哪儿?”

“正在前厅休息,郡王一直嚷嚷着要到后殿来。奴才们劝了很久才劝住。”何顺小心地说道。

恭亲王知道五哥生性直率,状貌粗拙,常常不拘小节,没有龙种贵胄的风度和气质,所以他相信何顺的话,点头道:

“快快随本王去迎接!”

来至前堂,远远见一身着紫色丝绸长衫之人,头戴圆帽,背着双手在堂内踱着步。那人见恭亲王来了,忙迎出去,那张原本粗拙丑陋的脸更加难看,他瞪了何顺一眼,气呼呼地说道:

“老六,你这是啥鸟地方?本王要进宫,那些大内侍卫也不敢拦,可到了你这鸟王府,却不让本王进,你老六是如何教训下人的?刚开府没三天,连自己亲哥哥都不让进,这算个啥?原本以为你老六开了府,我们兄弟能勤走动走动,见面说说话,可这地方和皇宫差不多,让本王空喜欢了一场。”

恭亲王了解五哥的脾气,对他的话并不生气,而是赔着笑脸道:

“五哥,你来小弟府上,当小弟的自然要去迎接,这才合规矩,也可显显你这做哥哥的威风,怎能让哥哥随便就进了呢?”

奕誴把大嘴撇了撇,朗声道:

“老六,五哥可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哥就喜欢直来直去。”

恭亲王知道自己规劝是多余的,便笑了笑,向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给五哥施礼:

“六弟给五哥请安!”

奕誴吓得向后退了一步,忙摆手道:

“罢了,罢了,老六,论名分你是亲王比哥高,论身份,你是皇子,比哥尊,哥可受不起你这礼,还是罢了吧!”

奕(左讠右斤)起身笑道:

“五哥,这是六弟私宅,自然要行家礼了,无论怎么说,你仍是五哥嘛,请五哥到后殿说话。”

奕(左讠右斤)和奕誴并肩向后殿而去,来至银安殿,奕誴并不落座,而是看看这,瞧瞧那,那殿内银光闪闪,器皿精美,不由大声笑道:

“老六,你好福气,哥早听说这和府是京师里除了大内可比,其他任何府第也难比的好地,今儿一见,果然不错,这‘银安殿’比紫禁城的‘金銮殿’差不到哪儿去。”

恭亲王讪讪地笑道:

“五哥,这话可不能乱讲,六弟这一切均为前朝和珅所遗,小弟可没钱装饰,只求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放下一张书桌让小弟读读书就行了。”

奕誴见奕(左讠右斤)面有惶恐之色,哈哈大笑:

“六弟,你怕什么?这是四哥赐予你的,五哥只不过说说,不会去四哥那儿告状。”

奕(左讠右斤)也笑了笑道:

“五哥,尝尝小弟刚从江南买来的龙井茶,看看味道纯不纯。”

恭亲王故意引五哥坐下说话,不要东张西望地不说正事。他知道,五哥今天来,一定有话要说。绝不是什么贺喜。

奕誴端起一杯茶,轻轻呷了一口,闭上眼,慢慢品了品,微微点头道:

“不错,不错,正宗的龙井茶。只可惜去年阴雨多,这茶味不是太香。”

这些满人原本生于白山黑水,吃烤肉喝奶茶,刚入关时,只有几人能喝惯中原的茶。可他们的子孙竟早已不喝那充满腥膻味的奶茶,而成了品评茶叶的专家了。

“五哥真了不起,据奴才们说,这茶是因雨水多而差了些,不想被五哥一口就品出来了。”

“那是,你五哥是干什么的?每天就是以喝茶为业。对所有的茶叶,五哥只喝一口就能知道是什么茶,产在哪儿。”奕誴满脸的自豪。

喝完一杯茶,惇郡王奕誴这才想起今日前来的目的。笑道:

“老六,今日五哥听说老六的亲王册文颁下,特来道贺。”

奕(左讠右斤)忙道:

“小弟多谢五哥美意。”

奕誴皱了皱眉,望着奕(左讠右斤)道:

“老六,五哥性子直率,请不要见怪。五哥老是想不通。老六的亲王是皇阿玛遗命所赐,为何四哥等了三年才颁册文?这是什么意思?”

奕(左讠右斤)心中一惊,这话如何回答,难怪皇阿玛不喜欢你,五哥、五哥,有些话能说出来吗?

“五哥,有些事不可多想,皇上做事自有道理,我们这些做小弟的,只有服从的分,不能多问。”

奕誴轻蔑地一笑:

“老六,你与老四的事,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无人点破而已。三年才颁册文分明是老四不信任你。”

奕(左讠右斤)十分惊恐,正色道:

“五哥,话可不能这么说,传出去,对我们兄弟俩都不好。皇阿玛大丧之期,怎可封绶?”

奕誴认真地说道:

“大丧期内封绶之事并未停止。老四的舅舅赛尚阿原本一都统,被擢为首席军机大臣,孝全皇后不是追绶为孝全皇太后了吗?而静贵妃也是老四的养母,为何不能尊为皇太后?”

奕誴真是个有口无心的主,他只知发泄自己的不平,没想到有些话本来是想安慰别人,可说出来却会伤别人的心。

这句话正说在奕(左讠右斤)的痛处,母亲不能封后是他和母亲的心病。虽然母亲过着皇太后的生活,但有时物质享受并不能完全代替精神追求。这一点静贵妃虽没在儿子面前说起,但奕(左讠右斤)完全可以看出母后的忧郁和不安。他作为儿子又能如何呢?

奕(左讠右斤)脸上有些发热,立刻罩上一层灰色,但很快又有了些许笑意:

“五哥,皇上这么做也是遵循祖制呀?我们应该谅解皇上才是。”

奕誴并不理解奕(左讠右斤)的心思,仍道:

“遵循祖制?有何祖制?这只不过是明朝祖制,我大清朝并无此制。昔日孝和皇太后不也是皇阿玛的养母吗?皇阿玛登基后,不是尊为皇太后了吗?”

奕(左讠右斤)流血的伤口又被撒上一把盐,他只有苦笑着不说话,期望早点儿结束这个不愉快的话题。

奕誴似乎看出了奕(左讠右斤)的心思,不再说什么,端起一杯热茶喝了起来。

几口茶下肚,奕誴把茶杯重重放在案上,愤愤道:

“五哥就是看不惯当今的风气,老六,你看看,广西的教民造反,已派了三任钦差大臣,去了几万兵马去剿杀,可那区区几个匪民非但没被剿灭,反而越闹越大,已窜到湖南了。在永安分封诸王自立天下,几万大军干什么吃的?再看看朝中这些人,浑浑噩噩,无所事事,人人敷衍塞责,文恬武嬉,坐食俸禄,置祖宗大业不顾!”

奕(左讠右斤)见这位炮筒子郡王又议论时事,忙提醒道:

“五哥,按制你我兄弟都不能干涉政事,千万要小心,不要惹火烧身。当今皇上并非平庸之人,自有灭贼良策,无须我们多虑。”

“祖制!祖制!老是沿袭祖制,总有一天要亡国。”奕誴一气之下,竟然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奕(左讠右斤)吓得脸色发白,奕誴说罢也觉失言不再说话,再看老六吓得面如土色,自感没趣,起身说道:

“老六,五哥去了。”

说罢,也不容奕(左讠右斤)起身相送,甩手而去,奕(左讠右斤)愣了一下,忙起身追出去,送至大门口。

回到银安殿,奕(左讠右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里乱得如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索性向后一靠,闭目休息。

眼睛是闭上了,但脑子里并没有休息,一会儿想想那亲王的册文,一会儿又想想五哥的话,心烦意乱,得了,去乐道堂看书去吧,只有看书才能让浮躁的心平静下来。

掌灯时分,奕(左讠右斤)正在看书,忽听一位宫女轻声道:

“王爷,该用晚膳了,请王爷用膳。”

恭王头也懒得抬,吩咐道:

“把晚膳送来。”

“嗻。”那宫女应声而去。

恭王整个上午也没安下心,午膳时,几位妻妾团坐一桌吃饭,见他不高兴,个个都提心吊胆的,饭桌上空气紧张,恭亲王也没了胃口,送到嘴里的肉,吃起来像木块。整个下午都在看书,心情慢慢静了下来。现在正看在兴头上,怕去吃饭,搅了这么好的心情。

不多时,一位仆人带着两个奴仆抬着小饭桌来了,桌上有十来个盘子,还有一壶酒。后面还跟着一个提着饭篮的人。

收拾停当,恭王这才放下书,来到饭桌前,见桌上都是自己喜欢吃的菜,面有喜色,身旁的仆人忙道:

“王爷,这些菜都是娘娘吩咐做的。”

恭王很高兴,点点头。旁边又来了一位宫女,执壶为王爷斟酒。

这顿饭吃得舒坦。人常说,中午不动锅吃得一样多。就是说,你中午没吃饭,到了晚上肯定要多吃,一顿吃的抵得上两顿。恭王吃饱喝足了之后,已是灯火辉煌的时候了。

北京的夏夜也很热,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天气,恭王在乐道堂看了一会儿书,浑身燥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来人,去听竹斋。”

“嗻。”随着一声应答,早有两名宫女上前伺候,恭王丢下书本,扶着一位小宫女的肩站了起来,另一位宫女早已提了一盏灯,在前引路。

天还真有点儿热,恭王扶着小宫女的肩,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宫女身上的香肌很热,嗅着那处子的气息,恭王的身上冒出了汗。

来到后堂,是一院落,大门是一穿堂,两侧悬着大红宫灯,穿过厅堂,迎面是一片竹林,青青的竹叶在月光下摇曳着,枝枝青竹如亭亭玉立的少女。恭王知道,这都是福晋的心肝宝贝。

恭王的嫡福晋瓜尔佳氏,乃桂良之女,她出身于豪门望族,饱读诗书,教养极佳,可谓品行高洁、知书达礼、气质高雅,平时最喜欢莳兰养竹,居室自题为“听竹斋”,自号为“友兰女士”,大有雅士之遗风。前人东坡有“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之说,这位娘娘也效之,在院内种了一片翠竹。

“王爷驾到——”

一声高喊,整个院子里马上**起来,不多时,一队宫女分列两侧,齐声道:

“奴才恭迎王爷。”

恭王并不理会,而是直奔内堂,见堂上无人,转身向东间而去,迎面走出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只见她面如满月,腮如桃花,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见了王爷款款地施礼,粉面含春,轻轻道:

“奴婢给王爷请安!”

恭王心中一怔。见那张粉面在灯光下已是绯红满天,轻轻道:

“平身吧,王妃在哪儿?”

“回王爷,娘娘已安息了。”说罢,脸更红了。

恭王见这女孩如此,不由多看几眼,心中微微一动,他知道这位女孩叫桂儿,是福庆之女,原是桂良府上的丫头,后随福晋陪嫁而来。当初来时不过十岁,尚未发育成熟,不知不觉,现在已长成婷婷少女了,凸凹的曲线在那长长的粉红的长裙下现了出来,十分匀称、流畅。

“桂儿,是王爷来了吗?”室内传来瓜尔佳氏轻柔的声音。

恭王马上惊醒,忙道:

“是本王来了。”

说罢,恭王走进了房内,室内装饰得素雅大方,一律淡青色的窗帘,纯白的墙帷,窗下的檀木案上,放着一盆兰花。靠北墙是一张大床,上罩得纱帐,外面的浅蓝色的帷幔已拉开,**正躺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身着白色纱裙,斜靠在**,怀里正抱个小孩,母子面前正有两名宫女给她们扇风。

恭王望着妻子那一头如泻的青丝,像黑瀑布一样,在灯光下闪亮,再看那张娇美妩媚的粉面,更是心**神移,急忙上前,笑道:

“来,让阿玛抱抱乖女儿。”

此时的瓜尔佳氏已做了母亲。几个月前,她为恭王生下长女,取名“翠儿”。

瓜尔佳氏望着恭王那凑过来的笑脸,她从丈夫的笑意中已读懂了他的意思,轻轻地说道:

“今儿臣妾身体不太舒服,这个小东西也不太安分,天天闹得臣妾不得安生。现正睡得香,别惊醒她,吵着王爷。”

恭王的心忽地凉了下来,他也明白妻子话中的意思,夫妻俩已生活了五年,一个细微的动作、眼神,双方都可以悟出其中之意思,他知道福晋身子不好,不能同房。不由脸上讪讪的。站了一会儿,便悻悻而去了。

走出听竹斋,奕(左讠右斤)的心已凉了许多,迎面一阵微风吹来,他浑身的燥热稍稍减退,斜眼望了一眼东院,仍有灯光射出,那儿是侧福晋薛佳氏的居所,奕(左讠右斤)站住脚,可一想到那薛佳氏扭扭捏捏的表情,便吐了一口气,径直向东道堂而去。

天真热了,虽没入伏,但已有伏天的气息,俗话说“热不过伏头,寒不过九头”,就是说,有时候夏天是入伏前几天热最热,冬天里,数九寒冬有时还没交九前几天冷。奕(左讠右斤)坐在灯下看了一会儿书,身上出了一层密密的汗,黏乎乎的,十分难受。一名宫女忙端上一盆冷水来,奕(左讠右斤)伸手抓过手巾,正准备擦汗,忽听一位女子道:

“王爷,岂能用冷水擦身?小心受风寒。”

奕(左讠右斤)一愣,抬头一望,一位女子端着一盆水而来,正是桂儿。

那桂儿看了宫女一眼,没说什么,宫女忙把冷水端去,桂儿递来一条手巾,面带笑意道:

“请王爷用温水擦擦,这么热的身子,用冷水擦,当时舒服,可过后会伤身体的。”

奕(左讠右斤)望了她一眼,只见桂儿那粉面娇红,映着粉色长裙,也是十分娇媚可人。

“你不在后院侍候王妃,为何到前院来了?”奕(左讠右斤)故意板着脸问道。

桂儿不是一般的宫女,而是福晋的陪嫁丫头。福晋端庄高雅,善于治家,家人无不敬畏,就是奕(左讠右斤)对她也有三分敬意,她的陪嫁丫头怎敢胡来?

桂儿闻言,粉面羞得更红了。按说,她只能在后院侍奉王妃娘娘,不能随便到前院来,更何况这半夜三更的。但今天她不怕,因为她得到了允许。

“王爷,娘娘近日身子不爽,不能伺候王爷,今日特派奴才到前院伺候王爷。”说着这话,细若蚊声,满面羞红。

奕(左讠右斤)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心跳加快,还是自己的妻子了解丈夫的心思,自己不能尽义务,便派了贴身丫头来尽义务。这丫头并不一般,论人品、论长相,并不比大家闺秀差。

“你替本王擦擦吧。”奕(左讠右斤)假装严肃,故作镇静地道。

桂儿略略迟疑了一下,便把手巾缠在手上,伸到王爷的脸上,先擦擦脸。

一阵处女的气息扑来,十分诱人。那迷人的身段就站在眼前,随着她一下下地擦,浑身的香肌雪脂颤动,胸前那两个高高的山丘,像两个小兔子,活蹦乱跳。

奕(左讠右斤)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去抓那两只小兔,面前传来一声娇吟:

“王爷,奴才给你擦擦身子,看看你,刚擦过的头上又出汗了。”

奕(左讠右斤)伸手把她拉到怀里,急急地道:

“桂儿,王爷到里屋脱去衣服,让你好好擦擦。”

桂儿双目含春,丁香半吐,娇声道:

“王爷真不知羞,奴才只是奉娘娘之命来给王爷送温水,并没让奴才为王爷擦身子。”

这种挑逗更激起了奕(左讠右斤)的欲望,他一把夺去手巾,扔在地上,双手抱起这桂儿就向内间走去……

今年的夏天特别热。早晨太阳刚出来,地上就像下了火,让人感到不舒服。奕(左讠右斤)坐在乐道堂读书,可心烦意乱,一页也看不下去,身后两名宫女正为他扇风。

何顺从堂下急急而来,进了屋,大声道:

“王爷,宫里来人了。”

“快快有请!”恭王马上感不到热了,背上有丝丝寒意,他不知道又有什么事要发生。

不多时,一位太监在何顺的引领下来至正堂,那太监见了奕(左讠右斤)忙跪地施礼:

“奴才给王爷请安!”

“平身吧!今日公公来府上可有要事?”

那太监忙道:

“奉圣上旨意,请王爷速进宫面圣。”

恭王一愣,这大热天的不节不庆的为何召见?但他又不能问,只是点头道:

“本王马上起身。何顺,快给本王备轿。”

“嗻。”何顺马上应道。

来至前堂,何顺挑着轿帘,侍候恭王上轿,刚坐下,何顺低声道:

“王爷,刚才内务府分来几名宫女,今年皇上选秀,分拨四名秀女给咱王府,王爷有何吩咐?”

奕(左讠右斤)正想着皇上召见会有何事,听了何顺的话,有些不耐烦:

“这样的小事还要请示吗?交给王妃处置!”

“嗻。”

养心殿上,咸丰端坐在御座上,旁边站着几位近臣,首席军机大臣祁寯藻,兵部尚书、大学士桂良;大学士、户部尚书翁心存;首辅大臣文庆已年老体弱,特赐座于咸丰帝前。

“臣弟叩见皇上!”奕(左讠右斤)忙跪地施礼。

“平身吧。”咸丰面带微笑。

“谢皇上。”奕(左讠右斤)规规矩矩的,完全以礼见君。

“六弟,大热天的朕召你来,是有件事要劳你前往。”

奕(左讠右斤)立刻道:

“谢皇上对臣弟的信任。臣弟甘愿为皇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咸丰见六弟慷慨激昂,没半点儿推辞,十分高兴,他就爱看六弟对自己恭顺。于是笑道:

“老六,哪有什么‘汤火’,真有刀山火海的,朕怎忍心让自己的手足兄弟去呢。今日协办大学士杜大人去世,朕与杜大人有师生之情,想请老六代朕护送杜大人的灵柩归籍。”

奕(左讠右斤)大惊,这算什么?杜受田不过是一协办大学士,还是一个汉人,官居从一品,自己乃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堂堂亲王,竟要为一个下属护灵,这不是拿人开涮吗?但又一想,既然皇上开了这口,就必然是深思熟虑、故意安排的,若不从,几年的努力就白费了。于是道:

“臣弟遵旨!”

咸丰见奕(左讠右斤)并没拒绝,很是高兴,不由动情道:

“杜大人虽只是一大臣,但有恩于朕,朕不能忘恩,古语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生之谊有如父子之礼。朕与尔虽贵为皇亲贵胄,但礼仪不可变。朕不便前往,只有劳六弟的大驾了。”

奕(左讠右斤)马上笑道:

“臣弟理应代圣上尽礼。不知何日起程?”

“三日后,朕今日要与众臣亲临杜府哭丧,六弟就不必去了,快回府安排一下,准备起程吧。”

恭亲王在回府的路上,越想越生气,这叫什么事?亲王要为大臣送灵,恐怕自古至今也没有。他杜受田对你四哥有恩,不就是帮你谋到皇位了吗?这应是我的仇人,让我送灵,这不是羞辱我吗?再看看季昌芝,那是大学士,军机大臣,与杜受田同在顾命大臣之列,论官职季昌芝为正一品,比杜受田高半级,可外放闽浙,因病乞休,虽得恩准,但穷困潦倒,不久前病逝,皇上亲笔朱谕:不予恤典。堂堂一品大员,死后连点安葬费都不发,更别说恩赐后人了。为何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待遇呢?

整个上午,奕(左讠右斤)坐卧不安,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从前代皇上数次去陵地,祭祀先帝,检查工程,那是代皇上去,但也是尽自己的孝道,应该去的。可今日去送杜受田,这算什么?是尽忠,还是尽孝?没理由呀。但能说不去吗?唉……

“王爷,桂老爷来了。”何顺不知何时来到面前,小心地奏道。

“请到银安殿吃茶。”

奕(左讠右斤)心里稍稍安静了些,岳父前来,对他是个安慰,他可与岳父商量商量。

到了殿内,恭王以家礼见过了岳父。重新落座,恭王道:

“岳丈公务缠身,天气又如此炎热,为何又来府上?有事可让奴才们说一声,别累坏了身体。”

恭王知道,岳丈是自己的靠山,他有权有谋,有事可与他商量。

桂良看了看爱婿,笑笑道:

“王爷,老夫在殿上见王爷应允皇上所请有些勉强,怕生出是非,特意来府上看看。

恭王十分感激岳父的关心,也佩服他的眼力,不由怨道:

“岳丈,本王有些不明白,皇上为何如此安排,本王乃堂堂亲王,又是受先帝遗命所封,怎可为一臣子护灵?让天下人笑话!”

桂良摇了摇头,正色道:

“王爷万不可推辞。这杜受田为皇上授业多年,又很得先帝眷顾,所以善揣圣意,辅助今皇谋位成功,今皇对杜大人感恩戴德,皇恩浩**,对杜大人之死,皇上深为震悼,追授太师名号,晋大学士职衔,赐予文官最高谥号‘文正公’,今日又率众臣亲临杜府哭奠。在杜府,又晋杜受田老父礼部尚书衔,破格擢升杜受田之子杜翰为工部侍郎,由一般庶子而升为二品大员,连升五级,真正是平步青云,对大臣如此礼遇,可谓空前绝后,所以,皇上请王爷护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上书房的师傅为何对诸皇子这么好,不就是盼着有这一天吗?”

恭王听了岳父的话,不由想起自己的师傅来。翁心存仅授业一年,且自己年幼,对他没什么感情,贾桢可算是自己的恩师了,但他主试江南后,偏偏母亲去世,为了忧母,离开了上书房;卓秉恬,他也是个宿儒,可他都教自己干了些什么?一再鼓吹自己在先皇面前示才,结果呢?到手的皇位又飞了。唉……

“王爷,古人云: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之事是皇上在考验王爷。看看王爷到底有多大的忍耐力。同时,又可看作皇上对王爷的器重。大凡皇上想亲自办而又不便亲自出面的事,都交由王爷去代替,不是故意有别于其他诸弟吗?若王爷今日不咽下这口气,那几年的努力岂不白费了吗?老夫以为,王爷眼下只有恭顺安服,藏才示拙。否则的话,不但不能建一番伟业,恐怕这个散闲亲王也做不成。”

恭亲王闻言,苦笑了一下。

“岳父,本王目前这处境,还有何伟业可建?只要能安稳做这亲王也就满足了。”

桂良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笑笑,低声说:

“王爷此言差矣,所谓时势造英雄。王爷能否建一番伟业,全赖时势发展,今日老夫不瞒王爷,大清的江山离不开王爷啊!”

“什么?”奕(左讠右斤)瞪大了眼睛望着岳父,见他满脸正色,不像是玩笑话,更不是恭维话,再说,岳丈没理由恭维女婿呀!

“王爷,大清朝不太平啊!赛尚阿平叛无功,已受议处,今江南叛匪已过湖南,围攻武昌,皇上新任的钦差大臣徐广缙,调度失机,数万清兵如无头苍蝇,惶惶不前,闻匪而丧胆。一旦武昌失守,长江不保,匪贼必定沿江而下,苏、浙难保,江南半壁河山危在旦夕。”

恭亲王大惊失色,他整日在府中读书练字,不问政事,只知与皇上唱和酬答,没想到时局已如此危机。岳丈是兵部尚书,统领全国兵马,他的话,应该是千真万确的。

“岳丈,既然如此危急,为何不派兵剿杀?而坐视匪贼横行?”恭王急切道。

桂良苦笑了笑:

“朝廷何尝不想平定叛乱,也没少调兵围剿,只是我大清入关日久,八旗之兵再无昔日英勇,就是绿营之兵也是将庸兵困,溃不成军。朝中仅有蒙古骑兵尚有余勇,但要守卫京师,不敢派往江南,再说江南丘壑纵横,山多林密,骑兵也无法发挥优势,只有依靠江南各部慢慢围堵了。”

“朝廷君臣为何不早想良策呢?”恭亲王十分着急,急切地问道。

桂良长叹一声:

“王爷,我大清入关已逾三百年,早已没有昔日进取之心,上自君主,下至百官都是浑浑噩噩,推诿浮躁,每议一事,少则数日,多则月余。一事无成。”

“岳丈为何不向皇上进言,兴利除弊?”

“王爷,一人重病,手脚已腐,虽有一清醒头脑,但四肢瘫软,又能有何作为?”

“以岳丈之见,如何才能扭转目前这种局面?”奕(左讠右斤)毕竟是皇子,在关乎大清千古基业上,不敢有半点含糊。

桂良笑笑道:

“只有重用英才,才能振兴祖业,依王爷的才干,可担此重任,只是不可急功冒进,只能坐等时日。”

恭亲王听了岳父的这番话,刚才的怨气消了许多,但对自己能否有扬眉之日,也不敢抱多大的奢望。只有笑笑道:

“一切听由天命吧。”

夜已深了,圆明园内宫灯闪烁,戒备森严。禁军、侍卫精神抖擞,来往巡逻。鼓楼上传来三更的梆声。

园内东北角,一处院内仍射出明亮的灯光。这是一个偏殿,两盏宫灯悬于檐下,迎风摇摆,一块题匾上大字闪闪发光“洞阴深处”。

殿内西间是一书房,一位女子身着粉红长裙,正立在一书案前,挥洒泼墨,旁边站了一位小宫女。

那女子微皱眉头,边吟边书,时书时停,良久,终成一诗。方才把手中的笔一扔。踱步窗前,去望那窗外的一轮明月。

小宫女望着案上那未干的墨迹,不由轻轻吟道:

十二楼中尽晓妆,

望仙楼上望君王。

锁衔金兽连环冷,

水滴铜龙昼漏长。

云髻罢梳还对镜,

罗衣领换更添香。

遥窥正殿帘开处,

袍跨宫人扫御床。

小宫女吟罢,不由泪眼蒙眬,望了一眼窗前那人,轻轻叹了口气。

“兰贵人,夜已深了,请洗面更衣,上床休息吧。”门口有一宫女端着一盆水,轻轻道。

窗前的那人回头望了一眼,见有几位宫女已把洗脸、洗脚水端来,也没说什么,径直转过身去,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立在书案前的宫女对着兰贵人笑笑道:

“兰姐姐,还是让小红为你洗脚吧!”

兰贵人微微点了点头。小红向门口挥挥手,那几位宫女把水送上,悄悄退去。

小红轻轻脱去兰贵人的鞋袜,帮她洗起脚来,当小红去擦贵人的脚底时,突然发现两只脚的底部各有一块污迹没洗去,她有些吃惊,忙又用手巾擦了擦,但仍不能擦去,小红纳闷,定睛一看,吓得张大了嘴巴,原来,兰贵人的双脚下各有一块黑痣。

“小红啊,张那么大嘴干什么,想吃姐姐的脚丫子吗?”兰贵人有些不满,忙收起脚,责怪道。

“姐姐,你的脚……脚底下……”小红惊道。

“干什么,大惊小怪!脚底下有什么?痤疮还是流脓?”

“姐姐的脚下有两个黑痣!”

兰贵人轻蔑一笑,不以为然地道:

“有痣怎么样?”

小红十分神秘地望着兰贵人,越看越觉得这位兰贵人长得漂亮,甚至比皇后都差不到哪儿去。

“姐姐,听我奶奶说:女人眉中藏珠,一世有福。若脚下藏珠乃大富大贵之人。”

兰贵人苦笑了笑:

“小红,这些话你也信?那都是老太太们编瞎话哄小孩子的。”

小红挺认真地道。

“兰姐姐千万别这么说,我奶奶的话可准啦,她看我妈……”

“得了,得了,这话你都说一百遍了。你奶奶看你妈是个扫帚星,又克夫,又短命,结果你父母双双早逝。她有没有看看你是什么命?”

“看啦,她说小红是伺候人的命,一生没多大出息,但也衣食无忧。”

兰贵人嘴角泛起一丝讥笑:

“看你美的,别以为你选上秀女入了宫就一辈子享福了。过个三年五载的,还不照样把你打发出宫,嫁个人家,谁能保证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小红闻言,马上跪地道:

“兰姐姐千万别赶小红走,小红愿侍奉兰姐姐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