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太后见奕(左讠右斤)热泪横流,也泣道:“大行皇帝与王为昆弟,龙驭弥留,念王甚殷,今既远来,当承克食。”恭亲王躬身接过太后所赐的克食(祭品),手指轻触,竟然发现碗底藏有密谕!趁肃顺正向太后奏事,恭亲王赶紧将纸条收进袖里……
这真是一个酷热的秋天,已进了八月,但天气仍是闷热难耐。太阳刚出来,地上已是热浪滚滚,天地间一片昏黄。
烟波致爽殿上,哭声震天,大殿之上,咸丰帝巨大的梓宫前,小皇帝在载垣的牵领下跪在长明灯前,几名守灵的亲王在火盆中燃起纸钱,载垣伏地磕了几个响头,随手抓过一把珍珠撒进火盆,顿时,火盆中升起蓝色的火苗,随后发出爆豆般的声响。
随后,八大臣以膝代步,爬到梓宫前,伏地叩首,身后的台阶上跪着大大小小的官吏。个个神情庄严,梓宫旁边,数十名和尚敲起木鱼,高声诵经超度亡灵。
“恭亲王到——”大殿外不知谁高喊了一声,正为咸丰帝举行奠礼的众人均吃一惊,纷纷回头观望,跪在梓宫前的肃顺、端华相互看了一眼,并没回首,仍伏在地上。
一行人从外面急急而来,到了门口,扑倒在地,大声叫道:
“皇上,臣弟来迟了。皇上,为何不等臣弟,让臣弟再看一眼啊!”
这一声哭喊震天动地,随即,恭亲王以膝代步,边哭边爬向梓宫,身后是几名随身的侍卫,殿前的众臣纷纷向旁移了移,为恭王留出一条小道来,奕(左讠右斤)爬到了梓宫前,抬头看见巨大的梓宫,想象咸丰帝躺在里面,薄薄的一块木板,竟隔成了两个世界,悲从中来,泪水如同新掘的泉水涌了出来,不再顾及亲王的身份,不由大放悲声,嚎啕大哭:
“皇上,皇上啊,睁开眼看看吧,臣弟来看皇上了,自去岁北狩,臣弟天天都在盼着能见皇上一面,可终未能见,皇上怎忍心丢下臣弟和万民而去啊!”
这是动了真情,所以哭声震彻殿陛,鬼神惊异,天地动容,行云为之低垂,飞马为之徘徊,越哭越伤心,地上的恭王早已涕泪泗流,面前的地砖早已哭湿,边哭边想昔日自己与咸丰幼时如何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一起环绕于母后的身边,一起受宠于皇阿玛的膝下,又想起,阿玛仙去,兄弟间时好时坏,自己不被兄长信任,宦海沉浮,入直军机,突遭罢黜,今议和成功,却不列顾命,这一去,不亚于阿玛立兄长为太子而弃自己,短短三十年的人生遭两次如此巨大的变故和打击,心中的冤屈又向谁说呢?只有在这梓宫前哭诉了。
人都有恻隐之心,最怕别人动真情。恭亲王在梓宫前的痛哭,使所有在场的人无不伤心落泪。八王、九王见六哥哭得如此伤心,不由悲从中来,也爬过来,伏在恭王的身后大哭起来。小皇上虽小,但见六叔、八叔、九叔均哭得泪流满面,也大哭起来:
“皇阿玛!皇阿玛!”
听了这新皇凄厉的叫喊,在场的人再也忍不住了,哭声顿时大起,旁边的肃顺也泪流满面,低声呜咽起来。就连诵经的和尚,有人也在偷偷的拭泪,大殿上陷入一片混乱。
端华悄悄爬过来,对正哭得天昏地暗的奕(左讠右斤)低声道:
“恭亲王节哀,别吓着皇上,大行皇帝已崩,王爷再哭也无回天之力。王爷应为大行皇帝着想,尽力侍奉皇上,永保大清江山万古流传。”
听了这话,奕(左讠右斤)像吃下一百只苍蝇,强忍着没吐出来,转念一想,自己干什么来了?皇兄已崩,哭得再惨也不能让兄长复生,端华的话反倒提醒了自己,别忘了要镇定,要从容。想到此,奕(左讠右斤)渐渐收敛起来,抬头看了看,见小皇帝正跪在梓宫前大哭,旁边跪着载垣。
奕(左讠右斤)拭了拭泪,爬到小皇帝面前,伏地泣道:
“臣奕(左讠右斤)见过皇上,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载淳见六叔爬来了,不知如何是好,旁边的载垣忙道:
“恭王爷平身!”
顿时,大殿上的哭声停了下来。众人也纷纷起身。奕(左讠右斤)瞪着红红的眼,望着众人,只见八大臣神色漠然,其他人等面无表情。奕(左讠右斤)马上回过神来,来至端华面前,对着端华和肃顺施礼:
“二叔、六叔,先帝大行,有劳两位叔叔了,小王虽为长弟,理应多劳,但留守京城,未能尽孝,请见谅。”
端华、肃顺见恭王如此恭顺,心里暗暗吃惊,他们没想到恭亲王会如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得讪讪地道: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奕(左讠右斤)又向载垣施礼,载垣吓一跳,按辈份恭王是长辈,可他仍很客气,忙道:
“六叔,论公咱爷俩都是亲王,六叔的亲王是先帝所遗,比侄儿更尊,论私您是长辈,岂能跟晚辈施礼。”
奕(左讠右斤)暗暗道:臭小子,本王愿给你施礼吗?恨不得一脚踢死你。但脸上带着笑道:
“怡亲王,本王并非行私礼,王爷身为顾命大臣,力保我大清江山,本王应代表先帝的几位御弟谢谢王爷。此举不妥吗?”
一句话把载垣说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只有讪讪地笑道,六额驸景寿忙打圆场道:
“王爷说的是,王爷说的是,吾等定不负先帝之殊遇,尽力辅佐皇上。”
“师傅,晚生这厢有礼了。”恭王又向匡源施礼,匡源昔日曾在上书房授业,恭王在赋闲时,重回上书房读书,与匡源也算有师生之谊,所以他对匡源如是说。
匡源对恭王是有几分敬重的,他了解恭王的才学,但现在自己身处其位,也有些飘飘然,所以笑笑道:
“王爷太客气了。老夫虽在上书房授业,但并未亲授王爷,不敢受师生之礼。”
匡源说这话是给恭王听的,但也是给肃顺听的。恭王说出这样的话,如果不加辩解,肃顺等人必定会产生误会,日后如何解释呢?
奕(左讠右斤)不愿多与他纠缠,又与穆荫相见,这穆荫是兵部尚书,入直军机,虽没杜翰、匡源入直军机处早,但官位比他们高,所以,可算是领班的了,但他并无多大的才学。所以,在军机处只不过伴食而已,穆荫对恭王还算客气,倒是杜翰、焦祐瀛二人有点小人得志的神情,对恭王的客套不冷不热。
与八大臣寒暄过后,八王爷、九王爷过来给六哥施礼。兄弟间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礼毕,众人正要离去,忽见一位太监匆匆而来,大声道:
“两宫太后传旨,着和硕恭亲王入宫。”
这一声不啻一声霹雳,震得大殿抖动不已。肃顺冷冷地望着奕(左讠右斤),一言不发。端华、载垣等人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要说他们吃惊,奕(左讠右斤)也是惊得不知东南西北。这两宫太后也太嫩了些,本王刚刚到,就急着要召见,这不是授人以口实吗?打草惊蛇。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收场,杜翰上前一步,大声道:
“恭王爷,本官以为王爷不宜入宫。今先帝刚刚驭宾上天,叔嫂当避嫌,且先帝宾天,皇太后居丧,尤不宜召见亲王。”
话音未落,肃顺鼓起掌来,笑着道:
“真不愧为杜文正之子矣。”
奕(左讠右斤)自然明白他们的话中之意,只好对太监道:
“请公公回奏太后,本王刚到行在,稍事停顿后,再入宫请安。”
小太监转身而去,众人松了口气,刚要退去,东暖阁又来了一位太监,立在殿下,大声道:
“传两宫太后口谕:和硕恭亲王奕(左讠右斤)乃大行皇帝御弟,从京赴行在哭临,孝心可嘉,两宫太后念其忠孝之心,特召见之,以叙家礼。”
太后说的不错,奕(左讠右斤)是咸丰帝的亲弟弟,大老远从京师来到行在奔丧,按理说太后召见叙叙家常,也没有不妥之处。
奕(左讠右斤)低着头,脑子里正在飞速旋转,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呢?
肃顺等人也不敢说什么,太后两次出旨召见,其态度之坚,显而易见,若再劝阻,怕太后翻脸,其他大臣也会觉着过分。
“二叔、六叔,两宫太后召见,本王不敢违旨,然杜大人言,叔嫂应避嫌。本王想请二位叔公和怡亲王同时入宫,面见太后,岂不两全其美?”奕(左讠右斤)很真诚地笑道。
见奕(左讠右斤)如此诚实,肃顺认为他不会有什么作为,两宫太后,不过妇人,也不会有何图谋,于是大笑道:
“老六,汝与两宫叔嫂耳,何必吾辈陪哉?我们可不愿当电灯泡。”
一句话,说得大殿上的人差点儿笑出来,恭王忙道:
“既然六叔这么说了,本王就入宫了。”
奕(左讠右斤)在一名太监引领下,穿过庭院的石板路,来到东暖阁门前,一路上,他忐忑不安,不知太后召自己会说些什么,从刚才在殿上所见,热河已被八大臣所把持,他们对两宫太后既想控制,又碍于公论,不敢过分,可两宫太后又会如何呢?东太后是个沉稳忠厚的人,当年为皇后时,奕(左讠右斤)多次见过,知道她的为人,对西太后奕(左讠右斤)有点拿不准了,昔日她仅为贵妃,奕(左讠右斤)见她的次数并不多,但据宫里人传言,此人颇有巾帼英雄之风,为人处事很是刚毅,后宫也屡屡传言,她干预朝政,敢在咸丰帝前犯颜直谏,有时,咸丰帝竟让她看奏折。此人决非等闲之辈,此次她通过其妹派人传信入京,召本王前来,定有大事相商。
就在奕(左讠右斤)胡思乱想之际,忽听有人高喊:
“太后有旨,宣恭亲王入宫。”
奕(左讠右斤)低头快步进了西暖阁,来至殿上,刚要跪地施礼,偷偷瞟了一眼,这才发现上面的御座是空的,殿上仅有几名太监、宫女垂手立着。奕(左讠右斤)心中一惊,为何召见却不见人呢?
立有片刻也没听到太后驾临的喊声,奕(左讠右斤)有些不悦,太后的架子也太大了吧?论公,本王乃亲王,论私,本王乃皇上的亲叔叔,太后的小叔子,又是你们请的,为何这么冷落本王?
“王爷,让您久等了,奴才特奉太后的旨意,来给王爷送座的。”一个公鸭嗓子叫了起来,恭王一看,偏门进来一位太监,三十多岁,正是安德海。
安德海双手搬张椅子,来到恭王面前,点头微笑,十分恭敬。奕(左讠右斤)向来看不惯太监的嘴脸,冷冷地笑笑,坐了下来,并没感激安德海。安德海只得讪讪地立在旁边。
“王爷,太后身体不适,正在服药,请王爷稍等。”安德海仍赔着笑道。
奕(左讠右斤)点了点头,一脸的漠然,心里有股凉气透出。
“太后身体不适,宣恭亲王入寝宫见驾!”一名太监进来宣旨。恭王一愣,这是干什么?皇兄刚崩,太后新寡,却要在寝宫召见小叔子,让外人知道,岂不笑掉大牙,肃顺之流定会大放厥词,朝野哗然。
奕(左讠右斤)还在犹豫,安德海上前一步,低声道:
“王爷不明白太后的苦心吗?请随奴才来吧!”
奕(左讠右斤)将信将疑,只好尾随安德海出了前殿,穿过窄窄的庭院,拐了两个弯,来到了暖阁后院的一处房前。奕(左讠右斤)跨进门,顿时,悬着的心落了地,房内两位太后正端坐在上首。
“臣奕(左讠右斤)叩见两宫太后。”
“奕(左讠右斤),尔身为亲王,又是大行皇帝的御弟,大行皇帝病危之时,数次传谕让尔前往行在,尔竟置之不理,驾崩后,尔仍不赴行在哭临,是何居心?”一个女人严厉的声音传来,听声音是西太后。
奕(左讠右斤)差点儿背过气去,这是什么话?猪八戒打仗,倒打一耙,不由道:
“太后之言,臣不敢接受,去岁臣上奏达六次之多,恳请回銮,然行在一再拖延。今春,臣又乞请赴行在探望圣驾,行在不允。臣在京师,闻圣体久违,度日如年,如坐针毡,日日寝食难安,翘首北望,臣赴行在的行李、马匹早已备好,只盼恩准,可行在屡次拒绝臣赴行在,大行皇帝驾崩,热河专门下谕,仅召陈孚恩赴行在哭临。臣有心北上,怕担抗旨之过。臣与大行皇帝手足情深,亲如一人,临终不能见上一面,终生遗憾,今日反遭太后训斥,臣心不安。”
说罢,奕(左讠右斤)竟流下了热泪,抽泣起来,又气又伤心。
东太后见奕(左讠右斤)热泪泗流,忙安慰道:
“恭亲王不必伤心,尔对大清的忠心,大行皇帝和我们姐妹都明白。大行皇帝确实传过圣谕,宣尔赴行在,看来是有人作梗,才致如此。”
东太后说着,又转脸去看西太后,西太后点点头,又道:
“奕(左讠右斤),大行皇帝崩后,本宫曾传旨让尔赴行在哭临,尔可曾接过谕旨?”
奕(左讠右斤)一听,惊得差点儿栽倒,忙道:
“太后,臣从未接着两宫太后的懿旨。只是得醇王府的信使传言,臣这才敢北上哭临。”
西太后又去看东太后,两位太后对视了好一会儿,东太后喃喃地道:
“这个肃顺太狂悖了,竟然敢违背两宫旨意,太可恶!”
西太后忙道:
“姐姐,现在对肃顺更了解了吧?不能再犹豫了,若再心软,总有一天咱姐妹俩会吃亏的。”
奕(左讠右斤)伏在地上,听她姐妹俩的对话,心中暗喜,但表面上仍装作没听见,满脸漠然。
西太后点了点头,温和地道:
“恭王爷,本宫冤枉您了,快平身吧,来人,为王爷赐座。”
“多谢太后!”奕(左讠右斤)爬起身,揉了揉有点发疼的膝盖,坐在安德海送上来的椅子上。
“小安子,看看外面有没有动静!”东太后吩咐道。
“嗻。”安德海低头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屋内只有两宫太后和恭王三人。
东太后叹了口气,对恭王道:
“恭王爷,宫中肃顺等人的耳目很多,所以本宫故意怠慢王爷,遮人耳目。王爷要谅解本宫的苦心。”
奕(左讠右斤)这才释然,忙道:
“臣不敢对太后有怨。”
西太后也诉苦道:
“王爷有所不知,我们姐妹虽贵为太后,但一切均受制于肃顺、端华等人,他们以先帝顾命大臣的名义,压制后宫,又故意采取抑此扬彼的方法,挑拨两宫的关系,多亏姐姐深明大义,明察秋毫,才没上肃顺他们的当。今日,我们姐妹一心,共同抚育幼主。”
东太后笑笑道:
“肃顺等人对后宫无礼,昔日大行皇帝在世时,他们出入宫禁,毫不避讳,根本不把后宫嫔妃放在眼里,大行皇帝病危期间,他竟有立载垣之意,实在狂悖。”
西太后听了更伤心,不由泣道:
“姐姐不知,他们还曾向先帝进言,要先帝效法汉武帝钩弋故事,要置妹妹于死地,多亏先帝爷深明大义,没听信谗言,否则,妹妹早已成了地下冤魂。先帝崩后,他们又违背先帝遗旨,不让两宫看折,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现在,我们孤儿寡母,受外人欺负,王爷乃皇上的六叔,不能坐视嫂侄受人宰割吧!”
听了两宫的哭诉,奕(左讠右斤)早已义愤填膺,正要拍案而起,忽然想起贾桢师傅的话:戒急勿躁。千万不可着急,要忍耐、忍耐、再忍耐,特别是现在,自己在哪儿?是在热河,这可是八大臣的蛇窟,自己只身闯入,若有不慎,只能身陷圄,怕还要牵连两宫及留京大臣,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沉思片刻,奕(左讠右斤)道:
“太后,一切非还京不可。”
西太后听了这话,似乎明白了恭王心中的意思,试探道:
“昔日先帝北狩,因洋人海犯,先帝不愿回銮,因不愿与洋人共居一城,今洋人居在城中,若先帝梓宫回銮,洋人会不会……?”
奕(左讠右斤)站起身,马上道:
“这点请两宫太后放心,臣在赴行在前,已派人去试探过洋人,他们盼着两宫及皇上回銮。”
东太后仍有些放心不下,喃喃道:
“洋人奸诈异常,不可轻信。”
奕(左讠右斤)奏道:
“外国无异议,如有难,惟奴才是问。”
奕(左讠右斤)见两宫太后频频点头,又道:
“太后,臣以为应尽早回銮。自去岁先帝北狩,已有年余,圣驾在外,皇城久虚,恐生事端,再则,京城不仅有百万军民,还有文武百官,他们均是太后的后盾,今在行宫,左右仅顾命之臣,龙落沙滩,鱼虾可戏。”
两宫太后不断地点头,奕(左讠右斤)说的极是,在这热河,处处是八大臣的人,就连宫中的太监也有他们的耳目,姐妹俩商量事,常常要俯在宫中的那只盛水的大缸里,佯装看鱼。可京城是恭王的天下,又有满朝文武旧臣,八大臣若再想专权,必定遭到诸臣的反对。
东太后好像想起了什么,忙道:
“小安子。”
“奴才在。”门外的安德海忙推门进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
东太后望着恭王道:
“恭王爷,本宫召尔已有一个时辰,外面的人会有猜疑,请王爷速回吧,在热河不比京城,天气凉,小心身体。”
太后的话里有话,奕(左讠右斤)自然能听得出来,十分感激,忙施礼道:
“多谢太后。”
奕(左讠右斤)出了东暖阁,迎面碰上端华,奕(左讠右斤)一愣,外面的人果然等急了,他满脸堆笑道:
“二叔,入宫哪?”
一句话问得端华面红耳赤,无言以对,片刻后道:
“太后召见已有一个时辰了,二叔怕你在宫中挨训,特过来看看,替你解围。”
“多谢二叔。”
二人说着来至烟波殿前,只见肃顺、载垣等人早立在台阶前,没等奕(左讠右斤)说话,载垣上前笑道:
“六叔,两宫太后召见六叔有一个时辰,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太后与六叔都说了些啥?”
奕(左讠右斤)见载垣比刚才的态度卑谦了许多,心中暗道:兔崽子,你们也知道害怕。但表面上惨然笑道:
“别提了。两宫太后怪本王来迟了,龙颜大怒,罚本王跪了半个时辰,尔后才召见,见了面又是一阵的训斥,若不是二叔在门口迎,本王怕找不着北了。”
肃顺在旁冷眼旁观,听了恭王的话,不由暗暗冷笑了几下,但他又想,恭王迟迟不能赴行在,并非恭王不想来,而是有人不想让他来,现在你挨了训,会不会把怨恨记在八大臣的头上,于是劝慰道:
“老六,不必生气,大行皇帝刚崩,两宫太后的心情不好,最近动辄发火,吾等入见,常常挨训,尔不必介意。”
奕(左讠右斤)见肃顺对自己也肃然改容,微笑道:
“为人臣者挨君主的训是常有的事,本王不会计较的。”
“那好吧,王爷远道而来,日夜兼程,今日又跪了半个时辰,怕早已累了吧,快回房休息吧。”载垣赔着笑说道。
恭王在两名侍卫的引导下,出了宫,直奔自己在行在的住处而去,到了门口,何顺早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见主子平安归来,又惊又喜,只说了句:“主子,可回来了。”竟眼含热泪,说不出话来。奕(左讠右斤)忙道:
“传本王的命令,今日不见任何客人。”
肃顺后院的客厅上灯火通明,大厅里的气氛也十分沉重,没了往日的随便和欢乐,载垣望着端华道:
“二爷,今日两宫太后召见奕(左讠右斤),不是好兆头。”
旁边的肃顺有些不耐烦,冷冷道:
“他奕(左讠右斤)只身一人来到行在,又有何用?就是在京城,他又能若何?虽然他是个亲王,不过是督办和局,才立了点功。但对与洋人议和,吾朝许多人不齿,就是西太后昔日听说奕(左讠右斤)与洋人议和,也曾切齿大骂奕(左讠右斤),他们这条小阴沟能翻了船?”
载垣劝道:
“六爷,今早太后召见,并非恭王所云,太后只晾了恭王一刻钟,就把他召到后院去了,门前有安德海把门,任何宫人均不得进入,看来,他们可能商量了什么。”
“他们会商量什么呢?”端华不得其解,不由喃喃问道。
沉默了片刻,肃顺愤愤道:
“二哥,昔日若听六弟的,趁先帝病危之时,凭载垣的禁军监守西太后,请先帝下诏,罢荣禄的职权,夺其兵柄,然后回京,立载垣为帝,何至受今日之困?”
“六弟,不可妄言!我们都是爱新觉罗氏的子孙,大清的臣子,怎能临危逼宫,对寡母孤儿下手,落下千古乱臣贼子的骂名!只要吾等一心为大清着想,人们会支持的,后人会理解的。”
肃顺愤然道: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当断不断必自乱。现在西暖阁的那位处处拉着东太后,一点点向我们夺权。昔日先帝遗命顾命大臣,哪个不是全权处理朝政,可现在还要呈两宫太后御览定夺,要我们有何用?”
端华正色劝道:
“凡事不可过急,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千古祖训,若西太后手伸得太长,朝野自有公论。做顾命大臣的也应从鳌拜身上吸取点教训,不要与后宫、皇上争斗,只要我们能平安保着皇上一天天长大,一旦新皇亲政,我们便可全身而退,虽不敢说可以流芳千古,最起码可以善始善终,无愧于先帝的厚爱。”
肃顺很不以为然,愤愤道:
“你想善终怕别人不允许,依我看,还是那句老话,载垣,你派禁军囚住两宫太后和奕(左讠右斤),命太后下诏罢荣禄的兵权,一切都会在我们的手掌中,只要不废新皇,就没有人敢说我们图谋不轨。”
载垣忙道:
“六爷,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古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荣禄是西太后的亲信,手中有三万兵马,专门负责保卫行宫,而我虽为步兵统领,又掌管禁军,但是个空架子,手中并无实权,大清的兵马,一支在僧格林沁亲王手里,另一支在胜保手里,僧亲王是皇亲,胜保是奕(左讠右斤)的亲信,我们能说了算吗?只有江南的曾国藩是我们的人,有数万兵马,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再说了,曾国藩还要剿匪,也脱不开身,一旦荣禄不服,起兵围困行在,胜保、僧亲王率兵北上,我们都会成为刀下鬼、狱中囚。”
肃顺闻言,狠狠捶了一拳,长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载垣的话是对的。
端华见六弟如此,安慰道:
“当务之急是密切监视行在的一举一动,并想办法把奕(左讠右斤)尽量打发回京,只要他一走,行在就不会有任何危险,凭我对他的观察,奕(左讠右斤)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落下千古骂名的,他若有野心,早就反了。”
整整两天,奕(左讠右斤)十分守规矩,白天就在梓宫守灵化钱,晚上回府休息,没有一个客人拜访,他也不拜访任何人,载垣三人长长出了口气,看来这奕(左讠右斤)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复杂。
八月的夏夜已颇有凉意了,微微的西风吹来,有些秋风的肃杀,案上的烛火也摇曳了起来。奕(左讠右斤)全然不顾,仍全神贯注地看那本《孝经》,眼看着老师那娟秀的字,耳旁响起他那意味深长的话语。
“当!当!当!”远处的鼓楼传来三声柝声,已是三更天了,何顺从内间拿过一件长衫披在恭王身上,低声道:
“主子,时辰不早,该休息了。”
奕(左讠右斤)并不理会,只是用手轻轻挥了挥,示意他离开。
“咚、咚”幽静的夜色中隐隐传来敲门声,奕(左讠右斤)一愣,用眼瞟了一下何顺,何顺忙跑去,没多时,何顺回来了,低声道:
“主子,有人求见。”
“什么人?”
“自称‘竹翁’。”
“快请!”奕(左讠右斤)马上兴奋起来,但表面上仍竭力保持镇定。
一个黑影从外面飘起来,伏在地上道:
“奴才给王爷请安!”
恭王忙放下经书,起身来至堂下,亲手扶起地上那人,笑道:
“快快请起!”
来人有四十岁,一身素衣,恭王把他让到案旁落坐,对着灯光,知来人正是曹毓瑛。他现在正在行在轮值,是军机处领班章京。
奕(左讠右斤)笑道:
“热河同党如何?”
曹毓瑛忙道:
“王爷,奴才在热河广交朋友,静观时局,刑部主事方鼎锐、内阁侍读许庚身、工部员外郎朱智、户部郎中朱学勤、大理寺卿朱梦元等人均同情王爷的遭遇,诗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奴才虽身在热河,暗夜孤岛,长夜难明,但心望京师,翘盼赤县天,今闻王爷赴行在,如久旱盼雨,长夜破晓,决心为王爷尽心谋划,并随时保护,决心做那元祐正人。”
听了这话,奕(左讠右斤)也很感动,动情道:
“尔等有此用心让本王感激不尽,传语众人,注意保重、保密,日后如有出头之日,本王定让大家扬眉。”
对自己的信属可以无话不谈,这曹毓瑛已死心塌地跟随自己,就要重用,用者不疑,疑者不用。
“曹大人,依你之见,今日应如何应对?”
曹毓瑛皱了皱眉,沉吟片刻道:
“奴才与樵客兄计议许久,以为王爷欲成大事有上、中两策,上策是将斧柯得回,掌管兵权。自古以来,得兵权者得天下,止戈为武。”
奕(左讠右斤)静静地听着,对着曹毓瑛渴望的目光,低声道:
“此策虽好,但风险太大,肃顺诸人,虽狂悖了些,但并无大碍,若贸然拥兵哗变,载垣手中仍有万余禁兵,荣禄拥兵万余,且为火器精锐,此二者皆与本王不熟,如何能得兵权呢?再说,公开缉捕顾命大臣,不但要血流成河,生灵涂炭,说不定还会落个乱政的骂名,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曹毓瑛明白恭王的心思,看来两宫太后并未最后定夺,或者是恭王仍没把握,于是道:
“奴才以为,王爷可用中策。”
“何为中策,说来听听。”奕(左讠右斤)呷了口茶,虽已深夜,但毫无倦意。
“中策是以早回銮为宜。”
“此话怎讲?”奕(左讠右斤)面带微笑,故意问道。
曹毓瑛为表现自己,向主子大献殷勤,连口茶也不喝,忙道:
“王爷,热河行在,乃八大臣苦心营造的巢穴,穴中取虎,窟中拨蛇,天下至难,一旦虎落平川,引蛇出洞,取之如反掌。只是,回銮之议怕非易事。”
奕(左讠右斤)立刻惊觉,瞪着曹毓瑛道:
“曹大人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王爷,奴才曾见过军机处给工部的廷寄,大行皇帝的梓宫归路需修筑桥梁三座,铺路二百里,所有桥道铺垫工程须等中秋后再办。行在冬天来的早,如此算来,梓宫只有明春才可回京。”
奕(左讠右斤)闻言,不由大怒,一拍书案道:
“胡闹!先帝梓宫岂可放置半年?应早日入土为安。”
曹毓瑛犹豫了片刻道:
“王爷能否给奴才们一个确信,让奴才们在这漫漫长夜也有个盼头?”
奕(左讠右斤)点头道:
“两宫太后召见本王,哭诉了肃顺等人要挟狂悖之事,本王已请两宫太后回京再议,太后惧洋人作梗,本王已向两宫保证洋人并无异议,两宫太后只是点头,并无下文。故尔等在行在万万不可轻言妄为,只需把行在的动向密陈京师即可。”
曹毓瑛闻言,微微有些失望,众人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主子,可不但不能立见光明,就连一个准信也没有,怎不让人黯然神伤呢?
奕(左讠右斤)也看出了属下的神情,又安慰道:
“凡事不能急,要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强扭的瓜能甜吗?”
曹氏点头,随后两人又密谈了许久,直至四更过后,曹毓英才告辞而去。
肃顺坐在书房正在思索着什么,一名侍卫进来低声道:
“中堂大人,恭亲王来见。”
这句话像晴天霹雳,肃顺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他来干什么?”
说过这话,肃顺也感觉不妥,忙道:
“快,快到门口迎接。”
等肃顺到了门口,只见身着便装的奕(左讠右斤)早已下轿,立在门口,身后有几名随从抬着两大箱礼物,见了肃顺,忙以家礼相见:
“六叔,打扰了。”
肃顺愣了一下,忙笑道:
“哪里,哪里,恭王爷能登门拜访,真叫本官荣幸,快请,快请。”
叔侄俩来到客厅,肃顺把恭王往上席让,奕(左讠右斤)偏要以家礼相待,让肃顺坐上席,坚持再三,肃顺无奈,只好在上席就坐,口中笑道:
“恭王爷太客气了。”
奕(左讠右斤)笑道:
“本王此番来行在奔丧,乃家事,今日便装来访,就想与六叔叙叙家常,应以家礼相待。六叔一直推辞,反让本王觉得生分。”
说罢,奕(左讠右斤)一招手,对堂下人道:
“抬上来。”
随从应声上堂,抬了两大箱东西,奕(左讠右斤)笑着对肃顺道:
“六叔,这里是十坛山西汾酒,本王知道六叔特别爱喝汾酒,行前特从山西老坊购得百年陈酿,请六叔尝尝。”
肃顺心花怒放,听到酒名,口水差点流下来。昔日未发迹前,肃顺是个喜酒好友之人,在京城广交天下朋友,喝遍京城所有的酒楼,特别对山西汾酒情有独钟,要喝必喝汾酒。发达之后,汾酒是没少喝,但朋友结交的少了。北狩以后,国运维艰,汾酒喝得也不多了。今日恭亲王竟能带十坛百年陈酿,实在难得。就在肃顺得意时,奕(左讠右斤)早已命人打开一坛,顿时,满屋酒香,沁人心脾。
“六叔,尝一口。”恭王已端起一杯奉上,肃顺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微眯双眼,长叹一声:
“啊,赛过活神仙!”
奕(左讠右斤)见肃顺已完全陶醉,心中暗喜,挥手让随从抬去礼物,笑着对肃顺道:
“六叔,本王想请六叔明日入宫,代奕(左讠右斤)请示行止。”
肃顺从酒香中醒来,愣了一下道:
“老六,请示行止可由你自己去,为何让人代劳?”
奕(左讠右斤)面有难色,讪讪道:
“六叔,本王现在处境艰难,动辄得咎,昔日在京,有人私下传言,说本王欲挟洋人造反,今赴行在奔丧,两宫太后刚刚召见,有人又怀疑本王图谋不轨,本王不便再见两宫太后,只好请六叔代劳了。”
奕(左讠右斤)说得情真意切,而肃顺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脸上讪讪的,喃喃道:
“都是谣传,不可信!不可信!”
“人言可畏哪!六叔不信,可有人信。”奕(左讠右斤)穷追不舍。
“那好吧,本官明日入宫代请行止,其他的事就别多想了。”肃顺安慰道。
此后,叔侄俩拉起家常,从他们相见时说起,谈起他们一同去皇陵的往事,又谈起咸丰帝的一些趣闻逸事。谈笑风生,十分投机,不觉谈了两个时辰,奕(左讠右斤)才告辞而去。
次日傍晚,后宫传命,令恭亲王明日入宫请安,安排行程。奕(左讠右斤)立刻把自己关在书房内,静静地思考,抓住在行在的最后一次机会,与后宫商量,让后宫定下大事。
奕(左讠右斤)正在思考如何向后宫说明自己的心思,何顺悄悄地来到书房内,低声道:
“主子,又有人来访。”
“何人?”
“自称‘樵客’。”
奕(左讠右斤)一愣,马上想起一个人来,这可是自己放在热河的秘密武器,一般的人并不知此人与自己的关系。
不多时,何顺带着一位身着官服的章京来到书房,那人见了奕(左讠右斤)忙伏地施礼:
“奴才王超凡叩见王爷。”
“快平身吧,超凡,为何大白天跑到这儿来了?”奕(左讠右斤)似嗔似怪,语气很严肃。
那王超凡并不畏惧,反而轻松地笑道:
“奴才是军机处章京,专门负责军机处与各王府的联络,今日来此,乃工作需要,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恭王这才放下心,笑了笑,示意王超凡坐下,王超凡刚坐定便急切道:
“王爷,奴才听说王爷与两宫太后并没达成共识,此非吉讯。”
恭王没说话,只是望着王超凡,王超凡道:
“王爷,在这行在的地面上都是八大臣的耳目,肃顺对任何人都不相信,大凡机密的文书,我们这些章京是不能见的,太后召见王爷并非易事,若不抓住时机,恐误大事,奴才们在此长夜待旦,常常秋夜寒起,窗前望月。”
奕(左讠右斤)忙安慰道: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太后未下定心,乃因肃顺等人虽狂悖但还未到肆无忌惮的地步,尔等应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王超凡有些激动,愤愤道:
“还未到肆无忌惮的地步吗?太后应该知道,上次朝廷以掣签法放差,肃顺等人竟敢不经掣签就放了匡源和焦祐瀛为户部左侍郎和太仆侍卿,这叫什么?还不算‘肆无忌惮’吗?这是欺君之罪。”
奕(左讠右斤)一愣,惊道:
“真有此事?”
王超凡道:
“王爷,奴才长了几个胆,敢和王爷说谎。这事连匡源他们都不知道,竟居之不疑,还要拜肃顺为师呢。今日他们能放个左侍郎,明日他们就能放个尚书,长此以往,成何体统?”
“此事谁为主谋?”
“焦祐瀛倒有些才学,听说成立总理衙门就是他先倡言的,可惜投错了门子,他是肃顺得力之人。按说放差之事应由军机处办理,焦、匡二人得放美差,可见穆荫、杜翰等人已成肃顺附庸,军机处仅伴食而已。权在三王大臣手中,而尤以肃顺手段强硬,独得帝眷,是他们八人的核心、灵魂。”
奕(左讠右斤)点头道:
“太后对此事可能不知,否则会阻止的。”
王超凡急切道:
“王爷应力劝太后打定主意,早日定下回京日期,以杜奸谋。”
奕(左讠右斤)笑笑道:
“放心,本王自有定见,尔等在此一定要稍安勿躁,一切等进城再说,夜再长总有破晓的时候。”
王超凡感激道:
“有王爷的这句话,奴才们就有盼头了。再苦再累,奴才们都能忍受。”
奕(左讠右斤)笑道:
“本王决非寡恩薄情之人,心中早已有数,日后绝亏不了各位。”
王超凡见坐谈已有一个时辰,怕再坐下去会引起外人的怀疑,便告辞而去。
吃罢晚饭,奕(左讠右斤)坐在灯下闭目思考,准备明日面见太后时如何应对。一阵风吹来,何顺到了面前:
“主子,京城有加急信函到了。”
奕(左讠右斤)猛一睁眼,见何顺正捧着一封信函立在案前,他伸手取过,展开一看,腾地站了起来,后又慢慢坐下,仔细看那纸上的字:
“臣胜保启奏陛下:先帝大行,举国哀痛,臣等世受皇恩,痛心疾首,欲赴黄泉以殉先帝,然觉江山需保,幼主要立,臣等惟有追先帝之殊遇报之陛下,今特上奏向陛下及皇太后请安,并恳请陛下恩准臣等赴行在哭临,以表对先帝的哀思。臣上奏之日,即已起程,初十日可到京师,后北上行在。”
“胡闹!”奕(左讠右斤)把胜保的副折扔到案上,愤愤道:“真是个牛脾气,坏本王的大事,什么时候能改掉这犟劲!”
“王爷,什么事发这么大脾气?”
“八大臣早有廷寄,不准各路统兵大员赴热河奔丧,可这胜保非但不听,反而未经恩准便动身北来,这不是给本王添乱吗?”
奕(左讠右斤)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旁边的何顺早吓得不敢出大气,奕(左讠右斤)突然停下来道:
“胜保的折子什么时候能到这儿?”
“回王爷,据信差说,此折胜保大人早两天发给王爷,据推算,正式折子后天可到行在。”
奕(左讠右斤)顿了顿,马上吩咐道:
“快快准备行李,一定要在折子到行在之前离开这儿,并在京师截住他,这头犟驴搞不好会坏大事。”
“。”何顺忙退去。
“传命全府上下,所有侍卫不准擅离,时刻待命,本王的轿子要时时停在门口,随时准备启程。”
“嗻。”何顺再次领命。
第二日,奕(左讠右斤)早早收拾停当,来到了东暖阁外,等着太后召见。刚下轿,奕(左讠右斤)惊呆了,只见端华、载垣、肃顺三人早已等在台阶前,看这架势,是要陪同自己面见太后,奕(左讠右斤)镇定了一下,忙笑着迎上前去,向端华、肃顺施礼:
“二叔、六叔,来这么早!”
端华笑笑道:
“老六,今日向太后辞行,吾等想为你送行。特在此等候。”
奕(左讠右斤)心中一动,难道他们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知道了自己来热河的目的?不会吧,自己的同党都是自己亲自挑选的,不会出错,是胜保北来,他们已察觉?不管怎样,还是小心为好,于是点头笑道:
“多谢!多谢!”
“太后有旨,宣恭亲王进见!”
奕(左讠右斤)看了看身边的三人,他们正盯着自己,立刻笑道:
“今日本王向太后辞行,请诸位陪同进见。”
端华忙笑道:
“也好,也好,我们正有事要奏请太后,吾辈皆内大臣,太后召见外臣,不应避内大臣。”
另两人也点头称是,四人一同进了暖阁。到了阁内,只见两宫太后身着缟素,并坐于御案后,皇上也着重孝,坐在两后中间,奕(左讠右斤)诸人忙伏地施礼:
“臣等给皇上、皇太后请安!”
西太后见肃顺三人也来了,有些吃惊,厉声问道:
“本宫只宣恭亲王进见,尔等为何也来了?”
端华伏地道:
“回皇太后,恭王今日来向太后辞行,臣等怕有些事安排不妥,来陪王爷见太后,再说,按祖制太后召见外臣,内大臣不必回避。”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无法反驳,西太后气得银牙紧咬,但无法发作,东太后见状忙道:
“算了,既然来了,就平身吧,恭王辞行也没有什么可回避的。”
“谢太后。”肃顺等人面无表情,退立一旁,两宫太后见端华三人垂立旁边,心中老感觉别扭,有些话本来可直言不讳的说,但现在没法出口了,只好相机行事。
“恭王爷来热河数日,日日守灵,足不出户,其忠孝之心可嘉,今和约新定,京师居守不可缺人,王宜速返。”东太后语重心长地说道。
恭王听这话,字字有力,句句掷地有声,有期待,有嘱托,不由心动,忙出列道:
“奴才请示太后行期,回京后一定尽心操办,请太后放心。”
东太后点点头,微微道:
“明日就启程吧,以免夜长梦多,突生事变。”