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太后关怀,奴才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

西太后似乎有事要说,但尽量保持镇定,平静地说道:

“恭亲王离开热河前还有何未尽事宜?”

一句话提醒了奕(左讠右斤),他急忙伏地,眼含热泪,泣道:

“太后,军中将帅及留京大臣数疏吁请回銮,外国公使行至京师,设圣驾久居行在,留中不发,宫中御座悬虚,和局将中变,今先帝大行,也宜早入土为安。”

说到这儿,奕(左讠右斤)转过身,瞪着端华、载垣、肃顺三人,继续道:

“奴才以为,大行皇帝鮨期一过,应立刻回銮,以防不测。”

载垣三人面对恭王严厉的目光,听着这含悲带血的哭诉,无话可说,只好唯唯连声:

“那是,那是。”

东太后见奕(左讠右斤)真的热泪横流,也是心动不已,不觉泣道:

“大行皇帝与王为昆弟,龙驭弥留,念王甚殷,今既远来,当承上帝克食(即祭品)。来人,给恭亲王上克食。”

“嗻。”旁边的安德海忙低头退去,良久,安德海双手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四只大碗,碗上有盖,来至恭王面前,安德海跪地,双手奉上。东太后道:

“此乃克食,王当慎捧之,千万毋急也。”

奕(左讠右斤)听了这话,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马上伏地叩首谢道:

“多谢太后。”

奕(左讠右斤)接过安德海的托盘,捧在手中退了出来,到右厢房里,早有宫人收拾好一张桌子,奕(左讠右斤)坐好,放好托盘,看看随尾而至的端华三人,微微笑道:

“二叔,……”

端华忙笑道:

“此乃太后所赐大行皇帝的克食,请恭王不必客气,慢慢用。”

奕(左讠右斤)便不去管他们,定定神,揭开每只碗上的盖,里面均是热腾腾的羊肉汤,量不多,因为是克食,不能多吃,所以,只是象征性的一点汤,每碗大概有一勺子汤。奕(左讠右斤)小心地端起一只碗,慢慢喝了下去,尔后轻轻放回原处,又小心端起另一碗,小心喝着,边喝边流泪,抽泣不已。

端华三人见状,不由心动,个个垂首,热泪盈眶,忙用手去拭。就在他们拭泪之际,恭王又小心地端起第三碗,手指刚触碗底,恭王心中一动,指头处有一纸条,奕(左讠右斤)心领神会,慢慢把纸条轻移入手掌,又用一个指头划入袖中,佯装碗烫,缩回手,向上扬了扬,这才重新端起碗,喝了起来。

刚吃完,外面有太监高喊:

“宣恭亲王进见——”

再次来到殿上,奕(左讠右斤)手捧托盘,跪地谢恩。安德海忙走来,小心地把几只碗摞成一摞,发觉碗底的字条没了,向东太后望了一下,接过托盘,低头退去。

东太后看了西太后一眼,对端华等人道:

“郑亲王,刚才恭王所言,尔等以为如何?”

端华忙道:

“恭王所言极是,先帝梓宫不可久悬,应早日回銮。”

西太后见端华同意回銮,忙道:

“既然如此,军机处就应早日拟定回銮诏书,颁布天下,以定人心。”

肃顺上前一步道:

“太后,圣驾回銮并非小事,非同儿戏,今热河行在,后宫嫔妃数百人,再加之宫人、侍卫数万之众,单用车就在数千辆,短时间内实难凑齐,若早下诏书,万一不能按期回銮,岂不失信于天下?”

西太后一听气就来了,这是什么话,但又不好发脾气,于是冷冷道:

“圣驾回銮,众望所归,天下翘首以盼,大行皇帝在时,也已定下回銮之期,秋后回銮。今龙驭上宾,遗命不可违,应定个日子,也好对天下臣民有个交待。总不能老是这么糊弄下去吧?”

载垣见西太后不悦,忙出来解围道:

“太后放心,奴才们绝不敢糊弄太后。热河行宫,大行皇帝居之年余,人员众多,很难立刻回銮,奴才以为,先备二百辆车,请后宫嫔妃先行,以防大队启程时车辆缺乏。梓宫回銮日期一时难定,要视具体情况才能确定。不过,请太后放心,奴才们一定遵从先帝遗命,今秋回銮,九月底前一定启程。”

有了这句话,两宫太后和奕(左讠右斤)悬着心终于落了地,东太后怕西太后再说出不妥的话来,忙道:

“既已如此,就这么定吧,恭亲王,本宫与皇帝克期回銮,惟时事艰危,王承先帝克食,凡事当思先帝也。”

说罢,东太后不由悲从心来,泪水涟涟,唏嘘不已。奕(左讠右斤)见状,也是泪流满面,伏地道:

“奴才一定谨记太后教诲,请太后节哀顺变,保龙体大安,奴才就此告辞,明日起程回京。”

东太后以袖掩面,挥手示意众人退去。奕(左讠右斤)叩首后,偷偷看一眼西太后,见西太后正用坚毅的目光望着自己,便微微点头,送去一个坚定的目光。

出了烟波致爽殿,奕(左讠右斤)对端华笑道:

“二叔,奕(左讠右斤)来热河数日,未能登府拜访,明日即去,想请诸位到府上一叙,权作话别。”

端华一听忙道:

“不行,不行,应该是二叔为你饯行才对,来时匆忙,未能给你接风洗尘。”

旁边的载垣也附和道:

“那是,那是,这场酒应该郑亲王请。”

奕(左讠右斤)佯装生气,不悦道:

“二叔,是不是生侄儿的气了?谁请酒已不是主要的,重在咱们间的感情,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分别呢?”

见奕(左讠右斤)如此真诚,旁边的肃顺笑道:

“二哥,恭敬不如从命,既然恭王诚心邀请,咱们又怎好拂了他的美意?”

恭王府热闹了起来,这儿虽不是京城,可王府的人也不少,有两个侧福晋在此,还有一些奴仆,里里外外忙成一团,为王爷请客张罗。

奕(左讠右斤)坐在客厅,等着客人,何顺急急走来低声道:

“主子,老五爷惠王和五王爷惇王到了。”

奕(左讠右斤)忙来到门口,只见惠亲王已站在轿前,一位侍卫扶着他。岁数不饶人,惠王已有六七十岁,胡须全白了,站在那儿两腿发颤,双手拄着一根拐棍。

“侄儿给五叔请安。”奕(左讠右斤)跪在惠王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惠王用颤微微的声音道:

“罢了,罢了,五叔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今儿是你恭王请客,五叔多日没见了,换了别人,五叔是不会去的。”

“那当然了啦,五叔年纪虽大,可眼不花,自然能看出个轻重来,现在的恭亲王非同一般。”还没等奕(左讠右斤)回话,一个声音大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气。奕(左讠右斤)不用看,就知道是五哥来了,他知道这位惇郡王的脾气。

惇郡王奕誴大大咧咧地下了轿,直奔门口而来,奕(左讠右斤)忙起身来迎:

“五哥,六弟给你请安了。”

奕誴忙笑道:

“请起,请起。老六,今日是庆功酒还是鸿门宴?”

奕(左讠右斤)无言以对,只好讪讪地笑着,惠王用拐棍一指奕誴,大声喝道:

“奕誴,今日不许放肆,小心五叔用拐棍敲你。”

奕誴这才收敛许多,过来扶惠王向府中走去,奕(左讠右斤)知道,五哥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却没能参与,心里不痛快。

随后,端华、载垣,肃顺三人也先后来到,奕亲迎府门口。众人入席,惠王和郑王居中,恭王、怡王在左,惇王、肃顺左右相陪。

酒席十分丰盛,并不逊于京师,恭王奕(左讠右斤)笑笑道:

“今日奕(左讠右斤)宴请诸位,一来感谢诸位对奕(左讠右斤)的关心照顾,二来,是向诸位辞行。本应开怀畅饮,一醉方休,怎奈大行皇帝刚逝,重孝在身,今日只能略表心意,待日后回京,奕(左讠右斤)再补这场酒。”

惠王爷忙接过话茬道:

“奕(左讠右斤)啊,不必客气,今天来的都是爱新觉罗氏的子孙,先帝大行,新皇年幼,吾等定要齐心协力,和衷共济,永保大清江山万古长青。大行皇帝丧期,不可狂饮,小饮即可。”

“对,对。”端华等人连连点头,“小饮即可,小饮即可。”

随后,众人纷纷举杯,你敬我让,喝了起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人渐渐有了醉意,早忘了惠王刚才的小饮之约定,奕(左讠右斤)举起杯,对郑王、怡王和肃顺道:

“先帝遗命三位为顾命大臣,三位尽力谋划,齐心协力辅弼幼主,本王甚为感动,想请三位喝一杯,聊表心意。”

三人心头一热,这奕(左讠右斤)对未列顾命非但不忌恨,反而说出这等话来,看来外界传言均是不实之词,三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又喝了一会儿,桌上的酒意更浓了,肃顺是海量,从不辞酒,喝到兴处,不由举杯,与桌上的人一一干杯,最后轮到惇王,肃王举杯对奕誴道:

“老五,干一杯!”

惇王早有点不胜酒力,坐在那儿飘飘然,见肃顺伸过杯要与自己喝,十分不悦,伸手抓过肃顺的大辫子高喊道:

“喝,喝,人家要杀你哪!”

桌上的人都有点晕了,对奕誴的话也没多想,只有奕(左讠右斤)暗暗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大老粗竟能当面泄密,但见肃顺并没在意,便佯装没听到什么,举杯谈笑自如去劝端华喝酒。

肃顺也是迷迷糊糊已有醉意,听了奕誴的话,想是他与自己说玩笑话,于是笑道:

“请杀,请杀。”

奕(左讠右斤)佯装不知,仍去劝酒,奕誴无奈喝了肃顺劝的一大杯,伏在桌上不说话了。肃顺拍拍他的头笑道:

“这小子,还要杀我的头,不知谁杀谁呢,来,再喝一杯!”

奕(左讠右斤)起身,装作上厕所,来到门外,何顺正立在台阶上,见主子出来了,忙迎上前去,奕(左讠右斤)低声吩咐道:

“快把本王的轿子抬到行宫外的布塔拉庙后门处等我,对外人说是侧福晋去庙里上香。”

何顺知道事有突变,脸色都白了,忙道:

“主子在这儿咋办?”

“别管这些,现在他们醉了,不会出事,一旦醒酒就晚了。”

“我们去哪儿?”何顺一时没反应过来,奕(左讠右斤)低声道:

“回京!”

何顺匆匆去了,奕(左讠右斤)返回桌上,见三人正缠着老五王爷喝酒,奕(左讠右斤)忙上来解围,三人又与奕(左讠右斤)喝了起来。

不多时,奕(左讠右斤)见何顺已立在门外,故意道:

“何顺,午后本王要去布塔拉庙去上香,乞求菩萨保佑一路平安。”

何顺忙上前,很为难地说道:

“主子忘了吗?轿子被侧福晋张氏坐去布塔拉庙上香布施去了。要等傍晚才能回。”

奕(左讠右斤)有些生气,故意道:

“女人就是麻烦,定是在那逛庙会呢,快去把轿子抬回来!”

“嗻。”何顺忙退去。

“慢!”郑亲王喝住了何顺,笑着对奕(左讠右斤)道:

“老六,女人家逛个庙会也很难得,别扫了她的兴。今天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们告辞,回府后,本王的轿子送你去布塔拉庙如何?”

恭?故意道:

“郑王的轿子,奕(左讠右斤)哪敢坐?不妥,不妥。”

肃顺听说奕(左讠右斤)是去庙里上香乞求一路平安的,想他明日即去,心里很高兴,忙道:

“恭王,郑王爷的轿子又怎么坐不得?你请坐!坐着这轿,在行在没有人敢拦!”

“对,对,请爷坐,请爷坐!”载垣也点头道。

奕(左讠右斤)知道他们都喝得不少,正有机可乘,便答应了下来,又陪他们喝了几杯,这才罢席。端华、肃顺、载垣三人个个东倒西歪,在侍卫的搀扶下才上了轿而去,老王爷没醉,但也够量了,匆匆而去,剩下的惇郡王是侍卫背上轿的,奕(左讠右斤)望着他在侍卫背上死猪般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

客人走后,奕(左讠右斤)回到客厅,望着满桌杯盘狼藉,无心管它,对尾随而至的何顺道:

“收拾好了吗?”

“主子,路上所需的东西,已收拾好,放在轿子上抬出去了,八名侍卫去了四名,还留下四名。”

奕(左讠右斤)摸了摸贴身的口袋,纸条仍在,心情稳定了许多,对何顺道:

“快去门口,看看郑王的轿子来了没有。”

半个时辰后,郑亲王的轿子出了行宫,细心的人会发现跟在轿子旁边的却是恭王府的侍卫。出了行宫几里,到了一个小集镇,镇上的人还不少,各种东西都有人卖,琳琅满目。

轿子直奔集北一座寺庙,到了门前,轿子落地,何顺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每个轿夫手中放了二两五,口中道:

“各位爷辛苦了,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请笑纳,回去后向郑王爷转达王爷的谢意。”

四位轿夫接过银子,高高兴兴地去了。奕(左讠右斤)带着何顺匆匆进了庙门,并不进殿上香,而是直奔后门,到了那儿,恭王的轿子正停在门外,四名侍卫立在旁边,恭王一头钻进轿,喝了一声:

“快,回京!”

一顶八抬大轿匆匆消失在崇山峻岭间,轿上的奕(左讠右斤)挑起轿帘,望了望外面田野景色,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掏出口袋里那张纸,展开一看,上面仅有两行字,用朱笔书写,上云:

肃顺等人挟制两宫,狂妄之至,回銮后当悉诛之,授尔为辅政王,赞两宫听政。

没有署名、日期,但一见那歪歪扭扭的字,奕(左讠右斤)就知道出自谁手,不由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主子,今晚在何处住宿?”轿外何顺道。奕(左讠右斤)挑帘见天色已昏,隐约可见前面是承德驿,但他并不打算在此过夜,于是道:

“继续赶路,宿上板城。沿途州县备尖宿处,皆不可轻居。到京后,每人赏银五十两。”

“嗻。”何顺应道,轿夫们脚下也来了劲,小跑前行。

行在户部议事厅内,肃顺正与匡源、焦祐瀛在商讨事,匡源手捻胡须,沉吟道:

“新帝年号应吉利祥和,应取‘祺祥’二字。”

焦皊祐瀛微微点了点头,附和道:

“这两个字虽然直白了些,不过倒也有股喜气,奴才以为新帝可用此号。”

肃顺点点头道:

“行在顾命诸臣,郑、怡二王不习汉文,本官粗通汉文,只有你们俩是文曲星,一个是帝师,一个是寺卿,你们觉得行,这事就这么定了,匡大人草拟诏书,颁布天下,明年改元为‘祺祥’。”

“嗻。”匡源领命,刚要出去,就见怡亲王急匆匆地来了,脸色煞白,满脸愤怒,进了门没等人问,便嚷道:

“反了,反了。”

焦祐瀛有些惊异,忙问道:

“王爷,何事如此惊慌?”

“胜保那厮竟敢抗旨不遵,无视朝廷不准诸帅哭临的廷寄,公然上奏为皇上、皇太后请安,并自顾北上行在,成何体统!这不是明摆着要造反吗?不严加惩治,那还了得?”怡亲王说罢,把一封奏折甩在公案上。肃顺拿过一看,气得胸脯起伏不定,狠狠道:

“太不像话了,长此以往,岂不乱了套。快去请郑王爷和穆大人、杜大人、景大人前来议事。”

“嗻。”门外的仆人忙领命而去。没多时,八位顾命大臣全到齐了。郑、怡二王居中,肃顺在旁,其他五人分列两旁坐着,胜保的奏折在众人手中传阅着。

郑亲王一拍公案,厉声道:

“这个胜保竟敢如此张狂,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吾等日后如何襄赞政务?马上以军机处的名义颁诏斥责,免去他的职务,交部议处。”

穆荫是兵部尚书,交部议处就是交给他处理,他知道胜保是员悍将,又有皇家后台,自己处理不好这件事,于是道:

“王爷,此事非同小可,胜保若没有人给他撑腰,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抗旨,若行在草率处置,怕激起事端。”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是呀,胜保为什么敢如此张狂,还不是凭着背后有恭亲王的支持吗?

“恭亲王还在吗?我去找他,让他当面对胜保此举做出表态。”肃顺愤愤道。

载垣摇摇头道:

“到哪儿去找他?昨天去庙里上香,晚上就没回来,恐怕昨日没走,今日早已去了。”

杜翰想了想道:

“恭亲王又怎样?吾等均是先帝遗命的顾命大臣,有权处理一切政务,依本官看,不如将计就计,趁势夺了胜保的兵权,以免养虎为患,胜保此人,乃我心头大患。”

匡源忙摇头道:

“此事万万不可。胜保是恭王荐举的,又剿贼有功,手握重兵,若把他惹急了,怕有大唐安史之乱。若朝中再有人支持,里应外合,大清如何经得起折腾。”

“难道让我们眼睁睁地看他胜保张狂?”肃顺有些不满,愤然道。

匡源笑笑道:

“肃中堂,自古悍将可拢不可压,依下官看,不如借坡下驴,朝廷明发上谕,将胜保交部议处,允他前来行在,如果他在行在敢狂悖,自可将他拿住问罪,若他并无张狂之举,权且放他一马,同时,给僧亲王也发一函,示意他也可赴行在,一则显示热河对他的器重,再则也可牵制胜保,三则,也向天下暗示,先前的廷寄无效,一石三鸟。不知大家以为如何?”

肃顺长叹一声,望着郑王道:

“历来将帅不可宠,日后这胜保断不可留,只是眼下只好依匡源所说,权宜一下,怡亲王一定要保持警惕,注意胜保兵马的动向。在热河他若胆敢妄为,立刻拿下,就地正法。太后和恭王那里,由本官去说。”

热河行在严阵以待胜保的到来,胜保却到了恭王府。

恭王刚回到府中没两个时辰,胜保就来了,大大出乎恭王的意料,他还正准备派人去胜保府上传信,让胜保一回京,就到王府来,信还没送出去,人倒先到了。

胜保见了恭王,恭恭敬敬地伏地叩首:

“奴才叩见恭亲王,给王爷请安。”

奕(左讠右斤)有些不悦,冷冷道:

“胜保,是谁让你如此招摇?竟敢公开抗旨,成何体统!”

胜保一头雾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伏在地上怯怯道:

“不是王爷差人给奴才捎信,让奴才带兵北上。今日为何又训斥奴才?”

恭王更气,不由怒道:

“本王让你秘密北上,让你公开要求赴行在哭临吗?你这样做,要坏本王的大事!”

胜保虽是剿捻重臣,手握重兵,但他对恭王感恩戴德,视如再造,所以对恭王的训斥并不恼,反而有些内疚,喃喃道:

“王爷息怒,奴才听说王爷赴行在,怕肃顺对王爷下毒手,所以才公开北上,以牵制热河不敢轻易对王爷下手,不想打乱了王爷的布置,奴才向王爷请罪。”

恭王见胜保也是一片赤心,不好再责备他,马上换成温和的口吻,语重心长地说道:

“平身吧。今后凡事要多动动脑子,你是文人出身,并非头脑简单的武将,任何事要讲究个策略。本王在热河接到你的密信,连夜离开行在,沿途还提心吊胆,怕肃顺他们派人追杀。你公开北上,是帮本王吗?差点害了本王。另外,你的身份也暴露了,若八大臣以抗旨之罪,下诏罢了你的兵权,难道你真想成为唐朝的安禄山,落个千古骂名?”

听了恭王的这番训斥,胜保才明白自己的鲁莽,立在旁边,低声道:

“请王爷给奴才指条路才是。”

奕(左讠右斤)叹了口气道:

“坐下歇歇吧。容本王想想如何应对。”

胜保坐在椅上,奕(左讠右斤)在案前来回踱步,沉吟再三,最后立在案前对胜保道:

“眼下急务是立刻写一份奏折上奏热河,公开承认向皇太后直接请安是错误的,违背体制,给热河一个台阶。另外,到了行在一定要恭顺,万不可口出狂言,更不能有僭越之为。只叩谒梓宫,不要见太后,哭临后,热河不可久留,应早回京师。”

“奴才记下了。”胜保像做错事的孩子,十分听话,最后又道:

“王爷,兵马是否要带往热河?”

奕(左讠右斤)没有立刻表态,坐在那儿思考了许久,最后才道:

“兵马可驻扎于古北口,南可守卫京师,北可威慑热河,蓄虎豹在山之势,他们不会动你一根毫毛的。”

得了恭王的指点,胜保心里亮堂多了,又坐了片刻,恭王突然想起一事,忙道:

“胜保,尔身为剿捻钦差,今带兵北上,苏皖捻匪若乘势北上,如何应对?”

胜保笑笑道:

“王爷放心,奴才没有十分的把握,怎会轻易北上?现在淮水之滨有袁甲三兵马据守,安徽巡抚翁同书正挥师南下,攻打庐州,凤台还有奴才的师弟苗沛霖拥兵数万,捻军不敢北上半步。”

奕(左讠右斤)不无忧虑地说道:

“那个苗沛霖靠不住,他常在官兵与捻军之间摇摆,脚踏两只船,最近密报,此人虽已招安,但又有反清迹象,千万要小心。”

胜保点头道:

“王爷,现在是哪顾哪,眼下最重要的是热河的皇上、太后,南边的捻子放一放,一时半晌成不了气候。”

“那好吧,你回府休息吧,此去热河一定要小心行事,到了热河,自会有人暗中策应,一切均照本王刚才所言而行,万不可稍有逾越。”

胜保点头称是,随即告辞而去。奕(左讠右斤)心中的石头落了地,靠在椅上闭目休息。何顺从处面进来,低声道:

“主子,门外总理衙门诸位大人求见。”

这些人消息挺灵的,自己刚到京师,没来得及喘口气,他们都来了,他们比本王还着急。恭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何顺会意,轻轻退了出去。

“王爷,从热河回来也该与我们通通气,让我们白着急了半日。”听这声音,奕(左讠右斤)轻轻微笑起来,这个宝鋆越来越随便了,进了王府仍大声大气地叫嚷。他站起身迎到门口,只见文祥、宝鋆在前,桂良、周祖培在后,已到了门外。

“王爷辛苦了,下官给王爷请安。”宝鋆忙施礼道。

奕(左讠右斤)挥挥手道:

“到了府里就不必多礼了。”

几个施礼后,各自落座,没有人说话,目光都盯着恭王,好像他的脸上有许多读不懂的文字,场面很沉闷,很尴尬,片刻,宝鋆沉不住气了,望着恭王道:

“王爷,热河如何?”

奕(左讠右斤)明白他问话的目的,故意不作正面回答,很平淡地说道:

“热河一切正常,先帝的梓宫即将回銮,皇太后及皇上圣体安康。”

几个人眼瞪着奕(左讠右斤),耳朵竖起来,生怕漏掉一个字,可话说到这儿,便没了下文,奕(左讠右斤)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宝不解,看看桂良、周祖培,再去看文祥,他们三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宝鋆有些不解,急切道:

“王爷,没其他的了?”

“没了,本王是去热河奔丧,在梓宫前行礼焚钱,还能有什么?”奕(左讠右斤)十分平静。

宝鋆很失望,想再问,可见恭王并不热心也不好意思再嗦。

周祖培见宝鋆没探到什么,也有些急,微微笑道:

“王爷此番赴行在,八大臣没敢难为王爷吧?”

奕(左讠右斤)笑笑道:

“本王乃大行皇帝的御弟,按制哭临,他们又怎会难为本王呢?王大臣克己奉公,勤于政事,对待本王悉如以往。”

周祖培进一步试探道:

“王爷,下官得到的音讯与王爷的话恰恰相反,八大臣恃权自重,两太后受制于人,忠义之士无不痛心疾首,有人已上奏请求太后垂帘。”

“什么?”奕(左讠右斤)听了“太后垂帘”四个字,猛然一愣,惊道。

“何人上奏?”

周祖培邀功似的笑道:

“山东道监察御史董元醇。”

原本以为恭王会褒奖一番,可恭王没说一个字,仍冷冷坐在那儿。良久,才半信半疑道:

“我大清历朝也没有太后垂帘的先例,自世祖入关以来,‘后宫不得干政’是宫中的铁规。现在让太后垂帘,怕不妥吧?”

周祖培讨了个没趣,讪讪地坐在那儿不再说话,其他人更不敢妄言,众人坐了几刻钟,便去了。

烟波殿东暖阁,两宫太后并排坐于上首,皇上坐在西太后的怀里,八位顾命大臣分列两侧坐着。

东太后看了看西太后,犹豫不决,西太后有些着急,便道:

“今日本宫接到山东道监察御史董元醇的奏折,尔等草拟一个诏书,按董折所请实行。”

八大臣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东太后从案上拿起一奏道:

“董元醇的奏折你们看看,有什么不妥处提出来议议。”

一位太监把一本奏折捧到郑亲王面前,端华不大熟悉汉文,又交给了载垣,载垣装模作样地看几眼,也不太清楚,便传于肃顺,肃顺一看,不由大惊,上面写道:

臣山东道监察御史董元醇启奏陛下:今先帝大行,幼主初登大宝,四海多事,天下不稳,尤应事贵从权,理宜守经。何为从权?现值天下多事之秋,皇帝陛下以冲龄践阼,所赖一切政务皇太后宵旰思虑,斟酌尽善,此诚国家之福也。臣以为即宜明降谕旨,宣示中外,使海内咸知皇上圣躬虽幼,皇太后暂时权理朝政,左右并不能干预,庶人心益加敬畏。而文武臣工俱不敢稍肆其蒙蔽之术。俟数年后,皇上能亲裁庶务,再躬理万机,以天下养,不亦善乎!此所谓事贵从权也。何为守经?自古帝王莫不以亲王尊贤为急务,此千古不易之经也。现时赞襄政务,虽有王大臣、军机大臣诸人,原认为当更于亲王中简派一二人,令同心辅弼一切事务,俾各尽心筹划,再求皇太后、皇上裁断施行,庶亲贤并用,既无专擅之患,亦无偏任之嫌,此所谓理宜守经也……

看到这儿,肃顺再也忍不住了,把奏折一甩,愤然道:

“太后,此议决不可行!”

“为何?”西太后见肃顺把奏折甩给杜翰心中不悦,又听他说出这话,更不高兴,阴着脸,冰冷冷地道。

肃顺并不去看西太后,而对东太后道:

“太后明鉴,我大清自世祖入关,从未有太后垂帘旧事。世祖时,后宫孝庄后立铁板一块,明言‘后宫不得干政’。今董元醇为沽名钓誉,故意危言耸听,臣等受先帝遗命,赞襄皇上,岂可听命于太后?”

西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一指肃顺道:

“肃顺,先帝尸骨未寒,你竟敢说出‘不能听命太后’的话来?先帝临终前是如何说的?”

怡亲王也听明白董折的意思,马上帮腔道:

“先帝崩前托奴才们赞襄皇上政务,并没说要太后垂帘听政的话。”

东太后也有些气了,一拍御案道:

“先帝托付你们赞襄皇上,遗诏中明谕:所有诏谕必须加盖后宫玉印方才有效,太后听政也是先帝遗命,怎么说出‘不能听命于太后’的话?”

西太后见东太后也与八大臣论理,立刻也来了精神,愤愤道:

“你们赞襄皇上,本宫每日看折子又是为了什么?”

肃顺愤然道:

“没有人要求太后看折子,是太后自己要看的,恕奴才直言,请太后看折子亦系多余之事。”

“肃顺,你……你放肆!”两宫太后怒不可遏大声吼道。

杜翰一见两宫太后的矛头直指肃顺,忙来解围,大声吼道:

“太后若听信人言,臣不能奉命!”

双方你争我吵,争论异常激烈,声震殿壁。西太后怀里的小皇上见母后与人争吵,吓得大叫起来,一股热流洒在西太后的长袍上。西太后本来就气得厉害,今见皇上吓得尿了裤子,又气又伤心,不由抽泣起来。肃顺等人见状,也有些惊恐,忙伏在地上齐呼:

“皇上,奴才该死,皇上,奴才该死!”

东太后也气得不知东西南北,见八大臣伏地谢罪,便道:

“你们退下吧!”

西太后起身要去时,仍没忘记把董元醇的折子扔在地上,丢下一句话:

“回去拟旨,尽快呈上来!”

端华八人从东暖阁出来,也没人说话,径直来到军机处。端华见大家都低垂着头,不说话,便道:

“干生气有啥用?太后要拟旨,现在应派人拟旨才好。”

载垣看了看穆荫道:

“穆大人,拟旨是军机处的活儿,你看着安排人拟吧!”

穆荫忙道:

“军机处有几十名章京,最有名气的当数吴文俊,就由他拟吧!”

“不行!”肃顺挥手道,“如此重大的事岂能交给一名章京!此次草拟要由咱们自己来拟,既可保密,又放心。”

几人相互看了看,最后目光都聚在焦祐皊瀛的身上。论文采匡源和焦祐瀛最好,但匡源年纪大了,文思不如焦祐瀛敏捷。焦祐瀛见大家都看自己,便笑笑道:

“学生愿拟此旨。”

肃顺点了点,严厉地问道:

“焦大人准备如何拟?”

焦祐瀛定神想了想,说道:

“应重点驳斥太后垂帘的要求。”

肃顺摇了摇头,愤愤道:

“这个董元醇只不过是个马前卒,要看清此折的幕后主使是何人。董是周祖培的门生,周祖培昔日在户部当差时,本官查处五宇钞票案,断了他的财路,他才怀恨在心,所以,处处与我们为敌。”

杜翰冷笑道:

“肃中堂,周祖培虽是个大学士,但已是过时的凤凰,何必高抬他呢,还是驳太后垂帘一节。”

肃顺摇摇头道:

“周祖培不过是个拍马屁的走狗,他身后还有一个幕后人物,他才是这场戏的主角,董折中公然提出要于亲王中简派一二人辅政,这还不是明摆着为一个人鸣不平,要拍他马屁吗?亲王辅政,郑王、怡王不也是亲王吗?为何还要选一二亲王辅政?”

这么一说,众人马上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为恭亲王张目的。周祖培与恭王素来相交甚密,在“五宇钞票案”中又同时受牵连,自然同命相怜,相互支持了。

端华有些不解道:

“恭老六来行在的时候挺恭顺的,没看出他有野心,为何刚离开热河,就怂恿奴才们干这种事?”

“他现在根本没能力与我们抗衡,他是在利用西暖阁那位喜欢当权的心理,在试探我们,所以,这次一定要坚持不同意,把这道奏折全面封杀,杀杀他们的威风,既可阻止西暖阁的权力欲,又可给京城的那位一个警告,谁也别想推翻先帝留下的遗命。”肃顺冷笑了几声,仿佛看到对手们垂头丧气的模样。

第二日,军机处的拟旨送到了两宫太后的手里,西太后一看,肺差点儿气炸了,那一行行小字扎得眼痛:

“我朝圣圣相承,向无皇太后垂帘听政之理。朕以冲龄仰受皇考大行皇帝付托之重,御极之初,何敢更易祖宗旧制?董元醇奏请皇太后暂时权理朝政,甚属非是。又遽请于亲王中间简派一二人,令其辅弼一切事务,伏念皇考于七月十六日子刻,特召载垣等八人,令其尽力辅弼。朕仰体圣心,自有深意,又何敢显违遗训,轻议增添?该王大臣等受皇考顾命,辅弼朕躬,如有蒙蔽专擅之弊,在廷诸臣无难指实参奏,朕亦必重治其罪。该御史必于亲王中另行简派,是何诚心!所奏尤不可行。以上两端,关系甚重,非臣下所得妄议。”

“可恶!可恨!你们不能议还要你们干什么?”西太后把拟旨扔出几步远,咬牙切齿地骂道。

安德海像条忠实的狗,小心上前捡起拟旨重新放在案上,呆立一旁。

“小安子,把拟旨扔给肃顺,重拟!”

安德海不敢答应,用眼偷偷去看东太后,那拉氏更气,一指安德海骂道:

“这个大胆的奴才,连你也敢不听本宫的吗?”

安德海忙伏在地上,带着哭腔道:

“奴才该死!奴才不敢!”

东太后见安德海好像有话要说,便道:

“小安子,有什么话就说出来。”

“回太后,眼下皇上太小,行在并无可信之臣,现在若与八大臣硬争,怕生激变,依奴才看,此事不可急,万万不可与八大臣公开闹翻,一切等回京再说。上次恭王赴行在哭临,太后奉送克食,恭王已经告诉太后,一切非回京不办。现在要忍一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东太后点点头,对那拉氏道:

“妹妹,小安子说的有道理,这份拟旨留中不发。看载垣、端华会怎么样?

西太后心有不悦,但东太后发了话,她不能不听,再说,她也没有把握肃顺等人会听她的话,只好闷坐在一旁不说话,表示默认东太后的意见。

一连三日,热河十分平静,后宫与八大臣再无争执。但双方都明白,这平静的背后潜藏着危机,双方都在暗中较劲,等着对方妥协。

第四日,两宫太后正在东暖阁说话,见安德海捧着一堆奏折来了,满脸的惶恐与不安。那拉氏一惊,忙道:

“小安子,捧的是什么?”

安德海忙道:

“回太后,这是近几日太后发下的奏折,顾命大臣不愿开视。”

“什么?他们是什么意思?”两位太后大吃一惊,几乎同时惊叫道。

“八大臣传话说,太后若不将董元醇的奏折和八大臣拟旨发下照抄,作为上谕由内阁发布,他们就搁车。”

“搁车?他们要造反吗?”西太后一拍御案愤愤吼道,搁车,就是罢工,停止办公,所以西太后大怒。

东太后钮祜禄氏长叹了一声,望着那拉氏说道:

“妹妹,这事如何处置?”

西太后怒目圆睁,一字一句地说道:

“姐姐,此时绝不可让步,妹妹要与姐姐一同出宫临朝,咱们亲自处理朝政,不让他们赞襄,这天就塌不下来了!”

东太后沉思一会儿,对安德海道:

“小安子,快传本宫懿旨,宣老五爷惠亲王、五王爷惇王和七王爷醇王进宫。”

东太后宣这几位家人进宫,是来商量对策。在行在,也只有这三位算是皇上和太后的贴心人了。出了这样的大事,只有依靠自家人。

西太后听了这话,没有反对,安德海刚要去传旨,她忽然想起什么,说道:

“惇王就不要宣了,这人有口无心,难成大事,不可重用。”

安德海知道为什么,恭王来热河时,这位五王爷竟当着恭王的面,提着肃顺的大辫子说有人要杀肃顺的头,若不是恭王镇定自若,怕早误了大事。这事传入后宫,两宫太后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今日,西太后决意不让惇王来,是怕他坏事。日后,惇王终生也没能参与国家大事,是西太后对他不放心,始终未予重用。

不到半个时辰,惠亲王和醇郡王的轿子便到了烟波殿外,醇王扶着惠王入了东暖阁,两宫太后早已等候在此。把惠王让到屋内坐下,把今日宣见的原因详细说了一遍,惠亲王满脸皱纹,此番再皱眉头,又添了几道。旁边的醇王沉不住气,气呼呼地叫道:

“这些狗奴才太大胆妄为了,当初大行皇帝为何会看上他们?”

奕譞前段时间去了山西,督办煤粮运往热河准备过冬,现在刚到行在二日,对热河的形势有所不解。

西太后愤愤道:

“大行皇帝一直宠信端华、载垣、肃顺三人,自恭王遭黜后,三人一直得志,大行皇帝引之为肱股之臣。”

“肱股之臣?现在大行皇帝刚仙逝,他们就逼太后,是何居心?”醇王又气又恨一时无法再说下去。

安德海见两宫太后和两位王爷一愁莫展,在旁小心道:

“太后,刚才奴才去取奏折,听那郑王说‘不定是谁来看’不知他们是否有其他阴谋。”

醇王一拍御案:

“端老二,不要嚣张,俟进城说话!”

七王爷还要说什么,惠王爷一指道:

“奕譞,不许胡说!”

七王爷也意识到此话不妥,忙掩口不语,东太后一时没有办法,对惠王道:

“五叔,眼下顾命之臣决意搁车,此事再闹下去,怕生激变,还是把他们的拟旨发下去吧。”

惠王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

“只有如此了,以后处理问题一定要细心,不可急促冒进。不是有句古话吗,‘欲速则不达’。”

这话是说给东太后听的,也是说给西太后听的,因为她们毕竟年轻,而西太后似乎比东太后更热衷于权力。

老王爷发了话,那拉氏不便再反对,醇王受了老王爷的喝斥,也不敢说什么了。钮祜禄氏对安德海道:

“把董元醇的奏折和八大臣拟的旨,一同送上来。”

安德海捧了肃顺的拟旨,递到东太后面前,钮祜禄氏长叹了一声,摇摇头,掏出袖中的玉玺盖了上去,安德海又捧到那拉氏面前,那拉氏望了望东太后那鲜红的印章,眼含热泪,十分不情意地从袖中拿出玉玺盖了一下,转过脸去拭泪。钮祜禄氏挥挥手:

“发了吧!”

董折和朝旨一发,朝野上下一片静寂,没有人敢上书为董折辩解。京中有一人最为心急,匆匆来到恭王府,见恭王正怡然自得地看书,不由道:

“王爷,朝廷的谕旨见了吗?”

奕(左讠右斤)见是周祖培,笑笑道:

“见了,这谕旨是训斥董元醇的,周大人为何如此紧张?”

“王爷,你给本官交个底,此事应该如何处置?”

奕(左讠右斤)佯装不知,皱着眉头道:

“周大人,处置何事?”

周祖培很失望,他没想到恭王会如此,不由黯然道:

“王爷,本官追随王爷多年,仍不得信任。此次王爷赴行在,两宫召见有一时之久,必有大事密谋,本官这才示意门生董元醇上书,现在,董氏被斥,本官想问一下王爷对此事的看法。”

奕(左讠右斤)心中一动,这周祖培确实为了帮自己出了不少力,但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要忍而不发,以静制动,才是上策,若贸然出击打草惊蛇,必遭失败,身败名裂。不是不相信周祖培,而是现在的京师一定要保持平静,越静越好,稍有流露,便显马脚,于是笑道:

“周大人,本王一直引大人为知己,此番赴热河,可谓身陷虎穴,举步维艰,怎有机会密谋?大人的心思本王明白,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大人真想帮本王,就应像其他人一样,冷眼旁观,不要引火烧身。”

周祖培在恭王这儿摸不到底细,暗暗摸摸怀里门生写的《临朝备考录》,也不敢贸然上奏了,只好讪讪而去。

总理衙门后院有一处院落,平时是搭放文件、资料的地方,也就是档案室。可现在室内坐的可不是管档案的人,而是总理衙门几位最重要的人。

恭王坐在上席,桂良在旁边,文祥、宝鋆陪在下坐。桂良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在手中扬了扬道:

“这个祁寯藻,退休在家还闲不住,这不,给朝野所有的大学士均写了封信,说垂帘本非大清家法,董议不可行。现在朝野啧啧,无人再谈垂帘。”

宝鋆也从袖中抽出一书道:

“桂大人,不是无人谈,而是无人公开谈,今日下官便得一书,读与王爷和二位大人听听。”

几人有些诧异,但见宝鋆郑重其事,也不便阻止他,只见他打开书信,朗声道:

窃谓垂帘之事,国家所戒,然必主器有长君,否则负扆有元老。若内仅在疚之藐孤,外无总己之良辅,京师孤弱,海内纷崩,狂寇在近郊,强虏居辇下,乃犹居守文之成说,避称制之嫌名,嗣主深居于中,诸臣秉笔于枢府,宫廷隔绝,上下相疑,使非舍经用权,因时变法,假中宫之位号,收人主之威权,召见百官,号令四海,则萧墙之害,不可胜言,社稷之忧,有难忆计,顾举行此事,诚异寻常,首发是谋,尤非轻易,自必盈廷共议,群臣佥名,宰执而启于前,台谏力争于后,廷章继进,伏嗣相持,谋既佥同,事庶有济。董君不谙事体,泛及指陈,孑尔小臣,贸然尝试,责以非分,岂曰无辞。

宝鋆一口气读了这么一大段,停下来看看众人。文祥不由点头道:

“此议甚是,如此大事,应慎之又慎,虽朝野皆望垂帘,但董元醇仅为御使,位卑言轻,又不把握好时机,遭旨申诉在所难免。”

桂良托着大烟壶,正想嗅嗅,听了这话,插言道:

“此事也不全怪董君,西太后也太心切了,万事不备,就要临朝,落此结局,双方均脸上无光。”

文祥望望一直没说话的奕(左讠右斤),试探道:

“此人之意,是说董君首发是谋,自不量力,应由当朝宰执重臣提议,群臣拥护,才可成功。”

奕(左讠右斤)毫不理会,低声道:

“此信何人所写?”

“李慈铭,周祖培大人托下官捎给王爷。下面这段话,更让人耳目一新,请王爷仔细听。”

宝鋆接着读道:

独是孺子何知,朝廷多故,虽盛德有夙成之誉,生知诚间出之祥,终未有以甫解语言,乍胜保抱,即能披寻封事,周览除书。以此为欺,夫谁见信?况宫闱万里,指使多人,岂得据夫方寸之印文,决为九重之手定?至云所派八人,自有深意,则大行顾命,令卒施行,审择所由,臣民未谕。此之答诏,非出他人,直是藉地自矜,援朋互救,假朝旨以蔽贤路,冒遗命以固政权,虽假王言,实由私意,宜其力钳异议,肆猜心矣。

奕(左讠右斤)听着听着,他心中暗暗惊异,这李慈铭如此大胆。“甫解语言,乍胜保抱”,是的,一个六岁小儿能懂什么,还不是会凭他们几个人说,所以,平时发的上谕,是皇上的旨意吗?肯定不是,甚至对先帝遗命也有怀疑。说的不错,先皇远在热河,无他人可靠近圣案。就连先皇病重,自己要去探望,八大臣都不允,并把七弟差往山西,临终遗诏是先皇写的吗?以前的谕诏中就有“承写”字样,两宫召见时,太后也说先皇临终前数传谕召自己赴热河,这些现象的背后,是不是真的隐藏着阴谋?恭王伸手示意,宝鋆忙把书信奉上,恭王又看了看不断暗暗点头。

“王爷,今日朝局乃‘主少国疑’,李慈铭此论颇有代表性,若刻印发往朝野,定能动摇热河根基。”宝鋆献策道。

恭王连连摇头,冷笑道:

“此书由本王收藏,信中所言,不得外泄。”

说罢,又转脸问文祥:

“热河有何动静?”

“回王爷,据‘黑守道人’密奏,胜保在行在表现很恭顺,有人向他进策,实行兵谏,被胜保拒绝,胜保没见太后,对肃顺等人也很恭敬,八大臣对之很满意。”

奕(左讠右斤)频频点头,这胜保没辜负本王的一片用心,只要八大臣不怀疑,事情就会顺利发展。

“王爷,还有个好消息,僧格林沁亲王给热河上奏折时,里面有‘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语,肃顺等人特致函僧亲王,要他以后上折不宜再书‘皇太后’字样,惟用‘皇上圣鉴’,这是亲王的回函。请王爷过目。”文祥边说边拿出一封信来,递给了奕(左讠右斤),奕(左讠右斤)展开一看,是热河抄录的僧亲王复函,上写道:

前此上谕既已通知一切谕旨均以“御赏”、“同道堂”为符信,如此拟定通达,是皇太后阅折一层,已明示中外矣。而折内又不宜入,似与前传稍未符。况皇上冲龄,未能理政,天下臣民尽皆深知,若必拘泥旧制,诚恐不能取信于天下臣民,嗣后奏报仍不能不敢如此请写。

奕(左讠右斤)看了这信,喜上眉梢,自己的心思没白费,僧亲王已明显支持太后阅折参政,有了他与胜保的支持,大局可定矣。

奕(左讠右斤)看看面前三人,都是自己的死党,觉得应让他们心中有底才可稳住大局,于是笑道:

“你们猜猜,本王到热河,太后给本王说了什么?”

三人大惊,齐望着奕(左讠右斤)那笑嘻嘻的脸,不知说什么,奕(左讠右斤)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交给了文祥,文祥接过展开一看,大惊失色,继而又喜不自禁道:

“王爷,董君遭斥,朝臣噤若寒蝉,士气不振,为何不向京中诸臣宣告太后决断?”

奕(左讠右斤)笑而不答,随后望着宝鋆道:

“宝大人,你说老虎在什么时候最容易被战胜?”

宝鋆想了想道:

“睡觉的时候。”

奕(左讠右斤)微微笑着点头,对文祥道:

“文大人,你说呢?”

文祥明白了恭王的意思,他是让热河志得意满,麻痹大意的时候,再出奇制胜。不由点头赞道:

“王爷高明。”

奕(左讠右斤)很得意地说道:

“对热河诸人,执付狱吏可也,安用大声色哉?”

四人齐声大笑。桂良道:

“王爷,董折遭斥,朝野惶恐,若任由八大臣所为,怕寒众人之心,泄我士气,应想办法向众人传递信息,以示京师诸臣对太后的拥戴。”

奕(左讠右斤)点点头,岳父所忧甚是,若一任热河张扬,不利鼓舞广大朝臣的士气,但表现太急又恐引起热河惊觉,遭董元醇之侮。

“岳丈,新皇登基,按制应为皇太后上徽号,湖广总督官文上奏提及此事,岳丈可与贾大人、周大人一齐上书肃顺,要求与肃顺联名为皇太后上徽号。”

“嗯,此议甚是。”桂良对自己的女婿很满意,宝鋆也击掌赞道:

“王爷真英明,此议可谓一石数鸟,联肃顺为太后上徽号,既符合祖制,又可试探肃顺,若肃顺对京师诸臣不疑,必为答应,若肃顺对京师存在疑虑,必定会反对,陷肃顺于两难之境。”

文祥对宝鋆有些不悦,笑道:

“宝大人,话不必说的如此明白,只要大家神会即可,今日在此,不会有事,若在外面,说话要注意。”

宝鋆脸红了,刚要分辩,奕(左讠右斤)忙制止道:

“快去吧,在这呆久了,外人会生疑。”

随后几日,接连发来两份上谕,颁告天下:定于十月初九甲子卯时在京举行新帝登基颁诏大典;择定九月二十三日辰时咸丰帝梓宫离热河回京。望着这两份上谕,奕(左讠右斤)脸上浮起一层笑意,心中暗暗笑道:

“肃顺,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