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爷早早来到军机处,却见衙中全无往日的忙碌景象,公案上空空如也,居然连一份奏折公文也没有。他心里正在纳闷,却听有人私语:“军机大臣一个也不留用,太后这手也太绝情了吧……”
又是一个新年,皇宫中到处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太极殿里欢声笑语,两宫太后坐在上席,光绪倚在慈安的怀里,其他的嫔妃分坐下首。案上有一些水果、点心。她们在等着诸王入宫拜年。
首先入殿的是惇王,福晋、儿女在惇王的带领下给皇上和两宫太后拜年。紧跟后面的是恭亲王。此时的恭王已有些孤独了。福晋、侧福晋已逝,只有一个多病的侧福晋在府中,所以入宫拜年的仅长子载澂、长女父子三人。慈安见了恭王一家,有些心酸,又看到心爱的义女,忙道:
“乖乖儿,来,让额娘看看。”
此时的固伦公主已成了大姑娘了,天生丽质,美丽无比,给了恭王很多安慰。儿子不争气,女儿很乖巧听话,体贴老父。
慈禧也笑笑道:
“六爷,公主已到了婚嫁的年龄了,依姐姐的意思想许配给景寿的儿子。不知六爷意下如何?”
恭王一阵心痛,他知道景寿虽为额驸,是自己的姐夫,女儿嫁过去,婆婆是亲姑姑,不会受气,但景寿的儿子体弱多病,不会有幸福的,但两宫太后之命,又怎敢违抗呢,只好违心道:
“她额娘不在了,一切听由太后作主吧!”说着,眼泪差点儿下来了。奕(左讠右斤)的担忧是有远见的,公主嫁过去不到一年,夫婿病故,虽贵为固伦公主,也只能寡居空房,了却残生。
随后,是醇王、钟王、孚王等等。来的人多了,大殿坐不下,所有王妃及格格、阿哥均由女官引到后宫看戏,只留王爷在大殿说话。
诸王到齐了,恭王起身来到太后案前,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道:
“太后,年前臣已接曾纪泽发来的电报,俄国已同意另立新约。俄国同意放弃伊犁全境和特克斯河上游两岸领土。通商至嘉峪关。赔的钱多了四百万卢布,达九百万。”
慈禧笑笑道:
“这是个好消息,多赔点钱,只要能保住土地也是合算的,有土就不愁钱。”
慈安一手搂着光绪,一手抚着固伦公主,神态凄然地道:
“六爷,咸丰帝已崩二十年,今年适逢大祭,是不是到东陵祭拜祖陵,皇上也这么大了,应该到咸丰帝陵前认亲了。近日,本宫老是梦见咸丰爷。”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赞同,奕(左讠右斤)道:
“今年清明,大祭东陵。”
“别到清明了,过了上元节,在二月二前祭拜吧。”慈禧急着让光绪归宗,支持早祭。
正月仍是隆冬季节,整个东陵均覆盖着白雪。咸丰帝的陵寝前扫出了一大片空地,地上跪着大片的人。最前面的是十一岁的光绪帝,身后是两宫太后,奕(左讠右斤)跪在太后的身后,他的后面是诸位亲王、郡王、贝勒。陵前大殿内,有几十名僧人正朗朗诵经。
随着一位主持僧人的高喝,光绪帝缓缓起身,步入大殿,跪在咸丰陵前连磕三个响头,又拈上香,上香叩首,算正式认了父亲。
“请太后上香。”主持话音没落,慈安站了起来,慈禧也站了起来,都要进殿上香。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这事怎么办?太后上香,她们都是太后,而上香,只能一个一个地来,怎可二人同时?主持低下头,两位太后相互看了看,又不约而同地转身看奕(左讠右斤),惇王虽为长,但他已过继出去,今日家里的人,只有恭王为长且权位最重。
“请嫡后先上。”奕(左讠右斤)态度十分坚决,语气生硬而清晰。
慈禧讪讪地笑了笑,只得重新跪下。二十年前,咸丰刚崩时,在灵前,肃顺也是先让慈安祭拜。当时慈安为后,自己为妃,现在已过了二十年,自己的儿子做了皇帝又崩了,这嫡庶之分还在,什么道理?这是他们故意在压我。
有了这次不愉快,整个祭拜多少有些沉闷。最后,草草收场,回到了京师。
钟粹宫里,慈安正在火炉边取暖,光绪从外面跑了进来,伏地道: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慈安昏沉的神经马上活跃起来,伸手道:
“乖儿子,快快平身,放午学了吗?学堂冷不冷?”
光绪来到慈安面前,任由慈安的手爱抚着自己的小脸,仰脸答道:
“不冷。儿臣在学堂很暖和。”
慈安又把光绪搂在怀里,笑着拍拍他。光绪感到无限幸福,他最喜欢到东宫来,而不肯到西宫去,因为西宫的额娘整日扳着脸训人。光绪十分天真地道:
“皇额娘,西宫的皇额娘让儿臣喊她‘亲爸爸’,儿臣不想喊,而想喊你‘亲爸爸’。”
慈安心中不悦,这是西后和自己争皇上,什么是亲爸爸,这不是明显说,她才是皇上的亲生母亲,可现在已不是同治帝了,她为何还要如此呢?慈安无法向光绪说这一切,只好道:
“快去给西宫额娘请安吧!她让你喊什么就喊什么,额娘不会怪的。”
光绪懂事地点点头,离开了钟粹宫。
午膳后,慈安不再睡午觉,她要去长春宫劝劝妹妹,对小孩子要温和些,不要让孩子怕。于是,带着玉春便去了长春宫。到了宫前,玉春刚要去通报,慈安低声道:
“别大惊小怪的,别人都在午睡,本宫轻轻进去就行了。”
长春宫静悄悄的,大门洞开,几位宫女在殿上打瞌睡。进了明殿,慈安一挑帘子,只见寝宫慈禧的榻上正躺着一个男人,额头青亮,一根长辫垂到榻前。慈安惊得差点叫出声来,忙退了出来,殿上的宫女被惊醒,看见是慈安,早吓得魂飞天外,跪地道:
“奴才给太后请安。”
慈安惊魂未定,问了句:
“慈禧太后哪去了?”
“太后去厕房了。请太后坐等片刻。”
慈安哪还敢等,匆匆说了句:
“告诉太后,今后对皇上温和一些。好了,本宫回去了。”
慈安逃也似的出了长春宫,一路往回奔,玉春低声道:
“太后,这是怎么啦?”
第二天,后宫传出一则消息,长春宫的一名供奉,暴病而亡。
一位宫女从钟粹宫急匆匆地来到长春宫,见了慈禧款款施礼道:
“西太后,东宫太后有请西太后去说话。”
慈禧一惊,十分警觉地问道:
“姐姐可曾说什么?”
宫女摇摇头,慈禧忐忑不安,只好硬着头皮来到钟粹宫,她心中抱着一个侥幸的心理:慈安一向怯懦,她不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到了钟粹宫,见宫里很静,宫女、太监垂手而立,见了慈禧纷纷施礼。慈禧无心理睬,笑嘻嘻地向殿上去,边走边甜甜地喊道:
“姐姐——”
进了殿,慈禧喊了半句的“姐姐”又咽了回去。只见大殿上庄严肃穆,正殿上方供着咸丰帝的神牌,前面的香炉飘着紫烟。慈安一身盛装端坐在案前,有几名侍卫腰佩长刀,森然而列左右。慈禧脸上的笑渐渐凝固,露出惊恐的神色。喉咙蠕动但说不出话。
慈安十分庄严地道:
“妹妹,坐下吧!”
慈禧怯怯地坐在案的另一侧,惊恐地望着慈安,虽然自己也是太后,又有妹夫、妹妹相助,但慈安是正宫娘娘,平素朝臣多敬她,今见她怒气凌云,不知何故,所以,从内心仍有些许畏惧。
慈安顿了顿,镇定地道:
“妹妹,现在我们都老了,日后当归天上,仍侍先帝。吾二人相处二十余年,幸同心,无一语相背。今有一物,乃昔日先帝所赐,今无所用之矣!恐不慎丢失,为他人所得,怀疑我们二人貌和神离,相互猜忌,不但是我们二人之憾,也有负于先帝之意。”
说着,慈安从衣袖中抽出一函,放在案上,慈禧小心取过,展开一看,大惊失色,此函是一份咸丰帝的诏书,上写: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八日上谕:若贵妃那拉氏僭越无礼,交朝中执政之臣除之,钦此!
上面是咸丰的亲笔谕诏,还有咸丰帝的印章。这诏书是真的,慈禧认得咸丰的字,她背后直出凉气,没想到先帝会给慈安留一手。她此时明白了,是杨月楼的事让慈安动了怒,慈禧马上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哀求道:
“姐姐,妹妹该死,请传先帝遗诏,杀了妹妹吧!”
又是磕头,又是悲痛欲绝。慈安平生最看不得别人哀求,今见慈禧若此,便道:
“妹妹,你我死后还是侍奉先帝,千万不可做对不起先帝的事,不然的话,日后又有何脸面去见先帝呢?”
“姐姐见教的是,妹妹一时糊涂,留个戏子在宫中,想早晚听他唱一曲,不想遭人非议,妹妹已处死此人,以言心志。”
慈安见慈禧跪在那儿,忙起身来至案前,扶起她,又回坐于案旁,劝勉了几句,慈禧喏喏连声。慈安叹了口气道:
“妹妹,姐姐老了,也不想招惹是非了,留着这诏书,妹妹的心里总有块病,为示我姐妹几十年的情谊,姐姐烧了它。”
说罢,取过香案上的引火焚烧了遗旨,慈禧见状,又伏地泣道:
“姐姐,你是我的好姐姐,今生今世,妹妹都要把你当亲姐姐待。”
一连四五日,长春宫中的灯都没熄,慈禧也称病没上朝,她在宫中苦思冥想,如何才能摆脱阴影。
“佛爷,有何心事能与奴才说说吗?”
慈禧看了一眼李莲英,叹了口气,低声道:
“还不是为了那个戏子,事情让东边的知道,把本宫叫了去,出示了先帝的遗诏,要除掉本宫。”
李莲英也吃了一惊:
“遗诏在哪儿,应尽快搞到手。”
“烧了,东边的把它烧了。”
李莲英松了一口气,沉思片刻道:
“太后,是时候了,有些该去的不去,遗患无穷啊!”
慈禧一愣,瞪了他一眼,李莲英忙缩着头,低首不语。
“东太后驾崩喽,宣众军机入宫哭临。”军机处外,一太监高叫道。屋里的奕(左讠右斤)、宝鋆、李鸿藻、景廉、翁同龢正在军机处议事,此时的军机处又进行了改组,沈桂芬在正月初二病逝,李鸿藻丁母忧结束回直枢廷,把沈的学生王长韶挤出军机,翁同龢凭着与醇亲王在上书房结成的亲密关系,挤进了军机处。
五人闻言大惊,奕(左讠右斤)不解道:
“昨日太后偶染微疴,为何今日就凤驭上宾了?”
这个问题是每个人都想问的,谁也答不出来。宝鋆说了一句:
“别发呆了,快去后宫吧。”
一句话提醒了大家,几人纷纷向后宫而去,到了钟粹宫,只见慈禧早已御临正殿,内务府和御医院的人出出进进,五位军机给慈禧施礼后,慈禧道:
“荣大人,引军机视殓。尔等要详细看看,勿令人有疑辞。”
荣禄是内务府大臣,忙唯唯而退,引军机去寝宫。慈安盛装躺于榻上,缎被盖至胸前,一块黄绸盖在脸上,内臣揭去黄绸,众人匆匆看一眼,有的只看见模糊的脸,有的根本就没敢看。
此时已是吃晚饭的时候,宫内榻前仅有二只宫烛,奕(左讠右斤)伏在榻前,仔细看了看,但他的眼睛早已昏花,灯光又暗,已看不清慈安的脸,但他心里犯疑,平时慈安身体很强健,为何生病不到一天的功夫就崩了呢?
第二日,原本昨日应发的药方才下发,奕(左讠右斤)看看这五个处方,均未说明死因,且有“午刻一案无药”之语,更令人生疑。且御医庄守和并未签名,奕(左讠右斤)隐隐约约感觉到慈安的死非同寻常,自己以后在朝中更难立足了。
没处理完慈安太后的大丧,奕(左讠右斤)就病倒了。他的身子也累,心也累……
深秋的季节,天空变得深远而湛蓝,成群的北雁南飞,枯黄的树叶随风飘舞。军机处门前,一顶四人小轿落地,轿上走下一位胡须花白,身着黄袍的老者。奕(左讠右斤)看了看这工作了几十年的地方,刚刚有年余没来,已萧条许多,门上的漆有些脱落,墙角的杂草已枯黄。刚跨进门,迎面碰上了老战友宝鋆,他已苍老了许多。两人相视一笑,心有灵犀。
到了大堂,刚坐下,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翁同龢陪着醇亲王来了,后面还有李鸿藻和宝鋆、景廉。醇王派人给恭王府送信,说有大计商量,恭王这才拖着病躯来到军机处。
寒暄过后,醇王道:
“越南战事已迫,军机处应早作谋划,总理衙门也应向法国新任公使言明,一旦他们挑起边衅,让他们赔偿军费。”
醇王因避嫌,早已开缺了所有差使,但他仍可在内廷行走。遇国家大事,仍可建言献策,今日,他就是来献策的。
说过之后,几位军机大臣没人表示赞同。奕(左讠右斤)叹息了一声,没说话,现在他是尽量少开口,一则病疾缠身,不能正常当差,自开春以来,几个月共来了十几次。二来,现在的军机是李鸿藻为主笔了,他恃太后支持,凡事出头,奕(左讠右斤)不想再与他争了,只有年轻气盛的翁同龢,常与他争吵。
奕譞见众人对他的进言不热心,有些失望,略坐了一会儿,悻悻而去。
“王爷,曾纪泽从法国来电,已请英国居中调停,李中堂从天津来电,越南刘永福取得纸桥大捷,击毙法军统帅。但越南又对法妥协。看来越南王国已不足以扶持。”宝在旁边道。
奕(左讠右斤)没说什么,坐了会儿,便道:
“本王不适,回府休息一下,公案之劳只有烦各位大人了。”说罢,起身而去。
奕(左讠右斤)对越南战事不愿轻言,是有原因的,一是他疾病缠身,年事已高,锐气已消。二是他历来主张慎战,不用攻势,只采守势。三是,此时李鸿藻得势,清议风盛,大臣动辄得咎,他虽贵为亲王,仍不愿惹祸上身。
越南一直是中国的藩国,受中国保护。但自道光以来,法国开始逐渐侵占越南,由南向北吞食,已兵临河内,大清乏力援助,越南王只好请云桂边境的刘永福相助,才保住河内,但国内主战与主和两派一直争吵不休,奕(左讠右斤)居中也无办法,但他的骨子里是主和的。
军机处里又传出了争吵声,近年来,这种吵声越来越多。李鸿藻慷慨道:
“今越南国王以胜为败,签订协约,使法国直逼北圻,我大清驻兵已面临法敌了。战火烧至国门,中法之战迫在眉睫,朝廷还逡巡不前,犹豫不决,坐失战机,今应立即令云、贵、桂等地督抚,派兵筹饷,入越作战。”
奕(左讠右斤)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地图,法军真如李鸿藻所言,快打到中国云南了,再不出兵,西南门户将洞开。
翁同龢见恭王不发言,知道他是主和的,便折衷道:
“现在中法之争在越南,大清可不明白开战,暗中添兵增饷,以助越军。既可保大清西南无虑,又可助越南抗法。”
奕(左讠右斤)还有些犹豫,宝鋆道:
“王爷,朝中主战呼声日益高涨,若再不出兵,怕授人以柄,再说,现在局势真的很急了。”
奕(左讠右斤)点头道:
“好吧,命总理衙门正式照会法使,越南久列藩封,历经中国用兵保护,为天下共知。今乃侵凌无几,岂能受此蔑视。倘竟侵及我军驻扎之地,惟有开仗,不能坐视。函告李鸿章,把中法越事之争公诸于世界,宣布由于法军已先进攻,大清只好应战。”
布置完总理衙门的工作,又奕(左讠右斤)转脸对李鸿藻道:
“拟一上谕,着令广西巡抚徐延旭饬令刘永福整军进扎,相机复规河内省城,不可稍有退阻,北宁为我军驻扎之地,如法人来攻,即着督饬官军极力押御,毋稍松劲。命云南巡抚唐炯固守山西,以与北宁成犄角之势。”
李鸿藻见恭王有用兵的姿态,很高兴,十分爽快地答应拟谕。
奕(左讠右斤)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没有拟定作战计划、筹饷计划等等,他对前线仍作守势,现不言战,也不言和。又一连数日不入值。
广西奏报急入内宫,慈禧接报一看:原来是云南巡抚唐炯不遵旨,擅自撤退驻防山西的军队。法军已达距山西不足五十里的地方扎营,慈禧再也支撑不住,马上传谕:
“召见军机大臣。”
养心殿东暖阁内,慈禧独自一人坐在帘后,小皇帝光绪坐御案前,众军机大臣立于殿下,慈禧看看奕(左讠右斤)道:
“六爷,这越南的事应如何处置,军机处有没有个定见?”
奕(左讠右斤)强作振作,上前奏道:
“越南历为我藩属,然近被法人强占,查法人占越南境,久割膏腴,此次添船筹款,虽以捕盗为名,其叵测已可概见。越之积弱,本非法敌,若任法侵占越土,粤西唇齿相依,后患堪虞,且红江为云南澜沧江下游,红江通行轮船,则越南海口旬日可至云南,此事关系中国大局,越王软弱,已不足扶持,事事求助法人,既立有约据,恐非大清所能劝阻,一经决裂,兵连祸结,似可不即不离,且战且和,随时设法调停。”
慈禧有些不耐烦,看来恭王真的老了,说话颠三倒四,含浑不清,说了这么多,也不知是该战还是该和。不由提高了声音道:
“法国已打到家门口了,不可再退让了。著令李鸿章部署津防,以固京津,命左宗棠在上海、江宁设防,以备洋人从长江入犯,命王德榜率已募新军出关抗法,派广西巡抚徐延旭率桂军出镇南关协助刘永福,发刘永福兵饷十万两。把云南巡抚唐炯的顶子摘去,戴罪立功。”
既然老佛爷开口言战,奕(左讠右斤)再也不能缄默,只好每日入值军机,指挥前线。
“王爷,曾纪泽的电报。”章京送来一函,打开后,电报上道:
“法国内阁已决定,用武力夺取越南北圻,外交斡旋实难成功,应加强战备,武力抗敌。”
奕(左讠右斤)叹了一口气,法国人要打仗,大清也要打仗,这仗一定要打了,谁也无力回天。他把电报放在案上,再看其他的公文。
有一封七弟的信,折开一看,是一封言战书,为六兄陈海防三策:“其一,炮台用土法造以求避开花大炮,其二,由政府购沿海地带一条,挖坑设伏以与入犯之敌进行陆战,其三,在天津组织乡团。”奕(左讠右斤)不由暗笑,这七弟并不甘寂寞,时常上书言事。他与翁同龢是挚友,受主战派影响不小,一心想开边衅,连太后也受了他们的影响。
放下七弟的信,又看到了李鸿章的公函,函内道:
法军在越者万数千人,中越军合三万人,若在陆路交战,似足相敌,惟法军作战,水陆相辅;华军仅凭营垒。法军使用后膛枪炮及海军火炮,中国则无,炮位既少,又无训练。是三省会攻实有未妥。
李鸿章是主和派,他不想开战,甚至违旨不愿去云、桂统兵打仗,料定此战必败。李鸿章统兵多年,他最知道清军的战斗力,奕(左讠右斤)主政多年,他最了解大清的国力和军队的实力。与其以卵击石,不若从长计议。但清议派人物声嘶力竭,一味言战,他们不过是一批从未带兵的书生、酸儒,怎知大清的家底厚薄,又怎知战争的胜负不战而自明。
一匹快马急驰正阳门,到了午门外,马上滚下一名驿吏,手举加急电报,直奔军机处,李鸿藻、宝鋆、翁同龢、景廉四人看了电报,大吃一惊,电文很短,仅一行字:
北宁失守,法军进逼太原,请速派援军。
李鸿藻是主战派,现在打了败仗,他顿时丧气垂头,再无往日的得意之色。翁同龢也是主战派,但他与李鸿藻不和,所以,在议事时,偏不支持李,只是从暗地里怂恿醇亲王言战,他在军机处不表态,今见败报,心中既得意又有些失落。只有宝鋆有些暗喜,谁主战,谁负责,李鸿藻力主言战,现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最终,四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大堂上席那把空椅子上。恭亲王今日又没来,一时群龙无首。正在无奈之际,门外出现了恭王的身影,他已微微驼背,行走之间已有龙钟之态。
“王爷,前线急电。”没等恭王进堂,宝鋆便叫道。
恭王面无表情,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翁同龢已把电报放在他的面前,恭王扫了一眼电文,无动于衷,战败,是他早已料到的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王爷,这急电是不是马上进呈太后?”李鸿藻已降低了说话的声调。
恭王并不理睬他,低声道:
“太后召见时辰已过,电文语焉不详,入宫如何陈对?”
李鸿藻无言。恭王丢下一句话:
“密切注意边报,发电李鸿章、左宗棠加紧布防。”
尔后,他便翻看案上的公文,不再理会任何人,快到中午时,他传来宝问道:
“太后寿典所请戏班定了没有?”
宝鋆摇头道:
“没有,太后没定什么戏,怎可定戏班?”
奕(左讠右斤)点点头,看看时辰不早,轻声道:
“散值吧!”
第二日,一辆西洋马车停在了总理衙门口,车上下来一位身着西服的洋人,到了门口,递上名片,侍卫忙把名片送进衙内。不一会儿,董恂从里面迎了出来,上前握住来人的手道:
“欢迎德国里先生,请进!”
来人是法国新任驻大清国公使。此人精于东学,是个中国通。很小的时候就随家人来中国经商。同时,他在国内又是强硬派,派他到大清,是法国向大清在外交上施压。
德国里刚坐下,便把脸一沉,愤然道:
“董大人,在下奉法兰西帝国之命正式照会贵国:贵国应对越南一事负责,赔偿法兰西六万镑的军费,否则,法兰西的军队将进入云南、广西。”
董恂已知北宁失守,但朝廷并无上谕,情况不详,对法使气势汹汹的要求,仍据理力争:
“贵使先生,法国入侵大清藩国,首开边衅,为何要向大清索饷?贵国照会,本官自会上呈,至于索饷之事,万不可行。”
二人争执了一番,毫无结果,德国里告辞而去,董恂急匆匆地赶往军机处,找恭亲王。
到了大堂,恭王正在看奏报,边看边气得拍案,大声斥道:
“饭桶!庸才!”
随后把边报一扔,坐在那生闷气。董恂忙上前道:
“王爷,法使递来照会,索要越南军费六万镑,这是照会。”
“让他见鬼去吧!”恭王愤然起身,离开了军机,董恂从未见恭王发这么大脾气,呆呆地站在哪儿,无意间看到案上的边报,越北重镇太原失守,法军已到了友谊关前。他明白了恭王发怒的原因。
养心殿上,慈禧召见军机,恭王出列道:
“太后五十寿庆在即,进戏一事未定,请太后明示。”
慈禧一听就火了,北宁、太原失守,法军到了大清的边界,还有心办此事?立即道:
“本不可进戏,何用请旨?且边事如此,尚顾此耶?”
奕(左讠右斤)不顾太后责备,仍道:
“太后寿庆乃大清国之大事,进戏一事不降旨,奴才们无法办理。请太后明示。”
慈禧大怒,庆典是半年后的事,现在最急的是边事,军机处想的不是如何巩固国防,而想的是为太后办寿。这样的军机处还留有何用?于是,愤愤道:
“边事日急,当以国事为重,应速传谕,将徐延旭、唐炯二人革职拿办,押解京师,着湖南巡抚潘鼎新任广西巡抚、贵州巡抚张凯嵩任云南巡抚,二人速赴关外。着令兵部尚书彭玉麟、两广总督张树声加强广东海防。”
清军战败,朝野哗然,御史纷纷上书,恳请朝廷追究战败责任。李鸿藻度日如年,奕(左讠右斤)如坐针毡。
召见军机的时辰已到,慈禧在众太监的引领下来到养心殿帘后,执事太监高叫:
“皇太后御朝——”
门帘一挑,军机大臣们鱼贯而入,但今日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奕(左讠右斤),而是宝鋆,后是李鸿藻、景廉、翁同龢。四人伏地施礼。
刚平身,慈禧愤然道:
“中法之战,一败再败,朝野哗然,尔等身为枢臣,有何感想?”
四人个个垂首无语,不知作何对,慈禧长叹一声,似在自责,又似在责人,说道:
“边防不靖,疆臣因循,国用空虚,海防粉饰,无颜对祖宗。”
听了太后这话,四位军机惭惧不已,大汗淋漓,李鸿藻偷偷拭了拭汗,宝鋆、翁同龢则任由汗水浸湿衣领。他们不明白太后说这话何意,更不明白为何此时把恭王派去东陵。
清明时节雨纷纷。三月的雨又细又密,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随风潜行,润物无声。在东陵普祥峪,恭亲王的心里也正下着雨。
整个东陵笼罩在濛濛的细雨中,咸丰帝的陵前寂静无声,檐下雨滴声很响,滴在青石板上,又像敲打在人的心上。檐下,雨水中跪满了人,陵前的香案上水果鲜美,牛羊肥硕,香炉里紫烟缭绕。
案上一蒲垫上,恭亲王双膝跪地,深深向皇兄、皇嫂的陵墓叩首,心中思绪万千。三十年来的风雨岁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三十年啊,弹指一挥间,昨日还是风华正茂的青年,今日已成垂暮老者。皇兄啊,你我同受先帝宠眷,为弟虽没登皇位,但也尽力辅弼了你,又为你辅两朝新君。剿众匪,举洋务,办新政,练新军,开“同治中兴”之伟业,可今日六弟真是力不从心了。凡事均不得手。太后对弟已有厌倦之意,此次派垂老之躯,前来祭陵,绝非正常之举。
皇后啊,你贤慧、安祥、宽厚、仁慈,乃天下母仪之范,但为何惨遭不测?好人不长寿,真是苍天无眼。
就在恭王于东陵遐想之际,千里之外的京城上,通向西城的大街中,一乘大轿正冒雨前行。到了一座大院前,轿子落地,走下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府门口早有人迎至门外,跪地施礼:
“见过王爷。”
醇王扶起地上的外甥,低声道:
“有人来了吗?”
那人摇头。醇王无言,随众人进了府,到客厅休息。这是九公主的家,九公主也叫寿庄公主,是醇王同母胞妹,排行老九。一个月前逝世。今日醇王是来祭妹妹的,还有一个人要来,他在等。
“太后驾到——”门口一声高喊,全府上下闻风而动,醇王陪同外甥一起迎到府门。雨中,太后的御辇淋湿了,像刚油过一样,又新又亮。
众人伏地施礼,慈禧下辇,笑道:
“平身吧!”
到了客厅,没等他人说话,慈禧道:
“今日本宫和醇王爷特来祭拜九妹,尔等就不必陪同了,让我们单独陪陪九公主。”
府上人自然明白,太后今日来是办事的,上次已祭奠一次了,这次祭奠,定有他意。
九公主的牌位安放在后院的正堂,醇王陪着太后到了祭堂,先后祭拜,而后到了东厢房内休息。
慈禧喝了杯茶,看了看醇王笑道:
“七爷,今日特来给你看一份奏折。”
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折,小太监忙递了过来,醇王展开一看,是左庶子、国子监祭酒盛昱上的,奏曰:
臣盛昱启奏皇太后、皇上陛下:中法越战,一败涂地,山西、北宁失守,以致法夷窥视国门,臣以为,此战之败退,皆在疆臣昏庸误国害己。唐炯、徐延旭自道员超擢藩司,不到二年即分任云南、广西巡抚,系由侍讲学士张佩纶荐之于前,协办大学士李鸿藻保举之于后,张佩纶资浅才疏,犹不足论,李鸿藻内参进退之权,外负安危之局,却轻信滥保,责任难逃;奕(左讠右斤)?、宝鋆久值枢廷,更事不少,非无知人之明,乃俯仰徘徊,坐观成败,其咎与李鸿藻同。臣恳请太后明降谕旨,将军机大臣交部议处,责令其戴罪立功,认真悔过。
醇王看后不以为然,慈禧笑道:
“七爷怎么看?”
醇王道:
“清流人物好以纠参弹劾重臣为能事,事成则吹毛求疵,事败则参弹责任。此战虽因疆臣昏庸,枢廷调度不力。但盛昱此折,纯粹是哗众取宠。”
慈禧正色道:
“七爷,你不觉得六爷老了吗?年老体衰不思进取,怎可执掌枢柄?”
醇王一下子没回过神,不敢相信太后的话。六哥虽屡遭废黜,但又一次次东山再起,因为朝中没有人怀疑过他的才能,今天太后此言是试探,还是真心话?看她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
“太后,朝中何人可替代恭王?”
“七爷。”
醇王差点儿晕过去。自己与六哥虽为兄弟,但也矛盾重重。同是宣宗之子,谁不想干一番事业?但六哥得先帝宠眷,遗命亲王,一直位居尊位。自己只能跟在后面,在辛酉变局中,自己也出了力,但终没有六哥的功劳大,故甘居其下。
其实,醇王自入朝参政后,骨子里一直想超过恭王,特别是辛酉政变,他与慈禧有了双重关系,地位迅速上升。同治二年(1863年),他就竭力帮太后杀了胜保,削弱恭王的势力,从此两王之间埋下了不和的种子,到天津教案时,醇王对恭王的不满公开暴露。并上奏参劾恭王,想取而代之,未果。
同治九年(1870年),数千名天津群众聚集教堂前抗议,法领事丰大业认为此事为地方官怂恿所至,遂带人到三口通商大臣崇厚的公堂上大闹,手持利刃,砸碎衙署器物。随后,丰大业又来至教堂前,向正在处理此事的天津知县刘杰开枪,打伤知县仆人,群众激怒了,打死丰大业等法领事、书记官、修女、神甫和俄、中国教徒总计五十多人。事发后,法、俄要求大清惩杀凶手、赔款等,英、美、德等国也抗议。朝中对如何处理此事分为两派,以醇王为主战派,说这是民心所向,朝廷应顺民心。而以奕(左讠右斤)为代表认为大清无力与西夷开战,需要作出让步。最后,恭王的主和派占了上风,将天津知府、知县终身贬谪边地,将十五人正法,二十五人流放,并向法国道歉、赔款。对此处置,醇王不悦,愤而辞职,以示不与恭王同列,慈禧不允,他又向太后上了道密折,要求弹去奕(左讠右斤)的总理大臣职务。但当时的恭王无人可替,太后只得作罢。等光绪登基后,随着恭王的年龄增大和醇王身份日尊,恭王开始拉拢七弟,而七弟才有替代六兄之意,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只有利用自己特殊的身份,大树自己的势力,以备后用。今日太后直接说出让他代替六爷,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慈禧见醇王仍有疑虑,笑笑道:
“怎么,七爷信不过本宫?”
醇王忙伏地道:
“多谢太后信任。”
“平身吧。快帮本宫想想办法,还拘泥那些小节作甚?”
醇王忙道:
“罢黜恭王,太后着令军机处拟一谕旨即可,还须帮什么?”
慈禧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
“军机处还有人能留用吗?宝鋆也老了,李鸿藻崇尚高谈,景廉、翁同龢形同伴食,军机处一个也不留!”
醇王又惊又喜,太后好大的魄力,要把军机处全部换掉。恭王再无翻身之望,不过翁同龢也出军机,有些可惜。
“太后,全换军机是不是太急了些,上次文祥得以留用,这次翁同龢是否可留用,他是两任帝师,又在毓庆宫行走。”
没等醇王说完,慈禧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七爷,翁同龢还年轻,他当前的急务是教好皇上,等皇上亲政之后,他再入直也不迟。”
有了这话,醇王不好再说什么。点头不语,慈禧道:
“物色一个人,草拟上谕。要选一个稳妥而又有才学之士。”
“工部侍郎孙毓汶与翁同龢为同科进士,昔日在山东办团练抗捐经费,被僧格林沁亲王所劾,革职充军,后遇赦而还,因此过去一直不得志,今日可起用。”
“七爷以为,朝中何人可任首揆?”
醇王原以为自己能像恭王那样,直接进入军机,现在太后又要首揆人员,看来,自己只能在军机之外了。按说也应如此,自己的儿子是皇上,自己要入军机,每日见皇上还要施礼,于礼不容,也不合祖制。太后之意,想让自己成为幕后的首揆。这倒也好,既可抓权,又可卸责。想通了,他很得意,佯作深思道:
“今朝中论名望和地位,首揆非礼亲王莫属。”
慈禧点点头,吩咐道:
“罢斥军机的折子就由七爷和孙毓汶草拟,在恭王回朝复命前,谕旨要拟好,这几日要密切注视朝中动静。”
大局已定,慈禧与醇王从祭堂出来,府里已准备好午膳,太后又在此用膳。
这几日,军机处里冷静了许多,宫中没有折子下发,也没有上谕要拟,宝鋆、李鸿藻坐立不安,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终于等到太后召见,军机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了东暖阁,慈禧心不在焉地看了看这几位,问了一些日常工作情况,大致了解了当前边报情况,便散了值。当领班王大臣醇王刚要退时,太后道:
“七爷。”
醇王心领神会,停住了脚步。两人退至密室,太后道:
“谕旨拟好了吗?”
醇王点头:
“奴才已看过了,孙毓汶正在誊写。”
太后点头,从袖中抽出一纸道:
“看看六部九卿所用之人可否?”
醇王一一看过,点了点头,表示赞成,原来的班底大部分撤换,用的全是太后欣赏的人。
慈禧又拿出一张纸条,对醇王道:
“这几位入直军机,七爷以为如何?”
接过一看,除了世铎外,还有户部尚书额勒和布、兵部尚书张之万、户部尚书阎敬铭,论官职,这几个全是尚书,比以往侍郎入直高得多。慈禧道:
“七爷再挑一人入直,日后专门为七爷送收折子。”
醇王想了想道:
“就让孙毓汶在军机处上学习行走吧。”
“就这么定了,王爷快把孙毓汶召进宫,本宫要先看看所拟的谕旨妥不妥。”
半个时辰后,工部左侍郎孙毓汶奉召入宫,良久才出宫。
天刚朦朦亮,恭王已端坐在乐道堂等着上朝。今日没有早朝,他本可以晚起一会儿,但他心中老是不踏实。此次去东陵举办慈安皇太后三周年祭,这本是一个闲散亲王的差使,可太后偏偏让首席军机大臣去,这里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要早一会儿见到太后,心里才踏实,所以,他不顾旅途劳累,早早起床。
到了军机处,其他人还没来,里面静悄悄的,恭王到了公堂,案上并没有新近的折奏公文。这几日不在京,这些活让其他人代劳了吧。他只好在座上干坐着。
不一会儿,宝来了,二人相互施礼寒暄,恭王道:
“宝鋆,军机处里的折子这几日由谁批的?”
“回王爷,自王爷走后,军机处未接到一个折子,也没有草谕要拟。这种情况以前从未有过。”宝鋆也是满腹疑惑。
恭亲王奕(左讠右斤)知道不妙,脸色灰暗,坐在军机大堂静候。等着进宫见太后。
不多时,宝又来了,十分惊恐地道:
“王爷,太后已传旨,召御前大臣、大学士、六部满汉尚书。”
“你为何不去?”
宝鋆脸一红,低声道:
“太后有谕,军机大臣不得入见。”
“李鸿藻去了没有?”
宝鋆摇摇头,恭王愤然道:
“这是什么道理?”
李鸿藻和翁同龢也来到了堂上,四人面面相觑。有一章京匆匆跑来,见几位军机大人都在,忙惊道:
“王爷,后宫有旨,传领班军机章京沈源深入宫。”
奕(左讠右斤)身子向后一抑,靠在椅上,双眼一闭不再说话,脸上阴云密布。他今日原本想入宫复命销差,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未至一刻,军机处急急忙忙跑进一个人,到了大堂,见众军机都在,把手中的公文轻轻放在案上,气喘吁吁地道:
“王爷,内阁明谕已下。请王爷过……过目。”
沈源深还没说完,宝鋆已抓过上谕,不由大吃一惊,懿旨道:
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懿旨:现值国家元气未充,时艰犹巨,政虞丛脞,民未敉安,内外事务,必须得人而理。而军机处实为内外用人行政之枢纽,恭亲王等,始尚小心匡弼,继则委蛇保荣,近年爵禄日崇,因循日甚,每于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谬执成见,不肯实力奉行,屡经言者议列,或劾其委靡,或谓昧于知人。本朝家法极严,若谓其如前代之窃权乱政,不惟居心所不敢,亦实法律所不容。只以上数端,贻误已非浅鲜,若不改图,专务姑息,何以仰副列圣之伟烈贻谋?将来皇帝亲政,又安能诸臻上理?若竟照弹章一一宣示,既不能复议亲贵,亦不能曲全耆旧,是岂朝廷宽大之政所忍为哉?言念及此,良用恻然,着奕(左讠右斤)开去一切差使,并撤去恩加双俸,家居养疾;着宝鋆开去一切差使,以原品休致;着李鸿藻、景廉降二级调用;着翁同龢革职留用,退出军机,仍在毓庆宫行走。
“军机大臣一个也没留,太后的心太狠了吧?”宝鋆把上谕往案上一扔,又急又气,翁同龢忙去看,李鸿藻问沈源深:
“哪些人入直?”
沈源深道:
“礼亲王、户部尚书额勒和布、阎敬铭,刑部尚书张之万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工部左侍郎孙毓汶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
恭王慢慢站起身,谁也不理,独自而去,众人看他的背影,背更驼了,跨门槛时,竟差点儿跌倒,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毅然转身上了轿,回府去了……
在奕(左讠右斤)的背后,又热闹了一阵子,第二日又发二道上谕:
其一,“军机处遇有紧要事件,着会同醇亲王奕譞商办,俟皇帝亲政后再降谕旨。”
其二,“着礼部尚书徐桐任吏部尚书,左都御史毕道远擢礼部尚书,理藩院尚书乌拉喜崇阿任兵部尚书,着贝勒奕劻管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内阁学士周德润、侍郎许庚身在总理衙门行走。”
国子监里,盛昱看了这几日的上谕,十分着急,他的本意并非参弹恭王的,而是参李鸿藻的,谁知竟会有今日的结局,大大出乎意料。
其实,盛昱上奏是有一番内幕的。光绪八年(1882年),李鸿章因丁母忧,被开去直隶总督实缺,由两广总督张树声署调直隶总督,张树声是李手下的淮军老将,他见老领导在直隶任上,曾请总理衙门的清流派人物张佩纶暗中帮忙,也有心请张为自己帮办,借以拉拢清流派人物,张树声的儿子张华奎也专意结纳清流,为父博取声誉,遂往访张佩纶,得首肯后,张树声即奏请由张佩纶帮办北洋军务。此事被御史陈宝琛参劾,认为张树声作为疆臣,不应奏调京僚,此事成了僵局,张佩纶埋怨张树声多事,张树声担心张佩纶恃李鸿藻为后台,参劾自己,便决定请人参劾张佩纶。
当时清流派有南北之分,李鸿藻为北,翁同龢为南。两派之间相互倾轧。张树声利用这一点,命儿子进京找他在京的好友王仁堪,由王带张华奎往访盛昱,当时,王、盛均为南派,盛开始不肯,后经不住王和李的苦磨,便应允道,张佩纶所恃李鸿藻,参张不如参李,李倒张必倒。盛昱此意全是应付,因为参军机的折子多的是,但没有一个起作用,他借以敷衍张树声,没想到竟扳倒了整个军机处。
盛昱看着上谕中几位军机,不由摇头,礼亲王世铎,礼烈亲王代善的七世孙,为人懦弱无能,他任首揆,不过是醇王的傀儡而已。额勒和布,为人讷讷寡言,人称“哑人”。张之万尚算练达,实则唯工迎合,阎敬铭是有名的铁算盘,善于理财,还算有才,孙毓汶不过是投靠了醇王,而小人得志。这般军机,无论才学、声望,远远不及原军机,自己的一本敷衍人的奏折,竟被人利用,弃贤用庸,自己岂不成了罪人,不行,还得上奏。
国子监的油灯下,盛昱又握笔上奏,为恭王开脱,为了陪衬,再拉上李鸿藻,略加思索,下笔写道:
上谕尽斥军机,臣不以为然。宝年老志衰,景廉、翁同龢谨小慎微,不能振作有为,而恭亲王才力聪明,举朝无出其右,只以沾染习气,不能自振,李鸿藻昧于知人,暗于料事,惟其愚忠不无可取,国步阽危,人才难得,若廷臣中尚有胜于二臣者,奴才断不敢妄行渎奏,惟是以礼亲王世铎与恭亲王较,以张之万与李鸿藻较则弗如远甚,奴才前日劾章请严责成,而不敢轻言罢斥,实此之故,可否请旨饬令恭亲王与李鸿藻仍在军机处行走,责令戴罪立功,洗心涤虑,将从前过举认真改悔,如再不能振作,即当立予诛戮,不止罢斥。
这就是“清议”本色,敢言敢做。他们既能成事,也能败事。
此后,御史丁振铎上疏历陈往事,企图打动太后之心,就连庆郡王奕劻也上疏,请留恭王,可太后这一次是铁了心要罢奕(左讠右斤),面对陈奏,置之不理。
又有人看出奕譞是军机之上的太上军机,于体制大不符合,又来一轮狂轰乱炸,逼奕譞退出军机,慈禧终不为所动,一意孤行。
对朝中的这场轰轰烈烈的闹剧,乐道堂主人,只是轻蔑地一笑,他已听烦了这些喧嚣,他要安静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