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顺扬手把送行酒饭打翻在地,冲着恭王府方向破口大骂:“鬼子六,你勾结洋人,卖国求荣!先皇尸骨未寒,你们叔嫂狼狈为奸,捕杀先皇顾命大臣,你不得好死!”正骂得起劲,不料刽子手抡起鬼头刀,只见刀光一闪,血崩如雨……

九月的天气,行在已很有凉意了。早晨,地上已有了一层霜,一阵阵微风刮在脸上冰凉入骨。

烟波殿东暖阁外,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嫔妃,此人身着紫色夹旗装,衣着整洁,举止端庄,背微微有些驼,但脸色仍很红润,看上去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琳贵太妃到——”随行的一位太监高喊一声,暖阁内一阵慌乱,不多时,东太后领着一群宫女迎到了门口。

琳贵太妃是道光帝的妃子,道光帝驾崩时仅为贵嫔,年龄不到四十岁,咸丰即位后,恩封她为琳太妃,后来,新皇即位,又恩封为琳贵太妃。琳贵太妃见了皇太后忙要施礼,早被东太后拦住。

“贵太妃,万不可如此,别折了本宫的阳寿。”

到了殿上,这两人又谦让了一番,最终还是皇太后坐上首,贵太妃坐在旁边,琳贵太妃开门见山地道:

“皇太后,梓宫回銮日期已定,老身明日就要回京,今日特来辞行。”

东太后闻言,不由悲喜交加,眼含热泪道:

“若太妃有幸脱身,天大的喜事,我母子未知命在所处?得还京师相见否?”

贵太妃闻言忙劝道:

“皇太后放心,皇上、太后一定会平安回到京师。”

正说话间,西太后领着皇上也来了,众人自又是一阵忙乱,相互寒暄、落座。没说几句话,安德海来奏:

“启奏太后,有谕旨请求钤印。”

琳贵太妃见两宫太后有公事要办,不便久留,告辞而去。两宫太后接过谕旨,见是肃顺亲笔书写:“允准内阁大学士桂良、周祖培、贾桢、官文和协办大学士肃顺所请,加封母后皇太后为‘慈安皇太后’、圣母皇太后为‘慈禧皇太后’,钦此!”

钮祜禄氏见此诏,不以为然,低声道:

“先帝梓宫未能回銮,皇上登基大典未举行,先给皇太后上徽号,怕有不妥吧?待回京后再说。”

那拉氏心中挺高兴,这次八大臣没有分轻重,两宫太后同样对待,可见自己在八大臣心中的份量在增加,这是个好兆头。再仔细看,五位内阁大学士,有三位是留京大臣,她心中隐隐约约感到这里面有些名堂,所以,对东太后的话,她不能同意,于是道:

“姐姐,为皇太后上徽号是祖制,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咱们不受,怕凉了奴才们的一片热心。”

慈安本没什么主见,听了慈禧的话,便点了点头,加盖了玉印,发布天下。随后,慈安沉思良久道:

“梓宫回銮日期已定,沿途道路、桥梁仍没修好,安全问题也不可靠,工部尚书和步军统领已缺许久,是否让郑王兼理,以便加快工期。”

两宫太后均没什么政治经验,慈禧虽偶尔接触些朝政,但并无官场经验,特别是发动政变的经验,对慈安所言,她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只会点头。很快,两宫太后的谕令便传到了军机处。

军机处里,八大臣正在商量回銮的礼节问题,端华道:

“皇上太小了,若一路随梓宫,早晚至奉安梓宫的芦殿行礼朝奠,怕圣体太劳,再说,皇上跟着,两宫太后也必须跟着,行动必定迟缓,何时才能到京城?”

肃顺沉思了片刻道:

“既然如此,可请皇上、太后在二十三日的正门外送梓宫登舆后,由间道先行回京,等君驾到京,皇上再到东华门外跪迎。”

众人点头,忽见西暖阁的安德海来了,便不再说话,安德海忙展开手中的诏书,高声道:

“奉两宫皇太后命,令郑亲王端华为工部尚书,授步军统领,暂时署理热河步军统领之职。”

宣后,安德海放下诏布便退了出来,开始众人一愣,过了一会儿,端华愤愤道:

“本王这一虎能占几座山!每日朝中大小事已搅得头痛,现在又授工部尚书,又授步军统领,本王这一百多斤也不愁搭进去了。”

载垣似乎有同感,也诉苦道:

“唉,外人看我们风光无限,孰不知我们这是苦差使,既要管国家大事,又要管后宫小事,上到治国安邦,下到吃喝拉撒,什么人能吃得消?”

肃顺冷冷笑道:

“你们在这诉苦给谁听?明日面见太后再恳请改派吧。”

杜翰听了三人的话,忙道:

“两位王爷、肃中堂,有权总比无权的好,多一个职位,可多掌一份权。”

载垣轻蔑地笑笑道:

“掌这么多权干什么?昔日世祖在位,摄政王多尔衮大权在握,为大清统一了中原,可后来怎么样了?还不是开棺鞭尸,削去王号,康熙爷朝的鳌拜,下场也不妙,身首异处。‘权’这个东西,并不是个好东西,大了、多了会压死人的。”

端华点头道:

“对,对,明日面见太后,当面辞谢,一则,可向太后显示我们的勤劳,再则,也可向太后表明我们要专心致力于摄政事务,不敢包揽一切。太后会对我们更信任。”

杜翰见他们如此,低声咕噜了一句:

“有了权可防备意外。”

肃顺瞪了他一眼,冷冷道:

“有何意外可防?若有了意外,你能防得了吗?”

穆荫见肃顺不愉快,忙笑道:

“此是小事,不必争论。昨日兵部接到江南战报,曾国藩已攻克安庆,江宁可指日而下。”

“好!曾国藩真是好样的!”载垣不由击掌赞叹。

穆荫笑道:

“曾国藩能有今日,大清能有今日,皆赖肃大人之功。昔日曾国藩办团练,出湘江,屡建奇功,可始终是个侍郎衔,手下将官,名为副将、参将、总兵,却无履任之实。曾氏不满借了父忧,隐居乡里,经肃大人一再举荐,先帝才重新起用,授两江总督,任钦差大臣,督办两江军务,节制大江南北水陆各军。曾氏不负众望,投桃报李,为大清立下奇功一件。”

肃顺笑笑道:

“举贤荐能是为臣之道,不足挂齿,今曾国藩建此殊功,军机处要发谕军前,赏银十万两,对有功之人,交部伏叙。”

就在端华等人商量要辞官的时候,安德海正在西暖阁为慈禧谋划如何罢他们的官。

“主子以为刚才奴才颁的谕旨妥不妥?”安德海躬着腰,俯在慈禧的耳边道。

慈禧正在梳头,李莲英赔着小心为她梳理那头青丝,每当此时,她都会闭目养神,十分惬意。听了这话,她睁开眼,盯着安德海道:

“说来听听,有何不妥?”

安德海很小心地笑笑道:

“奴才昔日侍奉先皇时,有一次先皇对军机处训谕道:掌兵权者得天下。奴才不明白,后来专门请教翰林院的一位先生,先生说,开国需武将,治国赖文臣。治国之君不可依武将,要自己抓兵权,昔日,安禄山拥兵叛乱,赵匡胤拥兵自立,今日太后欲除权臣,不但不削其权杖,反而还授之以兵马,这不是为虎添翼,自断退路吗?”

一句话提醒了慈禧,对呀,这个时候了还为敌增添力量,不是自掘坟墓吗?

“如何弥补?”

安德海头摇得如老驴抖毛,喃喃道:

“这步错棋已出,不可悔改,只有见机行事了。”

次日,端华、载垣、肃顺三人请求太后召见,两宫太后惴惴不安,不知他们要说什么,端华行过礼后,立刻道:

“启奏两宫太后,奴才得两宫器重,加授工部尚书、步军统领,十分感激。然奴才职事殷繁,实难兼顾,恳请太后酌量改派。”

慈禧闻言,心中大喜,刚要恩准,又怕引起他们警觉,便向慈安使了个眼色,故意装作为难的样子,一时难定。载垣见状便道:

“两宫太后,奴才受任顾命,朝政繁杂,奴才实在无暇顾及宫中事务,请太后恩准。”

慈安为难道:

“国运危急,尔等不可推辞。”

肃顺真诚道:

“太后,奴才们想专心致力于摄政事务,其他繁琐屑事应改派他人。”

慈禧见时机成熟,忙道:

“既然如此,郑亲王所委之差作罢,不过仍要暂时署理热河行在步军统领,在这儿,我们孤儿寡母,不依靠王爷还能靠谁呢?怡亲王的銮仪卫事由景寿执掌,上虞备用处由德木齐杠布管理,向导处由布彦诺谟呼管理,肃大人的理藩院事由穆荫管理,尔等意下如何?”

三人一听,自己的繁差全都开缺,并交由自己的人管理,自然乐意。肃顺又道:

“启奏太后,奴才们商量以为皇上年龄太小,两宫太后身体羸弱,不宜随梓宫而行,恳请皇上、太后从小道回京,以免劳顿。”

慈禧更高兴,他们兵分两路,力量更弱,可以分而击之。于是道:

“肃大人能如此细心,就由大人护送梓宫吧,昔日大人也曾护送过康皇太后的梓宫,一应事务熟悉了解。沿途一切事宜由睿亲王仁寿和醇郡王奕譞负责。”

三人对此无异议,回銮之事遂成定议,一切也准备就绪了,只等回銮日期一到,马上起驾。

三人退出东暖阁,肃顺感觉有点不对劲,这才想起杜翰的话,不由有些后悔,可事已如此,又能如何呢?他们回到户部大堂,进了密室,肃顺不满道:

“经历刚才一幕,再想想杜翰的话,颇有道理,我们是不是弄巧成拙了?”

端华有些倦怠,不耐烦地说:

“不要疑神疑鬼了,只要我们忠心报国,他们又能待我们若何?”

肃顺沉思了良久,低声对载垣道:

“怡亲王,路上若有异常,要把西边的那位……”说到这儿不说了,而是用了一个眼神,载垣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

回到西暖阁,慈禧刚坐下,一位王妃便走了进来,远远就喊:

“姐姐!”

慈禧睁眼看了看,是二妹,有些不以为然。慈禧有姐妹三人,她居长,因长相不如妹妹,又心气极高,很不得父母喜爱,所以姐妹间感情也不甚亲密,可此时,慈禧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浮起了笑意,忙道:

“妹子,你怎么来了?醇王在家吗?”

这位妹子早已是七王爷的福晋,虽比皇太后的地位差点,但也是上流贵夫人了。

“七爷整日在家喝闷酒,很少出门。今日是七爷让我入宫来看看姐姐,叙叙姐妹情谊。”

慈禧明白七王爷的意思,她马上对妹妹道:

“你快回府,告诉七王爷,替后宫太后拟一道密诏,三日后你带到宫里来,记住,此事万万不可漏半个字。”

醇王妃见姐姐十分严肃,也有些紧张,忙问道:

“拟什么内容?”

“这个不用问,七王爷自然知道,告诉他就按本宫与他商量的拟。”

醇王妃这才明白,自己已成了丈夫与后宫的联络员,她只好苦笑了,起身回府去了。

梓宫从热河启程的第三日,在总理衙门的大堂,奕(左讠右斤)召开了一次特别的会议,议题是商讨迎驾事宜,与会人员是有限的数位留京大臣:文华殿大学士桂良、大学士贾桢、军机大臣文祥、大学士周祖培、刑部尚书赵光、兵部尚书沈兆霖、刑部尚书绵森、户部右侍郎宝鋆、顺天府尹董恂。这些部院大臣都是受肃顺排挤,拥护恭王的人,也是这次政变的核心力量。

奕(左讠右斤)扫视了一遍众人,没有说话,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身边的大学士贾桢,贾桢展开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原来是太后的朱谕,仅两句话,但字字千斤:“肃顺等人挟制两宫,狂妄之至,回銮后当悉诛之,授尔为辅政王,赞两宫听政。”

这个字条转了一圈,除了已见过的几人,其他人都是又惊又喜,他们虽早已知道恭王与后宫有密谋,可并没有证据,平时盼望的事真变成了现实,有些人的心里仍感惊奇。也有人内心对这个字条有怀疑,看那个字写得太差,不像是个饱读诗书的人所写,不过,再一想,这点倒符合实际,两宫太后都不是才女。

当纸条重新回到奕(左讠右斤)的手里时,他小心地收起来,一改往日温文尔雅的笑脸,十分严厉地说道:

“今日尔等见了太后的谕旨,就与本王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从今日起,在坐的各位府上均有本王的侍卫保护尔等的安全。梓宫已起驾三日,皇上和太后回京最多还有三日的时间,根据太后的旨意,在这三日内要做好迎驾的一切准备,保证万无一失。”

众人听了,又是一惊,怪不得这几日府门四周常有可疑人员出没,原来是恭王的人。现在哪里是商讨迎驾,其实就是讨论如何政变。

心里一直盼着京城出点事,可事真的出来了,却又不知如何干了,每个人都不敢乱说一句话,大家并不知道恭王是如何布置的,在这关键时刻,说错一句话也会遗恨终生。恭王已牢牢控制了京城,各府已派人保护,既然能保护你,也能绑缚你,明白人谁不知道呢。

奕(左讠右斤)见没人说话,于是道:

“沈大人是兵部尚书,本王以两宫太后的名义命令兵部火速传谕京津各部,一律进入临时状态,人不脱甲,马不卸鞍,随时准备战斗。”

“嗻。”沈兆霖为人心高气傲,昔日看不惯肃顺那骄横的样子,才屡次与肃顺争吵,成了肃顺的政敌,此时,他虽不完全满意恭王,但他还是希望看见肃顺倒台。

奕(左讠右斤)又看了看董恂,此人虽年龄不小,可思想进步,这几个月来,与他交往多些,此人也是正直之人,咸丰北狩时,他因不满肃顺等人,有意放还征调车马,被肃顺摘了顶戴,但肃顺一走,董恂出示安民,夷兵攻城时,又积极催粮接济僧格林沁,协助文祥维持京城秩序。平时,每隔几日便来总理衙门与桂良、文祥一同议事,处理议和及京中事务,很得恭王赏识,今日特地把他请来。

“董大人,你可是京城的父母官,一定要维持好城中的秩序,组织好民众欢迎圣驾。圣驾进京,若城中不稳,本王拿你是问。”

“奴才一定按王爷的吩咐去做,决不会惊扰圣驾。”

“赵大人、绵大人,你们是刑部尚书,一定要注意大狱动静,夷兵攻城时,大狱曾炸过监,那是非常时期,皇上原谅了你们,这次若再有不测之事发生,谁也帮不了你们。”

“嗻。一定按王爷吩咐,严加看守。”

“看守也用不着你们,只要动动嘴就行了。你们的主要任务是查阅大清律法,有一天本王会向你们这个刑部尚书请教的。”

“不敢当!不敢当!”二人一时不知恭王何意,又不敢多问,只好照做。

“你们几位大人可回去办理,衙门里还有洋务要办。”奕(左讠右斤)说罢,起身送几人出衙,待返回大堂,见几人正在纳闷,不由笑道:

“愣着干什么,是不是没给你们分任务,心里不舒服了?”

宝鋆笑道:

“我们干的工作都是他们不能干的,比他们危险,也比他们重要。”

奕(左讠右斤)笑笑不语,重新坐好,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来,发给每人一份,宝鋆一看,原来是李慈铭写的那篇文章。

“王爷,上次不让刻印,这次为何刻印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奕(左讠右斤)转过脸去,对贾桢、周祖培笑道:“看了这篇文章,太后回京的时候,总得表个态吧,你们可都是大学士,一言九鼎,你们说一句,抵得上他们十句。”

贾桢、周祖培边看边点头。奕(左讠右斤)对宝鋆道:

“马上差人,以两宫太后的名义,命胜保火速北上,带兵迎驾,命原驻于古北口一带的兵士沿京热小道布防,接应皇上和太后。”

宝鋆小心问道:

“王爷,皇上和皇后随郑王和怡王从小道回銮,途中会不会生变?”

奕(左讠右斤)摇摇头:

“这点可放心,热河密报,热河将军荣禄已奉太后密旨,在途中策应,只要胜保的兵马能暗中保护御驾从古北口平安进京,万事皆无。”

“好,下官马上就去。”宝鋆刚要离开,恭王递过一份李慈铭的文章道:

“别忘了让他看看这篇文章,就说这是本王的意思,他会明白怎么做!”

宝鋆走后,奕(左讠右斤)低声问文祥道:

“迎驾所需安排好了吗?”

“一切安排就绪。”

“那好,快快派人去西郊,让常瑞回京,他这个代理步军统领在这个时候不在京城,在郊外养病,要他还有何用?还有,马上以两宫太后的名义传命神机营都统德木楚克札布,前锋护军统领存诚、恒祺日夜守城,严密注视城中的一切。”

“嗻。”文祥应道。恭王布置完工作,向后一靠,闭目养神,脸上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旁边的桂良和贾桢望着眼前的这位王爷,心中也升起了一阵幸福感。

九月已是深秋,京城郊外满山的枫叶已开始发红,驿道旁的树叶黄绿斑驳,田野里庄稼已经枯黄成熟,红红的高梁像一只只火把汇成一片红色的海洋。高高的天空一片昏黄,有几只小鸟在高高的空中向着挂在西边的太阳飞去。

驿道旁有一个四合院落,门檐下有一横匾,上曰“石槽驿站”,驿站旁有一个很大的亭子,专供迎送人等休息。此时的石槽驿前房檐下一律挂着白绫,驿前大道旁跪满了人,个个身着缟服,旁边的马披孝,轿蒙素。跪在最前面的正是恭亲王奕(左讠右斤),身后是文祥、周祖培,后面是恭王的随从。最后是随行的大内侍卫、神机营、善扑营的官兵。

太阳偏西,有人抬头望望驿道的北端,天地相接处隐隐可见有五彩祥云,人群中一阵**,有人低声道:

“来了,来了。”

奕(左讠右斤)移了移跪得有些发痛的膝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驿道上已有人马攒动。奕(左讠右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是激动还是惊喜,两眼竟蒙眬。

远处的那支人马渐渐近了,已能分辨出人马的影子。最前面的是手举各色旗幡的卫士约有十几人,后面就是两乘金顶銮舆,两旁是大内侍卫,手持轿舆,后面是几乘蒙着白顶的绿呢大轿。后面是几队骑马的侍卫禁军。轿銮走得飞快,刚才还远远的,不一会儿,整队人马一阵风似的来到近前,所有的人等也是身着孝服。

銮舆到了亭前停了下来,奕(左讠右斤)以膝代步,连爬几步,来至舆前,伏地泣道:

“奴才奕(左讠右斤)叩见皇上、皇太后!”

帘子一打,慈安怀抱皇上探出头来,见地下的奕(左讠右斤),也是心头一热,不由泪水盈眶,低声道:

“平身吧!”

奕(左讠右斤)又爬向后面那銮舆,伏地道:

“奴才奕(左讠右斤)叩见皇太后。”

帘子一掀,慈禧向外看了看,地上正是奕(左讠右斤),在他的后面跪了一大片的人马,慈禧悲喜交加,多日悬着的心落了地,高兴之余,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

“快平身吧!”

奕(左讠右斤)起身,向后走去,几顶轿子已落地,端华、载垣及其他五位顾命大臣均已下轿,奕(左讠右斤)上前与他们一一见礼,这才返身请示皇太后:

“皇太后,是否下銮休息片刻?”

慈安在銮上道:

“此地离京有多远?”

“五十里。”

“算了,天也快黑了,今晚就入城。”

奕(左讠右斤)明白太后的心思,入了城就安全了,于是,转身传令:

“銮驾回城!”

所有人等听到号令,纷纷起身,抬銮舆的不愧是大内轿夫,一溜烟向京城而去,随从大臣纷纷尾随而去。

未至一刻,太阳已落到了西山后,空中彩霞满天,皇太后的銮舆来至德胜门外,大街两旁文武百官身着素缟跪迎,慈安、慈禧打开轿帘,所有的官员皆伏地高呼:

“叩见皇上、皇太后,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几位老臣竟情不自禁,老泪纵横,哽咽着说不出话。进了城门,街两旁站满了臣民,见了銮舆有的冷眼旁观,也有的早吓得跑进屋里,街道两侧的卫兵全跪地迎候,从德胜门一直到午门,沿途均有禁兵守卫。两旁观看的民众中,混着许多顺天府的捕快和大内的侍卫。

到了午门,两宫太后降旨:所有官员全部回府休息。扈跸的大臣一路劳顿,巴不得早回家,所以,太后谕旨刚下,郑亲王、怡亲王及其他大臣也没多想,便急急地回府去了。留京跪迎大臣也各自散去,只有奕(左讠右斤)没走,他是今日迎驾总指挥,太后会有话对他说。他立在乾清门外,看着皇上和太后进了后宫,并没转身回府,而是站在门外等待。

果然不出所料,太后刚进宫没多久,便传出话来,请恭亲王去太极殿说话。

奕(左讠右斤)急忙进了宫,到了太极殿,只见两宫太后征尘未洗便已坐在御座上,慈安怀抱着皇上,等着自己。奕(左讠右斤)上了殿,伏地泣道:

“奴才叩见皇上、皇太后。”

慈安也有些激动,眼圈红红的,带着泣腔说道:

“快快请起!来人,赐座!”

“谢太后。”奕(左讠右斤)爬起身,安德海早已搬了把椅子放在御前。

奕(左讠右斤)刚坐下,慈禧便急切地问道:

“王爷,京城形势如何?”

奕(左讠右斤)很平静地答道:

“太后放心,京中的一切臣弟已安排妥当,城外,胜保军已驻扎于密云一带,其余部队正由胜保带领,火速北上,可保京城安全,城内各王府及重要地段均已派人严加看守,九门及禁宫均为臣弟的人把守,请太后放心。”

听了这话,两宫太后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内心深处十分感激面前这位小叔子。

安德海悄悄走到慈安身边,低声道:

“回太后,有人上奏折。”

“什么折子这么当紧?本宫正与恭王说话,折子明日再看。”慈安有些不悦。

安德海有些为难,看了看慈禧,又看了看奕(左讠右斤),慈禧明白,马上道:

“谁的折子,拿来瞧瞧。”

“是胜保大人上的,派快马递至京城。”安德海说着便奉上一本奏折,慈禧接过一看,封面题了一行字“奏请皇太后亲理大政并简近支亲王辅政折”。慈禧瞟了一眼恭王,心中暗喜,把奏子递与安德海道:

“小安子,劳烦恭王爷读读。”

奕(左讠右斤)忙从安德海手中接过奏折,朗声道:

臣胜保启奏陛下:自古朝廷政柄操之自上,非臣下所得而专,今赞襄政务诸臣以承写朱谕为由,当秉政巨任,揽君国大权,以臣仆而代纶音,挟至尊以令天下。昔先皇弥留之际,近支亲王多不在侧,仰窥顾命苦衷,所以未留亲笔朱谕者,未必非以辅政难得其人,以待我皇上自择而任之,以成未竟之志也。今嗣圣既未亲政,皇太后又不临朝,是政柄尽付之该王等数人,而所拟谕旨又非尽出自宸衷。如御史董元醇之奏,应准应驳,本应断自圣栽,该王等却径行拟旨驳斥,已开矫窃之端,大失臣民之望,令下之日,中外哗然。循此不改,一旦政柄下移,群疑莫释,道路之人见诏旨皆曰:此非吾君之言也!此非吾母后,圣母之意也!一切发号施令,真伪难分,众情汹汹,威怀不服,不独天下人心日行解体,且恐外国闻之,亦觉与理不顺,又将从而生心,所关甚大。我大清家法:当以亲亲尊贤为断,昔周之世,武王崩,成王立,周公相之,本朝摄政王之辅世祖,亦犹周公之相成王。疏不间亲,典策具在。今近支诸王中,能和大体,近于载垣、端华者尚不乏人,一切离间之言,应请无庸过虑。董议太后垂帘,皆曰非本朝家法,宋宣仁太后称为女中尧舜,群情欢洽,国本无伤。我文皇后当开国初年,虽无垂帘明文,而有听政实用。因时制宜,惟期允当不易,为国大事,不应拘泥细枝末节。为今之计,非皇太后亲理万机,召对群臣,无以通下情而正国体;非另简近支亲王佐理庶务,尺心匡弼,不足以振纲纪而顺人心。

一口气读完奏折,奕(左讠右斤)丝毫没感觉累,心中暗道:胜保这个龟孙子,找哪个文案写的这折,最能体会太后心思,也正击中肃顺的要害,本王的心思没白费。

两宫太后听了这奏,心中也是激**不已,望着奕(左讠右斤)道:

“王爷以为胜保所奏如何?”

奕(左讠右斤)故意卖乖,忙道:

“一切大事应由两宫太后圣断,臣弟不敢妄言。”

其实,奕(左讠右斤)心里很清楚,两宫太后,一个皇后,二十五岁,一个贵妃,二十七岁,如此年轻的女主,对宫外的事一无所知,又无政治经验,她们能做什么主!但她们是皇太后,谁要想掌权,必须挂上她们的名字才可。

慈禧有些沉不住气,厉声道:

“恭王爷,热河所谋,王爷以为如何?”

奕(左讠右斤)慨然道:

“万事俱备,只等太后一声令下。”

“那好,明日本宫便召见大臣,明示一切,以免夜长梦多。本宫抄小道,快班轿夫疾行入京,估计肃顺不日即到,趁八大臣群龙无首之际下手,胜算更大,王爷以为如何?”慈禧有一种决战之前的快感,她要吐气扬眉了。

奕(左讠右斤)也涌起一股豪情,但他不敢像太后那样尽情挥洒,只能偷偷在心中乐,对太后的话,只能说:

“臣弟听候太后的吩咐。”

这一夜是不平常的。整个京城是安祥的,宁静的,只有大内后宫和恭王府内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天还没亮,一顶八抬大轿已出了恭王府,直奔午门而来。到了午门外,恭王下了轿,这才发现还有更积极的人早到了,周祖培上前低声道:

“王爷,太后今日会干什么?”

奕(左讠右斤)笑笑道:

“周大人,妄揣上意非为臣之道。太后会干什么,岂是我们做臣子的能知道的?”

周祖培不再说什么,站在玉阶上静候,不多时,大学士贾桢、桂良也到了,文祥、宝鋆也来了。这几个都是心里急的人,在府内也是坐卧不安,便来午门看看风向。

天刚微明,宫中执事午门传旨:

“奉两宫太后旨意,宣恭亲王奕(左讠右斤)、大学士桂良、贾桢、周祖培、军机大臣文祥、户部侍郎宝鋆,养心殿见驾!”

几人也不说话,跟着太监急匆匆地进了宫,径直到了养心殿,殿上灯火辉煌,两宫太后已端坐御座,满面倦容。

几人伏地叩首,太后道:

“平身吧。”

几人站成一排,奕(左讠右斤)在最前面,个个低垂着头,静候太后发话。不料慈安竟抽泣起来,哽咽道:

“众爱卿,本宫历尽艰辛,九死一生,总算平安回銮,但本宫北狩热河,受尽了苦难,尔等知否?”

几个人一愣,他们万没想到皇太后会当着众人的面流泪,贾桢忙道:

“请太后不必伤心,有话吩咐奴才,奴才们愿为太后舍生忘死,赴汤蹈火。”

“都是肃顺他们气的,这些日子把本宫憋坏了。”慈禧在旁愤愤地说,隐隐听到她的咬牙声。

慈安长叹一声,向几位大臣一一讲述了载垣、端华、肃顺三人对两宫的欺藐之状。说到最后,慈安竟泣不成声,周祖培泣道:

“太后,何不重治其罪?”

慈禧故意道:

“彼为赞襄王大臣,可径予治罪乎?”

周祖培不由激愤,忙伏地叩首道:

“皇太后可降旨先令解任,再予拿问。”

“对,太后请下旨。”众人纷纷点头拥护。这时,慈禧从怀中抽出一张纸,递与安德海,安德海接过来呈给恭王,奕(左讠右斤)跪地道:

“臣接旨!”

接过上谕,奕(左讠右斤)打开,当堂读道: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八日,内阁奉上谕:谕王公百官等,上年海疆不清,京师戒严,总由在事之王、大臣等筹划乖方所致。载垣等复不能尽心和议,徒以**英国使臣以塞己责,以致失信于各国,致国被扰。我皇考巡幸热河,实圣心万不得已之苦衷也。嗣经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王、大臣等,将各国应办事宜妥办经理,都城内外安谧如常。皇考屡召王、大臣议回銮之旨,而载垣、端华、肃顺朋比为奸,总以外国情形反复,力排众议。皇考宵旰焦劳,更兼口外严寒,以致圣体违和,竟于本年七月十七日龙驭上宾。朕抢地呼天,五内如焚,追思载垣等人从前蒙蔽之罪非朕一人痛恨,实天下臣民所痛恨者也。朕御极之初,即欲重治其罪,唯思伊等系顾命之臣,故暂行宽免,以观后效。孰意八月十一日,朕召见载垣等人,因御史董元醇敬陈管见一折,内称,请皇太后暂时权理朝政,俟数年后朕能亲裁庶务,再行归政,又请于亲王中简派一二人,令其辅弼,又请在大臣中简派一二人,充朕师傅之任。以上三端,深会朕意,虽我朝向无皇太后垂帘之仪,朕受皇考大行皇帝付托之重,惟以国计民生为念,岂能拘守常例?此所谓事贵从权。特面谕载垣等,着照所请传旨。该王、大臣奏对时,晓晓置辨,已无人臣之礼,拟旨时又阳奉阴违,擅自改写,作为朕旨颁行,是诚何心?且载垣等每以不敢专擅为词,此非专擅之实迹乎?总因朕冲龄,皇太后不能深悉国事,任伊等欺蒙,能尽欺天下乎?此皆伊等辜负皇考深恩,朕若再事姑容,何以仰对在天之灵?又何以服天下公论?载垣、端华、肃顺着即解任,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着退出军机处,派恭亲王会同大学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将伊等应得之咎,分别轻重,按律秉公具奏,至皇太后应如何垂帘之仪,着一并会议具奏,特谕。钦此!

奕(左讠右斤)读完,大殿上静极了,只有他的声音在回**,每一字一句都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良久,慈安道:

“着内阁明发。”

“嗻。”奕(左讠右斤)低头应道。

几人正要退去,忽见大殿进了两人,他们不等太后宣召便径直来到御前,众人这才看清,正是载垣和端华,奕(左讠右斤)马上精神一振,把刚才的那份上谕递给了周祖培。

载垣这才看清皇太后面前已站了这么多的大臣,十分不满,大喊道:

“太后不应召见外臣!”

奕(左讠右斤)冷冷一笑,上前一步,大声道:

“来人,把这两人拿下!”

载垣一愣,瞪着奕(左讠右斤)大叫:

“你敢?你要造反吗?”

奕(左讠右斤)看也不看他,一挥手,早已等在殿下的侍卫窜了上来,把两人按在地上。端华在地上仍然大喊:

“奕(左讠右斤),凭什么抓我们,我们都是顾命大臣。”

奕(左讠右斤)走到他们面前,伸手摘去了他们的顶戴,微微一笑道:

“顾命大臣?过去是,但现在不是了。”

“放屁!我等是先皇遗命的顾命大臣,是你说了算的吗?快放了我们,凭什么抓我们?”端华气喘吁吁,连吼带叫。

“本王是奉两宫太后之命,奉诏从事。”

“奉诏?我辈未入,诏从何来?”载垣一边大叫,一边用眼去瞟两宫太后。”

奕(左讠右斤)躬身施礼道:

“请太后赐臣纸笔。”

慈禧一使眼色,安德海把文房四宝呈上,奕(左讠右斤)快步走到殿上御案前,笔走龙蛇,写下草诏,尔后奉呈慈安道:

“臣草拟一诏,请太后过目。”

慈安看了一遍,点点头,钤上玉印,慈禧看也没看便盖上了印。奕(左讠右斤)手捧刚刚书毕的诏书,来到端华和载垣面前,大声读道:

咸丰十一年九月三十日,奉上谕:前因载垣、端华、肃顺三人种种跋扈不臣,朕于热河行宫命醇郡王奕譞缮就谕旨,将载垣等三人解任。兹于本日特旨召见恭亲王,带同大学士桂良、周祖培、贾桢和军机大臣文祥等,乃载垣等肆言不应召见外臣,擅行拦阻。其肆无忌惮,何所底止!前旨仅于解任,实不足以蔽辜。着恭亲王奕(左讠右斤)、桂良、周祖培、贾桢、文祥等即行传旨,将载垣、端华、肃顺革去爵职拿问,交宗人府会同大学士、九卿等严行议罪。钦此!

读完后,奕(左讠右斤)把上谕拿到载垣、端华眼前,晃了晃,十分得意地说道:

“这上谕是真的吗?没有你们,大清就没有谕诏了吗?”

二人还有什么话说呢?只好低下了头,奕(左讠右斤)一挥手:

“拉下去,锁禁于宗人府。”

“嗻。”侍卫禁军如狼似虎,连拉带拖,把二人押了下去。推出隆宗门,直去宗人府。

奕(左讠右斤)转身奏道:

“太后,请再下一诏,着人速送睿亲王处,捉拿肃顺。”

慈安点头:

“由王爷代拟吧!”

奕(左讠右斤)又拟了一道诏书,递与宝鋆道:

“宝大人,由你带着此诏,火速赶往京热大道,面谕睿王和醇王,拿住肃顺。”

“嗻。”宝鋆接过诏旨,又给两宫太后施礼,转身而去,直奔京热大道而去。奕(左讠右斤)又对文祥道:

“文大人,由你带人去拿景寿、穆荫、杜翰、匡源、焦祐瀛,交刑部大狱收审。”

“嗻。”文祥也领命去了,殿上仅剩奕(左讠右斤)和三位大学士。周祖培伏地道:

“奴才面陈奏折。”

说罢,双手捧上一本折子,安德海忙接了去,呈于西太后面前,慈禧展开一看,是一份由数名元老重臣上的奏折。上写道:

臣周祖培、贾桢、沈兆霖、赵光启奏皇上、皇太后陛下:先皇遗命载垣等人为“襄赞政务大臣”。窃以为所谓“襄赞”,乃佐助而非主持也。今载垣等人名为佐助而实则为主持,违背了先皇圣意。今日之赞襄政务王大臣,即昔日之军机大臣,向来军机大臣则事事先面奏谕旨,准驳可否,悉经钦定。为今日计,正宜皇太后敷中宫之德化,操出治之威权,使臣下有所禀承,命令有所咨决,不居垂帘之虚名,而收听政之实效,乃当今之至当之举。况且考诸历史,不居垂帘之名,而收听政之实的女后,不胜枚举。为大清千古基业,臣等恳请太后早日亲操政柄,以顺天下之心。

慈禧有些不悦,这份折子并没有直接请两宫太后垂帘,远没有胜保、董元醇说的痛快,多少有点羞羞答答、含蓄持重的味道。这又何必呢?可转念一想,人家都是元老重臣,有的是二朝、三朝元老,能出来说这么几句,已是难能可贵了,哪能像胜保那样的将帅率直。于是笑道:

“卿等之心意本宫领了,两宫操政之事,已发上谕,交由内阁议定。”

几人干完了该干的事,齐辞了两宫,回到衙门,静候各路的音讯。

没过二个时辰,文祥便回到了总理衙门,杜翰等人不过是一群学究,手无缚鸡之力,面对手持上谕的禁兵,只有束手待擒,就是兵部尚书穆荫也非驰骋沙场的武将,不过是多读了几本兵书的夫子,见了文祥,听了上谕,早已伏地叩首而泣。

奕(左讠右斤)听了汇报,没感到惊喜,这些都是他预料到的,最难制服的还是京热道上的肃老六。

整个京城沉默了,这是决战前的紧张和恐惧。一方紧紧绷紧了弦,两眼死死盯住对方,而另一方全然不知,如熟睡的猛虎,而观众们有的恐惧,有的迷惘,有的欢呼,也有的幸灾乐祸。如此对阵形势,胜负早已没了悬念。第二天天没亮,后宫的太监已把极度困乏,刚刚入睡的奕(左讠右斤)从恭王府喊进宫。

到了养心殿,奕(左讠右斤)愣住了,两宫太后早已坐在御座上,下面站着睿亲王仁寿和醇郡王奕譞。

“老七,肃顺哪去了?”奕(左讠右斤)顿时乱了方寸,竟然忘了向太后施礼,便询问政敌的下落。

七王爷见六哥如此紧张,不由笑了笑道:

“六哥,何必这么紧张,肃顺早已关入宗人府了。”

听了这话,奕(左讠右斤)用手拭了拭额头,忙向太后谢罪:

“臣一时性急,在御前失礼,请太后降罪。”

慈禧微微笑道:

“罢了,谁不紧张?本宫吓得一宿没合眼。王爷看来也是彻夜未眠。好啦,回去好好睡一觉。本宫怕王爷担心,故意召来告诉一声。”

奕(左讠右斤)谢了恩,又与睿亲王见礼,尔后询问捕捉肃顺的经过。睿亲王笑笑道:

“本王接到圣谕后,立刻赶向行馆肃顺的房间,他正与两位姬妾同宿,当本王进去后,宣读了圣谕,他不服,咆哮狂肆,与侍卫交手拒捕,四名侍卫用枷锁击之,仍狂叫不止,犹如**的公猪。”

一句话,连西太后都逗乐了,并没责怪他失言,奕(左讠右斤)闻后,马上奏道:

“太后,请立刻下谕,派内务府西拉布前往肃顺府,查抄家产,命热河将军荣禄派人查抄肃顺在热河私寓。此谕发后,暂不交内阁,以免走漏风声。”

慈安太后见恭王眼睛充满血丝,边点头允请边劝道:

“王爷,回去休息半日吧。”

奕(左讠右斤)绷了这么多天的弦一旦松了下来,他感到十分疲倦,再加这两夜又没睡好,到了总理衙门大堂,坐在椅上便睡着了。

“王爷,王爷快醒醒,皇太后谕旨到了!”一阵急促的叫声把恭王叫醒,他睁开又涩又痛的眼,只见自己坐在大堂的椅子上,文祥正站在面前,旁边安德海双手捧着谕旨,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奕(左讠右斤)忙起身,整整衣服,跪地接旨,安德海扯着公鸭嗓子喊:

“咸丰十一年十月初一奉上谕:恭亲王奕(左讠右斤),着授为议政王,在军机处行走。宗人府宗令着恭亲王奕(左讠右斤)补授,并补授奕(左讠右斤)为内务府总管大臣,钦此!”

地上的奕(左讠右斤)有些吃惊,他做梦也没想到两宫太后这么快就兑现了热河的诺言,更没想到两宫太后一口气授了四个要职:议政王、军机大臣、宗人府宗令、总管内务府大臣,哪一个职位都是显赫的。议政王大清自古就有,但在世祖朝及以前,有数位或十几位王爷议政,但现在此职仅授一人,可谓是众王之王,再入军机,又是首揆,宗人府又管着所有的满人贵族,内务府又掌着宫廷内部的所有事务。现在,他一人掌握了全部皇族事务的管理大权,以及满洲上三旗的军政事务、宫廷内部的人事、财务、礼仪、保卫、刑罚、工程,农林牧副渔和日常生活的一切巨细事务,还管着宗人府的银库,今后太后花钱都要找他要,可谓权倾天下,看来两宫太后对他有说不完的感激,只有用奖赏权力来报答,同时,也可看出她们在政治上的幼稚。这人就百分之百可靠吗?两宫太后认为,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拴住恭王的心。

奕(左讠右斤)愣了好大会儿,才伏地谢恩,起身后安德海笑着上前道:

“王爷,这一觉睡得香哪,从此以后,王爷可高枕无忧了。”

奕(左讠右斤)不愿得罪西太后面前这位红人,笑着应付道:

“安公公,两宫太后给本王这么多的差事,本王日后还有时间睡觉吗?”

两人相视大笑,安德海稍坐了片刻,回宫交差,奕(左讠右斤)随后也去宫中谢恩。到了太极殿,只有西太后一人召见了他,奕(左讠右斤)忙伏地道:

“臣特来谢恩,日后决不辜负太后厚望,一心辅政。”

慈禧笑道:

“慈安太后一路劳顿,稍有不适,本宫只好独领王爷的谢意了。两个月前,本宫许王爷之诺言已兑现,王爷必能履行昔日之言,尽心辅政。”

奕(左讠右斤)明白,慈禧是指垂帘的事,马上道:

“太后放心,垂帘之事臣已着礼部及几位大学士商议,由礼亲王世铎专门负责,一旦拟好章程,立刻实施。”

慈禧仍面带笑意,轻声道:

“此事不急,眼前当务是如何处理肃顺这帮人,还有皇上登基这么两件事。”

奕(左讠右斤)想进一步探探这位太后的底,马上道:

“皇上登基是早已定下日期,内务府和礼部及鸿胪寺正在准备,大典如期进行,太后不必多虑,倒是对肃顺诸人定罪之事,臣一时拿不准,不知太后有何建议?”

“像肃顺这样的人,留之何用?”说完,慈禧感到有些不妥,忙掩口笑道:“当然了,如何处置由内阁议定。”

奕(左讠右斤)心中有底了。他知道肃顺与这位太后积怨太深,不杀肃顺,西太后不高兴。另外,肃顺虽在朝中树敌太多,但也有一个庞大的关系网,若不铲除这个毒根,怕日后易成后患。

“太后,臣还有一事要奏,军机处现在仅有两人,太后应早定军机大臣才是。”

慈禧笑笑道:

“王爷现在是议政王,又在军机处行走,这个军机处就由王爷来组建吧,你看中哪几位,向本宫说一声,就可颁谕。对了,还有总理衙门的人事,你也一并挑选一下,上奏本宫。”

奕(左讠右斤)很高兴,这么大的事全由自己做主,太后真给面子,于是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第二日,上谕下发,由奕(左讠右斤)推荐的几个人桂良、沈兆霖、宝鋆,均为“军机处行走”,文祥仍留任,曹毓瑛为“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这位热河侦探可谓一步登天,由四品章京一跃而成候补军机大臣。但随着上谕下发的内阁明谕,让奕(左讠右斤)隐隐感到有点不舒服,明谕上写道:

朕以冲龄,茕茕在疚,仰蒙皇考付托之重,遗大投艰,不惶自恤,幸蒙两宫皇太后保护藐躬,亲理大政。昨经降谕,令王、大臣、大学士、六部等,敬谨会议两宫垂帘召见臣工礼节及一切办事章程,谅能酌古准今,折衷定义,期于庶理罔愆,百度具举。

伏念列圣御极以来,具颁诏旨求言,诚以人之聪明智虑有所未周,必能兼听并观,而后上下之情通,措施可期于允当。我皇考御极初年,手诏褒答,直臣广开言路,谏议时闻,天下欣欣向治。乃自近年以来,事势艰危,一二奸邪乘间肆其蒙蔽,以致盈廷缄默,建议寥寥,言路久为闭塞,公论弗伸,事机愈益舛戾。朕以冲人,未堪多难,重赖两宫皇太后日理万机,王、大臣等虽勉翼为,何敢不博采谠言,虚心揽纳,期以施行措正,上理日臻。矧当各省军务未竣,民生多蹙,凡为臣子均当竭诚抒悃之时,岂宜丑正恶直,苟安缄默。用特通谕中外臣工有奏事之责者,于用人行政一切事宜皆得据实直陈,封章密奏。务各抒己见,毋以空言塞责,以副朕侧席求言之至意。

奕反复看了两遍,心有疑虑,此诏虽为求言之诏,也是清代惯例,可这洋洋数百言之诏,一再强调太后“亲理大政”、“日理万机”,要所有臣子有事直奏太后,密折直陈。哪有我这“辅政王”的事,只字未提。太后想从密奏中控制用人权,可为何放手让本王组建军机处和总理衙门呢?是出于权宜,还是故意为之?

更让奕(左讠右斤)恼的事还在后面呢,一连三日,内阁诸臣对如何定肃顺等人的罪莫衷一是,毫无进展,肃顺等人自授顾命以来,所行各事均符祖制、家法,虽然许多人想置他们于死地,可无法定罪。议事厅里每日吵吵嚷嚷,只议不决。肃顺天天在宗人府里叫嚷着要见奕(左讠右斤),当面与他辩理。眼看新皇登基大典日期临近,这事不能老这么拖下去。

新任军机大臣聚于军机处,奕(左讠右斤)又特意请来自己的恩师贾桢和大学士周祖培。奕(左讠右斤)看了看自己的这些死党,愤愤地道:

“诸位,今日请大家来,议议如何处置肃顺等人,大家要各抒己见。”

沉默了许久,无人说话,奕(左讠右斤)不由怒道:

“昔日都说肃顺如何如何狂妄,死十次也不足以解恨,现在让肃顺死一次也难,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谁敢说话?现在的恭王已是权倾朝野的人物,打个喷嚏这大清国也要下阵雨。

贾桢手捻胡须道:

“王爷息怒,议处亲王、尚书,非同小可。肃顺等人恶迹不彰,实难定罪,若枉法行事,必拿大清律法儿戏,污吾等心志,还要落后世骂名,肃顺断不可与岳飞并提,但以‘莫须有’罪名杀人终非善策。”

文祥低声道:

“这肃顺非要问成死罪吗?”

奕(左讠右斤)瞪了他一眼,眼神已告诉他一切,吓得文祥不敢再说话。

坐在最下首的一人开口道:

“王爷,下官有一策,也许可打破眼下僵局,不知可行否?”

说话的是曹毓瑛,因为他资历最浅,说话自然底气不足。

“说来听听。”奕(左讠右斤)对这个人还是挺欣赏的,他是个谋士,工于心计,也许还有良策。

“下官听说查抄肃顺府的时候,抄得几大捆信件,在此私人往来的信件里定能查出他的不轨之迹。”

“万万不可。”贾桢不等别人说话,马上反对,“那些信件是什么?是悬在朝野百官头上的洪水,一打开闸门,必定把大清国冲垮,现在满朝官员,人心惶惶,坐卧不安,都盯着那几大捆信件。那也是个马蜂窝,谁戳它,不被蜇得鼻青脸肿,也被咬得满头疙瘩。王爷,千万别动这些信。”

桂良也点头道:

“贾师傅说的极是,千万不可打这些信的主意。”

曹毓瑛讪讪的,原本想立功报恩,不想出了个馊主意。

一旁的宝鋆不耐烦道:

“王爷,给肃顺定罪应该是刑部的事,赵光平素逍遥无比,现在也该让他吃吃苦头,动动脑子了。他平日满口律条,现在能找不出几条套在肃顺身上?”

奕(左讠右斤)觉得宝鋆说得有道理,办案子还得找刑部,主意一定,马上道:

“请刑部尚书赵大人来军机处议事。”

赵光到了军机处,见恭亲王坐在椅上,正呷着茶等着自己,眉宇间有股忧愁。

“赵光见过王爷,请王爷吩咐。”

奕(左讠右斤)看了一眼赵光,静静地道:

“赵大人,还记得数日前本王对你说的话吗?”

“记得,记得,王爷让下官多看看大清律法,王爷要考考下官。”赵光十分恭敬地应道。

“看得如何?”

“回王爷,下官这几日天天在家翻看大清律法,不敢松懈。”

“那好,今天本王就考考你,像肃顺这样的人,犯了大清的哪一条哪一款?”

赵光毫不惊异,微微一笑道:

“王爷,肃顺等人犯下大逆不道之罪,按律应凌迟处死。”

恭王一惊,瞪着赵光道:

“大逆不道罪?哪些是大逆不道?”

赵光正色道:

“王爷,肃顺等人阻挠回銮,使先皇病逝行在;矫诏赞襄政务;阻挠太后垂帘,这三条,哪一条都可定为大逆不道罪。”

奕(左讠右斤)豁然开朗,对呀,这个“大逆不道罪”对肃顺倒挺合适的。只有这个罪名概念模糊些,也最好定罪。想到此,佯怒道:

“赵光,为何在内阁众议不说,偏在本王面前说?”

赵光并不畏惧,反而笑道:

“下官等着王爷考试呢,若早说了,岂不要向王爷交白卷了?”

“好啦,罪名定了,明日廷议时,再仔细算算账,凡能议成此罪的,都要写上,此事就交刑部办理,先拟个草折,再由本王领衔上奏。”

再次廷议,进展很快,赵光发言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为肃顺拟了六大罪状:一、办理交涉不善,致先帝北狩,圆明园被焚;二、阻挡回銮,致先帝圣体违和,客死行在;三、假传谕旨,擅作主张;四、挑拨两宫太后之间及后宫与亲王之间关系,居心叵测;五、自由出入内廷,对宫内传用物件,抗违不进;六、拒捕,恭送梓宫携带眷属行走。奏定肃顺乃酋恶凌迟处死,载垣、端华乃宗室亲王,景寿等五人随声附和,应予区别。所有罪名,一应太后圣裁。

这些议定内容,由文祥当堂写好,奕(左讠右斤)及各部、院大臣签上了名,准备上奏。两宫太后看了奕(左讠右斤)的奏请,当即发布上谕,判肃顺“斩,立决”,令载垣、端华“自裁”,景寿革职,保留公爵和额驸品级,穆荫革职,发往军台效力,杜、匡、焦三人均革职。

军机处大堂,奕(左讠右斤)接到上谕,传令文祥马上抄后下发,正在想着派谁去执行,忽见一名宗人府侍卫匆匆而来,跪地道:

“启奏王爷,肃顺在囚中大喊大叫,要见王爷,现正用头撞墙,并发誓,如果王爷不去他就活活撞死在囚室。”

奕(左讠右斤)大惊,肃顺虽是死囚,但没执刑便死,是犯法的。再说,此事若传出来,会让别人以为自己不敢去与肃顺论理。

“快去告诉他,本王马上就到!”奕(左讠右斤)不能再置之不理。当他来到肃顺的囚牢前,只见肃顺一身青布衣衫,白胖的脸上有几块青肿,那是拒捕时留下的,额头上有一块皮已擦破,血顺着脸颊流到下巴,那是刚才为见奕(左讠右斤)留下的。

“六叔,你要见本王?”奕(左讠右斤)在这将要死的人面前没有必要摆架子。

“呸!谁是你六叔?”肃顺坐在板**,两腿盘着,眼睛看着墙壁,隔壁的房间里传来载垣的声音:

“六叔,我们都是爱新觉罗氏的子孙,都是圣祖的后代,何必相煎呢?”

肃顺闻言大叫:

“载垣,没骨气的东西,若早听吾言,何至有今日?既已成阶下囚,哀求又有何用?只会增添他们的自豪感,让他们更看不起。我们偏不哀求!”

奕(左讠右斤)冷笑几声,望着肃顺道:

“六叔死活让本王来,就想说这些?”

肃顺跳下床,来到栅栏前,双手紧紧抓住栅栏,愤愤道:

“奕(左讠右斤),你准备为我们定什么罪?”

奕(左讠右斤)知道肃顺不服,但又不好与他争执,只好道:

“听了上谕,自然会知道,又何必问本王呢?其实,尔等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最清楚。”

肃顺叫道:

“吾辈做了什么事?哪件事不是按祖制家法而行,你们叔嫂勾结,串通一气,违背先皇遗诏,图谋不轨,该收监的应是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亲王和后宫那个张牙舞爪的太后。”

“肃顺,休得张狂!”奕(左讠右斤)越听越气,无法在这呆下去,转身而去。身后传来肃顺的吼叫:

“奕(左讠右斤),你仗着洋人撑腰,胆敢拘禁先皇顾命亲王、大臣,你是洋人的狗!鬼子六,后宫的那个女人是武则天,乱政误国,鬼子六,你跟在她后面,不得好死!”

奕(左讠右斤)那个气,真想返回身扇他几个耳光,但一想,此时与一个死囚犯计较,跌自己的身份。再说,与他纠缠是自己找不愉快。

当日,上谕下到军机处:

“载垣、端华、肃顺于七月十七日皇考升遐,即以赞襄政务王、大臣自居,实则皇考弥留之际,但面谕载垣等立朕为皇太子,并无令其赞襄政务之谕,载垣乃造作赞襄名目,如此大逆不道,不惩难顺天下之心,念载垣、端华为宗室亲王,着加恩赐令自尽,即派肃亲王华丰、刑部尚书绵森,迅即前往宗人府空室传旨,令其自尽,肃顺着加恩改为斩立决,即派睿亲王仁寿、刑部右侍郎载龄,前往监刑。”

一个时辰后,宗人府的空室里,肃亲王华丰又把上述谕旨当着载垣、端华的面读了一遍。端华愤然道:

“这简直是‘莫须有’,先皇亲口对吾等面谕,立八人为顾命大臣,又怎是假造的呢?先帝啊,睁开眼看看吧,这是个什么世道啊!”

华丰挥挥手,两名侍卫各自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有御赐的三尺白绢,来到二人面前,载垣吓得浑身颤抖,已站不起来,端华只顾蹲在地上哭泣,绵森示意了一下,两名侍卫动手把白绢吊在梁上,打好活结,华丰很平淡地说道:

“两位王爷,请上路吧,太后在宫中等着本王交差呢!”

端华起身拭干了泪,颤微微地爬了几次,也没上到木凳上,两名侍卫架着他爬到上面,头伸进结中,载垣已瘫成一块烂泥,几名侍卫七手八脚才把他抬到凳上,把他的头送入活结中,华丰叹了口气,转过脸去,挥挥手,身后传来两声木凳倒地的声音。华丰头也不回,径自走出空室。

与此同时,在通向西市口的大街上,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大街上一队禁军押着一辆小囚车,里面囚着一位白白的、胖胖的中年人,一身孝服,只有一条大辫子又长又黑,活像一只绑好的大肥猪。

囚车经过骡马市大街,群情激昂,人群中不知谁高叫了一声:

“肃顺也有今天吗?”

“轰”的一声,人群大笑起来,继而蠢蠢欲动,突然,人群中飞来砖瓦泥片,纷纷打在肃顺又白又胖的脸上,不一会儿,刚才还是面如满月的脸已面目皆非,模糊不可辨了。

西市的刑场上更是万头攒动,有的是全家出动,扶老携幼,也有的呼朋引伴来看热闹,更有甚者,许多人在刑场最前面的空地上席地而坐,面前摆着酒菜,边吃喝边看,还有的全家坐在车上说说笑笑,指指点点,这些人大多是肃顺的仇家,昔日受其排挤倾轧,今日特来看肃顺的下场。

囚车来至刑场,几名禁军把肃顺推下了车,到了一棚前,此为监斩棚,上面早已坐着睿亲王仁寿,旁边是刑部侍郎载龄。一名差役捧上一托盘,上有一壶酒,四个菜,这是肃顺的最后一餐。

肃顺一扬手,把酒菜打落,径直向刑台而去,他看了看四周欢呼的人群,有的还端着酒菜向自己笑,他不由黯然,我肃顺做错了什么?我是杀过人,惩过官,可那都是为了大清,为了皇上。他们为何不恨皇家,偏偏都恨我呢?再想想几年前,也是在这儿,自己不是站在刑台上,而是坐在监斩棚下,站在这儿的是大学士柏葰,当时也这么多人,但他们个个满脸凄苦,有的还掩面拭泪,柏褅身为主考,科场舞弊,杀他有许多人同情,可今日,我肃顺犯了何法,被莫须有之罪砍头,却有这么多人来看我的笑话,老天啊,这不公平!

越想越恨,恨西太后,恨鬼子六,最后他竟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瞎了眼的小人,不分忠奸,不明事理,还在这儿幸灾乐祸,大清国要遭殃了。后宫乱政、奸佞掌权……”

两名身材高大的侍卫走过来,大吼一声:

“跪下!”

肃顺看了看这两个满脸横肉的人,不以为然,再看身后那位赤着上身,双手提一铡刀的刽子手,他知道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来了,不但不胆怯,反而涌起一股豪气,向着他们吐了口口水。尔后大骂道:

“鬼子六,先皇尸骨未寒,你竟勾通寡嫂,密谋叛乱,捕杀先皇顾命亲王、大臣,你不得好死!大清又出多尔衮啦!”

“啪”的一声,一名侍卫手持铁棍狠敲在肃顺的腿上,肃顺哼了一声栽倒在地,再也没起来,两名差役拖着他来到刑台,刽子手抡起大刀,可肃顺再也跪不住,两条腿早已断了,差役只好一人架一个膀子,只见寒光一闪,一片红光飞溅,两名差役眼一闭,猛觉脸上飞来热雨,用手一抹,啊,一把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