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左讠右斤)摇摇头:
“还没有,不过曾国藩和骆秉章、胡林翼等人都已荐贤,奴才以为,正可利用此时机,调整江南诸省人事,以期开创新局面。”
“王爷准备用哪些人?”
“奴才想用左宗棠、李鸿章、沈葆桢、彭玉麟为浙、苏、赣、皖四省巡抚,这也是前军将帅的意思。”
慈禧十分吃惊,望了慈安一眼,失声道:
“王爷,这四个人没一个是咱满人吧?本宫一个也没听说过,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文祥见太后惊讶,忙上前解释说:
“回太后,这四人都是汉人,他们大多是湘军将领。李鸿章,庐州人,道光二十七年进士,散馆后曾随曾国藩求学,咸丰三年回乡办团练,授道员,后曾国藩组建湘军,入湘帮办军务。左宗棠,湖南湘阴人,此人原是乡村塾师,没有功名,后在乡兴办团练,人数众多,应召入骆秉璋幕府,主持军务。曾国藩起兵后,左以楚军名义,在人、财、物上大力支持。彭玉麟,湖南人,幼年习武,后在湖南办团练,曾国藩办湘军,命他建水师营。现为湘军水师提督。沈葆桢,福建侯官人,道光进士,迁御史,咸丰五年时知九江府。九江陷落后,随曾国藩管理营务,六年署广信府,八年擢广饶九南道,十年以亲老辞,今在家赡养双亲。”
文祥像个管户籍的保长,把这几个的出身情况一一详尽说明。慈禧听后脱口道:
“都是曾国藩的兵。”
一直不言的沈兆霖从这句话中听出了点味来,忙奏道:
“启奏太后,奴才以为恭王爷所言不妥。以上四人均为曾氏手下,若任四省巡抚,江南四省岂不成了曾国藩的天下?现在湘军已有三十万之众,客居江左,已成虎豹之势,若假以四省巡抚,恐尾大难掉,昔日三藩之鉴不可忘啊!”
宝鋆对恭王是满腔赤胆忠心,见有人反对,忙反驳道:
“太后,奴才以为沈大人多虑了。昔日正因湘军客悬虚地,军地双方相互扯皮、推诿,捉襟见肘,互为钳制,结果剿匪大业,步步失利,举步维艰,今若能军地同管,兵民一心,前后呼应,湘军东下,定能势如破竹,底定江南,指日可待。”
沈兆霖白了宝鋆一眼,慨然道:
“太后,奴才以为此事不妥,此四人除沈葆桢外,其他三人均为无名小卒,特别是左、彭,竟是布衣庶民,怎可一跃而成二品巡抚?若此谕一下,天下哗然,朝野震动,有识之士定会大呼:大清无人矣!”
这话击中了要害,太后和奕(左讠右斤)都无言沉默了。是呀,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布衣庶民而成巡抚的。虽然左宗棠、彭玉麟已入官籍,被授官品,但入门不正,是特殊时期的特殊照顾,这样的人能登大雅之堂吗?
奕(左讠右斤)沉默了,他在寻找击败对手的缺口,片刻后,奕(左讠右斤)道:
“沈大人,依你之见齐桓公能成霸业,是谁之功劳?”
沈兆霖素有正气,昔日对肃顺就不服气,今日对恭王也不服气,脖子一挺道:
“当然是管仲,没有管仲,就没有齐国霸业。”
奕(左讠右斤)冷冷一笑:
“沈大人,非也。管仲虽智谋超人,忠勇双全,帮桓公成就一代霸业,但他的图谋,比鲍叔牙差远了,如果没有鲍叔牙发现了他管仲,并向齐桓公推荐他,管仲能成为齐相吗?桓公能有霸业吗?管仲虽帮桓公成就伟业,但他临死前并不能像鲍叔牙那样荐贤以自代,反而荐了一个小人,使齐桓公霸业衰落,并最终惨死于小人之手,所以,桓公之霸业,不在管仲而在鲍叔牙。由是,后人才多赞伯乐。伯乐虽不是千里马,但他能发现千里马,所以伯乐比千里马更重要。今曾国藩凭一介书生,回乡办团,数年而拥兵三十万,中流砥柱,力挽狂澜,本王相信他的人品,也相信他的眼光,所以,也相信他荐的人才。”
沈兆霖马上反诘道:
“王爷怎知曾国藩不是第二个管仲呢?”
一句话问得恭王瞠目结舌,心中暗暗骂沈兆霖的迂,后悔不该让他入直军机。人直是好,但太直了也让人烦。
慈安看到场面有些尴尬,便劝道:
“新朝初立,枢臣当以大局为重,不可因琐屑而误大事。”
曹毓瑛一直在静观这场争论,见大家无话可说了,便开了口:
“太后,奴才以为沈大人的提醒是善意的,也是必要的。曾大人以一介学儒而成一品总督,位极人臣,断不敢妄向朝廷荐举,所以,这四位人才,不应怀疑。至于沈大人担心湘军会成难掉之势,此乃多虑。湘军起于湖南,现客居江东,上有湖广总督官文扼守武昌,下有老将冯子材守卫镇江,北有杭州将军都兴阿守扬州,淮上还有袁甲三、胜保,一旦湘军有变,武昌断其后路,湘军便成无根浮萍,四周又有大军围困,绝无吴三桂之故事。”
奕(左讠右斤)听了曹毓瑛的话,似受启发,忙道:
“太后,今日用四人为巡抚,虽为湘军将领,但与曾国藩均有可利用之处。李鸿章在湘营中,曾因弹劾李元度,而与曾氏闹翻,愤然离去,直至几个月前,湘军再克安庆,李才重回湘营,曾国藩荐他,可见曾氏的胸怀,也可知李鸿章的才学。左宗棠性情高傲,喜为壮语惊众,好揽权跋扈,与曾国藩时有矛盾,此人一旦登上高位,必与曾氏闹翻,正可为我所用。曾国藩可以倒向太后,他们同样可以。”
这话说得沈兆霖无话可说,他万没想到恭王城府如此之深,内心去意更坚。
慈禧听这些人吵了半天,仿佛听明白了,转脸对慈安道:
“姐姐,就按恭王的意思办吧!”
奕(左讠右斤)见太后已应下四省巡抚事,心中大喜,但遭沈兆霖反驳,有些心烦,加之总理衙门每天还有一大摊子事,感到十分疲惫,于是道:
“太后,奴才初理国事,头绪繁杂,百废待举,总理衙门事务欲请他人代劳,请太后恩准。”
两宫太后闻言大惊,忙道:
“王爷,此事万万不可,西洋诸夷与王爷交往甚密,惧王爷之威,王爷若不理夷务,何人可担此任?不如多派几人入总理衙门,替王爷分担日常杂务,关键大事,还宜王爷出面。”
太后的话正合恭王之意,忙伏地谢恩道:
“奴才谢太后关怀。只是何人可入总理衙门?”
慈禧笑道:
“王爷,这等事就不必由本宫定了吧?王爷相中哪几人,由军机处上个折子就行了。”
奕(左讠右斤)心里喜,但表面上他并不敢显露出来,忙道:
“奴才想请崇纶、宝鋆、恒祺、董恂入总理衙门,此几人在议和期间立有大功,又熟悉夷务。”
“好吧。王爷看中的人,本宫全答应。”
在新年前夕,朝廷发布了一系列的上谕,任命:左宗棠为浙江巡抚,郑元善为河南巡抚,沈葆桢为江西巡抚,李续宜为安徽巡抚,李鸿章为江苏巡抚,刘长佑为广西巡抚,毛鸿宾为湖南巡抚;任命骆秉章为四川总督,宝鋆、崇纶、恒祺为总理衙门帮办大臣,董恂为总理衙门帮办。
这些任命让朝野上下一片哗然,江南诸省巡抚几乎都是汉人,而且,如左宗棠布衣出身者也能跻身大臣之列,这祖宗的规矩全废了。
对这些上谕最高兴的当数江南的曾国藩,不但自己屡受重用,连自己推荐的人也一一受到提拔。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份喜悦,一份上谕,又向他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大清素以礼贤下士,广揽人才为治国之本,昔日由于肃顺等人排除异己,骄横跋扈,致使鸿学宿儒弃官归隐,今新朝初立,百废待举,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凡以往大学士及博学之臣应尽快归朝,为国效力。”
不要说曾国藩看不懂,就是宝鋆也不明白恭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爷,这上谕是什么意思?一方面任命大批的汉人为督抚,一方又请过去那些迂儒入朝,这是干什么?那些年富力强的汉人能为大清出一份力,可那些棺材瓤子又能干什么?”
奕(左讠右斤)正在看一份奏折,抬头看了看案前的宝鋆,见他气呼呼的样子,严厉地说道:
“你这个炮筒子,心里就盛不住话。这牛脾气要改一改,昔日栽的跟头还小吗?”
宝鋆知道恭王不是责备,而是关心、体贴自己,不由低下了头。奕(左讠右斤)继续开导道:
“当前最重要的就是稳定,稳定的前提是让所有的人都得到重视,那些老学究们过去久居相位,德高望重,门人弟子广布天下,他们入了朝,就有一大批人心归朝廷,人心齐,泰山移,只有全国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能办大事。”
宝鋆不住地点头,他这才明白恭王此策所蕴含的内容。
大年初一,整个北京城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了春联、门神,鞭炮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后宫内也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因先皇刚崩,宫中不能贴对联和放鞭炮,与外面比起来,稍稍有些冷清,但宫女、太监们,熙熙攘攘,来往穿梭。
午门外,有几乘轿子从正阳门而来,第一个轿子是八人抬,银顶,禁军远远地就知道是恭王一家人来给皇上、太后拜年的。后面是一乘八抬轿,坐着王妃。
到了午门,众轿落地,恭王从轿上下来,手里还拉着一位格格,有八九岁光景。王妃瓜尔佳氏也下了轿,手里也牵着一个小孩,是位王爷,他便是恭王的长子载澂,禁军见了恭王,忙跪地施礼,奕(左讠右斤)毫不理睬,牵着女儿的手,径直向里走去。
过了乾清门,入了后宫,里面渐闻笑语连天。刚到门内,安德海便笑着迎了上来,伏地叩首道:
“王爷、王妃吉祥,新年大吉大利,万事如意,小阿哥、格格平安健康。”
这嘴巴甜得让人有些受不了,王妃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包递过来,轻声道:
“安公公辛苦了。”
“多谢王妃娘娘。”安德海接过来,暗暗掂掂,有十两重,心中大喜:还是恭王,食双王俸,出手大方。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忙在前面引路,直奔钟粹宫,这是慈安的寝宫。
到了钟粹宫,早有宫人通报,恭王一家四口待召后,进了大殿,只见两宫太后和小皇上均已端坐整齐,奕(左讠右斤)忙伏地道:
“奴才给皇上、皇太后请安,祝皇上、皇太后新年吉祥。”
“平身罢。”慈禧忙笑道,“快给王爷赐坐。”
王妃也跪地施礼。平身后,载澂跪地道:
“奴才给皇上、皇太后请安。”
慈禧快道:
“乖儿,多懂事,快快起来,来人,给小阿哥赏红包。”
安德海早已托着一个红包上来了,呈在小阿哥面前,载鋆很有礼貌地谢了恩,这才拿起红包起身。慈禧忙向小阿哥招手,载鋆跑过去,与慈禧面前的小皇帝在一起玩。
格格也伏地请安。慈安一看地上的小格格,便从心里喜欢上这个女孩了,这孩子有八九岁,长得浓眉大眼,鼻直口方,面如满月,特别是那双大眼睛,又大又亮,水灵灵的,炯炯有神,十分招人爱,一根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垂于脑后,更添几分妩媚。慈安天生喜欢女孩,自己又没生育,所以对这位格格有种天生的好感,竟不顾太后之尊,起身来到小格格面前,亲自拉起她,拥在怀里,在那苹果似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笑道:
“多好看的孩子,乖儿,真懂事!”
旁边的慈禧看在眼里,忙笑道:
“姐姐这么喜欢这孩子,就认她作女儿吧,收养宫中。”
慈安看了奕(左讠右斤)一眼,见奕(左讠右斤)不语,便道:
“算了,这是王爷的掌上明珠,本宫岂能夺人之爱。”
此言一出,奕(左讠右斤)坐不住了,他心里有一千个不情愿,但皇太后要收养,这是天大的面子,忙起身道:
“奴才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有不答应的理?”
慈禧对着小格格道:
“还不快叫皇额娘。”
小女孩回头看看爹娘,他们都笑着点头,女孩很懂事的伏地磕了三个头,甜甜地叫道:
“皇额娘,儿臣给皇额娘请安了。”
慈安心里一阵阵地酥麻,幸福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地抚着小女孩的头,口中喃喃道:
“乖,真听话,乖,真是额娘的心肝。”
慈禧见了这个场面,看了奕(左讠右斤)一眼,马上笑着大声道:
“小安子,传两宫太后懿旨,从今日起,加封恭亲王奕(左讠右斤)长女为固伦公主,收养中宫。”
这话差点没把奕(左讠右斤)吓得跌坐在地上。这还了得!只有中宫皇后亲生的女儿才能封为固伦公主,妃嫔生的只能封和硕公主。如果由中宫抚养,只有出嫁时,才能晋封固伦公主,而自己的女儿只能封郡主。今天,若慈禧有女儿也不能封固伦公主。
“太后,臣不敢受此重恩。”奕(左讠右斤)忙伏地推辞,王妃也跪地附和。
慈禧望着地上的两人,脸上浮着笑:
“瞧瞧,你们这是干什么?皇太后喜欢你们的女儿,收为义女,你们倒不乐意是不是?封的是小公主,又没封你们,你们推辞什么?小安子,传旨,从今日起,固伦公主每月赏银二十两,另赐灯水妈妈、水上妈妈三人。”
“嗻。”安德海领命,奕(左讠右斤)还想推辞,外面有人高喊:
“惇郡王请求见驾!”
奕(左讠右斤)不便再辞,忙起身,退坐,再看御座上,小皇帝正和自己的儿子坐在一起说悄悄话呢,小弟兄俩手拉手,又说又笑,也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奕(左讠右斤)心头一热,不由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和先皇,也如他们一样亲热,可现在四哥却去了。所幸的是自己的儿子与四哥的儿子又长大了,他们日后会不会成为自己与四哥的样子呢?
忽然间,奕(左讠右斤)身子抖了一下,忙低声喊道:
“澂儿,快过来!”
小皇帝一把拉住载澂,叫道:
“六叔,朕要与小弟在一起玩。”
慈禧笑了笑对奕(左讠右斤)道:
“算了,他们还是孩子。”
惇郡王进了殿,见了这场面一愣,然后跪地叩头:
“奴才奕誴叩见皇上、皇太后,祝吾皇、皇太后新春吉祥。”
小皇上正与载澂在一起玩,慈禧对这位王爷向来不太喜欢,特别是在热河,他差点泄露了天机,所以表情很冷淡,慈安见此场面忙笑道:
“罢了,坐下说话。”
奕(左讠右斤)早早站起身,上前道:
“五哥,快坐!”
奕誴见六弟把自己往上座让,他心知自己的爵位仅是郡王,是不能坐在六弟之上的,刚才他也能看出西太后的冷漠,更不敢擅越,自顾在恭王的下首坐下。
这场面有些尴尬,按家礼,五哥应排在前,六弟在后,但论官爵,应是亲王在前,郡王在后,所以,每次上朝,作为兄长的奕誴总要排在六弟的后面。入宫朝见时、祭祀时也是如此。
好在老七此时也来了,众人又忙着去迎七弟。见了醇王,慈禧比刚才热情了许多,一则他是慈禧的妹夫,再则,此次政变,奕譞立了大功,不但为自己拟了草诏,而且亲自捕捉肃顺,也算是功臣。
醇王妃见了姐姐,自然亲热,姐妹俩说了会话,便退到了旁边的房内,这儿是大殿,皇上、太后要召见众王爷及家里人。
没多久,八弟、九弟也来了,他们刚刚分府,还没有子嗣,只是带着王妃来的。
中午,两宫太后在后宫设宴,几位王爷坐一桌,两宫太后与众王妃坐一桌,席间,慈禧带着皇上和载澂,慈安带着固伦公主,恭王妃和几位王妃并肩而坐。
宴后,太后又在后宫设戏,令南宫登台表演,看了两出,众王及王妃纷纷告辞而去,只有奕(左讠右斤)被两宫太后留了下来。
屋子里很静,只有两宫太后和奕(左讠右斤),慈禧道:
“王爷,皇上过了新年已经七岁,应该设馆开蒙了。”
奕(左讠右斤)胸有成竹地说道:
“太后,此事奴才早已想妥,过了初六,皇上移驾毓庆宫,设席开馆。”
“师傅请的是谁?”慈禧仍有些不放心。
“翁心存、祁寯藻、李堂阶三人。”
慈禧点了点头,沉思道:
“翁师傅很合适,三授王子学业,学养深厚,又教子有方,只是年龄大了些,只负责为皇上制定课程,遇有难深的文章,由他传授。祁寯藻也合适,只是李堂阶虽有学养,但为官正直,可继续为国效力,可另派他人。”
奕(左讠右斤)知道太后心里也早已物色好老师,忙说道:
“请太后吩咐。”
“倭仁不是到京了吗?此人学识不在翁师傅之下,授他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个职位低了点,沈兆霖屡屡上书,自请外放,陕西回子们一再闹事,让他去办怎么样?”
奕(左讠右斤)自然知道这倭仁,蒙古正红旗人,道光九年(1829年)进士,官至大理寺卿,此人尚理学,侃侃谈身心性命之旨。咸丰帝登基,战事四起,这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人自然要靠边站,外放盛京礼部侍郎,发落到边区置散。可太后要用,奕(左讠右斤)岂能反对,再说,此人也确有文名。只好点头。
“这三个人年纪都大了,让他们每天为皇上讲读,怕不合适,让李鸿藻主讲吧。”
奕(左讠右斤)皱皱眉,这又是个学究,咸丰二年(1822年)进士,入上书房。此人尤好谈朱子语录,与翁、倭等人一样都是思想保守的人。由他们来授帝业,虽能承汉学正统,但对以后皇上能不能接受新思想是个问题。太后乐意,他也不好说什么。
“太后,皇上正值冲龄,饮食起居多有不便,在弘德殿读书,应派人专门照料。”奕(左讠右斤)想的挺周到的。
慈禧沉思良久道:
“按祖制后宫嫔妃不便照料,老五爷赋闲在家,请他到弘德殿吧。”
“五叔年事已高,能否胜任?”奕(左讠右斤)有些不放心,这一个小的就够劳神了,再去个老的更麻烦。但慈禧之意已决,说道:
“五叔去只是照料一下,所有差事另有人去做,让李鸿藻传授帝王之学和古今治乱之源、倭仁授蒙文、翁师傅授满文,整个馆务皆由王爷负责稽察。恭王爷,本宫可是把儿子交给你了,出了差错,惟你是问。”
慈禧虽是笑着说的,但奕(左讠右斤)仍感觉有股杀气。忙正色道:
“奴才会尽力的。”
奕(左讠右斤)处理完延聘帝师的事,见太后面有倦意,只好硬着头皮再奏:
“太后,奴才以为惇郡王过继旁支,按制也应晋封为亲王了。一则可示本朝对家里人的厚爱,再则,奴才为弟,每次朝列却在兄前不伦不类,让人私下笑话。”
慈禧很不高兴,但碍于恭亲王的面子,不好回绝,便道:
“此人过于粗鲁,不明事理,原本不可晋封,但有王爷力荐,本着家丑不可外扬之训,就晋他为亲王吧!”
奕(左讠右斤)用了两个月时间,平反了昔日两个大案,起用了一大批过去不得志的老臣,又任用了一大批新人,收买人心的工作基本完成,他的目光开始注视江南的剿匪,匪患成了他心头的大患,本指望曾国藩会投桃报李,尽心谋划军务,可没想到曾国藩又给他上了个辞职的折子,奕(左讠右斤)看罢折子,气得摔在案上,愤然道:
“这个曾国藩,怎么像个女人,婆婆妈妈的。”
说罢,起身来到军机大堂召集众军机会议,恭王气呼呼地坐在那儿,愤愤道:
“江南军务渐急,曾国藩推三阻四,啰啰嗦嗦,贻误战机,这是为何?”
文祥明白恭王生气的原由,劝道:
“王爷息怒,曾国藩乃有名的道学家,不敢轻举妄言,此番再次恳请收回兵权,主要是与朝中起用祁寯藻、翁心存、彭蕴章、倭仁等人有关,这批元老重臣,历来排挤汉臣,他们再次被起用,使曾氏生疑。”
“生疑?王爷已让他总领四省军务,节制大江南北水陆各师,可谓视之如宝,器重若此,还疑什么?”宝鋆也有些不满。
文祥笑道:
“正因如此,他的疑心更重。汉臣为督抚者,寥寥无几,今让他出任两江总督,节四省军务,太反常了,权势过大会压死人的。何况曾国藩有过切肤之痛,咸丰四年时,他出湘江攻克武汉,先帝一度对之欣赏,要授湖北巡抚之职,祁寯藻一句话,这巡抚就飞了。从此,他头上仅有一个兵部侍郎的虚衔,官悬位虚达数年之久,现在一下子又委了这么重的职,他当然不敢轻易接受,更何况祁、翁、彭等人又回到朝廷,再有上次的尴尬之事,岂不贻笑后世。”
奕(左讠右斤)听了文祥的话,暗自点头,说道:
“文祥,草拟一诏,擢升曾国藩为协办大学士,管理兵部。”
文祥暗暗佩服恭王有魄力,用人不疑,曾国藩在二月内三迁其职,这在大清国实属罕见,而且,他还是个汉人。
“对了,宝鋆,你拟个草诏,着各方各路将帅上书陈江东用兵之策。特别明令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人上陈。”
第二日,上谕便发往军机处,奕(左讠右斤)看了看上谕道:
“自江南洪匪作乱以来,剿匪之效不彰,曾国藩出湘后,局面始有改观,连克武汉、安庆诸地,今特命尔节四省军务,以期早日剿灭匪贼,该大臣一再推辞,若非曾国藩之悃忱真挚,亦岂能轻假事权?望以军务为重,力图攻剿,以拯生民于水火,今着授曾国藩为协办大学士,管理兵部,尔接谕后,不许再辞,应尽谋江南用兵之策,其他各路将帅,也应上奏陈江东用兵之谋。”
看罢,奕(左讠右斤)舒了一口气,这次曾国藩该明白了吧,现在的大清,要依靠你们,那些满蒙元老虽入内朝,却没进军机处,并没得重用,现在推行的是没有肃顺的肃顺政策。
不过,让奕(左讠右斤)憋气的是,在这封上谕下发的同时,还有一封上谕发下,擢升倭仁为协办大学士。
不久,曾国藩统筹全局的奏折到了,总的指导思想仍是稳扎稳打,缓慢东进。并称:与其急进金陵,无功而退,不如先清后路,再图进取。
奕(左讠右斤)一挥手,早有差役取过一张羊皮地图仔细看了起来,图上已标得红红绿绿,只有他能看懂是什么意思,沉思良久,猛地一拳砸在标有“上海”的地方。喝道:
“传军机们议事。”
桂良已卧床多日,沈兆霖早已去了陕西,现在军机处只有文祥、宝鋆和曹毓瑛了,几人来到大堂上,奕(左讠右斤)招招手,众人围了过来,奕(左讠右斤)指着图道:
“曾国藩之意甚是,对待洪匪和捻匪就是要先围住,再一点点儿吃掉他!现在武汉的官文已扼住了长江上游,威胁匪贼的西翼,曾国藩率湘军主力在安庆向铜陵推进,江北袁甲三已在扬州,淮阴堵住北上之路,僧格林沁正在鄂皖交界处,迂回捻军,胜保的满洲兵在淮上与苗、捻对峙,整个战局全在江东。大家有何看法?”
文祥忙道:
“官文大人上奏,东南用兵应以稳为主,北、西、南三方均要稳定,东南要出奇兵,以奇制胜。”
奕(左讠右斤)点头,宝鋆道:
“兵部侍郎宋晋上奏,要五省合剿,对捻匪洪匪最后一击。”
曹毓瑛忙补充道:
“此奏四川总督骆秉章和湖南巡抚毛鸿宾反对。”
“这太冒险了,匪贼喜运动作战,而官兵相互配合不好,一旦发动全面反攻,匪贼定会趁乱跳出朝廷多年经营的包围圈,不可信。左宗棠怎么样了?”奕(左讠右斤)边思边说道:
“已到了浙东,围住了杭州、嘉兴、湖州等几个匪寇占据的地点。他上奏恳请借助洋人在海上舟山的驻军,从杭州湾上岸,帮助围剿。”宝忙应道。
奕(左讠右斤)没有说话,突然又问:
“李鸿章在哪儿”
文祥道:
“现在安庆招募淮军,今已有春、铭、庆、鼎四营,另有湘军调拨的两营亲兵营、两宫开字营、两营林字营及熊字营、垣字营等,仅六千人。正准备沿江东下,可没有船,李鸿章上奏,要求朝廷购买洋舰。”
“远水解不了近渴,买军舰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奕(左讠右斤)若有所思。
“王爷,前敌奏报来了。”几个人正在大堂议商,领班章京王超凡手里拿份奏折,急匆匆地赶来,奕(左讠右斤)大惊,早有文祥接了过来,展开一看,大吃一惊,原来,太平军进攻镇江,冯子材战败,总兵中炮阵亡,扬州都兴阿派兵增援,也遭惨败,镇江失守。
奕(左讠右斤)看罢,气得一捶公案,镇江失守,不仅东进上海的路断了,而且打开了北上运河的门户。
“马上发谕,指示曾国藩,立命李鸿章火速赴镇江,务必攻克镇江。”奕(左讠右斤)用嘶哑的声音吼道。
可前敌的将帅并没按照他的布置,曾国藩和李鸿章上奏,说上海的富商已筹了十八万两饷银,并已雇了七艘洋轮到安庆,来运送淮军赴上海。拟先稳住上海局势,再移驻镇江,规复各城之计。奕(左讠右斤)重新打开那张羊皮地图,对曾国藩和李鸿章的布置点头称允。旁边的宝鋆道:
“王爷,李鸿章刚刚当上巡抚,便不听朝廷调动,不可姑息。”
奕(左讠右斤)白了他一眼,低声道:
“将在外,君命可有所不受。吾等均在朝中,离战场千里之遥,怎知战地实情,军前将帅要有权宜之权,才可灵活机动,因时而宜。朝廷万不可遥控指挥,纸上谈兵。”
一旁的曹毓瑛道:
“雇洋轮运兵,我朝无先例,不知妥否?”
奕(左讠右斤)沉思了再三,最后道:
“镇江失守,长江上已有江宁、镇江两地在匪贼之手,若用湘军水师木船,不但运的少而且易被贼寇阻截,洋轮高大坚固,贼匪不敢妄动,不失为上策。”
文祥问道:
“浙江的左宗棠要求借师助剿,如何答复?”
这个问题有些棘手,早在恭王第一次入直军机时,就有人提议过,当时的江苏巡抚薛焕,就曾要求朝廷请洋兵从海入江,攻打江宁和安庆,遭到咸丰帝的反对。现在咸丰虽不在了,可这个问题仍不好解决,奕(左讠右斤)心里没有把握,洋人的心思难以捉摸。
“文祥,你以为如何?”奕(左讠右斤)反问道。
文祥沉吟良久,摇摇头:
“王爷,此事关乎国家大局,应召王公大臣会议,交各督抚上奏讨论,才可定议。”
“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七嘴八舌,吵吵闹闹,少则数月,多则数年,军机大事,岂能如此耽搁。”宝鋆快言道:
奕(左讠右斤)也笑了笑,最后说道:
“给左宗棠发廷寄,让他酌情处理借师之事,本着一个原则,谁借谁负责,朝廷不出面请,也不负责粮饷,如果洋人愿意参加剿匪,大清国欢迎。”
这是个聪明之举,把责任全推到地方官身上,日后出了问题,枢臣们没有责任。
“明日给曾国藩、袁甲三、都兴阿寄谕,他们对前敌战事可合商进取,但要在近期攻占庐州、巢县、和州、会山,合围洪贼陈玉成部再给四川骆秉章寄谕,一定要围住并就地歼灭洪匪石达开部,不能让匪贼一马一卒出川。”
此后不久,江浙传来捷报,靠着洋兵的帮助,李鸿章一举攻取了嘉定城,左宗棠也进逼杭州,长江南北,也连克数城,多年来萎靡不振的清军士气终于大振,军务日见起色。坐在军机处的奕(左讠右斤)看着一份份捷报,十分高兴,对身旁的文祥道:
“寄谕李鸿章,第一步,先克复青浦、太仓,第二步,收复上海附近各城,第三步,作规复苏、常之计。既要一鼓作气,又要稳扎稳打,亟宜乘此声威,一气扫**。”
“嗻。”文祥应道。奕(左讠右斤)意犹未了,又道:
“再寄谕曾国藩,令其先饬水军各路攻克芜湖,再取太平,作为进攻江宁的基石。再寄谕江北多隆阿和李续宜严密防堵庐州,以防陈玉成部逃出与张乐行和苗沛霖会合。”
文祥应声而去,奕(左讠右斤)靠在椅上,越想越得意,不由轻轻哼了几句京腔,他感到现在的大清,是他说了算,太后只是个招牌而已。这正应了一句古话:人在得意的时候,最容易忘形。现在的奕(左讠右斤)没想到一句古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黄雀吗?它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