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左讠右斤)手抚同治皇帝梓宫,老泪纵横:“苍天哪,你何其忍也!二十余年间连召大清三帝,让我们百官如何是好?让我万民如何是好?”正悲啼不已,却听西太后强忍辛酸劝道:“恭王不必过于哀伤,快快议决立嗣之事才是大清国第一要务呀……”

“皇上出天花喽”,消息不胫而走……

冬天已来临了。阵阵的北风,吹在脸上已有彻骨的凉意,宫内青石板上已落了层厚厚的霜。人们口中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胡须上凝成了小水珠。

乾清门外站满了群臣,他们在焦急地等待着皇上临朝。他们已有三日没见到皇上了。可他们仍天天披星戴月地在这儿等,等来的只是执事太监的一句话:

“皇上有旨,有奏上折,无事退朝。”

不多时,执事太监出了门,没有说前几日重复的那句话,而是展开了圣旨道:

朕逢天花之喜,谕令群臣均穿蟒袍补褂并以红绡悬于前胸,奏折以黄面红里。朕虽圣体违和,仍治事如常,着令军机大臣李鸿藻入值养心殿,代行批答奏章,钦此!

太监尖细的声音像晴天霹雳,在这空旷的宫廷回**。众臣个个愕然,无一人敢言一个字。

天花在当时很肆虐,是不治之症,即使贵为天子,一旦染上,也只能乞求天命了。当初世祖顺治爷就死于天花,康熙爷在三岁时,也出过天花。现在同治帝又染此疾,朝臣们怎么不胆寒呢?

端坐在军机处大堂上,奕(左讠右斤)很苦闷,皇上选李鸿藻代行答批奏章,明显看出对自己的不信任。再者,李鸿藻是汉人,不懂满文,所以,满文奏章上去后,积压成了小山,其中有许多急办的事。

正在胡思乱想,内廷一位太监手捧大堆的奏折到了恭王面前,大声道:

“皇上有旨,请恭亲王代批满文折件。”

奕(左讠右斤)大喜,忙接了过去。心里暗暗感激五哥,正是他领衔王大臣会奏,请恭王出面批奏的。

李鸿藻十分老实,所有汉文奏章上只批:知道了,交该部议等字。恭王立即指示李鸿章购买铁甲舰和水炮台,又批准户部与总理衙门拟的在四洋税项下拨一百万两白银作西征军费。批准左宗棠外借三百万两作西征军费,立刻出兵新疆。

奕(左讠右斤)又仿佛回到十年前了,朝中所有的大事、小事均由他说了算。他每日在军机处批奏章,很晚才回府。

“王爷,后宫传旨,太后要召见军机大臣。”文祥来通知,奕(左讠右斤)起身,直奔后宫。刚至养心殿,碰着太医院院判李德立和御医庄守和,二人刚给皇上看过病退出来。

“王爷吉祥!”两位御医微微施礼,奕(左讠右斤)忙问道:

“皇上病情如何?”

“皇上已过重险大关,痘颗已有放白的势头,饮食略增,有由险渐化为平之象。”

奕(左讠右斤)舒了一口气,大清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万一皇上有个三长两短,谁也难料大清会如何。

到了养心殿,两宫太后早已御临,军机及御前大臣也到了大部分。奕(左讠右斤)先给两宫太后施礼。慈禧微微颔首,面有得意之色。

群臣到齐了,慈禧道:

“先去看看皇上。”

众人尾随两宫太后到了东暖阁病榻前,两宫太后先到榻前,慈禧接过宫女递过的宫烛,先看了看,转脸示意,众臣上前,榻上的同治帝唇肿颊硬,脖项、脸上痘痈密集,他神志尚清醒,吃力地扬起手臂让众人看,有气无力地说道:

“是谁来此?”

奕(左讠右斤)上前一步,俯身低语:

“军机、御前诸臣来探视皇上。”

同治微微点点头,闭上眼,奕(左讠右斤)仔细一看整个手臂红肿不已,一个个小痘十分稠密。众人看了看,低声道:

“皇上安心养病,龙体大安乃万民之福。”

同治稍稍睁开眼,目光微露,嘴动了动,说了什么,没人听到。

众人见皇上若此,不敢久立,纷纷跪安退下。刚出来没多久,两宫太后又传谕再入,到了暖阁,只见太后已御中间宝座上,面向西,对众臣道:

“数日来,圣心焦虑,谈及奏折等事,裁决披览,上既未能躬亲,尔等当思办法,当有公论。”

这话是什么意思?奕(左讠右斤)心里最明白,原来上谕明文规定由自己和李鸿藻代批奏章,现在太后说这话,别有用心。

慈禧望望众臣道:

“上体向安,必寻娱乐,今若此,诸臣有何议论?”

奕(左讠右斤)跪地向前道:

“太后,臣等听传宫帏不合,皇上常年独宿乾清宫,生活照顾不周,陡生事端。”

惇亲王接着道:

“后宫竖宦及御前宵小,引领出宫,微服冶游于酒肆、歌楼,纵欲过度而致。”

这位五王爷说话从来不知道拐弯。此言一出,慈禧大怒:

“五爷,此话不可乱说,皇上微服与尔等无关吗?为何知而不劝?”

众人忙跪地磕头请罪。西太后消消气,道:

“事已至此,说其他的无用,还是议议当前之急吧。”

奕(左讠右斤)与老五、老七嘀咕了几句,而后道:

“圣躬正值喜事,一切奏章及必应请旨之事,拟请两宫皇太后权时训谕。”

此言一出,众人附和,慈禧心中暗喜。故作不语,奕(左讠右斤)道:

“臣等退至枢廷后即具折奏请太后。”

从养心殿到了军机处,诸人拟折,请太后理政至来年二月开春后。等皇上圣体大安,再照常办理。拟毕派章京孟忠吉入内请旨,孟忠吉回来道:

“太后宣诸位大人。”

又到了西暖阁,慈禧对众人道:

“此等大事,关乎国体,尔等应先奏明圣上,不可向后宫径请。”

第二日,同治帝召见军机大臣。奕(左讠右斤)来到东暖阁病榻,见同治比昨日气色有所好转,半躺半卧在榻上,脸色黄中泛些红晕。奕(左讠右斤)忙伏地施礼:

“臣等叩见陛下。”

同治扫视了一下军机大臣,严厉地说道:

“天下事不可一日稍懈,拟求太后代阅折报,一切折件,俟百日之喜,余即照常好生办事。”

“嗻。”奕(左讠右斤)等人伏地答道。稍停片刻,同治道:

“当敬事如一,不得蹈去年故习。”

奕(左讠右斤)出一身冷汗,看来皇上对自己是不满的,好在旁边的慈禧为报奕(左讠右斤)请她出山之恩出面解围道:

“既然皇上传谕,本宫俯如所请,昨日召见,乃出臣工之请,本恐烦皇帝心虑,今当诸大臣即告皇帝勿烦急。”

同治顾不了这些,对师傅李鸿藻道:

“拟旨吧!”

养心殿上,慈禧重新坐到了离开近两年的御座,下面是军机及御前大臣。慈禧笑道:

“今值皇上大喜,应冲冲喜。恭王再加一俸,惇、醇二王食双王俸,钟郡王、孚郡王食亲王俸。擢文祥为武英殿大学士、宝鋆为体仁阁大学士、李鸿章为文华殿大学士。大赦天下,众卿以为如何?”

奕(左讠右斤)明白,这是大家请太后训政的奖赏,自己阅折权刚刚到手五日,又被西太后夺了去。

皇上的病又加重了,奕(左讠右斤)望着太医送来让军机大臣阅定的药方,用药量越来越大,说明皇上的病在越来越重。

“王爷,总理衙门来人请王爷去。”总理衙门的一位章京不知何时到了军机处。

“是谁?”

“赫德。”

奕(左讠右斤)乘轿到了总理衙门,只见董恂正陪赫德说话,旁边还有一位戴玻璃眼镜的外国人,赫德见了奕(左讠右斤),忙站起身,满面带笑,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您好!王爷!”

奕(左讠右斤)很高兴,上前与他握握手,双方重新坐好,赫德开门见山地说道:

“王爷,听说贵国大皇帝病了,在下特意带公使馆的保健医生史密斯先生来看看要不要帮助?”

奕(左讠右斤)一下子被难住了,他早听说西医发达,可在中国很少有人用西医看病,从古至今,都是靠中医,一下子用西医,普通百姓也受不了,何况皇上呢?他摇了摇头,抱歉似的笑笑。

史密斯极有礼貌的说:

“尊敬的王爷,能让在下看一下皇帝的处方吗?”

奕(左讠右斤)还是摇摇头,那是保密的。赫德耸耸肩,表示无奈。史密斯却很有医生的职业道德恳求道:

“王爷能否把皇帝的病情说一说?”

奕(左讠右斤)碍于情面,只得详细地介绍了皇上的病状、病情和治疗过程,史密斯突然道:

“王爷,皇帝得的不是天花,是梅毒!”

“梅毒是什么?”奕(左讠右斤)惊得差点晕过去,他没听人说过这病。

“梅毒就是性病,大清叫‘花柳病’。”

奕(左讠右斤)又是一惊,原来还想着再过两日不见好转,奏请太后请西医,看来西医是看不得,这史密斯若向太后及大臣们讲明了病因,岂不有辱大清国体。只好道:

“多谢赫德先生和史密斯先生的好意,皇上的病还是用中医治。”

赫德和史密斯只好很失望地离开了总理衙门。

养心殿里灯光摇曳,榻前大火炉里火苗正旺,榻上的同治脸上已溃烂得不成样子,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像具僵尸一样躺着。榻沿上皇后挺着微微凸起的肚子,看了看同治的脸,望望窗外飘舞的雪花,两行泪水流了下来,挂在腮旁。

良久,同治动了动,睁开浑浊的双眼,看见了皇后,动了动嘴:

“爱妃,传、传李师傅……”

小太监接旨后,跑到正殿,李鸿藻正在殿下恭候。皇后见李鸿藻进来,忙起身回避,同治轻声道:

“师傅年老,且为先帝信臣,汝即在此听吾之言吧。”

李鸿藻伏地叩首。同治招招手,李鸿藻边泣边向前爬,同治拍了拍他的手道:

“朕怕是不行了。”

皇后和李鸿藻闻言皆哭,唏嘘不已。同治望了望皇后道:

“朕不立嗣,看看爱妃能生……生个什么孩,若是男孩,再……再立嗣……”

皇后忙泣道:

“皇上,臣妾半年后方可生产,还不知男女,国不可一日无主,皇上还是立……立嗣吧!”

同治过了很长时间,才道:

“汝思何人应嗣朕位?”

皇后拭泪道:

“国赖长君,妾并不欲抚育冲主,享太后之荣,主少国疑,非朝廷之幸,皇上应立一长君。”

同治示意李鸿藻伸出手,用颤抖的手指在李的手掌上写着,一笔比一笔吃力,一笔比一笔轻,好不容易写完了,只是个“载”字,他又开始写第二个字,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只写了三个点“氵”,手一软,又昏了过去。

“皇上!”

“皇上!”

这次昏厥一直没有醒,李鸿藻不知同治欲立谁为嗣。

“皇上驾崩了——”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养心殿内传来呜呜的哭声,榻前立着两宫太后、皇后,王公大臣、军机大臣跪满了地。奕(左讠右斤)早已是老泪纵横,大清不幸,二十余年竟崩三代帝王。道光、咸丰、同治,越来越年轻。大清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吗?

一轮夕阳斜挂在宫墙上,微红的余晖照在暖阁内众人的身上,像人的心流出的血。

众王哭临皇上遗体后,太后道:

“国不可一日无主,请诸王大臣去西暖阁会议。”

西暖阁的气氛很紧张,两宫太后坐在上首,各王、大臣分立两侧。慈禧威严地扫视了一下众臣,大声道:

“大行皇帝崩,此后垂帘如何?”

不立皇上了,让太后垂帘执政,那不是武则天吗?文祥愤然出列道:

“宗社为重,请择贤而立,然后恳乞垂帘。”

太后道:

“同治帝无子嗣,文宗无次子,今遭此变,立谁为帝?”

恭王出列道:

“皇后生产之期已不久,应暂秘不发丧,如生皇子,自当嗣立,如所生为女,再议立新帝不迟。”

众人纷纷附和,慈禧道:

“皇后虽已有孕,不知何日诞生,南方尚未平定,如知朝廷无主,其事极,恐动摇国本,皇位不能久悬,宜即议立嗣君。”

宝鋆道:

“奴才以为帝位代代相传,今大行皇帝虽无子嗣,可从‘溥’字辈们中选一人立为嗣帝。”

惇亲王应声道:

“‘溥’字辈宜立溥伦,他是道光帝的长子长孙,今乃继序之正。”

众人有几个赞同,溥伦是道光帝长子奕纬的长子,与同治帝是堂叔侄关系。

慈禧道:

“溥伦父是过继子,不能算是道光帝的嫡子孙。”

李鸿藻渐渐看出太后的心思,怯怯地道:

“大行皇帝崩前曾谕臣,欲立一‘载’字辈为嗣皇帝。”

一时无人说话,慈禧道:

“大行皇帝还说了什么?”

“大行皇帝已不能书写,只在臣的手掌写下一个‘载’字,第二个字只写了个三点水的偏旁便昏了过去。”

听了这话,有两人心里打鼓,脸上火辣辣地,心里突突直跳,这“载”字辈,名字有三点水的并不多,只有恭王的长子载澂和醇王的儿子载湉。

慈禧不动声色,她有些得意,形势对自己越来越有利。

李鸿藻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

“大行皇帝说要立一长君。”

众人大惊,载澂十七岁,载湉仅四岁。同治所指已明。

“胡说,大行皇帝已昏数日,怎能独对你言?”慈禧见形势不对,马上制止,偏偏李鸿藻乃忠义之士,伏地泣道:

“太后若不信,可质于皇后。”

越说越不像话,又扯出个皇后来,她小小年纪能懂什么?慈禧坚定地道:

“若承嗣年长者,实不愿,须年幼者,乃可教育。现在一语既定,永无更移,我二人同心,汝等敬听,立醇王之子载湉为帝。”

醇亲王一听,大惊失色,忙跪地磕头,号啕大哭,最后竟昏迷伏地,不省人事,被侍卫架了去休息。

没有人再反对,大家心里很清楚,立谁为帝,太后早已深思熟虑过了,让大家会议,不过是走走形式,立醇王之子为帝,两宫太后仍可垂帘听政,而且,那是西太后妹妹的儿子,情同己出,别人能争去吗?

第二日,两宫太后宣谕,委任奕(左讠右斤)为治丧大典主持人。同时,礼亲王世铎领衔上奏,恳请两宫垂帘听政。太后当即俯允所请。

御史陈彝上奏弹劾翰林院侍讲、弘德殿师傅王庆祺素非立品自爱之人,常微服冶游。上谕立即下来,王庆祺革职,永不叙用。

七日后,同治帝小殓。朝臣会议,以来年为光绪元年,谕令奕(左讠右斤)在新朝中除大典外,不必叩拜施行、谕旨及奏章内凡提及名讳处,一律省去,只书王号。

从此,慈禧开始了名副其实的垂帘听政,奕(左讠右斤)开始了不居辅政之名的辅政。

春天又来了,微风拂面,百鸟鸣唱。北海早已是碧波**漾了。岸边的垂柳依依临风,花圃里的花争相开放。

一阵说笑声传来,从一月门内走出几位宫女,中间簇拥着两位衣着华丽的妇人,正是当朝的两位太后。太后身后不远,跟着几位大臣,最前面的是恭亲王奕(左讠右斤),后面的是醇亲王奕譞。

沿着北海边的青石板散步,围海的汉白玉栏杆已失去了洁白的光泽,再向前走有一段栏杆竟然断了,海边的护坡石也没了,被山上的水冲出一个大洞来,慈禧转脸笑道:

“六爷,这地方该修修了。”

“嗻。”恭亲王十分恭敬地应道。

环绕一圈,来至一亭子。慈禧感觉有点累,进了亭子内休息。恭王和醇王就立在亭子下台阶前。

这亭子也有许久没修了,周围的顶梁柱已斑驳杂离,地上的石板有的已经断裂,慈禧心中不悦,站在台阶前道:

“六爷,看这亭子年久失修,会不会倒?不要等倒塌了再修,早修省钱。”

“嗻。”恭亲王还是很恭敬地应道。但并不说什么时候修、如何修,慈禧低声道:

“答应的蛮好,何时修?”

慈安在旁劝道:

“妹妹别再难为老六了,国库不是没钱嘛。修是早该修了,应该修的也不止这一处。”

慈禧听了这话,也没办法,游兴索然,阴沉着脸道:

“起驾回宫。”

恭王刚回到王府,何顺急急忙忙来到乐道堂,递上一封信道:

“主子爷,刚才文祥大人府上来人,说文大人已过世了。”

奕(左讠右斤)一愣,继尔无力地跌坐在椅上,半晌没说出话来。此时的奕对生老病死早习以为常了,自己父母、四哥、侄儿,亲人一个接一个地去了。他已能体会出生命的脆弱,文祥的死,对他来说,和失去亲人一样的悲伤。自咸丰十年(1860年)来,与文祥一起共事,文祥为自己立下了汗马功劳。可以说,是自己贴心的心腹,凡事文祥都与自己商量,并按自己的意思去执行。十余年来,出谋划策,鞍前马后,有时还会为自己挡风遮雨,特别是议政王被削后,文祥更大胆、坚定地支持自己,近几年身体多病,朝政多由宝鋆执持大端,但每逢重大事件,他总是抱病参加,以壮声威,上次十重臣犯谏,他曾当场昏死朝堂。现在这位老朋友、老战友去了,今后自己在朝中更难立足了。

“明日去文祥府哭祭,你去准备一下。”恭王低声吩咐道。

一顶银顶大轿到了文祥府门,府中人远远已看见恭亲王的轿子来了。早回府禀报,当恭王刚下轿,文祥的三个儿子早已身着重孝,跪迎于府门。恭王无声垂泪,一一扶起孝子,进了府门。

此时的文府哭声震天,挽纱低垂,到了正厅,一口大大的棺椁停在堂上。堂前挽联飘飞:

倚门人去三更月

泣杖儿悲五夜寒

横批乃三个字:当大事。堂内悲声阵阵。奕(左讠右斤)缓步来至棺前,早有家人打开棺盖,奕(左讠右斤)瞟了一眼,棺内的文祥很安祥,如同睡去,只是脸色略黄。奕(左讠右斤)泪眼模糊,缓步走到旁边一书案前,提笔书道:

大旱甘霖望未成,

霾氛光掩辅星明。

志安中外臣心瘁,

功在旂常帝念萦。

正直一生惟谨慎,

匡襄廿载矢忠诚。

从今别有盈怀泪,

不向湘江哭屈平。

书毕,奕(左讠右斤)双手捧起,在文祥灵前放声朗读,大堂上顿时一片哭声。读完,把挽诗放入纸钱盆,一阵紫烟升起,挽诗飞向了天国。

一声春雷,京师迎来了三年来最大的一场喜雨。豆大的雨点敲击着殿宇屋舍,发出悦耳的声音,滋润着干涸的土地,全城的男女老少欢呼雀跃,纷纷跑出门,跪在雨中向苍天祈祷。

大旱已持续了三年,陕西、山西、河南三省均寸草不生,全部变为焦土。直隶、山东从未下过透雨,庄稼不足一尺高,田野里的野草、树皮已被百姓吃光,有人开始吃观音土。整个华北,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山西人口死亡一半,陕西死亡六百多万。直隶、山东也有数百万人流离失所,倒毙于路旁。

大雨中,一乘八抬银顶轿在大街上急行。刚到午门外,侍卫说道:

“王爷,午门外吊着一个人。”

恭王一惊,轻轻掀开帘子,只见茫茫雨雾中有一个人吊死在午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上。恭王大吃一惊,谁敢如此大胆,死在午门外,于是传命:

“落轿,前去看看。”

不多时,侍卫把那人尸体放下,回到轿前施礼道:

“回禀王爷,死者系吏部主事吴可读,他袖中有一遗疏。”

恭王接过遗疏,外面是一层油纸包裹,里面的奏疏并没湿,展开一看,上道:

臣吴可读泣奏皇太后、皇上陛下:大行皇帝崩,两宫太后强立新帝,一误再误。今为文宗显皇帝立子,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则今日嗣皇帝所承大统,乃奉两宫之命,受之于文宗显皇帝,非受之于我大行皇帝也。而将来大统之承,亦未奉有明文,必归之承继之子,即谓懿旨内既有承继为嗣一语,则大统仍归为继子,自不待言,上谕所言俟嗣皇帝先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不过一骗局耳。今奴才以死上谏,恳请两宫太后再行明白降谕旨,将来大统仍归我承继大行皇帝嗣子,以使大清二百余年以子传子之祖宗家业万世无间。

奕(左讠右斤)读后,不由垂泪,忙传命:

“快派人看护尸首,用席盖遮,容本王入宫奏明太后。”

当初立载湉为帝时,朝臣有人就反对,因载湉与同治帝是叔伯兄弟,不能继位,慈禧为了能把持朝政,继续垂帘,竟强行立君。使光绪帝继位无名。有人把光绪帝过继为文宗之子,有人要说明光绪是嗣皇帝,后来为同治立嗣后,皇位还要传给同治的嗣子。这事争论到最后,慈禧折衷,既说光绪是文宗过继子,又说是嗣皇帝,等光绪有了儿子再过继给同治,使皇位同归本支。

对此事,朝臣是不满的。有人以宋为例上奏反对。当年宋太祖遵杜太后之命,皇位传弟而不传子,其后宋太宗因信赵普言,传子不传侄,以致母后成命被废,引来无穷后患,直至南宋赵构无子,过继了太祖之后为子,继了皇位,世人的心中之气才消。再加同治帝皇后阿鲁特氏,素受慈禧凌辱,今光绪帝立,她在后宫,既非皇后,又非皇太后,没有位置,此种尴尬境地,何人能忍受?皇后与同治又感情笃深,在同治帝崩不到百日,便自杀身亡。此事再次激起朝臣不满,许多言官上奏,请为皇后赐谥。慈禧一面令王公大臣议上谥号,一面下谕训斥。恩威并施,总算没把事情闹大。

不久前,东陵上奏,同治帝陵寝修毕,朝廷下诏,准备为同治帝和皇后举行大葬。再次激起朝臣对慈禧专政的不满,竟有人以死相谏,其忠义可嘉可叹。

奕(左讠右斤)气喘吁吁地到了养心殿,见两宫太后已临御,忙道:

“太后,吏部主事吴可读吊死午门,以死相谏,请太后明示。”

说着,把吴可读的遗疏奉上,慈禧愣住了,很久没醒过神来,没想到同治已崩四年多,仍有人尸谏。

慈安看后,不禁垂泪,递给慈禧,慈禧仔细看过奏疏,又气又怒,但又无法发作,装作悲痛的样子,对奕(左讠右斤)道:

“六爷,大清要不多个吴可读,怎会有今日?此疏有道理。不过当初谕旨已说,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后,这正是吴可读所奏之意,可这书呆子竟然以死上谏,这是为何?着令王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将吴可读原折妥议具奏。”

奕(左讠右斤)对立新君是有看法的,按理应立“溥”字辈为帝,他没有意见。但同治帝之意是欲立长君,李鸿藻所言,同治欲立载澂为帝,自己成了太上皇,虽然不能从政,但毕竟自己的骨肉终于做了皇位,也了却了这一生的宿愿。可慈禧偏偏立幼而不立长,让自己难堪。若与她强争,不仅坏了名声,还可能一败涂地,只好忍着吧。

上谕发后,朝野哗然,吴可读的尸谏引来了无数的同情,但也有许多朝臣已看出今日乃谁之天下,和太后硬碰,没有好下场,只有顺着她吧,明哲保身嘛。群臣的奏折大多从立嗣与建储不同这一点大作文章,为太后辩解,有的还以清朝从不明定储位的家法为由,说明太后的做法是对的。奕(左讠右斤)对这些折子均一笑了之。

三日后,两宫再次召见军机。太后道:

“吴可读以死谏言,孤忠可悯,予以五品官例议恤。关于为大行皇帝立子的事,仍按同治十三年十二月的谕旨办。如何?”

奕(左讠右斤)忙道:

“太后英明。”

“大行皇帝的大葬日期临近,一切准备好了吗?”

奕(左讠右斤)道:

“一切均按原议准备妥当,只是近日阴雨绵绵,梓宫的行程日期可能要稍长。”

“尽量快吧,大行皇帝悬棺四载,应早日入土为安。”

奕(左讠右斤)忙着处理同治帝大葬的事。李鸿章来到了总理衙门。

“王爷,下官在赴京途中接到情报,日本已于前日出动五艘铁甲舰,占领了琉球。朝廷接到奏报了吗?”

李鸿章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他十分关心日本的动向。今日趁赴京参加大葬之际,亲自拜会恭王,想多筹些银饷,组建海军,筹备海防。

奕(左讠右斤)一惊:

“朝中并未接报!大人消息灵通。”

李鸿章笑笑道:

“日本占琉球事小,但日本对台湾垂涎已久,必然会攻台湾,进而攻打旅、大、上海等地。大清应速议组建海师,筹建海防。”

奕(左讠右斤)苦笑笑:

“李大人,说话是不累人的。近几年,灾害频繁,赈灾银两日甚,云贵蛮夷叛乱,奉天马贼横行,大行皇帝大婚,修建陵寝,左宗棠西征,那一件不要钱?国库早已空了。‘家穷难为主’,李大人,本王又能如何呢?”

李鸿章笑了笑道:

“王爷之意,还是让驻日公使何如璋与日本交涉喽。”

奕(左讠右斤)点头:

“先拖着,等大行皇帝的大丧过后再议吧!”

绵绵春雨中,大队人马出了正阳门直奔东陵。前面引道的是几十面白幡,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接着是各种用金箔纸制作的祭品,中间是两口大大的梓宫,分乘两辆銮舆,舆后是百官的车轿。整个送葬队伍浩浩****,在泥泞中跋涉。

经过十几天的艰难行进,终于到了东陵,前期护送小皇上的宝鋆率人在陵门前恭迎。

雨仍在不停地下,天地间阴沉沉的、雾茫茫的,整个东陵罩在烟雨之中。

到了同治帝陵寝前,早有人抬起梓宫,平稳安放到陵中,奕(左讠右斤)率百官再次于梓宫前跪拜告别这位已死去四年的短命皇帝。

礼毕,奕(左讠右斤)回到行营内,换了衣服,又去行宫中拜见皇上,商讨如何回京及葬礼的事。

光绪此时已有九岁了,也十分聪明,从外形上看,和当年的同治帝很相像,立在门外,奕(左讠右斤)见了光绪竟愣住了,不知身处是何时了,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六叔,怎么啦?”光绪笑笑道。

按说光绪该叫六伯,但光绪已过继给咸丰,所以要喊六叔。奕(左讠右斤)是不必行大礼的,所以笑笑道:

“皇上,六叔的眼睛被雨水浸湿,有些花了,所以要等一等。”

光绪把一块白纱手帕递过去,真诚地道:

“六叔,擦一擦,别绊倒了。”

奕(左讠右斤)很感动,光绪比同治和太后更温和一些,自己真的老了,连小孩子都怕自己跌跤了。他一边谢恩,一边进了行宫。

传来宝鋆,二人在光绪帝前商量,明日由宝鋆护圣驾回宫,恭王在东陵守灵七日,再起程回京。刚商妥,外面有人报:

“恭王爷,有家书到。”

奕(左讠右斤)忙辞别光绪,回到行营,只见何顺的儿子何来正立在堂前,见了奕(左讠右斤),跪地泣道:

“王爷,侧王妃王佳氏病故,王妃娘娘派奴才来送信,请王爷速回府。”

奕(左讠右斤)大惊,想起来时,爱妃仍情依依,意绵绵,淳淳以归期相问,没想到刚过十几日,她竟告别人世了。奕(左讠右斤)与这桂儿感情一直很好,他们虽没有生儿育女,但桂儿温柔贤慧,体贴丈夫,对恭王的关怀胜过王妃瓜尔佳氏。所以,她虽为侧室但得王爷恩宠。不过,她从不恃宠而骄,对王妃及侧王妃、妾及下人都很温和,在王府很有人缘。

奕(左讠右斤)只得向光绪帝告假,一切交给宝鋆办理,自己急着往回赶,去和娇妻见上最后一面。

奕(左讠右斤)病了,有失妻之痛,也有操劳之苦。可还没养好病,他又到了总理衙门。有一位重要的客人需要接见。

一辆西洋马车停到了总理衙门前,从车下走下一位洋人,身材很高,皮肤很白,一头银发,鼻子很高、很长,瘦瘦的,身着黑色西服。

恭王立在门口,身后跟着董恂、薛焕等人。洋人刚下车,恭王就热情地走上去,按西方的礼仪,握了握手笑道:

“欢迎!欢迎!”

这位洋人叫格兰特,是美国前任总统,此时,这位总统先生正在作环球旅行。通过美国前任公使蒲安臣的介绍,李鸿章结识了这位政治家,便请他调停中日关于琉球的归属问题,并向京城的恭王推荐了此人。

来至总衙大堂,分宾主坐好,寒暄了几句,便切入了正题。恭王道:

“格兰特先生,琉球原本中华领土,前朝永乐年间便接受我国封号,今日本强行占领,请先生能主持正义,前往日本,从中调停,大清臣民定会铭记先生对大清的友情。”

格兰特笑笑道:

“尊敬的王爷,据我所知,琉球在一六九年又接受日本的封号,所以,琉球的归属很难说清。”

奕(左讠右斤)有些吃惊,没想到这格兰特对琉球的历史很了解。笑笑道:

“琉球弹丸岛国,必仰他人鼻息,大清近年内忧外患,国力增强不快,琉球迫于日本的压力,大清能理解。但日本强上此地,并入日本版图,大清不能接受。”

格兰特很热情,哈哈大笑:

“尊敬的王爷,现在谁有力量谁说了算,日本弹丸之地,但近来发展工业,加强国防,海军已很强大,大清不是日本的对手。请王爷不要对调停抱太大的希望。”

“那当然,那当然,成与不成,本国都要感谢先生。”

格兰特去了,半个月后,李鸿章的奏报到了:格兰特派人捎信来,说英国驻日公使巴夏礼拨弄其间,调停成功的希望极小。听了这个消息,奕(左讠右斤)看了看宝鋆、董恂等人。董恂道:

“王爷,此次日本人敢一意孤行,一有英使鼓动,二有新购西洋铁甲舰。若想与日本争高低,必须加强海防,组成海洋水师。”

奕(左讠右斤)叹息道:

“此议在数年前已开始,至今无定论。国库告罄,无钱诸事不成。”

宝鋆沉思道:

“可否让地方自筹海防?”

“筹建水师应为国家之举,让地方自筹,仅沿海几省愿行。势单力薄,购几艘小舰又能如何?”

董恂道:

“王爷,此时只可用守势,海防重心在台湾,上次日本侵台未果,日后定会重来。应多加防范,沿海各省如能自筹水师,也可集沙成丘,集腋成裘。”

“也只有如此了,董恂,拟几条吧。一、由南洋大臣、两江总督沈葆桢传知福建水师提督李成谋赴福建、厦门、台湾总统水师,操练轮船军舰,并由总督斟酌是否聘请西方教官训练。二、着令闽浙总督何璟迅速筹款,将福建船政局所造军舰添足兵员,并把商轮也添设兵勇、枪炮,认真操练,加强战备。三、着李鸿章、沈葆桢把招商局内的轮船全部配备枪炮水勇,以备战争,命二大臣妥速购买铁甲舰、水雷及一切有用军火。”

刚议点眉目,后宫太监到了总理衙门传旨:

“太后宣恭王爷进宫。”

到了养心殿,两宫太后正在看一折,见了恭王道:

“六爷,近来翰林院侍读王先谦上奏,要大清派兵东征日本,以责日本不义之举,此议如何?”

奕(左讠右斤)心中十分生气,这些人自视为正人君子,事来时袖手旁观,事后议论纷纷,指手划脚,他们永远是正确的,用手里“道德”的戒律去批判别人,纯粹是一群专门拣人家毛病的食客,还自以为清高,看别人特俗、特浊。这种事成则求全责备,事败则追究过失的人,其实都是一些迂腐无用的人。但得罪不起他们,一则,他们有太后的支持,二则,他们往往以“公论”、“道德”为武器,善于迷惑大众。恭王奕(左讠右斤)恨他们,又不能得罪他们。只好向太后作出解释:

“太后,琉球为我藩邦,不能帮琉球复国,我失信于人。但从大清目前状况,奢谈东征,无异于痴人说梦,日本自明治以来,国势蒸蒸日上。台事交涉时,日本已购得西洋铁甲大舰,而我大清年年减海防,至今仅有木壳兵船二十只,炮舰仅八只,自家的土地尚不能守,又怎能跨海东征呢?”

奕(左讠右斤)密切注视东方的日本,督促南北二洋大臣购舰备战。闽督何璟上奏说要购两艘炮舰,两广总督刘坤一上奏要大办海防,山东巡抚周恒祺也要购炮舰。望着这些奏折,恭王终日阴沉的脸上泛起了笑意。

“王爷,崇厚的电报到了。”董恂拿着份电报到了军机处。

“他怎么说的?”奕(左讠右斤)很着急,因为东边有情况,西边再起事,这大清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他已与俄国签约,大清收回了伊犁,但割了一些地方给俄国,增开通商地点至天津、西安、汉口,赔俄军费五百万卢布。”

章京们忙摊开了地图,恭王在地图上一一找出崇厚电文上所割的地方,不由大吃一惊,伊犁北的阿尔果斯河以西,伊犁南特克斯河划归俄国,塔城以东八城是通向南疆的要道,现在全归俄国,伊犁也成了深入俄境内的一块要地。孤悬之地,收来又有何用?此约若成,非但伊犁不保,南疆也难保。左宗棠抬棺而战,浴血沙场将成徒劳之举。

“快,给崇厚发电,不能签约。”奕(左讠右斤)急令道,旁边的董恂无可奈何地说:

“王爷,崇厚已经签约回国了。”

奕(左讠右斤)不敢怠慢,对董恂道:

“此事先不必张扬,设法补救一下,以免授人以柄,再起清议。本王这就入宫面见太后。”

养心殿暖阁内奕(左讠右斤)对太后道:

“太后,崇厚奉旨出使沙俄,交涉伊犁事,今已回电,说已签约回国。”

伊犁原本中国领土,阿古柏叛乱时,俄军出兵占领,后来俄使说,一旦大清西路肃清,即当奉还伊犁,所以,左宗棠收复南疆后,并没挥师伊犁,两宫太后和奕(左讠右斤)派崇厚去俄国交涉此事。

奕(左讠右斤)详细地向两宫陈述了此约的利弊,慈禧道:

“赔钱一节尚不多,通商则事多纠葛,分界则弊难枚举,应设法补救,给左宗棠、李鸿章、沈葆桢发谕,陈述所见。”

上谕发出,李鸿章以为不可悔约,遭人耻笑,沈葆桢说这是丧权辱国,万不可行。左宗棠说:“伊犁事,先主之以议论,委婉而用机,次决之以战阵,坚忍而求胜。”主张先礼后兵,与俄修约。恭王面对这三员大吏的奏折,一时无法判定如何处置。宝鋆来了,道:

“王爷,有人对崇厚一事发难了。”

“是谁?”

“盛昱,他已联合几位翰林,上奏朝廷,要求重惩卖国贼。”

盛昱是清初肃亲王豪格之后,国子监祭酒,也是清议派人物,与李鸿藻一起为北派的首领。

“快请诸大人来议。”

军机处李鸿藻丁母忧不能上朝,只有沈桂芬了,还有一位沈的学生王文韶,另一位是景廉。王文韶是咸丰二年(1852年)进士,曾任湖南巡抚,但他不愿得罪人,常不说话,景廉是满人,工部左侍郎,也不肯发表意见,此时的军机,仍是奕(左讠右斤)、宝鋆和沈桂芬三人作主。

众人听了宝鋆之言面面相觑。奕(左讠右斤)当机立断:

“马上请旨,交廷臣会议。”

三大臣会议没开,清议派的奏章雪片似飞向两宫,有的直接参崇厚卖国的,有的参弹恭王及枢臣,还有的要求废约开战。

养心殿上,王大臣会议,沈桂芬首先陈述开战之困难,宝鋆说了国库之空虚。会上,众人才静了下来,翁同龢道:

“俄约虽定,但可缓索伊犁,只要伊犁不收,条约终未能成,裁绿营,整顿海防,以图缓兵之计,待兵强饷足,再与俄开战。”

奕(左讠右斤)对眼前的局面毫无办法,只得对翁议唯唯连声。最后道:

“崇厚割地,是其违训越权,部议定为斩监候,另派曾纪泽赴俄修约如何?”

众人一时无语,最后暂时定议。

总理衙门大堂上,奕(左讠右斤)、宝鋆、沈桂芬、董恂四人在密商大计,奕(左讠右斤)首先道:

“清议之声日盛,言斩崇厚者已至四十余,斩崇厚必使俄国感到羞耻,修约之事万不可成。”

宝鋆道:

“王爷有何对策,请明示。”

奕(左讠右斤)道:

“今日之急务,外要孤立俄国,内要说服太后,压服清议,修约才可有望,否则难成。本王以为,可让李鸿章上奏太后,明言英公使所言,必宽减崇厚罪名。”

董恂点头,补充道:

“王爷,朝中主战之声不绝,两广总督刘坤一进京述职,可让他在太后面前陈述战和之利弊。”

奕(左讠右斤)赞同,沈桂芬道:

“总理衙门可将英、法、德等国公使请求宽减崇厚罪名的要求,上奏太后。”

奕(左讠右斤)道:

“几位的建议极好,只是还缺少一位主和的领袖人物。”

宝鋆道:

“此人非王爷莫属!”

奕(左讠右斤)摇了摇头,苦笑道:

“昔日天津教案,本王为保大局,遭人诟病,今主和之人非醇王莫属。宝鋆,由你与本王一道,亲往醇王府,请醇王出山。”

养心殿上,诸王大臣、大学士、六部、九卿,众臣会集,两宫太后坐于帘后,慈禧道:

“崇厚误国,理当问斩,然廷臣多有上书陈请,英、法、德公使也发照会请免,众卿以为如何?”

大家一时无语,谁也不想当众人的靶子。惇亲王道:

“崇厚该死,割地求荣,大清的败类,今众臣上奏请诛,朝廷应顺从众议,速诛崇厚。”

有几人随声附和。宝鋆看了看醇王,醇王说道:

“崇厚死有余辜,但必得罪于俄,不但修约难成,怕要再启边衅,今西洋诸使也请诚免,大清内无可战之兵,外无可求之援,与俄开战难取胜,战败之国,非但旧约难修,怕要再结新约,误国岂不更堪?不若缓处崇厚,观修约进展如何再定。”

醇王发了言,其他人心里明白了,恭王与醇王已握手言和,有此二王,他人又能如何呢?无人再争,慈禧道:

“就这么办吧!”

奕(左讠右斤)回到军机处,指挥沈桂芬拟谕,向各省督抚申诉,将崇厚免罪,实因海防不足恃。

第二日,军机处接到曾纪泽的两封电报,一封曰:

臣已至俄都,拜见俄臣,改约如障川流而挽既逝之波,探虎口而索已投之食,事已难成,已可逆睹,若能将崇厚真赦,方可作为“转圆”之策,使俄方重开谈判。此虽于清议不能辞。

第二封曰:

今接俄臣告知,俄国舰队已驶往东方,望严加防范。

奕(左讠右斤)看后大惊,忙入宫见太后,把两封电报呈上,慈禧十分忧虑,低声道:

“俄舰已抵长崎,诸事不可再转,崇厚就放了吧,以期有回天之事。”

长春宫里,慈禧躺在病**。她已病了数日。脸色苍白,浑身乏力,不思茶饭。御医诊治,不见好转。

午饭时候到了,御膳房太监跪地道:

“太后,午膳已送到,请太后用膳。”

慈禧懒懒地道:

“本宫不想吃。”

“太后,今日内务府特请江南名厨为太后做了几样食品,请太后品尝品尝。”

慈禧曾随父在安徽休宁生活过,对江南菜挺喜欢,听了太监的话,便点了点头。

御膳桌放在榻上,共八样菜,有荤有素,样样色、味俱佳,鸭子是甜的,点心是稣的,口味很好。慈禧每样菜都吃了些,不住地点头。想起这几日病了,妹妹常来宫中看望,便道:

“李三顺,去御膳房再做一份送到醇王府给王妃尝尝。”

旁边的一位太监忙跪地道:

“嗻。”

李三顺带着两名太监挑着食盒,大摇大摆地到了午门。脚不停步,径直出门,旁边马上有人用大刀拦住去路:

“站住!腰牌在哪儿?”

李三顺头一扬,眼皮一抬:

“不认识三爷吗?三爷是奉西太后之命出宫为醇王妃送食品,还要腰牌吗?”

护军玉林见李三顺如此,愤然道:

“本爷身为护军,奉旨守宫,无敬事房知照,任何人不得携物出宫。”

李三顺见状,不由恼怒,一指玉林道:

“瞎了你的狗眼,今日爷非的出这个宫门,小子们,出宫。”

李三顺要硬闯宫门,玉林等护军便阻拦,双方扭在了一起,李三顺被护军掀翻在地,只好转身把食盒摔到地上,哭着回宫去了。

慈禧吃了点饭,气色稍好,李莲英为她梳头,只听外面有人哭喊着跑来:

“太后,护军不让奴才出宫,还打了奴才砸了食盒。太后千万要为奴才作主。”

慈禧看见李三顺浑身是土,衣服上还有飞溅的食品,不由分说,吩咐道:

“请慈安太后。”

不多时,慈安到了长春宫,慈禧又气又急泪流满面道:

“姐姐,看看现在的奴才们,多大胆,妹妹给醇王妃送点食品,到了午门,护军不让出宫还砸了食盒,打了太监。姐姐,你可要为妹妹作主。”

慈安见慈禧脸色难看,忙劝道:

“妹妹有病在身,不必生气,姐姐马上传谕,将此案交总务府及刑部办理。”

“姐姐,这些奴才们根本看不起咱姐妹,一定杀几个给他们看看,否则的话,日后还要受他们欺侮。”慈禧恶狠狠地说。

慈安诺诺无言,慈禧传命道:

“传拟旨太监,立命传旨刑部,护军统领岳林及护军玉林等人一律处斩。”

慈安在上谕钤印后笑道:

“妹妹,近日无锡薛福成之兄福辰赴京为姐姐看病,让他也给妹妹看看如何?听说这薛福辰对妇科病很有研究。”

“多谢姐姐关心。”慈禧笑道,随后对李莲英道:

“宣南书屋行走潘祖荫见驾。”

“嗻。”李莲英领命而去,不多时,刑部尚书潘祖荫到了长春宫,见了两宫太后,忙跪地施礼,慈禧不等他起身,便道:

“潘大人,护军藐视两宫太后,群殴内监,应处斩,望大人按上谕行事。”

潘祖荫看了上谕,不知内情,只有唯唯连声,退出后宫,一路思量,这案子交给谁办呢?案子不大但来头不小,稍有不慎,轻则受斥,重则丢官,还是交给秋审处,司官为四坐办、四提调,个个精于大清律法,对所有清律倒背如流,了若指掌,号称八大圣人。

回到刑署,潘祖荫立刻来到秋审处,召集八大圣人,当面交给了他们圣谕,不料这几人看了上谕,却不以为然,一人道:

“潘大人,护军是执行公务,按刑律并无罪,且案交刑部,即应按律办案,怎可先定斩刑再办案呢?”

潘祖荫道:

“各位大人,这是上谕,尔等先审审再说吧。”

三日后,二坐办和三提调来至潘祖荫大堂前回奏:

“潘大人,下官已提审护军,当时护军完全按律执行公务,无任何罪过,应无罪开释。”

潘祖荫迟疑了片刻道:

“太后面谕,必杀护军。”

二人愤然道:

“此案既交刑部,必按律办事,太后必欲杀之,则请太后自己杀之。”

潘祖荫也是刚直之人,听了这话,暗自点头,于是入宫见太后,来到长春宫,只见慈禧已能下床,正在床前晒太阳,潘祖荫伏地道:

“奴才叩见太后。”

慈禧微笑道:

“平身吧,潘大人,那几个奴才处决了吗?”

潘祖荫道:

“回太后,奴才把此案交秋审处审理,司官审后说,护军奉旨办差,并无过失,如太后必欲杀之,则请太后自己杀之。”

听了这话,慈禧气得直捶床沿,破口大骂:

“潘祖荫,没良心的东西,你凭什么平步青云,由一御史直升尚书?还不是本宫看你忠直,现在你就是这样来报答的吗?秋审处有八大圣人,狗屁圣人,是想与本宫作对,这事你们刑部若公断便罢,若有不公,本宫绝饶不了你们这些王八羔子。”

这顿骂,又哭又叫,哪还有一点儿皇太后的尊严,简直就是乡村泼妇骂大街。潘祖荫见太后真的动了怒,伏地而泣,不敢说一字。

回到刑署,潘祖荫面对八大圣人垂泪道:

“诸位大人,本官在后宫痛遭唾骂,请大人们重审此案。”

八大圣人见尚书大人苦苦哀求,也没办法,回去后又商量了一下,违心地改判:将护军玉林发配奉天,岳林革职。

潘祖荫把枉法改判面呈太后,又遭一顿骂,潘祖荫无奈,只得到了军机处,见了恭王,伏地道:

“王爷,此事如何处置,本官无计可施。”

此时,奕(左讠右斤)虽注意着中俄谈判及海防的事,但也关注着后宫发生的这件事。自安德海被杀后,后宫的太监收敛多了,但慈禧仍要宠信太监,此风不可长,奕(左讠右斤)镇静地道:

“潘大人,上谕把此案交与刑部,就应按律办事。”

潘祖荫苦笑道:

“太后不同意,刑部已三定其案入奏,均未获恩准。”

奕(左讠右斤)愤然道:

“宦竖恃宠骄横,此风不杀,后患无穷,大人也算忠义之人,难道不明此理?”

潘祖荫经恭王这么一激,也下定了决心,要与太后一争到底。

此案一拖再拖,三个月后仍没定案,太后召见军机和内阁大臣。

“潘大人,午门一案刑部还没审结吗?”慈禧不悦道。

潘祖荫朗声道:

“回太后,此案早已审结,只是太后不允,迟迟不能定案。”

慈禧大怒道:

“潘祖荫,上谕早已讲明,护军统领岳林、护军玉林必斩,为何不奉上谕?来人,把上谕传与军机,马上颁发。”

恭王上前一步道:

“太后,臣不敢奉诏。”

慈禧见奕(左讠右斤)也出面反对,心里有些打鼓,语气也不似以前强硬,但仍很气愤道:

“六爷为何不奉诏?”

恭王平静道:

“太后,太监违例出宫,不置一词,而护军奉旨办差,却遭重罪,法理何在?”

奕(左讠右斤)刚说罢,宝鋆忙伏地道:

“臣附议恭王,如此定案,长阉人之焰,流弊甚大,请太后圣裁。”

随后,沈桂芬、景廉、王长昭等人也跪地力争,其他众臣纷纷附议。慈禧瞪了一眼奕(左讠右斤)忿忿道:

“以六爷之意,应如何处置?”

恭王道:

“护军统领岳林失察,罪至交部议处,护军有错,立予斥革即可。”

“不行,应施行廷杖。”慈禧气急败坏。

恭王争辩道:

“廷杖乃前明虐政,不可效法。”

慈禧恼怒,大声吼道:

“奕(左讠右斤),你事事与本宫作对,你是何人?”

恭王面不改色,慷慨道:

“臣乃宣宗第六子。”

一句话把慈禧噎住了。恭王从前就说过“你革了我的职,革不了我的皇子”的话,今天又说是宣宗第六子,这是事实,又是宣宗遗命亲王,没有一人可和他相比。慈禧气呼呼地不说话。众臣跪地道:

“请太后三思,另行改判。”

这是打圆场的,慈禧只好借势道:

“护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岳林、玉林等人革去护军,销除旗挡,发往漠河,遇赦不赦。”

能免一死,已是枢臣抗争的结果,奕(左讠右斤)不敢再争,于是奉诏发布上谕。

钟粹宫里,慈安正面对一张纸发呆。纸上写的是个药方,方子所开均是产后补养之药,而慈禧服了该药后,病情大有好转,病了几个月,征集天下名医没治好,被薛福辰这药方治好了。不到半个月便可行走,而薛福辰开好药方的当天就离开了京城,不知去向。慈安越想越纳闷,西太后怎会得产后症呢?咸丰帝已崩十余年了。

慈安百思不得其解,旁边的一位女官催促道:

“太后,别看了,快用膳,还要去养心殿看折子,西太后病了,凡事由太后劳神。”

慈安看了看这女官,是自己进宫时从府中带来的丫头,叫玉春,今年快三十岁了,仍不愿出宫,慈安多次外放,她都跪着求饶,愿在宫中伺奉太后一罪子,慈安对她十分信任,于是道:

“玉春,你说这事蹊跷不蹊跷?”

玉春掩口而笑,低声道:

“太后,这事奴才早有所闻,没听说长春宫新录了几个供奉吗?有一个是都门外戏班里武生叫杨月楼的,去岁还到宫里演过戏,就是身手矫健,鞠蹴踢得最好的那位。”

慈安这才恍然,心中暗暗埋怨:妹妹呀,咸丰爷已去世十几年,你也快四十的人了,还干这失德的事干什么?

到了养心殿,慈安刚坐下,执事太监便捧着一叠奏折放在御案上。慈安拿过一份,是左庶子张之洞的奏折,上写道:

臣张之洞启奏皇太后、皇上陛下:午门一案已逾半年,近日两次谕旨,俱无戒责太监之文,窃恐皇太后皇上裁抑太监之心,臣能喻之,而太监等未必喻之,太监不喻圣心,恐将有藉口此案恫吓朝列妄作威福之患。护军等不喻圣心,将恐有因噎废食见奸不诘之忧。恳请饬谕内务府,申明定章,约束太监,恪遵定制。

慈安知道张之洞也是清议分子,是前南派的领袖,对他的奏折,不可轻视,遂在折上批道:抄军机、内阁议。

下一折是右庶子陈宝琛上的,也是议午门一案的,折上道:

本朝官府肃清,从无如前代太监假窃威福之事,盖由列圣防驭之严,二百年中,但有因太监犯罪而从严者,断无因与太监争执而反得重谴者。此案罪名有无过当,如蒙特降懿旨,格外施恩,使天下臣民,知至愚至贱荒谬藐视之兵丁,皇上因尊崇懿旨而严惩之于前,皇太后因绳家法防流弊而曲宥之于后,则如天之仁,愈足以快人心而光圣德。

慈安不住地点头,这才后悔当初轻信西太后之言,轻易传谕,在折上也批道:抄军机、内阁会议。

军机处里奕(左讠右斤)一拍案,情不自禁地叫道:

“好,写得好!”

正巧此时宝鋆和沈桂芬进来,见恭王如此,不由道:

“王爷为谁喝彩?”

奕(左讠右斤)把两份折子扬起,对二人道:

“你们要好好看看,像这样的真可谓奏疏矣!”

长春宫中,慈禧看着奏折上慈安的批语,再看看军机处上的奏议:为护军减刑,将太监李三顺交慎行司责打三十大板,首领太监刘玉祥罚俸半年。慈禧咬牙切齿道:你们竟联合起来对付我,我要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你们要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