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太后怒目圆睁“好你个胜保,眼睛里还有朝廷吗?本宫若不治你的罪,只怕你日后翻天!”小安子悄声提醒:“主子,胜保可是议政王的人。”慈禧冷笑一声:“议政王大还是朝廷大?杀!越是这样,胜保就越该死……”
夜色渐浓,恭王府门前的灯已经点亮,红红的纱灯上有一个大大的“恭”字,微风一来,纱灯在檐下摇摆,门前不远处的墙角,有一个身影在晃动,目光一直盯着王府门口。
一阵**,一顶八抬大轿一阵风似的来到王府门前,那轿顶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从轿上走下一人,正是恭亲王,他略显疲惫,径直向府内而去,侍卫和轿夫们忙着收拾东西。
那黑影见众人都进了府,这才从暗处走了出来,怯怯地来到门前。
“站住!哪府上的?”门卫大声喝道。
那人对门卫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包和一张片子,那门卫很坦然地接过红包,交给旁边一人送回门房内,自己看那片子。
“原来是侍郎大人,请稍候。容奴才回府禀告一声。”
侍郎心中大喜,怪不得京中传言,说恭王府公开收取门包,今日一试,果然如此,看那门卫收包时十分坦然,并交由门房登记,看来恭王府此举是公开的。今天来了,算是想对的,如此“好货”之人,还能摆不平他?
正在胡思乱想,那门卫已回,递回片子道:
“大人,请!”
侍郎随着门卫急急来到了客厅,远远见恭王爷一身朝服,端坐在椅上,有人在为他端水,有人在为他捶背,看来,他连朝服也没来得及换就召见来客了。
“奴才兵部侍郎庆英叩见王爷。”庆英伏在地上,因恭王官服在身,只能行此大礼。
恭王向下瞟了一眼,一挥手,让众差仆退下,一面道:
“庆大人,私宅之内,何必行此大礼,平身吧。”说罢,端起一杯茶呷了几口。
庆英怯怯地坐在一张椅上,惶恐不安地望着恭王,恭王低垂着眼皮,喝着茶,态度不是很热情,他脸上有倦意,忙了一天,可能太累了。
“庆大人,兵部如何?”奕(左讠右斤)不能太冷落了客人,只好寒暄。
庆英有些心不在焉,吞吞吐吐地说了几句闲话,突然从怀里掏出两个大包来,放在几上,从放在几上的声音判断,是金子,足足有一千两。恭王很吃惊,刚要问,庆英忙笑道:
“王爷,这是点小意思,请王爷笑纳。算奴才孝敬您的。”
恭王闻言大怒,这不是玷污本王的人格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怎能收人贿赂呢?于是正色道:
“庆英,快把金子收起来,本王怎能收你的钱呢?”
庆英见恭王只是生气,并没有喝斥,他知道这是在作秀,假装正经,言外之意是无功不受禄,于是从怀里又掏出一本折子,跪在地上道:
“王爷,奴才有一事相求。去年,家中老母生病,一时周转不灵,奴才斗胆从兵部借了一百两银子,今日被人参奏议罪,兵部拟予降二级处分,奴才今已四十多岁,苦心经营数年,仅为侍郎,若降级怕今生再无出头之日,请王爷在两宫太后御前议政时,能法外开恩,若能得王爷提携,日后当牛做马,孝敬王爷。”
恭王一听,差点气笑了,这个庆英,真是个官迷,降二级又没革职,已是开恩了,还想向上爬,能爬到哪儿去?于是开导道:
“庆英哪,你私自动用公款,按律当革职,念你为母治病,数目不大,部议降二级,已是法外开恩了,还让本王开脱,让本王怎么说?”
地上的庆英闻言,心中暗暗生气:哼,假正经。自嘉道以来,世风日坏,先后当国者,曹振镛、穆彰阿哪个不是长袖善舞,招权纳贿,偏偏就你奕(左讠右斤)能大公无私?气归气,但表面上仍不敢有半点表露,伏地泣道:
“王爷一定要为奴才做主,今日王爷若不答应,奴才便长跪不起。”
奕(左讠右斤)一听,这是什么话?这不是要挟吗?你倒变成主子,本王成了奴才了。刚想训斥,忽想现在正在收拢人心,还是给他留点后路吧。
“起来吧。”
“奴才不敢!”
“嘭”的一声,恭王的拳头砸在案上,站起身,一指庆英道:
“放肆!小小侍郎竟敢要挟本王,太胆大妄为了。滚!”
这次是真的动了怒,声色俱厉。地上的庆英吓得浑身发抖,低着头退了出去。
奕(左讠右斤)气得背过身去,好久听不见动静,转脸一看,地上的庆英早退了出去,他稍稍平了平心气,忽见茶几上的两包金子和一封奏底仍在,不由气从中来,伸手把金子和奏底拂于地上,坐在椅上生气。门下站立的何顺等人从没见过王爷发这么大的脾气,也不敢上前来劝。
渐渐地,恭王想到了一个问题:大清为何不太平?先是外夷侵犯,后又洪匪作乱,直至今日,十年不灭。刁民犯上,这是其中原因之一,但根本还在于劣吏残民。要中兴祖业,灭匪是第一要务,但这只是“标”,更重要的是要整治吏治,匡救官吏拖沓溺职,骄横不法的时弊,这才是治“本”,标、本兼治方为上策。
“好!”恭王独自捶了一下桌子,一个计划在他心中形成,他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自己制定的这个计划,砍掉了自己的肱股之臣,使自己在与太后的较量中,处于十分虚弱的地步。
慈宁宫外,奕(左讠右斤)一大早就到了,立在殿下等候,两宫太后在宫女搀扶下进了殿,奕(左讠右斤)忙跪地施礼。
“平身吧。”慈禧看看恭王笑笑道:
恭王很吃力的爬了几次才站起身,被慈禧看到了,忙道:
“快给王爷赐坐!王爷是不是太累了?”
恭王边谢恩边道:
“今日有点急事,从午门入朝时,不小心磕了一下,膝盖擦破了一点皮,又立在这儿久了点,奴才有点笨拙了。”
慈禧马上传谕:
“着恭亲王从今日起,在紫禁城内坐四人轿。”
“多谢太后!”
随后,恭王从怀里掏出两大包金子放在御案上,慈禧一见笑道:
“怎么,六爷给本宫送银子?怎么只送这么点?”
恭王无心和太后开玩笑,正色道:
“回太后,这是兵部侍郎庆英昨晚送给奴才的。今日,奴才把它交给两宫太后。”
慈禧笑着道:
“王爷,本宫听说恭王府上有收包的,今日为何单把庆英的银子交给本宫?”
奕(左讠右斤)脸上一热,他知道老岳父桂良出的这个主意不太高明,但王府开销太大,他食双王爷的俸禄,也是入不敷出,只好如此。今日太后说笑话,点明了这点,奕(左讠右斤)忙道:
“此为奴才手下所为,但奴才实不收任何银两。”
接着,他把庆英之事始末向两宫太后详陈,又陈述了必须整顿吏治的原由。
慈禧听后,看出恭王是认真的,便不再取笑他,正色道:
“先帝在时,已看到这一点,切齿于吏治不整,才起用肃顺,但天下多事,一时无暇顾及,今年正值三年一度的京察,正可借机整治。”
随后,发布了两道上谕:
“恭亲王以议政王在军机处办理一切政务勤劳懋著,加恩着在紫禁城内坐四人轿。其子奉恩辅国公载,加恩赏戴三眼花翎。”
“据恭亲王言,兵部侍郎庆英以银贿赂,要挟亲王,言行狂妄备至,经军机处会议,由部议降二级调用改为革职,并交部严行审办,其他官吏以之为鉴。今新朝初立,积弊累累,万事待振,朝野应当勤于政事,清廉为民,今岁京察,望朝野百官密折上奏,评判优劣。所有京察事宜,着议政王领军机处办理。”
此谕一下,朝野震惊,大家心里明白,恭亲王可不是好惹的,此次京察怕要动真的了。没过多久,各地参奏的折片雪花般飞向军机处,有人参劾顺天府蒋大镛纳贿受贿、大兴知县白维贪劣不良,积案滥押;永清知县王锡琦加征苛派,贪酷害民;有人参奏贵州军将侵吞饷银;有人参奏山西巡抚英桂、陕西巡抚瑛棨剿匪不力。奕(左讠右斤)派周祖培去大兴,微服私访,查办劣员,对两巡抚则请示两宫太后,传旨申斥贵州的事交贵州将军田兴恕办理。
没过多久,周祖培已查清三人犯罪事实,奕(左讠右斤)马上请上谕将三名劣员撤职,交刑部审讯,贵州的田兴恕上奏,将吞饷副将廷胜、临阵脱逃的姚复铖等三人军前正法。
奕(左讠右斤)看到各地真正开始了整治吏治,十分高兴,这时,文祥手拿几份奏折来了。
“王爷,云贵总督福济大人再次上奏,恳请回京叩谒先帝梓宫,当面陈述云南军情。”
奕(左讠右斤)一拍公案,怒道:
“这个福济,真是个庸员,满以为他能到云南去弹压蛮夷暴乱,没想到他竟如此怯懦,想借机脱险。马上拟谕,将福济革职,令其仍往云贵督府当差,让他回京倒便宜了他。”
文祥愣了愣道:
“王爷,福济可是位满族大员,又有拥戴太后之功,是不是再给他个机会?”
奕(左讠右斤)瞪了文祥一眼:
“满员又怎么啦?拥戴又怎么啦?不愿干活,国家白养活他们?素食尸位,就要让他们下台,太后那儿由本王去说。”
文祥不语,把另一份奏折放在案上,请王爷过目,奕(左讠右斤)展开一看,是光禄寺少卿潘祖荫、御史裘德俊参劾陕甘总督乐斌的折子,上道:
“陕甘总督乐斌粗能识字,公事例案,阅之不甚了了,善结当道,官至总督,到任后,不理政务,惟以吃酒看戏为能事,甘省吏治暗无天日,该大臣奸占仆妇、宠信幕丁,捏报边功,滥行保荐,此等劣绩,为数十年中玩法营私者所未有。”
奕(左讠右斤)看罢,沉思良久,对文祥道:
“沈兆霖屡请外放,这事交给他办吧,顺道再办理回子作乱的事。他原是兵部尚书,现为户部尚书,对这两件事都是内行。对了,让王超凡马上去陕西向沈兆霖秘密传旨。”
京察自上而下。先从议政王及军机大臣、内阁大学士,然后是部院大臣。两宫太后懿旨对议政王、军机大臣、内阁大学士和川督骆秉章均从优议叙。对部院大臣作了大幅度调整。
慈宁门外,两宫太后召见军机大臣。慈禧手执军机处拟的草诏,一行行仔细地看着:内阁学士巴彦春年老力衰,光禄寺卿雷以诚声名平常,光禄卿范承典品行污下,勒令三人休致,潘祖荫补授光禄寺卿,曹毓瑛补授大理寺卿,林寿图补授顺天府丞。户部尚书瑞常改授吏部尚书,擢宝鋆为户部尚书,调工部尚书倭仁为翰林院掌院学士。
慈禧抬头看看几位军机大臣,桂良已不能上班了,沈兆霖去了陕西,只有文祥、宝鋆、曹毓瑛,这三位都是奕(左讠右斤)死党,军机处成了铁板一块。这份名单就是奕(左讠右斤)的意思。长此以往,不是好事。慈禧笑笑说:
“王爷看准的事,本宫也没什么意见。只是现在的军机处太忙了,而桂良、沈兆霖又不在军处了,是不是让倭仁入直军机?”
话虽说得很轻,但字字清晰,奕(左讠右斤)马上道:
“回太后,军机处日理万机,政务繁杂,倭仁虽有学名,然年老体衰,奴才怕他不胜劳力。还是让他去翰林院更能用其所长。”
不软不硬,又把太后顶了回去,她想在军机处安插钉子,岂是易事!
慈禧讪笑无语,把草诏递给了慈安,这位太后只是看了一眼,便在上面钤了印。慈禧随后也盖了印,交给了奕(左讠右斤),奕(左讠右斤)又交给文祥,继续奏道:
“太后,洪匪作乱以来,许多地方将军、督抚阵亡,今朝初立,应给予表彰,对那些临阵脱逃之人严惩不贷,以振军威,彻底扫**江南匪气。”
两宫太后点头,随后,太后下了一道懿旨给江苏巡抚吉尔杭阿、江宁将军祥厚、西安将军札拉芬、江南提督张国等为国捐躯者加恩予谥,赐祭一坛。并严令各地,对临阵脱逃者予以严惩。
渐渐地,奕(左讠右斤)感到走进了自己给自己设置的围城,进出两难。
曾国藩见谕后,立刻上奏,参劾原安徽巡抚翁同书和原两江总督何桂清二人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奕(左讠右斤)感到此事有些棘手。翁同书乃翁心存的儿子。昔日是皖抚,咸丰九年(1859年)失守定州,又逃往寿州,后来,寿州也失守,他隐瞒实情不上报,而谎称生急病急需治疗,逃回京城。何桂清的性质就更严重了。何桂清督两江,驻常州,可谓兵厚饷足,当太平军攻破江南大营,李秀成乘胜追击,攻克丹阳,何桂清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下令弃常州去苏州。常州绅民得知此讯,数百人执香递呈挽留,何桂清拒不接纳。绅民又私下相约,在常州通向苏州的路上聚众阻拦,挡住何桂清的去路,何竟传令驱逐,并命亲兵打枪,打死打伤绅民十九人。逃离了苏州,数千兵马沿途烧杀抢掠,辗转逃命导致清军苏常全线崩溃,何桂清到苏州后,时任江苏巡抚徐有壬闭城不纳,且上奏参劾何桂清守城逃窜,咸丰帝闻讯震怒,下诏立即革职拿问,何桂清同党浙江巡抚王有龄上书请命,保何留营效力,以功补过,咸丰帝不允。何桂清以借师助剿为名,逃往上海,新任江苏巡抚薛焕有恩于何氏,予以庇护,后咸丰北狩,此案不了了之。
奕(左讠右斤)反复惦量,这事一时不敢下手,一个是刚刚入朝的学界泰斗的儿子,一个是与岳父关系密切,且有许多共同观点的总督,初入军机时,何桂清对自己是支持的,现在总不能翻脸不认人吧。他决定入宫,探探虚实。
见了两宫太后,没等他开口,慈禧手拿一折对他道:
“给事中郭祥瑞、御史卞宝第上奏,重提何桂清一案,这个何桂清现在何处?”
奕(左讠右斤)一惊,没想到太后也盯上这案子了,只好如实道:
“在上海,已被李鸿章囚禁。”
“命曾国藩速派员捉拿何桂清,立即押解京师,听候审讯。”
奕(左讠右斤)点头,又道:
“有人参奏翁同书,此案如何处置?”
慈禧不加思考,立刻道:
“立刻出旨拿问,交王大臣九卿会同刑部定罪。”
旨下,翁同书收监,何桂清从上海解往北京。奕(左讠右斤)等着刑部及九卿的会议。
这一日,恭王刚回到王府,何顺便低声说道:
“主子,府上来客了。”
“是谁?”
“是王妃家的亲戚。王妃正在陪他说话。”
奕(左讠右斤)不理睬,径直回到书房,换了便服,来到客厅,远远见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正与王妃说话,走到客厅,那客人忙起身施礼:
“见过王爷。”
王妃笑吟吟地起身道;
“王爷,这是表哥庆书,过去在两江总督府当差。”
奕(左讠右斤)示意了一下,算是见过了,请客人坐下后,王妃退去,庆书笑道:
“奴才久在外任,无暇拜见王爷,请王爷见谅。”
奕(左讠右斤)鼻子里哼了几下,心里不悦,不知是哪辈子的亲戚,上府来一定有事相求。庆书倒也知趣,立刻笑道:
“王爷,奴才就不饶舌了,此番登门是奉人之托,来求王爷的。”
说罢一挥手,从庭院内上来两人,抬一只大箱子,放下后便退去,庆书上前打开箱子,上面是两轴画,下面是黄灿灿的金子。
见了金子,恭王马上皱起了眉,喝道:
“抬下去,本王累了,何顺,送客!”
庆书忙笑道:
“王爷息奴,奴才还有一封信忘了呈上。”说罢,从怀里呈上一书,奕(左讠右斤)打开一看,是岳父的信,言说昔日曾受庆书家人恩惠,让恭王不驳庆书的面子,替何桂清开脱一些,保住老命。又言自己与何桂清相处多年,理应相帮。
添乱!奕(左讠右斤)不能不给岳父面子,老人家卧床数月,现在竟亲笔写信,可见他的难处。
“东西抬走,事情本王已知,尽力而为吧!”
庆书还想说什么,奕(左讠右斤)脸一沉:
“没见上谕吗?不要蹈庆英旧辙!”
一句话,庆书不敢再说什么,抬着银子去了,但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去了后院,奕(左讠右斤)自然不知道。
饭后,奕(左讠右斤)在灯下看书,翻了几页,索然无趣。他在思考如何处置朝中的两个大案,一时拿不定主意,忽闻有人道:
“主子,礼部郎中翁同龢求见。”
奕(左讠右斤)一愣,马上回过神来,忙对何顺道:
“有请!”
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到客厅,温文尔雅,风度翩翩,颇有儒者之风,见了恭王忙伏地施礼:
“下官叩见恭王爷。”
恭王吓了一跳,忙过来扶起他,嗔怪道:
“世兄何必行此大礼?此处是私宅,若论私情,你我应是世兄弟。”
翁同龢忙道:
“王爷太抬举下官了,下官怎敢与王爷称兄道弟?请王爷不要让小人为难。”
两人寒暄了片刻,分宾主坐好谈了起来,恭王素喜与读书人交谈,而翁同龢乃咸丰六年(1856年)的状元,可谓满腹经纶。二人谈得很投机,从《诗经》谈到《楚辞》,从司马迁谈到韩、柳,从李白、杜甫,谈到苏、辛,后又从文学谈到书法,谈王羲之、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苏轼、米芾。从言语之中,翁同龢得知恭亲王喜欢欧阳询的书法和晚唐李商隐的诗。
两人谈有一个多时辰,甚是投机,翁同龢笑笑道:
“王爷,常听家父说王爷聪慧过人,志趣高雅,今日拜谒,名不虚传,令下官耳目一新,佩服得五体投地。”
恭王爷莞尔一笑:
“郎中乃当朝状元,不必过谦,论文采还是郎中胜出一筹。”
翁同龢从袖中抽出一本书来,双手递上笑道:
“王爷,下官今日来想请王爷品读一下古人的墨宝,不知王爷有无闲暇?”
恭王听说是古人墨宝,马上来了兴趣,取过一看,是一本字帖,展开一看,大吃一惊,原来是西晋大文豪陆机的墨迹《平复帖》。字体圆润、奔放、苍劲有力,实乃稀世之品。
翁同龢见恭王边看边点头,赞叹不已,便道:
“王爷,此乃家父所藏,今家父年事已高,老眼昏花,嘱下官把此帖送至王府,赠与王爷赏玩,当今只有王爷一人有资格收藏此帖。”
恭王忙从沉迷中醒来,惊道:
“万万不可,此乃师傅钟爱之物,本王岂能收藏?君子不夺人所爱,此事不妥。”
说着,便把字帖收起要交给翁同龢,翁同龢忙道:
“王爷,此乃家父所嘱,下官岂敢违背父亲,若王爷不肯收,请直接交与家父,以免下官从中为难。王爷即使不收,也可赏玩几日再还也不迟。”
恭王有些心动,翁同龢会意,马上起身告辞而去,后面传来恭王的喊声:
“站住,把帖子拿去!”
翁同龢并没有停,径直向府门口而去,瞬间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没过几日,翁同书的判决书送至军机处大堂恭王的案上。奕(左讠右斤)一看,王大臣会议给翁同书拟定的罪名是丧师失地,应赐死。奕(左讠右斤)陷入沉思,凭心而论,这个罪名是成立的,处罚也是恰当的,但……
奕(左讠右斤)拿着刑部的拟奏进了宫,两宫太后召见了他。奕(左讠右斤)道:
“回太后,安徽巡抚翁同书一案,王大臣已议,以丧师失地论,应予处死,请太后定夺。”
慈禧已看出奕(左讠右斤)对此事有所保留,便问道:
“依王爷的意思呢?”
奕(左讠右斤)想了想,奏道:
“回太后,以奴才看,对翁同书处置可适当减缓。以公论,自洪匪乱起,匪贼所经之地封疆大吏,州、县、府道,连连失地弃城,有的官员规避不前,数年不到任,或吁请上司给付札委,倒填年月,捏称因公赴乡、出境,此事司空见惯,绝非翁同书一人。翁同书虽连失两州,并非弃城而逃,而是力战不敌,才退城而去。以私论,翁同书乃大学士翁心存之长子,翁师傅乃三代帝师,学界泰斗,又刚刚起用,若此时处斩其子,对朝廷来说,无法对起用翁师傅向朝野交待,对翁师傅来说,老年丧子,人生至悲,于心不忍。”
慈禧点了点头,问道:
“王爷以为如何处置翁同书?”
“奴才以为上谕可定,斩监候,秋后处决。”
慈禧心里明白,这是恭王为翁同书开脱,以报师傅启蒙之恩,当然,对稳定那些刚刚复朝的元老重臣也有一定的作用。
“那好吧,如此处置于公于私都过得去。”慈禧笑笑道。
保下翁同书,何桂清的判决书也送到了军机处,奕(左讠右斤)看了看,比翁同书判得更重:
“何桂清身为两江总督,不能督率属地军民抗击贼寇,弃城逃跑,以致苏、常之地失陷贼手,引封疆大吏失守城池,斩监候、秋后处决,律,应‘斩,秋后决’。然该大臣击杀执香跪留父老十九人,忍心害理,罪当加重,拟‘斩,立决’。”
奕(左讠右斤)看了看刑部送来的判决书,问旁边的曹毓瑛道:
“内阁议了没有?”
“议了,上谕已诏大学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会议,皆如刑部议。”
奕(左讠右斤)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
“此案是由谁办的?”
曹毓瑛已看出恭王的意思,忙应道:
“何桂清入刑部狱,承办此案的是刑部直隶司郎中余光焯,余乃常州人,其家乡绅民恨何尤甚,余痛切桑梓之苦,故力主用重典。”
奕(左讠右斤)又沉默了,再次拿起此书,只要自己在上面画上一个圈,何桂清的头就会落地。他几次想伸手去拿笔,但最终都没出手,站在旁边的曹毓瑛早已看出王爷的心思,便低声道:
“王爷,是不是召集内阁再议一议?”
奕(左讠右斤)点点头,把刑部的判决书,又交给了曹毓瑛。
养心殿的暖阁内,坐满了人,所有王大臣、大学士、六部、九卿都到齐了,恭亲王坐在上首,旁边是文祥、周祖培、翁心存、祁寯藻等人。奕(左讠右斤)看了看众人,清清嗓子道:
“两江总督何桂清一案,经刑部定案,拟斩立决,大学士、六部、九卿会议如刑部,本王今日再诏各位会议此事,是因何曾为一品大员,用刑宜慎,昔日肃顺诛柏褅,国人切齿,今日此案也应小心,如有异议,不妨各抒己见。”
听了恭王的话,在坐诸人有的已看出门道也有的不得其解,恭王此举岂不多余。正在大家低声议论纷纷之际,大学士、管吏部事务的祁葰藻大声道:
“本官以为此案不妥。我大清仁宗睿皇帝有训:刑部议狱不得加重。今刑部引大臣失地论,应按斩监候秋后处决律,不应再加重,国人皆曰可杀,老夫亦国人,未敢谓其可杀。”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原来低声的议论也变成公开辩论,太常寺少卿李堂阶站起身,愤然道:
“今欲平贼而先庇逃帅,何以作中兴之气?”
两派意见针锋相对,一时难决,双方唇枪舌剑,争论了半日,最终也未能统一意见。奕(左讠右斤)只好道:
“诸位对此案莫衷一是,众说纷纭,有何意见,可上奏朝廷。”
三日后,上谕下:“何桂清一案事关重大,廷臣意见不一,大学士祁寯藻、工部尚书万青藜、通政使王拯、顺天府尹石赞清等十七人,或人自一疏,或数人合为一疏,为该大臣辩解,而太常寺少卿李堂阶等人上疏抗争。着令恭亲王亲去刑部,提审何桂清,以澄清本案。”
奕(左讠右斤)见谕后,心中稍定,对文祥道:
“走,去刑部!”
刑部大堂一派庄严,公案上,恭亲王正中端坐,左侧案下文祥坐在一旁,右侧案下赵光坐在那儿,随着一阵阵镣铐的响声,两名狱卒架着一位五十多岁的人到了堂上。只见那人身着黑色囚服,蓬头垢面,胡须花白,面容消瘦。手和脚上均带着重镣。
那人一见公案上坐着的是恭亲王,立刻伏地大泣,悲声道:
“王爷,奴才冤枉啊!王爷,奴才冤枉啊!”
奕(左讠右斤)看了一眼何桂清,心头不由一酸,昔日他为两江总督时,是何等的风光,可今日成了阶下囚,狼狈若此,令人不堪。但他丧师失地,罪不可赦,法律无情,能保他免于一死已是天大的造化了。想到这儿,奕(左讠右斤)一拍醒木大声喝道:
“何桂清,你临阵脱逃、丧师失地,还有何冤?”
何桂清磕头如鸡啄米,伏地道:
“王爷明察,奴才从常州去苏州,不是弃城逃命,而是应江苏司道所请,欲保饷源重地。苏、杭乃天堂之地,鱼米之乡,历来为我朝饷源重地,奴才欲以退为进,先保此地,再图规复沿江各地,奴才有江苏司道薛焕等四人禀牍为证,请王爷明察。”
奕(左讠右斤)转脸问赵光:
“赵大人,薛焕等人的禀牍查验没有?”
赵光忙道:
“回王爷,官吏禀牍均在江南所在府中,并无查验。”
奕(左讠右斤)一想,如何查验,今苏州早已沦陷,查无证据。何桂清此言十分刁钻,十分聪明。是不是应司道所请,成了本案的关键,而司道的禀牍又没查验,自然是个漏洞,奕(左讠右斤)对文祥道:
“立刻寄谕曾国藩,对何桂清的辩词进行复查,待查证后再定论。”
回到军机处,文祥轻声道:
“王爷是否要保何桂清不死?”
奕(左讠右斤)叹息了一声,对文祥这样的心腹不必隐瞒什么,轻声道:
“何桂清虽罪不可赦,但他毕竟是一品大员,不可轻率从事,再说,这何桂清平素是很有见地的,只是一时糊涂,做了蠢事。”
文祥犹豫了一下道:
“王爷,何桂清是保不住的。”
奕(左讠右斤)一怔,看了看文祥,没说话,目光中充满疑虑,文祥坦然道:
“为何桂清翻案的惟一希望是薛焕的禀牍,王爷让曾国藩去查找证据,曾国藩与何桂清宿怨很深,昔日为争江浙地盘,互相倾轧,今曾国藩奏参何桂清,意欲置之于死地,别说苏州城已陷,就是不陷,那禀牍能查到吗?”
慈禧坐在御案前,读着曾国藩的奏折,上奏道:
“臣曾国藩启奏皇上陛下、皇太后:上谕令奴才查找何桂清所言薛焕等四人禀牍。今因苏城已陷,禀牍已难以查到,且督抚权重,司道受其黜陟,往往先事而逢迎,既事而隐饰,奴才以为疆吏以城守为大节,不宜以僚属一言为进止;大臣以心迹定罪状,不必以公禀之有无为权衡,乞求圣哉。”
“何桂清一案反反复复,搅得本宫头痛。到底听谁的?”慈禧把曾国藩的奏折扔在案上,对旁边的安德海道,“明日把此折发给议政王早日定案。”
安德海笑道:
“主子,这案子是议政王故意怂恿,才有反复的。原来刑部、内阁均已议过,议政王却突然说用刑宜慎,才使一些人闻风而动,要求翻案。”
慈禧一愣,暗暗发狠道:
“看来何桂清必死了。”
安德海道:
“主子明鉴,杀何桂清内有百官支持,外有曾国藩等将帅赞同,又有天下国人所望,是顺民心,合民意的事,只有一人不悦。”
慈禧制止了他。挥挥手让他退去,她独自一人靠在椅上,闭目养起神来。
一大早,一道谕旨传到了刑部,赵光展开一看,上道:
“何桂清一案此照带兵大员失防城案本身予以斩监候,秋后处决,已属法外之仁,今已秋后届期,若因停勾之年再行停缓,致情罪重大之犯久稽显戮,何以肃刑章而平烔戒,且何以谢死事诸臣暨江南亿万被害生灵于地下。着令该大臣于刑部狱中自裁,即日由刑部执刑。”
消息传到军机处,奕(左讠右斤)心中泛起一丝酸意,既为何桂清之死心痛,也为太后竟毅然出谕而心酸。但更让他心痛的事还在后面呢。
“王爷,不好了!颍州危急。”宝鋆急急地跑来,手中拿着刚从后宫送来的奏折。奕(左讠右斤)打开一看,是安徽署理巡抚贾臻上的奏折,上称陈玉成部派马永和部与张乐行捻军共同围攻颍州,苗练也叛乱了,帮着围城,请求朝廷速派胜保军驰援颍州,奕(左讠右斤)把奏折放到案上,一拍公案,愤然道:
“又是苗练,不知胜保是怎么搞的,不是招抚了,今日怎么又反了?”
苗练是恭王最担心的,它是指苗沛霖组建的团练武装。苗沛霖,字雨三,风台人,是乡村塾师。咸丰六年(1856年),全国各地农民革命风起云涌,洪秀全率数千教民从广西起事,出桂入赣,进鄂入皖,到了南京北伐、西征江淮地区又兴起张乐行捻军,苗沛霖在家乡筑税积粟,举办团练,与捻军作战,势力渐渐增大,连圩数十,拥众数千,把持地方政权,征粮征税。胜保督师皖北,得知苗沛霖很重功名,派把总耿希舜以花翎五品官前往招抚。苗便接受胜保的改编,两人拜为兄弟,后英法联军犯京,奕(左讠右斤)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命胜保移师京城,胜保一面北上,一面请朝廷调苗练赴京,但苗沛霖见清廷危机,内外交困,乘机大集部众,对北上勤王,只字不提。却要求时任安徽巡抚的翁同书攻打庐州,攻捻大臣袁甲三北上勤王,并派兵断绝淮河水路交通,后借故攻占翁同书的寿州,派人去庐州请英王陈玉成北上,三军合围颍州。
“火速派胜保驰援颍州!”奕(左讠右斤)愤然道,他对胜保招抚苗练始终不放心,现在终于应验了。
“谕令曾国藩速派兵北上,猛攻庐州,谕令僧格林沁亲王,火速东进,攻占六安,径攻霍邱,切断颍州南逃之路。”气归气,奕(左讠右斤)还是很有条理地调兵遣将。文祥、宝鋆忙着记下他的布署。奕(左讠右斤)忽想起一事,问道:
“李续宜在哪儿?”
文祥忙道:
“还在安庆。”
“速令他率兵北上,经六安方向,向寿州颍州一带前进。”
不久,奕(左讠右斤)接到胜保的奏折,折中竭力为苗练辨白,要求朝廷对苗练不要申斥,苗练只是想诱敌。奕(左讠右斤)把折子扔在案上,愤然道:
“胡闹!寄谕前敌诸帅,朝廷已削去苗沛霖之职,视同匪、捻,一同剿灭。”
就在奕(左讠右斤)为颍州的事坐卧不安之际,文祥笑眯眯地来到奕(左讠右斤)的面前:
“王爷,天大的喜讯!捻军已从颍州城外退守雉河集,颍州解围了。”
“噢,胜保用什么办法这么快就解了围?”奕(左讠右斤)多日的焦虑一扫而光,大喜道。
文祥道:
“据胜保奏报,他驻兵颍上后,又前往苗军招抚,苗沛霖见湘军北上,庐州被围,又愿归顺朝廷,在颍州城外倒戈,捻匪首张乐行腹背受敌,只好败退。”
奕(左讠右斤)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这事并不值得高兴,捻军并未受创,反而平安退守老巢,苗练倒戈,也未受损,隐患一个也没除。
“王爷,是否要寄谕胜保,褒奖一下。”文祥见奕(左讠右斤)不悦,提出了一个愚蠢的建议。
“等等看,这苗练狡狯成性,不可信,胜保迟早要栽在他手里。”奕(左讠右斤)心事重重地说道。后来,奕(左讠右斤)终于想通了,胜保是自己的心腹干将,不可太晾了他,便亲自拟旨为胜保请功,赏兵部尚书衔。
太后谕旨下:
“颍州围解,军机处请旨奖掖军前将帅,允准授胜保兵部尚书衔。然此次取胜乃苗练先行将捻首张乐行纵出后而攻取颍州之空城,狡诈已甚,着令胜保督苗练取下张乐行之首级才能免于谤议。”
奕(左讠右斤)见了谕旨,心中暗暗吃惊,西太后并非一普通妇人,对有些问题是有独特看法的,自己对胜保的做法很不满意,但因他是自己的心腹,不便公开斥责,今谕旨下来了,只有借此敲敲他。不过奕(左讠右斤)还是有些纳闷:单凭西太后似乎没有这样的见识,一定有人从中相助,今日之大清,还有谁能得太后器重呢?
这日,奕(左讠右斤)正在军机处办公,宫中传旨:太后召见军机大臣。在养心殿东暖阁,两宫太后早已到了,军机们鱼贯而入,跪地施礼,而后赐坐于炕,今天西太后有些兴奋,面带笑容,举起一份奏折道:
“好消息,匪首陈玉成被擒!”
此言一出,如一声惊雷,惊得众军机晕头转向。奕(左讠右斤)大喜,忙道:
“前敌将士能生擒匪首英王,可喜可贺,此匪军事才能,近世罕有其匹,湘军将帅曾言:此贼不灭,两湖未能安枕。今日擒之,湘军能安枕了。”
其他人也纷纷向两宫太后表示祝贺,西太后并没被胜利冲昏头脑,冷冷地问:
“王爷,现在安徽军前,对大清危害最大的是谁?”
恭王奕(左讠右斤)想了想,沉着冷静的应道:
“是‘苗练’,这苗沛霖脚踏两船,反复无常,变化多端,难见其真假。居心叵测者最可怕,不足为谋。”
慈禧故意问道:
“此次擒匪首乃苗沛霖所为,王爷以为应如何处置此事?”
这是个难题,若以功论,生擒匪首,应为大功,该好好奖赏苗沛霖,但苗练不足信,若太骄纵,怕不好收拾。奕(左讠右斤)于是道:
“奴才以为,对苗练应恩威并用。以迫使苗部继续剿灭张乐行部。若其部能彻底扫灭捻军,朝廷定要重赏。”
“如何处置匪首呢?”太后继续征求意见。
文祥道:
“擒获匪首,理应解往京师,但恐沿途防范不易,生出事端,还是以就地处死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