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政没几天,同治皇帝就冲议政王奕(左讠右斤)发起了无名火:“如今朝野上下,都风言朕微服冶游不良之地,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听说都是由六叔这儿传出去的?”奕(左讠右斤)不慌不忙:“皇上去没去,难道自己还不清楚?……”
一个长得不能再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储秀宫门前的大槐树羞答答地发出了嫩芽。墙角处,一株不知名的花枝上吐出了一个花骨朵,在冷风中亭亭玉立,向人昭示着:春天来了。
一队队宫女、太监鱼贯而入,随后是众宫女簇拥着的两宫太后,穿一身崭新龙袍的同治帝跟在后面。入了储秀宫,两宫太后和皇上入了早已设置好的黄纱帘后。执事太监高叫道:
“宣秀女上殿——”
一位端庄秀丽的满族女子走了上来,身着大红旗袍,明眸皓齿,粉面含笑。她款款下拜。李莲英忙递给两宫太后一张粉色的牌子,上写:钮祜禄氏,十八岁,父山西道台福寿。那女子走了一圈,在一女官引领下从偏门退殿。
随后,又一位满族女子上了殿,远看身材匀称,如柔柳扶风,又似好鸟入林。一阵香气扑面而来。至近前,只见面如牡丹含露,目如三秋碧波,眉如阳春柳叶,一头青丝扎了许多条小辫,似涓涓细流。身着粉红色旗装,真是国色天香,羞花闭月,沉鱼落雁,如西施再世,貂禅复生。回眸含笑,风情万种。帘后的慈禧看傻了,心中暗道:乖乖儿,这丫头太漂亮了。
李莲英早看出太后的心思,递上一个红牌子,慈禧顾不上看牌子,李莲英低声道:
“富察氏,十五岁,父乃员外郎风秀。”
直到富察氏在偏门消失,慈禧才回过神来,对李莲英道:
“小李子,这丫头是谁家的?”
李莲英又把红牌上的内容重报了一遍,慈禧点头。
又一位秀女来到殿上,此人身材高挑,举止端庄,相貌虽不如前一位,但也是眉清目秀,粉面含春,清纯淡雅,一笑俩酒窝,十分妩媚、俏皮,站在殿上如六月荷花,八月丹桂。一袭纯白长袍,更是超凡脱俗。真乃仙女下凡,李莲英边递绿牌边道:
“两位佛爷,此乃阿鲁特氏,蒙古族人,父翰林院侍讲、状元出身崇绮。这位姑娘沐濡家风,颇有文采,诗词曲赋样样精通,在京城中素有才女之称。”
同治帝闻言,心仪不已,但慈禧却不以为然。
最后一位出场的也是一位满族姑娘,天生丽质,丹凤眼左顾右盼,面如满月,身着绿丝旗装,如柔柳临风。李莲英又递上一牌,介绍道:
“瓜尔佳氏,十六岁,父礼部郎中多德隆。”
秀女退去后,撤去纱帘,两宫太后至偏殿休息,同治帝起驾去弘德殿读书。
随后,后宫总管太监李莲英手持一个托盘来至殿上,跪地道:
“请太后翻牌。”
慈禧侧脸对慈安笑笑道:
“请姐姐先翻。”
慈安倒也不客气,看看盘中有四个牌子,她毫不犹豫地翻了那张绿牌。轮到慈禧,也毫不犹豫地翻了那张红牌。
这是在为同治帝选皇后。同治已十七岁了,世祖顺治、圣祖康熙都是十四岁亲政,可慈禧以同治学业不精,迟迟不愿归政。现在若再不让儿子亲政,太不像样了。于是,新年刚过,内务府遍召满蒙大臣的女儿,入宫选秀。今日,是内务府从留牌的秀女中选出的四位佼佼者,留给同治帝选后的。而两宫太后选的皇后却不一致,一位看中了文雅大方、颇有才学的状元公的女儿,一位看中了貌若天仙的员外郎家的女儿。
牌子递到内务府,总管太监忙来到储秀宫,跪地施礼道:
“两宫太后所选皇后不同,奴才恳请明谕。”
两位太后都面带微笑,谁也不愿作出让步,一个是正宫娘娘,天下之母,当然要为皇上作主;一个是皇上的生母,儿子的婚姻大事,当然要遵父母之言。相持了一会儿,慈安道:
“妹妹,选后的事就由皇上自己作主吧。”
慈禧也想不出好办法,只有点头答应。内务府只好把牌子又端到了弘德殿,不一会儿,小太监便回来奏道:
“回太后,皇上选的是绿牌。”
慈禧脸上的笑渐渐退去了,露出阴冷的神色,皇上已经长大,又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不好推翻皇上的决定。
养心殿的东暖阁一派喜气洋洋,阶前军机内阁大臣们立在那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在这群人后还有几人,怯怯地缩在那儿。
“皇太后,皇上临朝——”一声高喊,众大臣鱼贯而入,伏地施礼,平身后,退立两侧。执事太监高喊:
“宣翰林院侍讲崇绮、员外郎风秀入朝。”
殿外来了两人,刚进殿便扑地爬行,磕头施礼,宣旨官高声道:
“崇绮、风秀听旨,奉两宫皇太后懿旨:册封崇绮之女阿鲁特氏为皇后,封风秀之女富察氏为慧妃。着恭亲王奕(左讠右斤)为皇上大婚典礼筹办大臣、户部尚书宝为帮办。钦此!”
崇绮、风秀十分激动,连连叩头,说不出一个字来。奕(左讠右斤)和宝鋆从容接旨。
慈禧冷冷地说:
“六爷,皇上大婚的日子定了吗?”
奕(左讠右斤)上前一步道:
“回太后,奴才与皇室诸王、内务府及户部协商,大婚典礼日期为九月十五。七月二十六日行纳采礼,八月十七日行大征礼。”
慈禧与慈安低声嘀咕了几句,随后大声道:
“就这么定了吧!本宫近来身体不适,一切就有劳六爷了。退朝。”
此后几个月奕(左讠右斤)忙着组织全国筹建工厂,此前全国建了二十多个兵工厂,需要大量的煤炭、铁矿等,李鸿章上奏要设立轮船招商局、开平矿务局、漠河金矿;张之洞要设立汉阳铁厂,上海还有些商人办了公和永缫丝厂,广州办了继昌隆缫丝厂,这些都要朝廷作出决策。总理衙门忙得昏天暗地。与此同时,皇帝的大婚也在筹办。慈禧太后病了几个月,慈安又不理事,整个国家大小事都落在了奕(左讠右斤)一个人身上。他每天忙忙碌碌,过得倒也十分充实。
一进了九月,奕(左讠右斤)把所有的工作全部放下,全力以赴指挥皇帝大婚典礼事宜。他知道,这事马虎不得,稍有不慎,便给别人制造攻击的口实。当年自己母后驾崩,咸丰帝不就是借口办理丧事不周,罢黜了自己的军机处大臣之职吗?今日慈禧太后对选后不满,这口气不一定要撒在谁身上,千万要小心。
为了皇帝大婚,恭王府也热闹起来了。福晋是当朝一品命妇,理所当然地担任迎娶皇后的任务,四十岁的人还要让儿子教骑马。儿子挺热心,只是母亲有些免为其难。
整个典礼庄重、热闹而又气派。奕(左讠右斤)明知国库空虚,但皇上大婚马虎不得,只有多方挪补,有时只好向地方伸手,默许地方大吏搜刮罗掘。两宫太后和皇上都很满意。
婚后三日,两宫太后传谕:赐奕亲王号世袭罔替,并不准再辞,晋封醇郡王为亲王。奕(左讠右斤)十一年前坚辞的殊荣,今日再次降临,他没有辞,因为太后要践十一年前的诺言,他要给太后这个机会。
养心殿,两宫太后召见军机大臣,慈禧首先开口:
“皇上大婚以后,朝中有没有人提出要皇上亲政?”
慈禧之意一是试探军机的心思,二是若大臣说没有,她便顺水推舟,再干一段时间,她的心思奕(左讠右斤)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故意低头不语,其他人见恭王爷不说话,自然装聋作哑。慈禧脸上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道:
“本宫知道,朝臣们都在等着皇上亲政。皇上年已十七,也该亲政了。本宫决定,年底前撤帘。”
“太后英明,世祖、圣祖爷均为十四岁亲政,皇上可以亲政了,奴才也可省去辅政之劳。”奕(左讠右斤)忙应道,他生怕慈禧迟迟不愿撤帘,朝臣们又不敢上奏,再这样下去,不伦不类的。今日是她先说撤帘的,怪不得别人。
慈禧见奕(左讠右斤)那急不可耐的神色,心中暗暗冷笑,但表面上仍道:
“六爷,皇上年龄到了,但学业长进不大,六爷怎能有卸任之念?皇上亲政后每日办完差,仍要入弘德殿学习,李师傅等人均须照常入值,尽心讲解。说心里话,我们姐妹早干够这苦差使了,也该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享享清福喽。是不是,姐姐?”
慈安很真诚地点点头,她是早干够了这差事,但慈禧说的是违心话。
慈禧叹了口气,又道:
“现在大难已平,我们姐妹也辛苦已久,不久即将归政了,我们想择个吉日,遍召大学士、御前大臣、六部、九卿,谕以宏济艰难之道,告诫众臣要和衷共济,同心同德,振作士气,共创中兴之业,只是这养心殿太狭窄了……”
慈禧脸上显出十分惋惜的神色,同时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奕(左讠右斤)。奕(左讠右斤)忙低下去,他知道太后的心思,她是想御临乾清宫呀!乾清宫是什么地方?那是皇上举行国家大典的地方,你到那儿去训谕群臣,岂不成了女皇了?开了这个头并非吉兆。奕(左讠右斤)立刻道:
“慈宁宫是太后的地方!”
慈禧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讪讪地不再说话,其他众臣也明白了恭王的意思,一句话堵住了慈禧的嘴。
宣武门大街华灯初放,街两侧均是酒楼、茶馆,每家大门口都吊着大红纱灯,院内歌声缭绕,酒肉飘香,有些院内的楼上还飘来女人的卖唱声和男女的欢笑声。
大街上来了几个人,最前面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的青年,身着紫色胡绸长衫,头戴的圆绸帽前嵌一颗小绿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一条大辫子垂在脑后。左佩玉环,右挂囊,右手执一苏州香木扇。身边跟着一位十五六岁的青年人,也是一身阔少的打扮,衣着华丽,气派不凡,但在前面那人面前,有点低声下气,既不像是奴仆,也不像是兄弟。两步开外跟着四个人,个个虎背熊腰,一身布衣长衫,脑后的辫子全绕在脖子上,眼睛四下张望,十分警觉。
正向前走,见街上有一两层门楼,雕梁画栋,下房檐下悬三盏纱灯,有三个字:宣、德、楼。楼上临窗人声喧哗。
小青年低声道:
“皇上,这就是宣德楼,此地酒好、菜好、歌好、姑娘更好。”
说罢,掩嘴而笑。
来的这人正是同治皇帝,身边的是他的堂弟、学友、好伙伴,贝勒载,恭亲王的长子。后面四位是御前贴身侍卫乌查、都寿、阿兴、木庆。
同治帝没有亲兄弟,小时候很孤独,开馆时,两宫太后恩准恭亲王的长子载澂入上书房和皇上一起启蒙,载澂比同治小两岁,从小一块儿长大,感情很深,情同手足,亲如同胞,只是因为恭亲王忙于政务,无暇顾及儿子的学业,这位十岁就被封为贝勒的王府少爷,腹中没有多少学问,一肚子花花肠子,与京城许多胡同的痞子、恶少来往,交了一大帮狐朋狗友。经常出入酒肆歌楼,饮酒狎妓,近来听说哥哥已经亲政了还不开心,便在弘德殿相约晚上出来玩玩。
“载澂,不准喊皇上,喊大哥,朕喊二弟,你们喊大少爷、二少爷,听到没有?”
“嗻。”四名侍卫低声应。
刚进门,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迎了上来,身着大红盛装,脸上抹了一层白脂粉,眼笑成两道缝,嗲声嗲气地道:
“哟,我的贝勒爷,有些日子没来了,今儿怎么有时间来呀?瞧瞧,还带一位大爷来,贝勒爷,给凤姐介绍介绍。”
同治帝第一次进这地方,对这么浓的脂粉气不适应,看那半老徐娘般的女人与十六七岁的小载澂眉目传情,频送秋波,感到有些恶心。可小载澂却很兴奋,他是这里的常客,忙笑道:
“这位是我哥,这位是凤姐,这儿的掌柜的,人称‘小凤仙’。”
同治差点没笑出来,这等货色也称“小凤仙”?宫里的那些宫女岂不成了王母娘娘了。凤姐忙伸手来拉同治:
“哎哟,大贝勒爷呀,你比你兄弟可英俊多了,来,今晚凤姐要找一个漂亮姑娘,才能与爷般配。”
载澂很老道地说:
“凤姐,京城人都说你侠肝义胆,谁知你是见色忘友,见利忘义之人,今日见我大哥英俊,就要撇下本爷,这不够义气吧?”
凤姐伸出胖手在载澂脸上掐了掐,又嘻又嗔地道:
“我的小爷,人小牙齿倒特伶俐,得,今晚二位爷的酒算我请客。”
载澂一挥手:
“得了吧,替爷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我们兄弟俩好好喝一杯,告诉你,我哥可不是那种人,让你的那些姑娘们走远点,别吓着他。”
凤姐哈哈大笑:
“原来还是个雏儿,看来这哥倒不如弟。老规矩,后楼二楼雅间。”
雅间真有点“雅”,两个大间,明间进门是个屏风,上面是吴道子的《仕女图》,吴带当风,飘飘欲仙。里面是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椅均为红木的,做工精致。四壁均为名人山水画,窗下紫檀几上放着一盆君子兰。
伙计送上酒菜茶水,茶很精致,不逊于宫廷御宴,同治低声道:
“这地方不简单,看这陈设、酒食,非一般酒肆可比。”
载澂笑道:
“皇上整日呆在宫中,不了解外面,这种地方在京城有十几家,不过都是高档的酒肆,非一般人所能来,大多为官宦之人。”
同治有些惊恐:
“朕来此,会不会被朝臣发现?”
载澂忙安慰道:
“皇上放心,我们小饮便去,不会惹人注意,乌查,你们都进来。”
兄弟俩分主次坐下,载澂把盏劝酒,同治长吁短叹,郁郁不乐,载澂道:
“皇上,这是怎么啦,新婚燕尔,又刚刚亲政,官场、情场都是志得意满之时,为何不高兴?”
同治苦笑了笑道:
“载澂哪,你与朕从小一起长大,今日朕与你说的话,千万不可外传,包括六叔,一旦朕听说你乱说,今后再不理你。”
载澂见同治满脸严肃,忙点头答应。同治叹口气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些说了你也不懂,你看朕挺风光的,君临天下,至高无上,但朕心里也有苦衷。现在朕是亲政了,可每日还要到长春宫和钟粹宫请安。请安是应该,但长春宫的母后每日都要询问朝政,时常训斥,朕已经亲政了,可她为何还要对朝政指手划脚?朕喜欢皇后,可母后偏喜欢慧妃,常常怂恿慧妃与皇后作对,还派小太监监视朕,这算什么?朕还是皇上吗?”
载澂虽生于王府,但对政事毫不热心,自然不理解同治为什么会有这些苦恼,他想安慰几句,又不知说什么,只有劝酒:
“来,皇上,再喝一杯,一醉解千愁,喝醉了什么事也没了。”
兄弟俩又干了一杯,忽闻隔壁传来一阵哀婉的歌声:
朝暮倚望,楼中夕阳。
奈何皎情染秋霜。
又是珍重柔断肠
芬芳梦里,梦里芬芳
……
这歌声苍凉凄迷,柔情似水,载澂一拍案,怒道:
“怎么这么吵,乌查把凤姐喊来,大爷要砸她的牌子。”
乌查刚要动身,同治一摆手,起身来到窗前,打开窗户,歌声传了进来,更响亮,更雄浑:
无限情长,苦苦思量,
晓梦啼寒远似苍。
神色浓淡画忧伤,
春江翘首,翘首春江。
歌声是个男的,声音雄壮嘹亮,而又凄迷圆润,让听者回肠**气,同治不由神往,连连叹道:“好嗓子!好歌!”
隔壁也是一片喝彩声。有人高叫道:
“翰林真是好歌喉,徽班掌柜的又咋样,程长庚也没这嗓子。”
“王兄真是性情中人,这歌唱得在官场中怕无人可比,有朝一日能在太后面前露一手,你这个酸翰林或许能放个知府、道台。”
“哈哈哈。”一阵大笑,尔后,一个男高音道:
“诸位兄台不要挖苦小弟了。来,我们出对子,对不上罚酒一杯,如何?”
“有人说你王兄学富五车,今日倒要领教领教。为兄的上联是:‘烟锁池塘柳’。”
“这上联不是含‘五行’吗,小弟的下联是‘炮镇海城楼’,如何?”
“看我的。上联:‘北雁南飞,双翅东西分上下’。”
“‘前车后辙,两轮左右走高低’。如何?”
“好,不愧为当今翰林,果然名不虚传。”
“‘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一人又出联。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王翰林应道。
同治站在窗前,听着隔壁的文人对对子,感到很有趣,对那个王翰林很佩服,能舌战群儒。
“师傅出一个,难为难为他,别让他太得意。”隔壁又热闹起来,一人怂恿道。不久,一个老者的声音传来:
“翰林,老夫献丑了。上联是:‘弓长张张弓,张弓手张弓射箭,箭箭皆中’。”
隔壁沉默了,这上联既长又刁,对上并非易事。良久,无人说话,最后一人道:
“王兄,姜还是老的辣。师傅的上联你对不出了吧?来,喝酒。”
“对,对,对,喝酒,喝酒。”众人一齐起哄。
同治在这边也在想下联,突然想起有一次在火器营看一位老师傅雕弓,灵机一动,对乌查一招手,在耳边嘀咕了几句,会心一笑,转脸对载澂道:
“回宫!”
几人下楼而去,乌查来到隔壁门前,高声道:
“木子李李木,李木匠李木雕弓,弓弓难开。”
说罢,扬长而去,隔壁众人闻言一愣,忙去开门,只见大门口有几人已出门,看背影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从神武门入了宫,同治被酒肆的气氛感染兴致很高,径直向储秀宫而去。小太监刚要奏报,被同治制止住。他信步来至院内,月色微明,纱灯摇曳,小院内十分寂静,窗上映出皇后伏案读书的身影,同治一时兴起,脱口吟道:
“小院回廊春寂寥。”
宫里一阵微响,窗上的人影站了起来,同时传出一女子银铃般的声音:
“浴凫飞鹭晚悠悠。”
是皇后的声音,同治帝心中大喜,这位皇后不仅端庄娴慧,而且精通诗词。特别对唐诗更熟悉,常吟诵如流。与同治帝趣味相投。同治看看脚下台阶上花瓣飘落无人打扫,不由咏出一句诗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
门“吱”的一声开了,宫中的灯光射了出来,照在皇后那娇羞的粉面上,别有一番妩媚。同时,一声“蓬门今始为君开”娇吟传来。
“臣妾恭迎圣驾,不知圣驾光临,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皇后早款款施礼。
同治上前扶着她,无限爱怜道:
“爱妃,不必多礼,朕今日高兴,特来与爱妃说说话。”
皇后眼中泛泪,动情地说道:
“皇上新婚不久,便丢下臣妾一人在这深院,独宿乾清宫,若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同治也是一阵心酸,他有自己的难处,到储秀宫来,慧妃就去哭诉于太后,自己免不了挨训,这日子过得不舒坦,但又不便对皇后明说,只好道:
“朕忙,白天要看折子、召见大臣,还要读书,晚上想清静一下,现在朕不是来了吗?”
两人相拥到了寝宫,只见皇后的案上正打开了一本书,同治拿来一看:《全唐诗》。皇后笑笑道:
“春夜漫长,臣妾无聊,闲来读几首诗消磨时光。”
皇后说的很随便,但同治听来十分心酸,古人常说春宵苦短,而皇后却嫌长,真苦了她,不由把皇后拥在怀里,喃喃道:
“朕对不起你。”
“启奏皇上、皇后,长春宫执事李莲英在宫外要见皇上。”一个宫女在帘外奏道。
同治十分扫兴,愤然道:
“朕不见,让他滚!”
没等宫女去传话,宫门口已传来又尖又细的声音:
“皇上,奴才奉西太后之命,请皇上去武秀宫看望慧妃,慧妃生病已有数日。”
同治猛地站起来,一扯帘子,甩手而去,出了储秀宫向前面的乾清宫去了,并不理睬后面的人。
早朝后,一时无事,同治来到弘德殿,李鸿藻早已等候在那儿,同治道:
“李师傅,翰林院快散馆了,里面的编修有几个姓王的?”
李鸿藻有些奇怪,但皇上的话又不能不答,于是道:
“回皇上,此科进士有王姓十三人”。
同治有些失望,又问道:
“这十三人谁歌唱得好?”
李鸿藻更奇怪了,又不敢不答,马上道:
“王庆祺。”
同治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埋头看起书来。李鸿藻又不敢问,只好赔着小心。
午后,同治在弘德殿传旨:
“宣翰林院编修王庆祺见驾。”
没多会儿,执事太后领着一人到了弘德殿,才进殿,那人连跪带爬到了御前,伏地道:
“奴才王庆祺叩见皇上。”
听着那雄浑的男声,和昨日在宣德楼的嗓音一样,同治不由打量了一下这王庆祺,三十岁左右,儒雅脱俗,风流倜傥。心中喜悦,于是道:
“朕的上书房缺一位师傅,即日起擢卿在弘德殿行走,为朕授读。”
地上的王庆祺早晕了。翰林散馆,许多人只是入各部任章京,有的外放地方任幕僚,可自己不知烧了哪门子高香,竟被皇上聘为老师,一步登天。能成帝师,日后还怕没官做吗?
“谢主龙恩。”醒悟过来的王庆祺忙磕头不已。同治帝笑笑道:
“平身吧。王师傅请坐,为朕授读。”
王庆祺爬起来,看看御案一侧的一张空椅,他哪有胆子去坐?怯怯地立在那儿,同治道:
“王师傅,那‘弓长张’的联子对上了没有?”
王庆祺又惊又愧,忙道:
“多谢皇上指点,不知皇上驾临宣德楼,奴才没能叩见天颜,请皇上恕罪。”
同治解释道:
“朕昨日无事,出宫散散闷,到宣德楼喝一杯,听了你的歌,又听了你的对联,朕知道你乃饱学之士,故招至身边,早晚请教。”
王庆祺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立在御案旁,又经同治帝传谕,才怯怯地坐下。
“王师傅,何为孝?”同治帝问道:
“孝乃天下先,上敬天地,下敬父母,择善而友,亲邻而居,可谓孝。”
“天子以何为孝?”
“天子代天牧民,应以上敬天地,下爱臣民为大孝。”王庆祺不愧为才子,对答如流。
“天子如何尽人子之孝?”同治帝说出了心中的隐忧。
王应祺隐隐约约听说皇上与太后不和,但宫帷深深,其中原由无人知晓,面对皇上的问话,不知如何对奏,沉思良久道:
“皇上受两位母后抚育,虽从小而孤,得两宫恩泽,乃不幸之中的幸事,皇上应竭尽天子之能孝敬两宫,方不失人子之孝。”
同治听了这话,心中不悦,愤愤道:
“王庆祺,朕已亲政多月,母后仍不肯罢手。朕日日去两宫请安,西后天天询问朝中之事,有时还要指责朕,现在她要看大臣的奏折,朕若为尽孝道答应,有违祖制。不答应,母子不和,这个孝朕应如何尽?”
王庆祺听了同治这番话,他舒了一口气,只有知道皇上的心病是什么,才可以帮他医治,他早就听说慈禧太后是个权利欲很强又很喜欢享受的人。现在没了权,又长期闷在后宫,自然心情不好,专门挑皇上的错。只有把她侍奉高兴了,皇帝才能有好日子过。于是进言道:
“皇上,奴才听说西太后最喜两样东西,一个是权,一个是享乐。现在皇上亲政,太后权已没了,西园遭焚,后宫无处出游,享乐也没了,太后能高兴吗?若皇上能从二者中择其一与之,自然万事皆无。”
同治一拍案:
“依你之见,朕把皇位让给她?”
王庆祺忙道:
“所以,皇上就要想法子让太后享受口体之俸,只有把太后哄高兴了,皇上才能过舒心的日子。”
同治渐渐明白了王庆祺的心思:
“你是说修园子?”
王庆祺笑道:
“皇上,只要把西园修好,让太后搬到园子里去住,每年供奉好东西,让她吃好,玩好,她老人家还想朝中的事吗?皇上在城中就可放开手脚,想干啥干啥了。”
对呀,这是个好主意。只是西园已被英法联军烧毁,重修此园,耗费巨大,哪来这么多银子?同治愁道:
“这是个好主意,只是银子难筹。少则数千万两,多则数亿,哪来这么多银子?”
王庆祺道:
“皇上不用愁,园子是一次烧毁,修建只能是一年一年地来,每年修几处,就是花上个几千万两,那也值。可动员在京诸王公大臣捐献,国库里再想办法筹兑。堂堂天朝大国,这点银子还是能拿得出的。”
同治点了点头:
“容朕再想想办法吧!”
军机处里奕(左讠右斤)正在看李鸿章的折子,宝鋆从外面来了,一屁股坐在椅上,把一份上谕向案上一撂:
“看看,麻烦又来了。”
奕(左讠右斤)拿过上谕一看,吓了一跳,上道:
圆明园本为列祖列宗临幸驻跸听政之地,自御极以来未奉两宫皇太后在园居住,于心实有未安,日以复园旧制为念。但现当库款支绌之时,若遽照旧修理,动用部储之款,诚恐不敷,朕再四思维,唯有将安祐宫供奉列圣圣容之所,及两宫皇太后所居之殿,并朕驻跸听政之处,择要兴修,其余游观之处,概不兴修,即着王公以下京外大小官员量力报效捐修,庶可上娱两宫皇太后之圣心,下可尽朕之微忱也。
看完了上谕,奕(左讠右斤)反倒平静了下来,把上谕轻轻放下,没说一字,仍去看手中的奏折,旁边的宝鋆又急又惊。
“王爷,这事万万不可,为何无动于衷?”
奕(左讠右斤)木然道:
“皇上已亲政,能理国事,今上谕已发,后宫又有人大力支持,我辈若何?”
宝鋆愤然道:
“王爷,西园是我大清亡国之园,只要修大清必亡,王爷身为皇室贵胄,怎可置若罔闻?”
奕(左讠右斤)不急不躁,平静地道:
“正因如此,何须你我饶舌,自有人出面,我们太扎眼,不宜盲目行事,看看风向再说罢。”
乾清宫内,同治对一位跪在地上的大臣训道:
“沈淮,你身为御史,上疏力请缓修西园,其忠心朕已知。然朕修西园,是为恩养两后所需。修齐治平,应先治家而后平天下,朕若不能尽孝于两宫,又怎能治天下,服天下之心?古人云大孝养志。朕知今日物力艰难,事以从俭,安祐宫系供奉列圣圣容之所,暨两宫皇太后驻跸之殿宇,并朕办事居住之处,略加修葺,不得过于华靡,其余概毋庸兴修,以昭节省。”
面对煌煌上谕,满朝群臣无人敢言。两道上谕颁后,内务府便督雇员工,将安祐宫、天地一家春、正大光明殿二千余间断壁残垣拆除,同时通令两湖、两广、川、闽、浙等省各采办大件木材三千件,限五个月内运抵京师。
弘德殿上,同治正在读书,李鸿藻坐在旁边的椅上,一会儿看看皇上,一会儿又看看手中的书,凡是有四五次,这才站起身道:
“皇上,修园一事要慎之又慎才是。”
同治埋头读书,装作没听见。李鸿藻跪地施礼:
“皇上,奴才以为圆明园不可修,皇上初执政柄,天下草定,国弱民贫,修园动国家之根本。”
同治无法再装,只好抬头道:
“李师傅,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
李鸿藻伏地道:
“皇上,奴才得两太后器重,受国恩重,不敢不匡救时弊,如果皇上不能纳谏,奴才愿长跪于御前。”
“你……”同治对这些元老重臣不能太无礼,他们都是名重朝野的贤士。
“皇上,西太后传旨,请皇上到长春宫请安。”李莲英在殿下高声道。
同治像得了救星似的,忙起身而去,留下李鸿藻一人跪在殿上。
长春宫十分热闹,西太后坐在上席,案上摆着许多图纸和一些房屋的模型,内务府大臣崇纶,内务府堂郎中贵宝、春祐三人立于案旁。
“皇上驾到——”一声高喊,三位内务府官员忙跪地迎驾。同治挥挥手,径直来到慈禧身旁。此时的慈禧很高兴,很长时间没见过她笑,她今日是笑容满面:
“皇上,看看这些烫样如何?”
案上是三座建筑物的模型,个个奇巧玲珑,形态逼真。慈禧指着中间最大的一座道:
“这是天地一家春殿,这烫样是额娘亲自绘的图,皇上就出生在这儿,这次一定要修好龙兴之地。”
同治离开京城刚刚四岁,对这殿堂已没了印象,今见母后如此高兴,忙点头道:
“额娘放心,此次修园一定让额娘高兴。”
“崇纶,百官捐了多少银子?”同治还是担心银子。
崇纶忐忑不安,讪笑道:
“回皇上,尚无人捐银。”
同治有些不悦,指着三人道:
“你们是内务府的,应带头捐,别老盯着别人的钱袋。”
三人忙低头,轻轻说了声:“。”
总理衙门大堂,奕(左讠右斤)正坐在那儿沉思,这些年他在军机处办公,这儿很少来了,可最近他脑子里特别乱,想躲在这儿清静一下,理一理杂乱的思绪。
“王爷,宫里来人了。”董恂走了进来,身后是乾清宫执事王喜来。王执事施礼道:
“皇上有旨,宣恭亲王去乾清宫见驾。”
奕(左讠右斤)皱了一下眉,跑到地缝里也有人能找到。只好离开总理府直奔宫中。
乾清宫很大,也很静,高高的御座上,年轻的同治正坐在那儿,满脸怒气,地上跪着一人,旁边还站着一个,是醇亲王,奕(左讠右斤)上殿施礼,同治帝不冷不热地道:
“平身吧。”
奕(左讠右斤)刚到七弟身边站好,同治一拍御案愤然道:
“游百川,朕屡次颁谕,说明修园是为了赡养两宫,以尽朕的孝道,尔为御史,仍犯颜上谏,你是落了个直谏的美名,陷朕于不孝不仁的地步,是何居心?你有没有替朕想一想,想想朕的难处:两宫太后久居后宫,心情烦闷,朕每日又要亲政,还要问安,太后不开心,就拿朕出气,朕如何全身心去治理朝政?修好园请两宫入园,朕也能一门心思地去处理国家大事。这有何不好?你们今儿上一折,明儿上一奏,搅得朕头都炸了。游百川,从今日起,朕放你‘游’百川去吧。来人,传朕的谕旨,革去游百川的职务,并谕告众臣,不准再言修园之事,如再有奏请者,定行惩办。”
这顿训,根本不让人说话,看来皇上是真的动了怒。奕(左讠右斤)仔细听听,皇上说的也有道理,修个园子把慈禧送出去,省得她在后宫兴风作浪,花点钱似乎也值。
恭王忙上前道:
“皇上,奴才以为上谏是御史的职责,今日皇上若革了游大人的职,怕阻塞了忠谏之路。请皇上开恩,收回圣命,奴才愿捐一年的俸禄以表奴才对皇上孝心的支持。”
醇亲王愣了一下,他没听明白六哥的话,别人都在劝谏,他却在怂恿。这不是……唉!
同治很高兴,六叔开口就捐了二万两,率先垂范。于是对地上的游百川道:
“看在恭亲王的面上,朕收回成命,日后再不许轻言乱谏。去吧!”
游百川谢了恩,又来谢恭王,慢慢退了出去,恭、醇二王也退了出来。出了殿,醇王道:
“六哥,今日为何如此?”
恭王道:
“皇上召我们干什么?还不是杀鸡给猴看,训游百川是故意给我们听的,若不是六哥捐了两万两银子,这时候你也出不来。”
劳累了一天,恭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王府,刚到客厅,王妃瓜尔佳氏便到了。恭王见妻子脸色青白,很惊异,忙道:
“爱妃,有何事?”
王妃长出了一口气,忿忿道:
“王爷,这儿子还管不管?”
奕(左讠右斤)听是家事,笑笑道:
“又怎么啦,谁惹你生气?”
“还不是王爷那宝贝儿子。今年都十六岁该成家的人,整天不在家,躲在酒楼妓院鬼混,日后怎么能继承祖宗的基业?”
恭王知道儿子不争气,读书不用功,在上书房与同治帝一起恶作剧,师傅们奈何不了,可没听说过下窑子、逛妓院,这成何体统!
“此事是谁看见的?都和谁在一起?”
王妃更气,愤愤道:
“今日皇上干什么去了?”
“去圆明园视察工程。”
“什么去圆明园视察?是去‘天堂春’视察了。”
奕(左讠右斤)把眼一瞪,厉声道:
“不许胡说,‘天堂春’是皇上去的地方吗?”
王妃眼泪都下来了,哽咽道:
“不信,去问何顺,这些日子载澂经常很晚才回府,妾身派何顺去看,今日见他与皇上、还有一个是上书房的师傅叫王庆祺的都去了‘天堂春’。”
听了这话,奕(左讠右斤)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自己的儿子不争气,还带上皇上,还有那位王师傅,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来?怪不得,皇上时常出宫,说是去视工,却跑到窑子里快活去了。后宫佳丽三千,偏偏去……这,这算什么?
二更过后,一顶小轿停在了恭王府,轿上下来一位少年,哼着小曲跨进府门,刚想向前走,黑暗中闪出一人。
“贝勒爷,王爷在客厅等贝勒爷去说话。”
载澂一听何顺这话,知道不妙,转身想跑,早有两名侍卫窜上来,架住了他的双肩,直奔乐道堂。
大堂上灯火通明,恭王正端坐案旁,满脸怒气。载澂怯怯地叫道:
“阿玛!”
“跪下!你这个畜生!整日不学好,何顺把鞭子拿来。”
载澂跪在地上,刚才的高兴劲全没了。吓得哭道:
“阿玛,孩儿怎么啦?”
恭王一鞭子抽下去,载澂的身子抖动了一下,眼泪下来了,恭王不解气,又抽一下吼道:
“说,今日是谁引皇上去‘天堂春’的。”
“不是我,是王庆祺,天堂春的掌柜的是他朋友。”
这样的人也能当帝师,真是丢死人了!恭王又抽了一下:
“说,以前还去过哪儿?”
载澂哭道:
“没去哪儿,到过一次‘宣德楼’,去过二次‘怡红院’。”
“听听,还说没去哪儿,怕京城的妓院你们没逛遍,是吗?从明日起,不许出府门一步,否则,打断你的腿。”
何顺在旁求饶道:
“主子爷息怒,贝勒爷是和皇上在一起,万一出了点差错,传出去怕不好。这次就饶了贝勒爷吧?”
奕(左讠右斤)一想,这话也是,万一传出去,坏的不单是自己的儿子,还有皇上的名声,他把鞭子一扔,对何顺道:
“看好他,无事不准他出府!”
第二日,奕(左讠右斤)刚到军机处,董恂便到了,手里拿着一份公文,说道:
“王爷,法国公使照会,说大清一位‘奉旨采运圆明园木植李衔’的人订购了法国的木材,现在货已到天津,这位钦差却消失了,法国要求我国缉拿诈骗犯。”
“请崇纶大人前来议事。”奕(左讠右斤)感到这事有蹊跷之处,只好去问内务府大臣,他也许知道其中的原因。
崇纶到了军机处,奕(左讠右斤)道:
“修园处有没有一个采运园木的李姓之人?”
崇纶想了想道:
“有,叫李光昭,是个候补知府,贵宝和诚明介绍的,说他愿把数十年在各省购买的数十万木材,运京修园。大概有三十万吧,内务府有账。”
奕(左讠右斤)对董恂道:
“谕令直隶总督李鸿章速查此案,据实上报,法国那边,你去交涉,一旦查清此案,再与法国交涉。”
李鸿章的奏报很快到了京城。原来,李光昭是个贩卖木材的商人,同治元年在临淮军捐了个知府衔。后进京结识了诚明、贵宝和内务府笔帖式成麟,诈称捐三十万两银子的木材,内务府在无料无款时得到此信很高兴,便奏请皇上,派他去办了。李光昭便打着“奉旨采办”的名义,私刻关防,在川、鄂等地招摇,川督吴棠得此信上奏朝廷,李光昭在四川无一根木材,李无法在内地呆,只好跑到香港购买法国商人的木材,以大清钦差的名义与法订立合同,付了十元大洋作为订金,木材到了天津,他却无钱取货,只好躲了起来,等着筹钱。李鸿章原本对修园一事不满,故意把案子查实捅了出来。
乾清宫同治看了李鸿章的奏报,大惊失色,急忙传谕:
“此徒胆大妄为,欺罔朝廷,不法已极,着令革去李光昭内务府采办之职,交李鸿章严行审究。”
李光昭诈骗案一曝光,朝野哗然,内务府与商人相互勾结,贪污纳贿大白于天下。京城议论汹汹,满城风雨。
这日早朝,百官施礼朝拜,刚退立两侧,有一人便出列奏道:
“皇上,奴才要状告户部尚书宝鋆。”
顿时,大殿上一片惊叹,出列那人已近花甲,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李文田,这人正欲乞养归,也回到祖籍江西,听得修园之事,特意从江西进京上谏。
同治看了看李学士,偌大年纪仍论朝事,不由同情道:
“李卿身体不好,年事已高,不在家修养又返朝何事?”
“奴才专门来告状的,今倭逼于东、俄伺于西、法国入侵越南,大清危机四伏,而内有官商奸猥、无行。宝鋆为户部尚书,治理吏部不能匡救,实为失职。大清民穷已极,哀鸿遍野,弃满天下,国家要害尽为西夷盘踞,常人之家,或被盗劫,犹必固其门墙,慎其钥匙,未有更出其财物,以夸富于盗贼之前者,今执政诸公反其道而行,不顾国防而先事游乐,皆内务府诸臣及左右宵人蛊惑圣听,导皇上以朘削穷民为其自利之实,奴才恳请皇上停止园工,查究罪臣,以昭我大清平明之理。”
这老头一席话,说得君臣如芒在背。多日没有人敢公开反对修园,今日终于又有人揭开了这个伤疤。
同治面对此人,气又不能,怒又不得,只好道:
“卿已老眼昏花,回籍养病去吧。朝中之事,朕自会料理,退朝!”
李文田跪地泣请,同治拂袖而去,众臣侧目退朝,只有宝鋆上前搀起他走出大殿。
刚回到军机处,天津奏报已到,李光昭已判监斩候。奕(左讠右斤)望着李鸿章的私奏,心中燃起了劝谏的愿望。现在若再不劝谏,已不成体统了。
正在想着,醇王、惇王、庆郡王三人来到了军机处。奕(左讠右斤)有些惊奇,忙让三人坐,醇王道:
“老六,这园子不能再修了。要钱没钱,要料没料,怎个修法?刚开工就出了诈骗案,等园子修好,不知要耗多少银子。”
庆郡王道:
“听说皇上要于二十日阅视园工,长此以往,不是幸事。”
奕(左讠右斤)想起“天堂春”的事,再想想李光昭的案子,朝廷不能再折腾了,他平静地道:
“我们以内阁和军机处的名义,联名上奏,恳请停止园工。”
“对,让礼亲王也参加,拉上景寿王,配上你们军机处的五人,十人联名,拟稿就劳庆郡王。”醇王道。
庆郡王推辞道:
“本王涉政不久,还是让军机处的几位大人拟稿吧。”
奕(左讠右斤)道:
“稿子由王爷拟,李鸿藻润色抄誊,如何?”众人纷纷赞同。庆郡王展开纸,众人齐参谋,你一言,我一语,没过半日,奏稿拟就,庆郡王又反复斟酌后,交给了李鸿藻,李又用了半日的功夫才定稿。
当十位重臣齐聚军机处时,李鸿藻把奏疏大声读了一遍。共有六条谏议:畏天命、遵祖制、慎言动、纳谏章、重库款、勤学问。主要内容谈了八件事:停园工、戒微行、远宦官、绝小人、警宴朝、开言路、惩夷患、去玩好。洋洋洒洒,有近千言,辞极危切。待众人同意后,分别签上了各自的名字,由恭亲王上奏。
奏折上了三日,如石沉大海,十人又聚集军机处,惇王道:
“老六,这奏折上了三日,为何还没动静?”
众人一时无语,文祥沉思道:
“怕皇上还没看呢。”
奕(左讠右斤)望了众人一眼,坚定地说:
“走,我们一起当面上奏!”
十人来至乾清宫,奕(左讠右斤)对执事太监说:
“请公公回禀皇上,吾等有事要奏。”
那太监进了殿,马上转回来,高声道:
“皇上有旨,政务缠身,一时无暇,众卿明日再召。”
奕(左讠右斤)跪在台阶前,其他人也跪下不走,口中齐呼:
“恳请陛下召见!”
众人跪有一刻钟,执事太监往返三趟,最后才宣道:
“着奕(左讠右斤)等人见驾!”
到了乾清宫,只见同治帝端坐御座,正在看折子,奕(左讠右斤)等人跪地施礼,同治看了看,人到的很齐,五位军机、四位王爷,还有一位额驸,都是大清重量级的人物。
平身后,奕(左讠右斤)道:
“奴才所上奏折,不知皇上可曾御览?”
同治不经心地道:
“朕近来太忙,奏折还没御览。”
“请皇上现在俯纳,奴才们在此等候,皇上看完后,方敢离开。”奕(左讠右斤)十分镇定地道。
同治十分不悦,这是干什么,要挟朕是不是?可下面都是皇叔、重臣,只好伸手拿过折子拆视。才看了几行,同治把折子一摔,厉声吼道:
“朕停工如何,尔等尚有何饶舌?”
奕(左讠右斤)并不退缩,而是上前一步道:
“皇上,臣等所奏甚多,不止停工一事,容臣宣诵。”
说着,也不等皇上允准,从袖中抽出草稿,逐条讲解,字字是劝谏,句句是教训,听得同治如坐针毡,终于忍不住了,一拍御案道:
“够了,朕的皇位让给你如何?”
十人个个惊愕,文祥扑通一声,伏地大恸泣道:
“皇上——”
随后喘息不已,昏迷不醒。旁边的侍卫太监把他抬了出去。剩下的九人仍立在那儿,恭王受了抢白,不好再说,醇王接过草折,泣道:
“皇上,臣等为大清江山、祖宗基业,不敢不说,第三条,慎言动,皇上乃万金之躯,九五之尊,应当慎言动,戒微服,不可轻易出宫,微服冶游。”
同治吼道:
“住口!你说朕微行冶游,有何凭据?今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朕饶不了你们。”
醇王望了恭王一眼,朗声道:
“皇上,同治十二年十一月十日,去‘宣德楼’;同治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去‘天堂春’;二十三日去‘怡红院’。”
听了这话,同治脸色大窘,怫然语塞,只好重新坐好,听七叔把奏折一一讲完。
奕譞讲完奏折,九人齐伏于地,同治面对这些长辈和重臣,毫无办法,只好道。
“卿等所言,朕可深纳,惟园工一事,未能遽止。为承太后欢,故不敢自擅,但允为转奏。”
有了皇上这话,众人还能说什么呢?只有伏地谢恩而去。回到军机处,宝鋆道:
“修园一事,惟西太后可决断。”
李鸿藻道:
“本官愿直陈太后,议园工事。”
奕(左讠右斤)很高兴,李鸿藻是太后的人,由他来上奏更好,免得这些人受斥责。
领班章京许庚身来至大堂,对着众人道:
“御史陈彝、孙风翔上奏,参奏内务府崇纶、明善、春佑、贵宝等人失察渎职,与奸商勾结舞弊,方使李光昭得售其奸,应将上述四人交部议处。”
奕(左讠右斤)转脸对宝鋆道:
“这几人全部革职,外放漠河。”
奏折上了,十重臣也面谏了,满朝文武翘首而待停工的谕旨,但此旨迟迟没下。奕(左讠右斤)再也没心思处理地方的事,他明白,这表面平静的背后,一定有场暴风雨。
“皇上有旨,召军机大臣见驾——”执事太监的尖叫声把奕(左讠右斤)从沉思中拽了出来。他急急忙忙来到乾清宫。同治帝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很随意地问道:
“卿等可有事奏?”
奕(左讠右斤)忙道:
“臣接御史参奏,内务府崇纶等人失察,贵宝与奸商勾结,吏部已议定四人革职,请皇上恩准。”
同治想了想,头也不抬:
“这是不是太重了。修园工程浩大,二三大臣怎可一一查明?”
奕(左讠右斤)坚持道:
“皇上,李光昭一案影响极坏,奸商与朝臣勾结,侵吞国银,若不将贪官议处,为中外耻笑,朝纲松弛。”
同治好像不想与六叔争论,点头道:
“就照部议办理吧。”
奕(左讠右斤)见皇上绝口不提修园的事,他也不敢贸然提及,上次召见皇上已经说话抢白,再起争执,不知皇上会说什么话,只好跪安。奕(左讠右斤)刚转身要走,同治道:
“恭王留下!”
空****的大殿只剩下叔侄二人,同治问道:
“微行一事,闻自何人?”
奕(左讠右斤)没想到皇上会问这个问题,不说有欺君之罪。说了,自己脸上也无光。沉思良久,才喃喃道:
“一切由载澂所言。”
同治一脸的羞红,他还能赖账吗?每次都是载澂带去。同治无言,冷冷道:
“跪安吧!”
又是一个晴热天,盛夏季节,京城酷热,但乾清宫上的气氛比天气更热。军机大臣、御前大臣均在殿下立着,同治帝道:
“朕这几日想了想,对崇纶几人处罚太重,朕收回上次谕旨。”
众人一惊,不知皇上又要干什么。奕(左讠右斤)看得明白,皇上后悔了,他是不想停建西园,于是出列道:
“皇上,臣以为君无戏言,若将上谕收回,朝政朝令夕改,非善政也。”
同治不满,反唇相讥:
“朕已发谕修建园子,卿等力劝停工,朕若收回上谕,岂不也是朝令夕改?”
奕(左讠右斤)一听,差点气晕过去,这是什么话?不是一码事,硬往一块扯,胡搅蛮缠。他朗声道:
“皇上,修园关乎国家大事,有错必改,今阿古柏在新疆叛乱,日本进攻台湾,左宗棠正统兵西进,准备剿匪,国库空虚,列强四窥,为政者岂能耽于安乐,大兴园林之役!”
同治一拍案,大声道:
“朕要御史何用?养尔等何用?修园之事尔等屡陈不对,为何不早言,时至今日才劝谏?有人还在太后面前陈奏,离间朕与太后,妄想把持朝事,是何居心?”
听了这话,恭王、醇王忙跪地道:
“皇上所言,臣等不明白,臣等面见太后是劝太后停止园工,也是皇上说不敢专擅,臣等才如此的,焉有离间母子之说?臣等奉旨当差,一心为公,并无把持朝政之念。”
奕(左讠右斤)越说越气,语调十分高,言语之中带有怨气。
站在下首的翁同龢见君臣争论不休,忙出列道:
“皇上,容臣说两句。园工一开,江南议论汹汹,人心涣散,残匪流寇,趁机造谣惑众,兴风作浪,江南初定,人情不稳,若再开园工,激发事变,怕我朝内外受敌,一发不可收拾。”
听了老师的话,同治的气消了许多。但双方仍相持不下。翁同龢圆场道:
“请圣意先定。”
同治帝见修园事大势已去,便道:
“待十年或二十年四海平定,国库充裕时园工可许再举乎?”
群臣立即应道:
“如天之福,彼时必当兴修。”
同治无可奈何说:
“军机处拟谕,停止园工,改修三海。”
奕(左讠右斤)领命,率众人退朝。回到朝房后,马上拟旨,怕皇上再反复。刚拟好,几人想在朝房内休息一下再上奏,忽见一位太监急急忙忙地赶来径直到文祥面前道:
“皇上有旨,着文大人传谕。”
说着把一封谕旨交给了文祥。所有在场的人都很吃惊,文祥打开一看,顿时浑身颤抖,口中默喊:皇上……
宝鋆伸头看了看,也大吃一惊,上谕道:
同治十三年七月二十九日奉上谕:
传谕在廷诸王大臣等,朕自去岁正月二十六日亲政以来,每逢召对恭亲王时,语言之间,诸多失仪。着加恩裁去恭亲王世袭罔替称号,降为不入八分辅国公,撤去军机,开消一切差使,交宗人府严议,并裁载澂贝勒郡王衔,以示惩儆,钦此!
文祥手捧朱谕,跌跌绊绊地跑到乾清宫,跪在台阶前泣道:
“臣要面见陛下!”
执事太监进殿后,又回来道:
“皇上有旨,正在用膳,不见大臣。”
文祥无奈,又返回朝房,午饭已送至,可无人吃,文祥望望众人,含泪道:
“容本官立刻上奏折,请求皇上更改成命。”于是,他含泪握笔,写下一个奏片,再次去奏,宝鋆等人一同到了乾清宫,跪在台阶前上奏,执事太监见这些元老重臣跪在烈日下,汗流如雨,也不忍心,多次入殿上奏。最后,太监宣道:
“皇上有旨,时辰已晚,皇上要午休,不再议事,刚才军机处拟的停止园工的奏折已签发。”
整个下午,朝廷像开了锅似的,但同治躲进弘德殿闭门读书,谁也不见。众人想为恭王求情,无法实行。
第二天,文祥送还的上谕正式发表,把对恭王的处分减轻为:着加恩改为革去亲王世袭罔替,降为郡王,仍在军机大臣上行走。
弘德殿上,同治根本没心思看书,对旁边的王庆祺道:
“朕是皇上,凡事都要与那班老臣争执,这个皇帝还要不要做?朕要全罢了他们!”
说着,抓过笔,又拟了一谕:
“恭王、惇王、醇王、钟王、景寿、奕劻、文祥、宝鋆、李鸿藻、沈桂芬十人,朋比为奸,谋为不轨,着令十人一律革职!”
刚写毕,翁同龢到了,同治对翁师傅很敬重,把谕递给他道:
“翁师傅看看,这谕能不能发?”
翁同龢一看就傻眼了,这十人都是亲贵重臣,大清的顶梁柱,革了他们,何人可替?但他又了解皇上的性格,只好道:
“皇上刚发上谕,处置恭王,如再发此谕,革职重臣,怕激起事变,还是明日遍召六部、御史、内阁学士议后再颁。”
“朕不用他们议了,明日当着他们的面发布就行,他们议了还不是反对朕。”
午后,同治正在弘德殿想着如何革去这批老臣,忽听殿外道:
“太后驾到——”
同治一惊,忙出殿去迎,只见慈禧已气汹汹地来到了殿前,同治忙施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慈禧并不理会,径直上殿,坐在了御榻旁冷冷道:
“皇上传旨,本宫要召见十重臣。”
同治一惊,知道自己拟的谕旨被太后知道了,没办法,只好听天由命吧。
十位重臣到了弘德殿,见西太后已来了,忙跪地施礼,先给皇上请安,再给太后请安,随后退立两侧。
慈禧看了看十个人,个个垂头而立,表面上低着头,但脖子很硬,她知道这些人不能离开朝廷,儿子年少气盛,不懂治国之道,将朝政折腾成眼下的局面,不由垂泪,劝慰道:
“众卿均为大清元老重臣,国之栋梁,十年以来,无恭王何以有今日,皇上少未更事,昨谕着即撤消。”
侍立旁边的同治跪在地上:
“母后,儿臣遵命。”
下面的奕(左讠右斤)等人早已是涕泪交流,伏地大恸,叩头不已:
“太后英明,太后英明!”
一个时辰后,御前传旨官到了军机处,奕(左讠右斤)等人伏地接旨,传旨官朗声道:
朕奉两宫太后懿旨:皇帝昨经谕旨,将恭亲王革去世袭罔替,降为郡王,并载澂革去郡王衔。在恭亲王召对时,言语失仪,原属咎有应得,惟念该亲王自辅政以来,不无劳勋足录,着加恩赏还亲王世袭罔替、载澂允贝勒郡王衔。该亲王当仰体朝廷训诫之意,嗣后益加勤慎,宏济艰难,用副委任。
奕(左讠右斤)含泪道:
“臣谢主隆恩!”
弘德殿上,同治像头**的雄狮子,在御案前来回走动,咬牙切齿,旁边的王庆祺小心地劝道:
“皇上,别生这么大的气,气大伤肝。”
同治气势汹汹地道:
“皇上,皇上,朕是个皇上吗?为了管住太后伸出的手,想修修园子,竟有那么多的言官重臣推三阻四,左谏右劝,大煞风景。今日恭王狂妄如此,朕要罢了他,又是大臣不奉诏,太后不允许,以致九重天子的威令不行,朕还像个皇上吗?”
王庆祺上前一步,低声道:
“皇上,奴才带皇上去一个地方消消气。”
同治一拂袖:
“不去,若让那老不死的知道了,朕又要饶舌。”
王庆祺神秘地道:
“皇上放心,此次奴才带皇上去一些暗的地方,虽然那里的姑娘差了些,但野味十足,也别有情调。如何?”
同治叹了口气,轻声道:
“天黑再说吧!”
王庆祺掩口而笑,忙着去张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